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教堂里的撒旦(1 / 2)

父亲的一九四二 邓贤 5798 字 2024-02-18

<h2>1</h2>

一个中尉军官大声点名,点到名字的人慌忙答“到”,然后依次领到两套黄布军装,一套是旧的,另一套还是旧的。还有一条旧棉毯,一只饭盒和一双草鞋。有人嗅嗅军衣上的气味说,会不会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这句话引起许多人的生理反应,父亲觉得身上痒痒的,好像许多小虫子在背上爬。老庾发牢骚道:“这算什么当兵?我可从来没有穿过草鞋。”

闷墩把草鞋往脚上一套说:“算了吧,当兵可不是来享福。”

一辆卡车轰隆隆开进大门来,父亲认出这是辆美国“道奇”卡车,因为太老旧的缘故,发动机像老牛一样喘着粗气,车轮转起来浑身乱响。车上已经装了半车粮食,新兵都挤在车厢后面。大家起初还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指指点点大声说话,但随着汽车驶上江边公路,北风像刀子一样呼呼乱舞,他们很快就站不住了,蜷缩在一起挤着取暖。

爬陡坡时汽车熄了火,来接兵的军官骂骂咧咧地跳出驾驶室,朝车厢上吼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下来推车!”

坡陡车重,竟比推一座山还要难。父亲看见军官站在一旁抽烟,除了骂人自己并不动手,好像推车的都是一群囚犯,心中有些不满,就悄悄对身边的两人说:“你看那家伙,像不像土地庙里的催命鬼,好像咱们上辈子欠他二百两银子似的。”

闷墩同意道:“咱们可是志愿从军,不是来受气的。”

老庾劝道:“当兵都这样,官大一级压死人,咱们别惹他。”

催命鬼发现他们在偷偷嘀咕,看眼光有些不满,就过来踢了父亲一脚,嘴里恶狠狠地骂道:“嘀咕什么?还没吃上粮就想造反啦?兔崽子!别以为你们是学生就了不起,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父亲更加不服气,大声说:“报告长官,我要撒尿!”

军官骂道:“滚回去推车,不推到山顶不许撒尿!”

父亲争辩说:“水火不留情,屎尿憋死人!请长官允许撒尿。”

军官扬手打他一耳光:“今天你就尿在裤子里!”

父亲哪曾受过这种窝囊气,把帽子朝地上狠狠一掼说:“老子不推了,你怎么着?”

军官脸气歪了,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条条鼓起来,拔出手枪“咔嚓”顶上子弹说:“违抗军令就地正法!给老子推车去!我数一二三……”

老庾闷墩眼看朋友要吃亏,赶紧把他拖回去推车。

推到山顶,大家都累出一身臭汗,军官钻进驾驶室,汽车继续开动起来。老庾到底是军官家庭出身,埋怨父亲道:“你别当这是你老子的工厂,别人不敢拿你少东家怎样,这里可是军队。我父亲说过,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军令如山倒,长官的话就是圣旨,你要敢抗命他真就可以当场把你毙了。”

父亲也有些后悔,倒不是怕得罪长官,而是觉得自己任性耍少爷脾气确实不好,有些意气用事。不过话说回来,士兵也是人,不是牛马,当官的怎能随意打骂士兵呢?一路上空气沉闷,只听见发动机呜呜地打转,冷风把人心都吹凉了。

下午太阳落山,汽车开进教导团驻地,新兵纷纷探出好奇的脑袋。驻地是一座空荡荡的破教堂,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屋子尖顶的十字架上,那位受苦受难的外国老人睁大悲悯的眼睛迎接这批新兵到来。

一个斜眼睛勤务兵和围着白围裙的中年上士从厨房跑出来,后面跟着三四个邋里邋遢的火头军。几个人并排站好,勤务兵恭敬地向催命鬼报告说:“厨房和仓库已经清理出来,今晚可以烧大锅了。”

军官眼皮不抬地说:“豺狗,我的屋子消过毒了吗?”

叫“豺狗”的勤务兵讨好地说:“报告长官,统统用草灰水消过毒,保管没有跳蚤。您的饭也热着呢。”

军官对勤务兵挥挥手说:“这里就交给你了,先叫他们干活儿。”然后走进厨房吃饭去了。

军官一走,豺狗立刻就神气起来,对新兵嚷道:“都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搬粮食。”

有人抗议道:“我们还没有吃午饭呢。”

豺狗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你们以为当兵还跟学校里一样享福啊,格老子的!不打仗每天吃两顿,打仗两天吃一顿……不干完活不许吃饭!”

父亲原本以为当兵就是上前线,与敌人英勇作战绝不退缩,没想到当兵还要受欺辱。他愤愤不平地说:“简直是狗仗人势么,不都是一样的兵嘛,为啥还要受他欺负?”

老庾赶紧拉拉他说:“老兵欺新兵,到处都一样。”

父亲看见那几个火头军也抄着手看热闹,就大声说:“要干大家一起干,凭什么只叫我们干?”

那个上士伙夫头走过来。他长着一张砖头红脸,粗脖子,厚嘴唇,连头发上都蒙着一层灶灰,看上去有些宽厚的模样,好意劝道:“学生娃,别自讨苦吃,这里是军队,谁不听长官的话谁倒霉!”

半车粮食足足让他们搬了一个小时,个个累得东倒西歪。好容易完成任务,伙夫头赶快从厨房里搬出一桶热气腾腾的南瓜干饭,一盆黑糊糊的猪杂豌豆汤煮萝卜,这是当地俗称的“豆汤饭”。父亲放开肚子吃了三大碗才住手,他觉得家里的山珍海味也没有这顿豆汤饭香甜可口。

教堂没电,新兵早早就睡下了。所谓寝室就是四壁透风的教堂走廊,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捆,散发着一种像牲口圈里的霉灰气味。好在白天累狠了,什么也顾不得,头一挨着稻草鼾声立刻响起来。黑夜就像海潮那样涨起来,淹没了年轻人自由飞翔的梦境……

<h2>2</h2>

天不亮尖利的哨音就把新兵从睡梦中拽起来了,豺狗连踢带吼地把他们赶到空地上站好队。等了好一阵不见长官出来,身上先痒痒起来。父亲撩起衣服,发现身上有许多小红包,闷墩告诉说:“是跳蚤咬的。”

父亲说:“跳蚤吗?谁会带跳蚤来呢?”

闷墩笑了:“草捆里最藏跳蚤,我知道的。”

父亲顾不得天冷,连忙把衣服脱下来使劲抖着说:“有本书上说,按照身体比例,跳蚤是地球上跳得最高的动物。就是跳高冠军。”

老庾也学样抖着衣服:“去他妈的跳高冠军,我担心会不会染上传染病。”

闷墩安慰他们说:“待会儿咱们用草灰水来消灭它。”

天亮后催命鬼才慢腾腾地从屋子里走出来。长官心情看上去不错,换了一身斜纹布的新军装,脸上的表情也像新军装一样生气勃勃有了笑容。他背着手,像老爷一样在队伍前面踱来踱去,好像新兵是一群等待训话的仆人。父亲听见他说:“我是你们的政治教导官阳清云。太阳的阳,不是木易杨。清官的清,云彩的云。你们编为教导团一连,班长就是李稀饭。李稀饭你站出来大家看看。”

李稀饭站出来,大家“轰”地一声笑了,原来李稀饭就是“豺狗”。阳教官皱起眉头呵斥道:“不许笑,严肃点!我宣布纪律,不许私自外出,不许交头接耳,不许结社集会,不许谈论国事,不许议论长官,不许看书看报,不许逛窑子……士兵见到长官要立正敬礼,长官的话就是命令,必须坚决执行。听见没有?”

队伍稀稀拉拉地回应着,豺狗连忙说:“长官问话要大声回答,是!长官!”

父亲悄悄问老庾:“你怎么不跟他说说,你爸是上校?”

老庾撇撇嘴说:“他们是师管区接兵的,没用。”

闷墩好奇地问:“什么是师管区接兵的?”

老庾答:“打个比喻,这里就像旅店,我们不过在这里路过罢了。”

父亲纳闷地说:“旅店怎么能这样对待客人呢?”

老庾笑了,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就是军队。以后可得记牢了。”

阳教官又踱起方步来,换了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对大家说:“昨天以前,你们多数人还是学生。知识分子有一个特点就是自由散漫。最高领袖说过,知识分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指的就是你们这些人。现在我来问一问,你们中间谁是三青团员?谁是国民党员?举手我看看。”

队伍沉默着,没有人举手。教官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起来,冷笑一声说:“你们不要自以为清高,什么君子不党,朋比为奸之类,其实小人才不党呢。君子不结党,如何推翻帝制,如何完成三民主义的救国大业?国父创建的国民党就是中国抗战的中流砥柱。国父立下宗旨,以党立国,以党建国,党为国之本,你们如今都是党国军人,所以必须拥护党,服从党,随时准备为党献出生命。”

父亲觉得有些难受,好比满心高兴地照镜子,却看见镜子里有个歪嘴和尚在念经。他拿眼睛去看朋友,老庾望着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闷墩则专注地盯着脚下一只蚂蚁,像个动物学家。

催命鬼把目光投向教堂尖顶上那座十字架,提高声音说:“别以为你们面前都是白丁,告诉你们,本教官穿上这身军装以前也是高中生,也曾经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直到投身黄埔军校,才懂得国父的三民主义和领袖的党国一体理论。政治教官是干什么的,嗯?就是要把你们改造成党国需要的军人。什么样的军人才是合格的党国军人呢?就是效忠领袖,服从命令,为党国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豺狗带头鼓掌,队伍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父亲心想,倒看不出来,催命鬼还念过高中,可是他那副德行怎么跟兵痞没有两样呢?

队伍解散,豺狗举着一摞发黄的表格要大家按手印。父亲问他什么意思,豺狗骂道:“妈的,长官讲一通话等于放屁呀?什么意思——就是集体参加三青团。”

父亲当场顶撞说:“抗日救国跟参加三青团有什么关系?难道印度还有三青团吗?哪有强迫按手印的。”

豺狗冷笑道:“你不按是吧?实话告诉你,不按手印就别想去印度!”

父亲急了:“不让去印度,我就脱了这身军装回家去。”

豺狗摇晃着脑袋说:“想回家?晚啦!现今国内兵员奇缺,要征到你这样的高中生还真不容易,怎么能轻易放你回家呢?”

父亲恨恨地看着他说:“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豺狗坏笑起来,幸灾乐祸地说:“你放心,这里是师管区,我们一定会把你送上前线去。而且不听话的兵一般都送给地方杂牌部队,他们决不会不欢迎像你这样有文化的壮丁。”

老庾劝他说:“还是按了吧,反正随大流,不按手印人家不让去印度。”

闷墩也道:“反正咱们又不做坏事,管他什么三青团四青团的,只要能去印度就行。”

父亲终于屈服了,他觉得自己那个红通通的手印很像一摊难看的血迹。

<h2>3</h2>

冬日的太阳姗姗来迟,把羞涩的光线洒落在没有生气的泥地上。星期天破例没有出早操,父亲起床后觉得身上痒,脱下衣服竟然在衣领上发现了几只看上去像灰瓢虫的小动物。闷墩说:“虱子。”

父亲大叫:“我身上怎么会有虱子?”

老庾笑起来:“虱子这东西跟人不一样,人是嫌贫爱富,虱子恰好相反,谁过上穷日子它就找上门来啦。”

听他这么一说,父亲觉得连头发里也痒起来,连忙乱抓一气。闷墩说:“这东西特顽固,你得这样它才能死。”说着指甲对指甲一挤,只听见“啪”的一响,果然挤出一滴污血来。

父亲说:“太恶心了,比跳蚤还恶心。”

闷墩满不在乎:“穷生虱子富生疮嘛,哪个穷人身上没有几只虱子?待会儿烧桶水,洗个热水澡,再把头发剃光就好了。虱子最喜欢在毛发里产卵繁殖。”

“那不成秃瓢了?”

闷墩正色道:“小哥子你自己看着办吧。听说长虱子的人头皮会越来越厚,因为虱子都钻进头皮里去产卵。”

父亲吓得再也不敢吭声。闷墩去镇上找来一个剃头挑子,三下五除二把父亲的头发剃光了。又从厨房弄来一桶热水替他大扫除。几个新兵闻声来看热闹,他们发现了父亲的手表,个个稀罕地放在耳朵上听,轮番戴在手腕上。闷墩唯恐弄坏了,不停地赶他们:“去去!没见过手表么?”然后小心地替父亲装进口袋里。

没想到豺狗也知道了,一会儿工夫就像闻到肉味一样找上门来。他乜斜着眼睛说:“听说你还藏了个宝贝?”

父亲看不惯他这副装腔作势的鸟样,故意不搭理他。豺狗说:“给我看看,没准儿让大爷看上了,给你找个好买家。”

父亲故意问周围的人:“谁放屁了?怎么这么臭!”

豺狗脸上挂不住,悻悻地走开了。晚上红脸伙夫头悄悄把父亲唤到门外,告诉他催命鬼叫他去一趟。伙夫头姓赵,四十来岁年纪,山西人,人称赵老大。赵老大嘱咐父亲说:“学生娃,俺还是那句老话,军队里官大一级压死人,俺见得多了,别自讨苦吃。”

父亲不吭声。作为长官,起码的公私总该分得清吧?

房门紧闭,父亲在外面喊了报告,推门进去才看见屋子里乌烟瘴气,几个人围着桌子推牌九。催命鬼嘴里叼着香烟,看见他连忙招手说:“来来,坐下玩两圈,喝点什么?茶还是酒?”

父亲仍然立正道:“报告长官,士兵邓述义奉命前来,请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