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亚的雨季来了,几乎每天雨水都会光临,隆隆雷声就像天神的战鼓那样彻夜不停。父亲托着卡宾枪屏住呼吸。他的眼睛被雨水浇得几乎睁不开了,靶标依然隐藏在漆黑一团的夜幕里。不过他并不着急,手扣在扳机上很有耐心地等待目标出现。
一道闪电将黑夜的幕布撕开缺口,父亲趁机看见了那排竖在半山腰的人形胸靶。他抓住时机连扣扳机,清脆的枪声就在这座雷雨交加的热带山谷中响起来。枪声此起彼伏地响了一整夜。
次日天亮,风停雨住,明晃晃的太阳给远山近壑涂抹上了一层亮闪闪的油彩。威廉公布夜间实弹射击的成绩,最不起眼的呀呀呜黄同学竟然夺得全队第一,他的成绩为一百发八十中,率先达到良好标准。老庾紧随其后,也取得了七十三中的好成绩,父亲只有六十六中,依次是虎头和胡君,均为六十中,勉强达到及格。训练最刻苦的闷墩竟然只打了四十中,成为全队最不光彩的“赶鸭子”的人。美国人严厉警告新兵说:“在你们中国,两发一中即为优秀,但是我们不一样。特种兵必须个个都是特等射手,无论白天黑夜,他的射击成绩必须达到九十中,否则将被无情淘汰。”
回营路上,父亲看见闷墩脸色发青,不禁暗暗为他担心。没想到一回营地闷墩就不见了人影。父亲把所有角落都找遍了,最后才在训练场的大菩提树底下看见他,背靠树干,像是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他奔上前去一看,只见闷墩怀中抱着卡宾枪,眼睛紧闭口中念念有词,鼻涕眼泪流了满脸。
父亲连忙紧挨着朋友坐下来。两个朋友就像回到了少年时代,他们并排坐在远离家乡数千公里外的“蓝姆伽”军营里,眼睛望着热带阳光下无遮无拦的群山、河流和戈壁滩,心中充满不可遏止的青春忧伤。闷墩低着头说:“我师傅,老冒,你知道的,他有肺病,家里还有师母和喜妹儿,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父亲说:“你想喜妹儿了?”
闷墩没有吭声,父亲又摩挲着手腕上的表道:“我也梦见过爹爹和姆妈。爹爹年纪大了,又折断过腿,姆妈还得里里外外地操心。可是训练营不许写信,有时觉得,当兵真是一件苦差事。”
闷墩抬起头说:“小哥子,如果我被淘汰出训练营,就没法跟你在一起了。你知道,离开重庆前,你母亲来找过我,我答应过她要照顾你的。”
父亲很惊讶,但想想又在意料之中。母亲怎么放心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呢?如果是从军之初听闷墩这么说,自己一定会抱怨母亲拿自己当孩子,瞎操心。可如今,孤身在外一路辛苦,父亲对父母和家的情感变了,他理解了父母,儿行千里母担忧啊!可他嘴上还是说:“我又不是孩子,你别当真,都是姆妈瞎操心。”
闷墩认真地说:“你姆妈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母亲,我说过就要做到。”
“谁说你被淘汰了?你一定能行。”
闷墩难过地说:“我小时候害过眼疾,就是俗称‘鸡摸眼’(夜盲症),这恐怕是我打不好的原因。”
父亲毅然决然地说:“恐怕没那么严重,我绝不让你被淘汰。”
正说着话,那几个兄弟和呀呀呜也气喘吁吁地找来了。大家席地而坐,老庾抹抹头上的汗水说:“就怕老二一时想不开,好了好了,没事了。”
胡君分析说:“夜间射击是所有训练科目中难度最大、要求最高的,一次没打好没关系,关键是要找出原因来。我很纳闷,就说呀呀呜吧,其他科目都是勉强及格,偏偏射击夺了第一,你说来我们听听,到底什么原因?”
大家都把目光转向呀呀呜,他连忙声明说:“我也不明白怎么弄的,恐怕是瞎猫撞上死老鼠吧。”
大家对他的谦虚很不满意,虎头揪住他的耳朵说:“你快老实交代,要是有什么隐瞒不拿出来共享,以后我们兄弟就不再把你当朋友。”
呀呀呜连忙赌咒发誓:“要是我黄余仁敢有私心的话,出门摔个大跟头。”
老庾审问他说:“你说说,夜间射击几个环节,你都是怎么做的?”
呀呀呜就把自己射击的过程详细描述了一遍,胡君忽然听出门道来:“等等,你说你是左撇子吗?”
呀呀呜莫名其妙地点点头,胡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看原因正在这里。步枪射击都是左臂托枪,对臂力要求很高的,一般人左臂力量都比右臂弱,而呀呀呜正好是左撇子,持枪稳定性好,枪口定位准,再加上他心细,呼吸节奏稳定,我想这就是主要原因了。”
虎头松口气说:“怪不得呢,我的左臂从前跟人打架骨折过,一直恢复不好,当然要影响稳定性。”
闷墩讲了自己小时候害眼疾的事儿,老庾听了说:“不要紧,你又不是瞎子,只要能看清东西就能行。说个故事吧,从前我老爸最爱讲官兵剿匪,说中国之大,就数关东土匪最凶悍,当地称响马,个个都是百步穿杨的神枪手。后来抓到一个响马头子,师长说如果你比得过我的神枪手卫队长,我就饶你一命。结果两人从地上比到天上,一直不分胜负。后来参谋长出个主意,让两人的老婆站在百米开外,一人头上插三炷香,卫队长怕打着老婆,手一抖就打高了,响马头子眼睛都不眨,当当当一连三枪,那三炷香应声而灭……你们还要不要听?”
众人正听得出神,见他要卖关子,一齐嚷着要把他“舂碓窝”(墩屁股)。老庾这才告饶道:“好了好了,说实话,谁还有香烟,拿出来共享。”
于是大家抽着烟继续听老庾讲响马的练枪秘诀。原来响马练枪术代代相传,有三大秘诀,曰托砖、吊袋、瞄香火。托砖就是练持枪的稳定性,将左臂抬起与身体成直角,手掌向上托起砖块,从几分钟慢慢延长到几十分钟。然后再加重量,从一坯砖增加到五坯不等。据说有人一只手托起过十坯砖。
吊袋就是在枪口上吊一只装满沙子的口袋,如果枪手想要保持三点一线的稳定性,除了要有强大的臂力支撑外,还必须控制枪口晃动,加大瞄准训练的难度。
最难的当然还数瞄香火。夜间在山林野外竖起几根香火来,百米之外的香火看上去就像鬼火一样飘渺不定若有若无,枪手的眼睛当然要盯死这些香火,他们会将准星“靠”上去扣动扳机。“靠”不是瞄准,而是一种感觉,因为真正的神枪手从来不用瞄准,他们都是凭感觉百发百中。据说东北有个著名响马“草上飞”,甚至骑在飞奔的马上打香火也从不失手,这就是中国功夫出神入化的境界。
大家听得忘记抽烟,胸膛里咚咚地跳个不停。中国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创造了那么多伟大的奇迹,连土匪响马都有这么生动传奇的故事,他们难道不能做得比土匪更好一些吗?闷墩当即下决心说:“从今天起,我也要练托砖、吊袋和瞄香火。”
父亲立即响应道:“我跟你一起练。”
那几个人互相看看,齐声抗议道:“不行不行,要练大家一起练,不许拿兄弟当外人。”
这些具有中国特色的练兵方法立刻在营地不胫而走,“三大秘诀”成了训练营的传家宝,人人风雨无阻苦练本领,个个都把手臂练得红肿,眼睛迎风流泪,往地上一站都像半截纹丝不动的黑铁塔。功夫到底不负有心人,几周下来,学员的射击成绩突飞猛进,人人都达到和超过了九十中的特等射手标准。进步最大的当然是原本险遭淘汰的闷墩,他在一次夜间射击考核中竟然创造了一百发九十七中的奇迹。
威廉教官得知中国学员的“三大秘诀”,惊讶得合不拢嘴,伸出大拇指连连称赞道:“了不起!多么神奇的牛仔——不,简直就跟罗宾汉一样传奇。”
<h2>6</h2>
转眼间漫长的雨季接近尾声,壅塞天空的雨幕云团终于被风神收进口袋,干热的沙漠季风越过喜马拉雅山脉扑向一望无际的印度恒河平原,于是一年一度的旱季又拉开序幕。
父亲开着一辆崭新的“威利斯”吉普车驶进特种兵训练营地,汽车后座上靠着一架崭新的无线电台。两个多月前,父亲被派到总部无线电中心接受通讯培训,因此他的身份不仅仅是个普通士兵,而是身负重任的特种兵报务员了。
熟悉的营地静悄悄的,四周连个人影也看不见,他使劲按按喇叭,还是没有响应,很显然学员都外出训练了。他停稳车径直推开伙夫房门走进去,这才看见老汤姆打着哈欠朝他走过来。
“哈啰,我的孩子,才两个多月,你长高了,也壮实了不少。还没有吃饭吧?”老汤姆在胸前划个十字,夸张地瞪大眼睛说。
父亲热情地拥抱了这个自称“中国孩子的父亲”的中年黑人,说实在话,每个学员都没有理由不喜欢老汤姆,因为这个善良、唠叨、有点拙笨和厨艺永远有待提高的黑人军士长更像“中国孩子”的保姆。现在大家已经习惯了他的糨糊汤和砖头面包,所以老汤姆总是自豪地说:“看看吧,我的主啊,我把他们全惯坏了,一个个喂得跟牛犊子一样。”
父亲说:“老汤姆,我饿坏了,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当老汤姆乐呵呵地把奶油浓汤和罐头食品推到他面前时,父亲装作不满地说:“难道你没有听说,别的训练营地都开始做中国菜了?”
父亲的激将法没起作用,老汤姆一点也不着急,反而骄傲地说:“我的意大利奶油浓汤可是原汁原味。别的训练营做什么我不管,但是这里我说了算!”
父亲还是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些分不清饭和菜的罐头食品,也顾不得惦记湖北热干面和四川麻辣火锅的味道了。
随着太阳落下山去,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喇叭的响声,很快几辆吉普车就拖着长长的烟尘你追我赶地冲进营地来了。汽车已经成为特种兵的坐骑,营地里人人都有了一手熟练的驾驶技术。当大家看见营地停了一辆新吉普车,车上还有一架无线电台时,以为来了什么重要人物——营地与世隔绝,难得有人来,除非上级长官来视察——于是大家都变得轻手轻脚起来。但是当他们发现熟悉的身影从伙夫房里走出来时,立刻变得疯狂起来。他们欢呼着扑上去,抓住父亲的手脚把他抬起来往天上扔。分别不过两个多月,感觉倒像隔了几年,他们放肆地打闹着,那股亲热劲儿活像一群顽皮的孩童。
父亲看见威廉总教官站在一旁微笑地望着他,就赶紧理了理军帽军服,跑步上前敬礼:“士兵邓述义,结束培训归来,向长官报到!”
威廉说:“邓,能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新装备吗?”
父亲从车上取下背负式单兵无线电台来。这是美军一九四三年装备部队的最新通讯设备,体积只有一只普通行囊的大小,却兼具短程通话和远程发报的双重功能。报务员只需背上它就能参加执行各种任务,无需像从前那样车载或者骡马运输。对于以敌后作战为主的特种兵来说,这种小型电台的加盟无异于如虎添翼。
威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意味深长地对报务兵说:“邓,很高兴你和你的新装备加入队列。在下一次战斗中,我们一定会让日本人尝到苦头的。”
天黑下来,却没有看见闷墩人影。老庾告诉他,刚才回来的路上坏了一台车,闷墩正在独自修车。父亲立即去伙房包了一份晚餐,打了一饭盒汤,然后开着吉普车朝着戈壁滩驶去。远远看见前面有亮光,闷墩正趴在车头下面忙碌。父亲快乐地大叫一声,两人顾不得身上的油污拥抱在一起。闷墩很激动:“回来啦,学得咋样?”
父亲从车上取下晚餐来递给他说:“你快吃吧,我来替你修车,咱们慢慢说话。”
闷墩连忙说:“你别弄脏了,马上就好。化油器出了点毛病,油路不大畅通。”
父亲羡慕地说:“你三年学徒工真没白学,都派上用场了。”
闷墩打量父亲的新吉普车说:“你开回来的吗?真棒!超过训练营所有的老爷车。”
父亲道:“这原本是专为车载式电台设计的吉普车,有双电瓶和天线座,但是现在电台改进为单兵背负式了,这车就归我开了。”
闷墩抹抹嘴说:“小哥子,你在学堂念的书也没白念,都派上了大用场,我可比不了你。”
两人说着话,不一会儿化油器修好了,老爷车就轰隆隆地开动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营地。胡君正朝他们张望,神情焦急不安。待他们跳下车来,胡君赶紧告诉他们,今天夜里肯定有任务,因为他刚才看见老汤姆在准备压缩饼干和野餐罐头。父亲问他们:“我离开这俩月,你们都进行了什么科目训练?”
胡君回答道:“多是实战项目,比如驾驶汽车、射击对抗、攀岩泅渡、侦察捕俘、格斗爆破和测绘地形等等。”
父亲忧心忡忡地说:“我怕是赶不上你们了。”
闷墩说:“你有通讯联络的重任在身,不会让你去格斗捕俘的。”
半夜里果然响起紧急集合哨,不到一分钟,队员们已经全副武装列好队。教官发出口令,队员们数十分钟后抵达作战区域。经过侦察,“敌人”的指挥部已经加强了警戒,而且一股“敌人”正朝他们扑来,试图形成包围之势。威廉命令父亲打开电台,用密码向基地请示。
“嘀嘀嘀”、“嗒嗒嗒”……一串串神秘的无线电信号通过指尖飞向遥远的星空。此时蹲守在树丛中待命的特战队员个个瞪大眼睛,他们看着父亲灵巧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舞,把瞬息万变的敌情报告给后方基地。上级立即命令炮兵对“甲壳虫”分队实施炮火支援。他们趁着混乱突入“敌人”阵地,顺利地端掉了对方的指挥部。
威廉对夜间的突袭训练十分满意。他进行简短的总结之后命令父亲出列,大声宣布道:“你们第一阶段的体能和技能训练很快就要结束了,即将转入第二阶段,也就是热带丛林的战术合成训练。‘甲壳虫’分队是一个战斗整体,如果把全队比作一个人的话,邓和他的电台就是这个人的眼睛和心脏。你们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也无论发生什么危险,你们必须首先保护好电台和报务员。失去眼睛,队伍就会迷失方向、不知所往,如果被敌人击中心脏的话,你们都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总教官宣布一条不成文的军规,据说这条军规仅适用于战场:一旦情况危急,报务员必须抢在成为俘虏之前销毁密码,砸毁电台,然后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因为他绝不能被敌人活捉,敌人会动用酷刑从他嘴巴里掏出绝密情报。如果报务员因为负伤或者胆小难以对自己下手,那么其他队员,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名队员,他的任务就是帮助他完成自杀。
从此这道命令就一直刻在父亲的脑袋里,他明白自己的生命已经不再属于个人,而是属于千万人为之赴汤蹈火的战争。
<h2>7</h2>
为了庆祝第一阶段训练结束,训练营宣布放假一天,大家约好到几十公里外的蓝姆伽小镇去照相。
天色未明,父亲就被一阵乱纷纷的响动吵醒了,他看见兄弟们都起了床,个个都换上新军装,虎头还戴上钢盔背上卡宾枪。胡君劝他说:“全副武装干什么?又不是去打仗。”
虎头犟着头反驳:“拍照没有枪怎么行?我就是要拍一张全副武装的照片,要是有大炮,我就在大炮跟前拍。”
大家觉得虎头说得有理,纷纷重新武装一番,直到父亲的吉普车挤了满满一车人,发动机发出欢快的轰鸣。此时太阳尚未升起,寒风迎面扑来,胡君唱起一首不知何时在蓝姆伽军营流传开来的《士兵吃饭歌》:
pork(猪肉)四两,beef(牛肉)四两,vegetables(蔬菜)半磅,rice(大米)二十两,不及cans(罐头)有营养。哎呀呀,士兵长官一个样,我们人人都强壮。都——强——壮!
大家一齐拍打车厢,兴致勃勃地加入合唱。风把年轻人的歌声卷到空中,然后刮散到没有人迹的荒滩和原野上去了。
简陋的土路在戈壁滩上延伸,路上不时有雨季洪水冲刷的大坑,父亲都小心地绕过了。寂寞的荒原如同史前时期,不见人群,也不见村庄,只有一只兀鹰的影子在空气中盘旋。老庾不由得大发感慨,说来印度几个月了,连个围纱巾的印度姑娘都没见过。大家哄地笑起来,说老庾想姑娘了,待会儿哪家印度人有女儿,叫老庾做个上门女婿。说笑归说笑,到底还是把大家的思乡病勾起来了,于是个个沉默下来,心里都像起了湿漉漉的大雾。
太阳升上山间的时候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一座教堂的尖顶,接着远远就有了房屋的轮廓,年轻人开始发出欢呼,一颗心早就飞了过去。所谓蓝姆伽小镇其实就是一座大兵营,等汽车开进镇子才看见满街都是穿军装的人,有白人、黑人和中国人,却不见一个印度居民的影子。父亲按照指示牌停好车,他们刚下车就听见一阵山呼海啸的喧闹,原来球场上正在进行中美军人篮球比赛。一伙人拥去看热闹,父亲一眼就看见看台上的熟人,也是一道从重庆行军到昆明的同学,就赶紧同他们打招呼:“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他们回答说:“我们炮兵学校就在附近,没事常常来逛。”
父亲这才知道,原来“B”字头就是炮兵。炮兵看看他们的臂章说:“这虫子怎么回事啊?你们是……生物战吗?”
虎头横他们一眼说:“什么生物战,是特种兵。”
那些人拍手笑道:“甲壳虫……特种兵?好好!”
父亲说:“那个分到T部队的河南籍赵同学你们见过吗?”
他们手一指场上说:“那不是河南籍老赵吗?今天是他们战车学校同美军工兵团比赛,我们来给他们加油的。”
大家都激动起来,齐声高喊赵同学的名字,弄得裁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吹响哨子暂停比赛。赵同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高兴地同大家拉手,胡君趁机提出替换他比赛。
换了背心短裤的新中锋在中国人的助威声中闪亮登场。胡君不愧是重庆名校的篮球队员,一出手就来了个远投中的,接着又连投带上篮,一下子把比分赶超十多分。美军一看对方来了高手,连忙派出一个大个子白人后卫专门盯防他,这人比胡君高出一头,可是胡君动作灵活,绕来绕去总让那堵墙落空。眼看比赛就要结束,大个子忽然使出一个小动作,用手肘狠狠撞了胡君一下,胡君猝不及防跌倒在地,眼角流出血来。
弟兄们眼看胡君遭了暗算,纷纷冲进场里同美国人理论,还有人同对方拉扯起来。眼看一场争斗马上要起来,胡君赶紧出来劝住自己的兄弟,比赛继续进行。中方到底还是输了,大家十分不满,纷纷指责白人后卫手段不正派。但美国大兵不管这一套,只要赢球就达到目的,所以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打球耽误了时间,等一伙人赶到军人照相部,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不料快到他们时,大鼻子美国照相师却出来说胶卷用光了。大家急了,挤上前去央求他,营地太远赶来一趟不容易,请帮帮忙。照相师耸耸肩说,胶卷要从美国空运,就是上帝站在这里也无能为力。
大家的满心期待化为泡影。虎头更是失望,恨恨地瞪胡君一眼说:“都是你逞能,要是不打篮球咱们就赶上了。”
胡君委屈地叫道:“谁知道美国人没有胶卷了。”
老庾提议找家印度餐馆吃饭,赵同学笑道:“告诉你们,这里虽是印度,却是英国人划出的军事禁区,哪来什么印度餐馆。”
原来,荒凉的印度北部大戈壁堪比俄国的西伯利亚,从前都是监禁和流放犯人的地方。十九世纪英国人在蓝姆伽修建监狱,“一战”时期还关押过数万名奥匈帝国和意大利的战俘。
大家不禁有些泄气,原来蓝姆伽不过是一座大监狱而已,那些想象中身披彩色纱丽,婀娜多姿的印度姑娘简直就跟天上的云彩一样遥远。
大家来到一家军人餐厅,这里出售的食品跟训练营差不多,唯一区别在于训练营免费吃饭,这里却要自己掏腰包。老庾叹道:“要是有川菜馆,今天算我请客。”
赵同学不服气说:“俺河南海鲜烩面天下一绝,要是有我也请客。”
东北同学老江老林也不肯示弱,说:“嘿,咱东北的猪肉大白菜炖粉条,还有锅边馍大拉皮没见过吧,那才叫好吃呢,吃死不管!”
闷墩吭哧吭哧地说:“做梦去吧,让你们来当兵,不是来享福的。”
学生兵军衔一律定为上士,月薪十二个卢比,约合三美元。在蓝姆伽,一卢比能买五瓶美国啤酒或者一百五十支英国香烟。父亲口袋里装着一沓印度卢比,掏出来说:“今天喝个痛快,都算我的!”
桌子上的啤酒瓶渐渐堆多了,胡君边喝边说:“我来考考你们,在印度孟买,一个普通工人的月薪是多少?”
众人面面相觑,都回答不出来。胡君说:“只有三、四个卢比,也就是二十瓶美国啤酒。我们已经算是高薪阶层了。”
虎头忽然恨恨地骂道:“妈个×!老子在重庆拉煤板车一天挣多少钱知道吗?一根美国香烟!咱活得比印度人还不如呢。”
大家一下子噤了声。老庾指指酒吧里正在狂灌啤酒的美国大兵说:“你们谁知道,这些美国佬的薪饷是多少?”
大家都竖起耳朵来听,老庾道:“一个在后方开卡车的美国工兵,薪饷为一百一十美元,约合四百七十二卢比,是我们前线士兵的三十几倍,印度工人的一百一十倍。”大家不觉“啊”了一声,一种愤愤不平的感觉像酒精一样在心底燃烧。
美国大兵走到哪里都很嚣张,酒瓶扔得满地都是,醉醺醺的眼睛四处挑衅地张望。父亲这时才认出来,这伙人正是上午比赛篮球的那帮工兵,暗算胡君的白人大个子也在其中。那伙人也认出他们来了。大个子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胳膊上刺着文身,胸口长满了浓密的黄毛,喷着酒气说:“嗨,你们不是想打架吗?来呀,这里可没有裁判。”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吭气,跟美国人打架有什么后果谁心里都没底。赵同学胆小,赶紧对大家说:“这些美国佬喝了酒就爱闹事,我们还是走吧。”
虎头瞪他一眼说:“你们是不是常被他们欺负?”
父亲看虎头脸上的伤疤都涨红了,就伸手去按他的肩膀,没想到大个子正好看见了他的手表,眼珠子立刻不转了,然后比个惊奇的手势说:“小孩儿,把你的手表卖给我。我有钱,美元。”
父亲不想理睬他,那人却抓住他的胳膊,很蛮横地说:“我给钱,美元,要多少有多少。”
父亲用英语告诉他:“请你松手,美元买不到的东西很多,这表就是其中之一。”
没想到那家伙更来劲了,从衣袋里掏出一把乱糟糟的零钱往桌子上一拍,然后就强行来取表。父亲本来不想惹事,可是大个子偏偏不识趣,那就只好给他一点教训。他捏住那人的胳膊稍一用力,大个子立刻疼得松了手。父亲不慌不忙地把衣袖抹下来,继续喝啤酒。大个子愣了几秒钟,恼羞成怒地抓起啤酒瓶扑上来。虎头霍地跳起身来,一个锁喉动作卡住了对手的脖子,然后顺势把他的手臂拧过来。不料大个子蛮力极大,虎头竟制不住他。闷墩闪电般出手,一个干净利落的蒙古翻山大背包,把美国人像只口袋一样直接扔出了门外。美国大兵眼见同伴吃了亏,纷纷抓起啤酒瓶椅子腿扑上来,一场混战随即展开。那些只会架桥修路的美国工兵哪里是特种兵的对手,不到几分钟这些人就七零八落躺在地上和墙角里呻吟了。赵同学看傻了,好半天才拍着手欢喜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佩服佩服,特种兵果然名不虚传。”
远处响起刺耳的哨音,赵同学连忙说:“美国宪兵来了,赶快逃吧,被他们抓住要关禁闭的。”
于是一伙人慌慌张张地发动汽车往回开,宪兵看见肇事者溜了,骑上摩托车来追赶,可是吉普车不一会儿就把宪兵甩得远远的了。大家眼看追兵变成几个小黑点不见了,个个开心地大呼小叫。就在他们得意忘形的时候,一个大坑又出现了,刹车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