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竺恋歌(1 / 2)

父亲的一九四二 邓贤 6337 字 2024-02-18

<h2>1</h2>

父亲苏醒过来的时候,空气中飘来一种久违的消毒水味。

“好了好了,他醒过来了。”有只手轻轻抓住他的胳膊,眼前是一张俏丽的面孔。她戴着一顶白色的护士帽,一双宁静的大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父亲心头一跳,脸上发起烧来,他还是第一次被女孩子近距离注视,尤其是一个漂亮得像天使一样的女孩子,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她身体散发出来的玫瑰样的香甜气息。

“我怎么啦?这是什么地方?”父亲听见自己不争气的声音简直像蚊子叫。

“这里是野战医院,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女护士讲的是一口带美国腔的华语,“亲爱的,能告诉我哪里疼吗?”

父亲虚弱地说:“头疼得厉害,像要爆炸。”

护士说:“幸亏你身体结实,不然就醒不过来了。”

一个肥胖的美国医生过来为他做了一番检查,然后吩咐护士:“珍妮,继续给他打针服药,他现在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

像所有浪漫的战地故事一样,珍妮成了伤员父亲心中的太阳。她一出现,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暖明亮。

说起来,住院治疗真是一种奇妙的经历,你只管像老爷那样躺在床上吃饭睡觉,而你的一切事情,包括吃喝拉撒都有别人替你操心。但是父亲在床上躺了三天就忍受不了消毒水的气味了,第四天他尝试着下了床,看看房间外面没有人,就歪歪扭扭地溜进树林里享受久违的清新空气和热带阳光。

印度的气候变化无常,刚刚还在阳光灿烂,转眼间一场大雨就夹着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父亲毕竟受伤未愈,哪有力气往回跑?正焦急的时候,珍妮高举一件军用橡胶雨衣跑来了,不由分说把伤员和自己裹在雨衣下。

这是父亲十八岁人生中第一次同女孩子挨得这样近,近得彼此都能听见对方心跳,他感到大脑有些缺氧,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东西不停撞击他的心脏,令他心猿意马和惊慌失措。但是思想越是出轨,肢体语言却越是僵硬,简直像个俘虏兵一样手足无措。珍妮忽然笑起来,她的笑,仿佛神奇的按钮,立刻放松了男孩子的神经,动作也随之松弛下来。珍妮对着他耳朵说:“你多大了?从来没有跟女孩子接过吻吗?”

父亲没想到美国女孩儿这么直接,脸红到了脖根:“我十八岁,我们中国不时兴这样。”

“你有女朋友吗?”珍妮盯着他的眼睛。

看见父亲尴尬地不知所措,珍妮叹口气说:“真可怜。听说许多中国女人在做新娘之前甚至都没有见过她的未婚夫,真是这样吗?”

父亲感到难以回答,因为过去的确是这样,但是如今不同了,比如士安表哥和罗霞嫂子,志豪姐夫和如兰姐姐,他们不都是自由恋爱、自主选择吗?

父亲觉得自己像个被盘问的小孩子,决定转守为攻:“你多大了?到底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

珍妮自豪地回答:“我比你大三岁,年底就满二十一啦。我父母都是中国人,他们很早就来到美国。我在旧金山出生,算个道地的美国女孩。”

聊着聊着,父亲就很自如了,毕竟是特种兵,适应力还是非常强的,即使是在女孩子面前。珍妮发现了父亲的手表,惊讶地说:“你家里一定很有钱吧,那你为什么来当兵呢?”

这个话题立刻给了男孩子足够的表现空间:“难道当兵跟家里穷富有什么关系吗?当兵应该跟爱不爱国和有没有决心抗日有关,难道哪个中国人愿意当日本人的亡国奴吗?”

珍妮的眼神开始由惊讶转为敬佩,由衷地说:“杰克也这样说过,他也是华裔,我们是在中学合唱团里认识的。他先参了军,我是因为爱情才报名当战地护士的。”

父亲完全没想到珍妮背后还藏着个杰克,心里有点嫉妒,但嘴上还是客气道:“你男朋友在哪支部队?你们常见面吗?”

珍妮眼睛里掠过一片阴云,忍不住黯然神伤,好一阵她才低声说道:“杰克在飞虎队驾驶运输机,去年飞机与地面失去联系,机组人员都失踪了。当时他刚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

父亲心潮汹涌,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臂来搂住珍妮,珍妮顺势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上。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有人大声叫珍妮的名字,他们才忽然惊醒过来,暴风雨已经过去了。

珍妮仰起脸说:“吻吻我,好吗?”

父亲毫不犹豫地吻了她。这是父亲的初吻,但却并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战争,为了比爱情更加崇高的那个加州男孩的英勇牺牲。

“邓,你信神吗?”珍妮问。

父亲摇摇头。他告诉珍妮自己是个无神论者,更愿意相信正义的力量。珍妮说:“你信奉暴力主义对吗?”

父亲有些不高兴,说:“我想我们每个人都反对暴力,但是战争却并不因我们的反对就不发生。”

珍妮在自己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说:“上帝保佑。邓,战争每天都在夺走许多人的生命,请你好好爱惜自己。”珍妮把父亲扶回病房后这样对他说。

此后多日,珍妮仿佛人间蒸发一样不见影子。父亲的病房换了另一个华裔护士简。父亲从简那里知道,三号营地发生流行病,珍妮随军医巡诊去了。父亲心里有种空荡荡的感觉,好像有个什么东西也随珍妮一道走了。好在不久威廉教官就来到医院,告诉他小分队要出发进行第二阶段的训练了。父亲一听就坐不住了,他甚至等不及主管医生的签字就跳上吉普车一溜烟开出住院部。

珍妮就这样变成了一片云彩,将一段若有若无的甜蜜惆怅留在了父亲心间。

<h2>2</h2>

火车慢腾腾地抵达加尔各答郊区的时候已是凌晨时分,战争期间的印度铁路很不准时,一路上都有满载士兵的军列呼啸而过,而民用火车只好像老牛一样走走停停,有时一停就是几个小时。“甲壳虫”特种分队只占用了半节普通旅客的车厢,一路摇来晃去没见多少风景,倒把人摇得昏昏欲睡疲惫不堪。

车站外面已有一队汽车等候,跟威廉总教官握手的是一个英军少校,他蓄着小胡须,叼着一支方头雪茄烟。父亲注意到,少校军服上的臂章图案既非西方人推崇的雄鹰或狮子,也不是什么长刀短剑之类的兵器,而是一种虎头龙身的怪兽,下面缀有“CHINDITS”(钦迪特)的英文字母,说明他们来自著名的特战部队“钦迪特”旅。父亲不明白,这种怪兽图案到底有何象征意义,他悄悄问了知识渊博的胡君,难得这老兄也一头雾水。

军车驶离车站,开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山区公路,山谷两旁都是黑黝黝的热带雨林,高大的望天树好像巨伞一样伸向夜空。一群长尾猿猴被汽车马达惊动了,纷纷跃过树梢落荒而逃,汽车还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长尾巴夜鸟,它们优美而缓慢地掠过夜空,融入漆黑的密林深处不见了……

忽然司机紧急刹车,车上的人猝不及防,都以为发生了什么情况,纷纷去抓自己的卡宾枪。一位英军上士连忙告诉大家是象群在过公路。大家几乎都没有见过大象,纷纷好奇地张望。虎头紧张地说:“要是大象向我们进攻怎么办,能开枪吗?”

胡君说:“大象在印度被尊为神物,受到顶礼膜拜的。”

父亲用英文询问英军上士同样的问题,不料上士冷淡地回答:“我们英国军队每年都要猎杀许多大象,用象牙制成精美的饰物和摆设,用象皮制成皮箱、皮坐垫。向英国民众提供动物制品是我们的责任。”

象群过后汽车又开动起来。父亲不喜欢英国人这种居高临下的说话腔调,但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又向他请教:“先生,你军服上这种虎头龙身的臂章图案是什么意思,能告诉我吗?”

上士懒懒地回答:“它是缅甸北部山区原始部落的图腾,被称作‘CHINDITS’,意思是无敌于天下的复仇之神,所以我们也被称作‘虎龙兽’部队。”

父亲惊奇地说:“你们从前驻扎在缅甸吗?”

上士看他一眼,说:“我们是缅甸失败后由英国勋爵翁将军亲手组建的特种部队。勋爵创造的特种作战就是渗透到敌人后方,打击敌人重要目标。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深入敌后作战数百次,让敌人防不胜防闻风丧胆。”

大家不由得十分佩服,英勇善战的钦迪特旅不仅闻名遐迩,而且传奇人物翁将军还兼任蓝姆伽特种兵学校的名誉校长,所以大家都感到自豪。呀呀呜说:“我们个个都成了《西游记》里的唐僧师徒,到西天圣土取经来了。”

胡君说:“岂止取经,还要并肩作战呢。”

父亲却不满足,追问道:“龙是中国独有的图腾,怎么跟老虎结合在一块了?而且还是缅甸部落的图腾崇拜?”

英军上士耸耸肩膀,表示无可奉告。这时候社会学系高才生胡君出来解释了:“清末以前,缅甸中北部一直都是中国属地,那些山地民族长期受到汉文化影响,加上他们对于大自然有自己的理解,由此创造出来虎头龙身的图腾崇拜并不奇怪。”

虎头惊讶道:“照你这么说,缅甸中北部原来还是中国领土?”

胡君点点头说:“鸦片战争后,中国被西方列强瓜分的领土相当于现有版图的一半多。”

大家都沉默下来,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响。

天亮后,汽车驶进一座戒备森严的兵营,大家拎起装备跳下车,看见一群穿军装的人朝他们走过来,为首的小个子将军正是传奇人物翁勋爵。

<h2>3</h2>

“士兵,听我口令,持枪,立正——敬礼!”随着威廉总教官一声口令,中国学员个个都以熟练的动作持枪挺胸,向前来检阅的英国勋爵行注目礼。

翁准将头戴野战贝雷帽,身穿战训服,手里却握着一根精致的镶银马鞭,好像他是来参加马球比赛似的。但他看上去有些憔悴,比起几个月前来蓝姆伽视察时好像老了好几岁。勋爵一一打量过他们,然后满意地说:“不错,先生们,你们长高了,也结实多了,不再像群瘦弱的小绵羊了。”

他用鞭杆指着自己的“钦迪特”臂章说:“你们看见这个神奇的图案了吧?它有虎头和龙身,就是复仇之神的意思。向谁复仇呢?当然是日本人。现在日本人就在东边虎视眈眈,他们随时可能进攻印度,为此特种兵必须采取先发制人的战术,渗透到敌人后方搅乱他们,袭击仓库、机场、通讯设施和指挥部,炸毁铁路和桥梁,消灭敌人高级将领,获取重要情报。这是‘钦迪特’士兵的光荣使命,他们不惧危险、以一当十,已经执行了几百次这样的作战任务。而你们,我尊敬的中国盟友,将在这里接受实战训练,相信你们每个人都将成为与‘钦迪特’战士一样令日本人闻风丧胆的勇士。”兴致勃勃的勋爵用马鞭拍打着马靴,然后忽然话题一转,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为了欢迎中国客人的到来,他要举行一场英中水球友谊赛。

威廉连忙向大家解释说,勋爵先生是个狂热的水球迷,所以他更愿意以球迷的方式来欢迎客人。但是中国客人全懵了,要是篮球足球还能打一打,这水球是啥样的?什么规则?怎么打法就更谈不上了,怎么比赛?

父亲倒来了兴趣:“水球想必就是在水里玩的球吧。没吃过兔子肉,还能没见过兔子跑?看他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胡君也说:“我听说这项运动有点像水上足球,关键是要会水。咱们谁不是喝长江水嘉陵江水长大的?选几个水性好的上去试试。”

虎头自告奋勇道:“我算一个。凭咱这身江底摸鱼的水性,想来也不能输给他们。”

当场选定胡君、虎头、闷墩、父亲和老庾五人,胡君担任队长,水球比赛就开场了。比赛场地是一段水流缓慢的河面,两岸各支起一张渔网当做球门,规则是只需把球扔进球门就算得分。对方出场五个白人军官,一律身穿印有“钦迪特”标志的绿色水球衣,头戴水球帽,看上去像支神气活现的英国国家队。领头队长正是年过半百的英国勋爵翁准将。绿队一亮相立即赢得岸边观众的热烈欢呼,这些观众都是闻讯赶来助威的营地官兵和家属。

代表中方出场的队员则一律赤裸上身,清一色的光头,下面是清一色的黄色军用大裤衩,看上去很像一群练梅花桩的少林武僧。黄队球员同样精神抖擞斗志昂扬,他们的自信来自水性而非球技。

哨声吹响,绿队率先进攻。队员传球,翁准将快速划水跟进,鲤鱼打挺般跃身投射,皮球应声入网,激起河岸上一片欢呼。轮到黄队进攻,还没游到中场皮球就被对方截走,很快又输掉一分。这时父亲看懂了,水球比赛果然跟篮球足球差不多,比的都是控球技术,然后投篮(射门)得分。不同的是水球是在水中比赛,需要队员有很快的游泳速度,这一点黄队显然吃了大亏。英国人受过严格的游泳训练,个个轮臂划水和蹬打水花都跟鱼雷一样快,父亲他们虽然在江边玩水长大,但是动作姿势却不正规,因此哪怕他们倾尽全力也难追上对方那些高速鱼雷。

半场下来,黄队吃了个鸭蛋,绿队八比零大比分领先。休息时虎头和老庾都很泄气,明摆着只有输了,咱们水性再好也只能摸鱼虾,水球比赛斗不过人家,不如退出比赛算了。胡君望望父亲,父亲望望闷墩。闷墩是他们中间水性最好的,但是比速度也只能甘拜下风。闷墩拿手指胡乱划着河滩上的沙子,划来划去他忽然开口说:“我琢磨不能这样跟他们玩,就像木船跟机器船比快一样,咱肯定就是孔夫子搬家——尽是书(输)。”

大家一齐拿眼睛盯着他,闷墩分析道:“他们在水面上游得快,这明摆着,我们呢,个个都能在水底下玩捉迷藏。这回咱们要玩一下自己的功夫,偏不跟他们比速度快。”大家忽然领悟了,个个乐开了花,父亲狠狠捅他一下说:“江猪!还是你聪明!”

比赛重新开始,勋爵大约觉得跟这帮业余球员比赛没劲,就替换下场休息,其他绿队球员也因为进球太多而懈怠起来,以为下半场少进两个球给足客人面子就结束算了。就在这时,看似败局已定的黄队忽然发力,他们截住球,然后一下子就钻进浑浊的河水没了踪影。河水不比游泳池,游泳池碧波荡漾清澈见底,但是河里泥沙俱下混沌一片,正好掩护了这帮擅长在江底摸泥鳅捉螃蟹的“水鬼”们。就在绿队为失去对手而发愣的时候,闷墩的光脑袋已经从球门跟前冒出来了,守门员连人都没来得及看清,那只滴溜溜打转的水球就已经应声入网了。

黄队扳回一分!

场上的形势急转直下,绿队队员好比占据空中优势的飞机,但是飞机速度再快也无法钻进丛林打游击战。而黄队队员则四面开花如入无人之境,胡君、老庾、虎头负责牵制对手,他们到处弄出一些浪花漩涡的假象来迷惑对手,父亲和闷墩则专门偷袭对方球门,搞得那个晕头转向的守门员跟陀螺一样应接不暇顾此失彼,绿队城门连连失守。

勋爵本来正在惬意地享受啤酒,边抽雪茄边同美国上尉聊天,没想到眨眼工夫场上形势风云突变,双方比分眼看就要打平。这下子他沉不住气了,连忙起身下水参战。但是勋爵的参战依然无法阻止中国蛟龙的水下攻势,父亲和他的队友们牢牢控制着场上的局面,直到比赛结束的哨音快要吹响时,黄队只差一球就将比分扳平了。绿队队员全线撤回球门密集防守,父亲托起水球假装寻机攻门,吸引防守队员视线,这时真正的杀手出现了,闷墩如飞鱼般从水中高高跃起,接过皮球闪电一掷,十五比十五,甲壳虫与虎龙兽战成平局。

这天晚餐勋爵破例来给中国士兵敬酒,他首先祝贺黄队“合理地利用了裁判规则的漏洞,表现出很高明的东方哲学和智慧”,然后他又翘起小胡子,很不服气地发出挑战,等到打完仗一定邀请黄队到加尔各答的游泳馆正式比赛一场,因为那里的水池清澈见底。大家全乐了,父亲则代表大家回答说:“等到打败日本人,一定邀请勋爵和全体绿队队员到中国来,咱们在世界著名的长江里再举行一场水球比赛,相信它的精彩程度将会超过游泳池一百倍。”

<h2>4</h2>

一架机身涂有白五角星的轻型运输机从河滩上颠颠簸簸地起飞,螺旋桨卷起的巨大气流把灰土和沙子一起扬到半天空,看上去就像平地起了沙尘暴一样。全副武装的“甲壳虫”队员们在狭小的机舱里面对面坐着,父亲背着跳伞,心怦怦直跳,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被称作“肾上腺素”的分泌物在急速增加而已。

这是队员头次进行高空跳伞训练。英国教官强调说,空中打不开伞的几率约为百分之三,也就是说如果你跳伞一百次,可能遭遇三次打不开伞的厄运。但是这三个阴险的魔鬼到底埋伏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高空跳伞还将面对许多难以预测的意外和危险,比如遭遇强气流,两张伞不幸纠缠在一起,人被挂在大树上,或者坠入深山峡谷和乱石密布的激流中等等,都可能令跳伞者丧命。如果实战条件下,还有遭遇地面敌人火力拦截的风险。如果是夜间跳伞,危险性更大。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发动机吼声如雷,父亲坐在舱门边,他看见地面上的景物如同一张沙盘,一点儿也不真实。此时他又嗅到几个月前飞越驼峰航线时那种钢铁和机油混合的熟悉气味,但是如今他们再不是那群身体单薄衣衫褴褛的中国学生,而是正在接受特殊训练的盟军士兵了。飞机在天空转了一圈又回到河谷上空,英国教官提醒说:“一分钟后你们就要开始跳伞,大家一定要默记要领,千万不要慌张……地面上有座白色靶标,大家要尽可能往靶心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