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谁偷走了鲜花(2 / 2)

父亲的一九四二 邓贤 5092 字 2024-02-18

张松樵点点头说:“这就对了!你想想看,这则消息却说怒江发生激战。它至少说明两个问题:第一,缅甸已经沦陷,滇缅公路被切断,否则日军不可能出现在我军后方的云南境内。第二,我十万远征大军哪里去了?我看这则消息透露的内容实在太可怕了。”

爹爹的话犹如当头一棒,无情地击碎了父亲满脑子的幻想,把严酷的事实摆在他的面前。当天父亲就跑去那家报馆询问,但是人家告诉他,前方记者是用电报发回的稿件,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一连多日,父亲都情绪低落郁郁寡欢,只要有人一不当心提到远征军话题他的眼里就饱含热泪。老庾注意到朋友的变化,说:“老邓你怎么了?失恋了么?”

父亲只好把事情的原委一一道出,没想到老庾满不在乎地说:“嗨,你这个瞎猫,有啥好郁闷的?问问我父亲不就知道了。”

父亲说:“你父亲要是不肯说怎么办?”

老庾拍拍胸脯,两肋插刀地说:“看我的,我有办法让他开口。”

老庾家租住在黄角垭一座深院大宅里,庭院清幽花木葱茏,照壁上一个脸盆大的“福”字,金粉虽已脱落,但依然显出昔日大户人家有过的富贵气派。屋脊上站着许多马头牛首之类的陶俑鸟兽,俗称“站风水”,都是典型的川东民居建筑。庾家租住的是一套偏院,雇了一个保姆,一个男佣人。老庾一进家门立刻变得蹑手蹑脚,神情也拘谨了许多。他们听见一个年轻女人在里屋拉开嗓子风急火燎地训人:“钱妈你咋搞的?娃儿吐奶了你都看不见?哦哦,顺儿乖呢,不哭不哭……再让我看见莫怪老娘不客气!”

不一会儿这个“老娘”便出现在他们面前,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长得十分光鲜,老庾规规矩矩地叫声“姨”。父亲恍然大悟,老庾平常总在学校磨磨蹭蹭不肯回家,原来他家里有个后娘。后娘见来了客人,表面倒也客气,叫佣人来倒了茶水。不一会儿听见门外汽车响,后娘“噔噔”地赶出去迎接,他们也连忙站起身来等候。庾父是个体格魁梧的中年人,络腮胡,领章上挂着上校军衔。老庾赶紧做介绍,庾父点点头说:“你就是上次打听二百师的邓同学?”

父亲回答是。

老庾把邓同学拜托的事小心地说了,上校盯住父亲看了一会儿,语气沉重地说:“国家危亡之际,军人赴汤蹈火,也是职责所系啊……下周重庆各界要进行公祭,你会听到一些有关二百师的消息。”

父亲结结巴巴地说:“公祭……谁?”

上校嘴里吐出“戴安澜”三个字,然后扔下他们回里屋换衣服去了。

父亲好像挨了一个炸雷:戴师长战死了,等于第二百师也完了,那么士安表哥、如兰表姐他们呢,是不是也都战死了?葬身异国再也回不来了?这个可怕的消息简直要把他击垮了。

老庾送他出门来的时候悄悄说,他很讨厌那个贱货,仗着生个小儿子,老在背地里说他的坏话。父亲听他骂后娘“贱货”,知道他们关系不和,但是他的心头好像压了一座大山,远比任何家长里短重大。

<h2>4</h2>

重庆各界公祭戴安澜将军的仪式在磁器口举行,会场外面的街道戒了严,听说多位政要和军界高官莅临会场,自发赶来悼念的市民被挡在了会场外面。父亲当然也无从打探到消息,只好眼巴巴地在会场外面逛来逛去。公祭尚未结束,一架敌机忽然窜至重庆上空,还好没有投弹扫射,只是扔下一些花花绿绿的传单就飞走了。传单都是有关缅甸战场的宣传,比如“我大日本皇军战果赫赫,全歼支那王牌第二百师,击毙师长戴安澜以下数千人”,比如“皇军俘虏新三十八师副师长齐学启及官兵千余众”,还附有被俘齐将军的照片。

父亲悄悄把传单藏在身上带回家,张松樵看过后身子僵在椅子上,半天没言语。老爷子经过多方打听,得到了一些有关缅甸战场的消息:远征军主力并没有被消灭,一部分撤退去了印度,还有一部分仍在缅北野人山坚持。父亲听了,沉默着坐在一边。张松樵蓦然发现,不满十七岁的儿子已经高出自己一头了,嘴唇上也已经长出了一层毛茸茸的软髭。

张松樵用少有的和蔼口吻说:“述义,你跟我来,给你看一样东西。”是一张卷起来的军用地图:“你来看,这是当前的战争形势。黑色代表沦陷区,绿色是大后方,红色区域表明敌我正在争夺。”张松樵指着地图对儿子解说道:“日本袭击珍珠港,攻占南洋各国,继而三面包围中国。原本以为美国宣战中国就有救了,没想到如今日本人占领缅甸和滇西,切断滇缅公路,封锁重庆通往外部的唯一通道,就等于把最后一根绞索套在中国脖子上。一旦日军渡过怒江兵临城下,大后方将不复存在。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啊。”

父亲望着地图上三面受敌的形势和爹爹苍老忧戚的脸,忽然有了种挺身而出为父亲分忧的冲动:“如果重庆沦陷,爹爹工厂怎么办呢?”

张松樵无奈地摇摇头:“如果重庆沦陷,我的工厂再也不能像上次那样来个千里川江大搬迁,且不说没有足够的交通工具,没有汽油,关键是无处可去!现有这些机器运到哪里去安家呢?沙漠戈壁吗?还不是等于一堆废铁!”

“有么法子不让敌人打进来?”

张松樵语重心长道:“你得好好念书,学好本事,将来开工厂办实业,实业发达了才会有资金,才能开矿山办炼铁厂炼钢厂,造出许多飞机大炮。国家强大了,敌人才不敢任意欺负我们。”

谁知儿子并不认同老子开出的救国药方,反驳道:“日本人打到家门口,念书能挡住日本人吗?只有打胜仗才能救国!”

张松樵瞪了父亲一眼,生气地训斥道:“闭嘴!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只有好好念书才是正道,什么救国救亡,统统都是空话!如果学生都不念书,中国岂不成了文盲国?”接着他放缓语气,指着工厂的方向说:“那才是你将来该做的事。儿子你听着,等你中学毕业就给我到美国留学去,我还能有几天指望?将来工厂还不得靠你,你不好好念书怎么行?”

明明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抗战重于念书,行动重于口号,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难道爹爹不明白?他小声嘟哝道:“士安志豪还有如兰和罗霞不都是中学生吗?他们能上前线,我为么子不能?”

张松樵勃然大怒,顿着拐杖警告说:“士安本来是个很有出息的孩子,一上前线就给毁了,连个音讯都没有。虽说忠孝不能两全,可他一死,楚家就断了后,他对得起死去的父母家人吗?”

父亲看见爹爹说到痛心疾首处,眼眶都红了,只好软弱无力地争辩说:“士安是光荣的,您从前说过,有士安这样的军人,抗战就有希望了。”

张松樵疾言厉色:“什么狗屁光荣……不值!第二百师还不是给人家连锅端了,顶什么用?中国有的是人,可是士安爹妈就只有他一个儿子!如果他爹妈活着,会同意儿子放着书不念去当兵吗?”

一阵绝望的潮水漫上父亲心头,他没有想到爹爹反复无常蛮不讲理。空气立刻冷下来,令父子俩都感到不自在。张松樵不由得仰天长叹:“都说知子莫如父,可是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到底像谁呢?孽障!”他恨恨地一跺脚,父亲赶紧转身走了。

<h2>5</h2>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本人没有兵临城下,前线战局也没有明显恶化,但是表哥表姐还是音讯全无。父亲每天依然上学放学,渐渐就把与爹爹的不愉快谈话扔在脑后。这天放学回家,半路下起滂沱大雨,他没有带雨伞,只好躲进一家行商歇脚的骡马小店避雨。远远看见一个穿黄军装的伤兵拄着拐杖从坡下走来,大雨泼浇也不在意,只顾一瘸一拐地赶路。等到走近了,父亲不由失声叫道:“志豪——林志豪!”

他忙把志豪拉进小店,向店主要了干毛巾擦去雨水汗水,然后两人面对面坐下来。眼前的志豪衣衫褴褛目光黯淡,全无怒江桥头那种一夫当关的豪迈气概了。父亲急切地问:“你受伤了?严不严重?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吗?快告诉我,士安呢,还有如兰姐姐,罗霞嫂子呢?他们在哪里?”

志豪沉重地摇摇头,无言以对。父亲的心像条漏水的小船一样直往下沉,他摇动志豪的胳膊说:“你为什么不说话?千万别告诉我他们都死了,我不信!”

接着父亲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往外涌。志豪好像被父亲的眼泪惊醒了,拍拍父亲肩膀,吩咐店老板说:“给我拿瓶酒来,我要借你的地方说说话……还有什么吃的也只管拿些来。”

志豪用牙齿咬开酒瓶盖,咕咚咕咚把两只土碗斟满,大声对父亲说:“述义,我是要告诉你这些事的!不管有天大的不幸都得扛住!不是说‘自古人生谁无死’吗?先把这碗酒喝下去。军人上了战场就得将生死置之度外,哭什么哭!就算他们都牺牲了也不许哭,要学会把仇恨埋在心里,总有一天我们要用胜利来雪耻的!”

两只酒碗统统见了底,父亲听见酒精汩汩地流淌进血管。他用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粗哑声音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志豪点点头道:“其实我已经回答过了:队伍接到命令分散突围,全走散了,连我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父亲似乎又看见一线微弱希望:“第二百师真的被敌人打垮了?”

志豪的目光又黯淡下去,只管默默地喝酒。父亲又问:“报纸上讲,你们首战同古亦获大胜,这该是真的吧?可是后来究竟怎么了?连戴师长都被敌人打死了?”

志豪的脸被酒精烧成了砖红色,喃喃地说:“述义你知道,被子弹打中只是皮肉的疼痛,可是失败更像一把捅进心里的刀子,只要你活着,就不得不每天撕开伤口来忍受疼痛。同古之战,我二百师的坦克、大炮还在腊戍火车站待运,根本没用上。敌人来势凶猛,天上有飞机,地面有坦克,但我军官兵以旺盛的斗志迎击敌人,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这就是那些随军记者一开始报出同古大捷的原因。但是敌人援军赶来,二百师孤军作战……若不是士安奉命突围报信,又带领援军赶来解围,同古小城很可能已经成为二百师的葬身之地了。”

“随后形势更加恶化,侧翼的英国盟军只顾自己撤往印度,原本制订好的战役计划临时取消。命令朝令夕改,部队疲于奔命,加上不熟悉缅甸地形,与当地人语言不通,结果日本人轻而易举地利用盟军之间的矛盾穿插到我军背后,抢占了国门畹町和滇缅公路,阻断我十万大军的回国道路。第二百师始终担任后卫掩护,多次遭到敌人截击包围,最终队伍被打垮,戴师长中弹身亡,仅有少数官兵抬着师长遗体翻山越岭,历经艰辛才从小路回到国内来。我就是这少数侥幸生还的官兵之一。”

“你最后见到士安是什么时候?”

志豪摇摇头说:“我们在大撤退时匆匆见过一面,那时他刚好奉命去另一支部队执行联络任务。他还曾提醒我情况不妙,缅甸恐怕不保。没想到几天后就被他一语成谶。”

父亲难过地说:“还有……如兰姐姐、罗霞嫂子呢?”

军人的头颅垂下来,像一面垂落的战旗。父亲听见他嗓音嘶哑地说:“罗霞在师部通讯处,如兰在野战医院,但是日军切断退路后大家就失去联络了。各种说法很多,有的队伍去了印度,有的被困缅北野人山,被俘受伤的也不在少数,当然更多的人是战至最后一枪一弹、英勇阵亡。”

父亲一仰头把碗里的酒全都倒进喉咙里,喉咙里挤出一种干涩的声音说:“她们会被……日本鬼子俘虏吗?”

这个问号比刀子还锋利,志豪的眼睛像狼一样红起来,大手把酒碗狠狠一捏,那只碗立刻像鸡蛋壳那样碎了。他忽然呜呜地大哭起来嚷道:“日本鬼子是人吗?畜生……啊!”头一仰就醉倒在地上。

父亲本想伸手去扶起他来,没想到眼前一恍惚也跌倒在地上,晃晃悠悠地云游四海去了……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店老板告诉他,军官先生已经走了,留了一张字条给他:

兄弟,本想看一眼儿子再去收容站报到,但是我临时改变了主意。以我现在的样子是没有资格去见儿子和养育儿子的亲人们的,我的儿子也决不能以他的军人父亲为耻。一个失败的军人是不应该回家的,他宁可战死沙场!志豪即日。

父亲愣愣地望着窗外,中国的王牌之师都覆灭了,往后抗战就没有指望了么?他把纸条折起来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暗暗决定将昨晚的事永远封存心底,不对任何人提及,除非打败日本人的那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