红灯亮了,舱门像一张大嘴那样张开来,猛烈的气流扑入机舱。父亲惊恐地发现自己站在万丈深渊之上,脚下的云彩像烟雾那样飞快掠过,地面的房屋就像纸糊的小盒子,河流和山谷变得模模糊糊。他听见英国教官的声音像大风中的草屑那样四分五裂:“跳……快……跳……”
威廉教官跟父亲比了个跟着我的手势,然后奋力一扑就不见了。父亲不再犹豫,紧跟威廉头朝下勇敢地扑出机舱。一瞬间气流滚滚山呼海啸,他被强大的气流裹挟着快速坠落。父亲在心中默念数字,数到第十下他用力拉动伞环,忽然间有只大手从背后捉住了他,把他从狂风巨浪的漩涡中拽起来。四周忽然安静了,耳边的风声消失了,他吃惊地发现自己不仅没有下坠反而正在缓缓上升。他仰起头来,看见头顶上方有许多洁白的伞花像蒲公英那样骄傲地盛开着。忽然一股横向气流袭来,降落伞被刮得歪歪倒倒,眼看就要刮向山头上的热带雨林了。那里不仅无路可走,而且充满种种危险和不测。父亲急忙按照要领不断调整方向,操纵降落伞朝着河滩上徐徐地飘去,落地那一瞬间,当他重重亲吻迎面扑来的泥土和青草时,他感到自己仿佛重新变成了一个婴儿,刚刚降生在胸怀宽广的大地上,他的心被成功的喜悦充满了。
中国士兵空中跳伞的成绩均为优良,无受伤,无事故,无损失,踩中靶心率达百分之五十,这个成绩显然超出了英国教官的预期。据说“钦迪特”旅跳伞训练的事故率从未低于百分之五,所以翁勋爵对这群中国士兵的表现十分惊奇,命令旅部军官都到训练现场观摩,自己则亲自随机考察。
次日天气晴朗,空中能见度很好,风力小于三级,简直就像是老天在为中国人的表演加油一样。舱门打开,父亲第一个跳出舱门,然后打开降落伞在蓝天自由翱翔。他一落地就迅速收起降落伞,然后坐在指定区域为同伴的精彩表演鼓掌加油。
最后一顶伞花落地时重重地砸在了沙滩上,跳伞者好像崴了脚,半天也站不起来。父亲急忙跑过去帮助他,这才惊讶地看见,原来这位勇敢的伞兵是翁将军本人。勋爵站起身来问父亲:“你能告诉我训练成功的秘密吗?”
父亲连忙立正回答:“因为我们一定要打败日本人。”
将军问赶过来的威廉教官:“为什么这些士兵与我从前见过的中国士兵不一样?”
威廉教官答道:“也许因为他们都是有知识的中国青年,他们热爱自己的国家,他们比世界上最优秀的军人都不逊色。”
但是中国士兵的跳伞训练也并非一帆风顺,夜间伞降就因意外事故中止了。父亲掉进一个大坑险些窒息,而闷墩则直接降落在一座印度村庄的屋顶上,幸好茅草屋顶又厚又软,只是没把那家印度人吓个半死。虎头则遭遇一场虚惊,他被挂在一棵大树上达三小时之久,直到天亮后人们才把这个动弹不得的中国伞兵从几十米高的热带大树上解救下来。后来,又有人为夜间跳伞付出了沉痛的代价:一位湖南籍同学不幸落入激流中溺水身亡,还有一位贵州籍同学被坚硬的灌木戳中面部,虽经抢救性命无虞,但是眼球却遭损坏,双目失明。
<h2>5</h2>
“嘀嘀嘀”,随着一串串神秘电波飞向深不见底的太空,父亲不断地调整电台频率,透过纷繁杂乱的噪音干扰去分辨和捕捉那个像泥鳅一样狡猾的“敌台”,并且试图通过技术手段来测定敌台的距离和方位。但是他失败了。
在当时的条件下,侦测敌方电台的技术手段十分有限,即使经验最丰富的电台兵也只能凭借对方发出的电波强弱、波段和噪音变化来作出判断。但是他的“对手”却十分狡猾,那架电台不仅时断时续地发报,而且还不停地移动方位。就在他为无法锁定敌台而焦虑的时候,一群头戴绿色贝雷帽的“敌方”特战队员却从天而降,将父亲与他的电台(代表指挥部)变成了“俘虏”。
就这样,“甲壳虫”分队在与英军王牌分队“绿色贝雷帽”的战术对抗中两战皆败,零比二居于下风。究其原因,皆因无法锁定敌人电台和指挥部的藏身位置而致。父亲由此感到了空前的压力——为什么当你还无法锁定对方位置的时候,对手却已经找到了你,从而实现了快速准确地打击呢?他们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或者拥有某种更先进的技术手段吗?父亲为此百思不得其解。他把自己的疑问向总教练威廉上尉作了汇报,希望能有机会向英军“绿色贝雷帽”学习,不料这个请求却遭到对方婉拒,理由是该分队官兵已经休假了。
由于印、缅都是英国的亚洲殖民地,英军理所当然就是主人,中美盟军都是客人,客人得看主人的脸色行事。威廉耸耸肩膀,意味深长地说:“看来英国人并不想把所有家底都让大家分享。”
倔强的父亲却不肯就此罢休。他是个好奇心和好胜心都极强的青年,战术对抗两战皆败给全队抹黑,就算交学费也可以,可是交了学费却没有学到东西就难免让人心中不平了。弟兄们知道了,纷纷指责英国人自私。胡君愤愤然道:“我们不远千里来与英军并肩作战,难道他们还想留一手不成?”
虎头说:“听说那边防守并不严,咱们去把电台弄出来看看行吗?”
老庾警告道:“当心点,弄不好会上军事法庭的。”
闷墩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说:“我倒觉得虎头的主意不错,咱们不能太老实,死心眼终归自己吃亏。”一向老成持重的闷墩都同意虎头的主意了,父亲便去向威廉报告说:“请批准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一定要破解这个秘密。”
威廉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来,不置可否的样子,看看手表就急匆匆地走开了。父亲回到营房说起威廉的反常行为,弄不懂美国人打的什么哑谜。胡君分析道:“如果美国人不同意,擅自行动恐怕要冒很大的风险。”
虎头满不在乎地说:“我看先不管美国人,我们自己悄悄做了就是。”
呀呀呜担心地说:“这里可是人家英国人的地盘啊。”
老庾在一旁微笑地看着大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父亲连忙扔给他一支香烟,老庾就开口说道:“官场这些事,你们就不懂了,告诉你们,威廉其实已经表明了态度。”
大家都听糊涂了,威廉并未点头或者摇头,怎么就表态了?连忙问他此话怎讲,老庾点燃香烟抽了一口,不慌不忙地吐出烟雾来说道:“你们难道没有听出来,威廉对英国人的态度也很不满吗?在印、缅战区,中国军队并不隶属于英军,所以美国人不便夹在中间表态,但是威廉不明确表态反对,就说明他的态度是默认。在官场上,不表态其实就是表态,不反对就是支持,这是约定俗成的规则,我看在美国人那里也一样行得通。”
虎头一拍脑袋说:“格老子!原来还有这一套深奥的学问。”
弄明白美国人的态度,接下来几个人商议如何才能搞到对方的秘密。“绿色贝雷帽”的营地就在河对面的山坡上,四周有铁丝网和巡逻哨兵。胡君脑子灵光,眼珠子一转就想出个绝妙主意,如此这般地告诉大家。众人觉得不错,七嘴八舌地加以补充,然后分头依计而行。
几天后,一份热情洋溢的请柬送达“绿色贝雷帽”指挥官亨特少校手中,原来中国客人要在中国农历的八月十五中秋节晚上举办一场盛大的联欢派对,邀请“绿色贝雷帽”官兵参加。亨特少校把请柬反复看了几遍,确信中国客人的诚意是毋庸置疑的。考虑到大家都是一条战壕的友军,有机会增进友谊当然是件好事。
为了表示郑重,中国客人还向翁勋爵发出邀请,感谢他在训练期间对于客人的支持帮助。当英国勋爵慨然允诺赴约时,准备工作大张旗鼓热火朝天地开始了。人们看见为中国人采购物资的军车进进出出,他们不仅买了许多红酒、啤酒、新鲜水果、面粉、奶油和牛肉,在草地上布置会场,支起桌子、篷布和烤肉的铁架子,还专门从加尔各答城里请来一位华人厨师,用中西合璧的美味大餐来答谢盟军战友。联欢会尚未开始,烤肉、美酒和中餐的香味就飘荡在训练基地上空了。
到了中秋节傍晚,一轮圆月升起在河谷上空,英国客人的汽车络绎不绝地来到中国军队驻地。联欢场地上张灯结彩,官兵全都换上了军礼服,个个脸上刮得像铁板一样泛着青光。主客开始频频举杯敬酒,杯盏交错你来我往。就在一个个合唱、快板、京剧、变脸、吐火、杂耍和气功节目不断把联欢会气氛推向高潮时,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绿色贝雷帽”的营地。一个负责望风放哨,另一个熟练地捣腾起那些旋钮和发射装置来。不到几分钟,父亲就破解了谜团,原来英国人在电台上加装了一个特殊的测向定向装置。父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个测向装置拆下来装进背包里,然后和闷墩两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树丛中。
联欢会结束已是半夜,第二天亨特少校从睡梦中被人唤醒,部下慌慌张张地报告说,电台测向定向装置不见了。亨特的酒立刻醒了。他在现场转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军犬追踪也不管用,因为夜里的大雨早已将造访者的气味和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这位“绿色贝雷帽”指挥官也醒悟过来,中国人这一手干得真漂亮,简直天衣无缝。就算你心里明白却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你能说什么呢?这件事被报告给上级,但上级认为装置偶然失窃并不影响作战,此事便不了了之。
<h2>6</h2>
训练尚未结束,前线传来的战争消息就像雨季的蚊虫小咬一样骤然多起来了:有说日本人正在集结重兵,即将对印度发起进攻;也有说中美盟军发起第二次缅甸战役,先头部队已经开进缅甸;还有说英国人准备在战事不利时放弃东印度,收缩兵力保卫恒河西岸,总之“山雨欲来风满楼”。父亲从东边刮来的风里嗅到一种越来越浓烈的硝烟气味,他明白那个盼望已久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这天傍晚,素以行动诡秘著称的“钦迪特”旅像一头巨蟒悄无声息地开出营地,消失在暮霭笼罩的山中。眼见“钦迪特”倾巢出动,偌大的营区只剩下他们的“甲壳虫”分队,大家都如热锅上的蚂蚁。威廉上尉一早就被召到盟军总部去接受任务,现在还没回来。呀呀呜紧张地问胡君:“你猜猜会有什么任务?”
胡君已经把卡宾枪擦了好多遍了,头也不抬地说:“我想会把咱们空降到仰光去袭击敌人司令部吧。”
呀呀呜大惊失色道:“可是完成任务怎么回来呢?”
胡君故意逗他:“各人想办法呗——你还回来干什么?干脆在仰光开中餐馆算了。”
众人大笑,闷墩安慰呀呀呜说:“别信他的,他又不是史迪威将军。”
父亲小声问闷墩:“你紧不紧张?”
闷墩深吸一口气说:“我在想,第一个被我打死的日本鬼子该长得啥样?”
身边的虎头插言道:“我昨天做了个梦,第一枪打中了一个大胡子鬼子。他肯定吃过许多人肉,嘴唇红通通的。我一枪就打烂了他的脑袋,让他喝自己的血去吧!”
父亲看老庾不说话,问他想什么,老庾答:“我尿急,肚子疼。”
胡君在一旁插言道:“那是神经紧张刺激的,放松点,想想别的就好啦。”
有人提议:“胡君,来个节目吧,给大家开开心。”
胡君也不谦让,放下卡宾枪,手握两只筷子,模仿重庆茶馆里演出的快板书那样敲打起来:
晚风吹来天气燥,
朝天门码头真热闹,
茶馆里外客满座,
“茶房!开水!”叫声高。(嘚儿当)
杯子碟儿叮当响,
瓜子壳儿噼啪脆,
有谈天,有说地,
有苦恼,有说笑。
有人谈国事,
有人发牢骚。(嘚儿当)
只有茶馆老板胆子小,
上前来细语说得妙,
诸位先生!生意承关照,(嘚儿当)
小日本,长不了,
天皇国后随您操。
汉奸走狗也不少,
汪精卫,周佛海,
油炸火烤随你挑。(嘚儿当)
国事意见少发表,
惹上麻烦跑不了,
一个命令你的差事就撤掉,
我这小小茶馆贴上大封条,
撤你差来不要紧呵,
还要请你坐大牢。(嘚儿当)
跟你说,今天天气哈哈哈!
哈哈哈就是哈——哈——哈!
大家鼓起掌来,胡君的表演固然精彩,但更让他们动容的是,这段快板书来自他们的故乡。四川茶馆特有的喧闹嘈杂、热气腾腾和插科打诨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令这些即将奔赴战场的中国军人禁不住心头暖烘烘的。
一辆吉普车飞快开进营区,威廉和乔治、史利姆三位教官匆匆跳下车来。威廉快步走到大家跟前,用一种低沉有力的话语传达命令:“先生们,从现在起,你们将携带电台和装备紧急出发,趁黑夜被空投到日本人占领下的缅北胡康河谷。愿上帝保佑你们。”
父亲心中滚过一阵隆隆的雷声。他知道,暴风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