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1</h2>
闷墩自从进了汽车队,每天下班都到南山一心寺悄悄拜师习武,因为体力劳动和习武的缘故,二头肌和胸肌都像发面馒头一样鼓起来。老庾原来只佩服闷墩的水性,后来听说闷墩不仅会开汽车,而且功夫了得,几个壮汉近不了身,就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到了学校放暑假,他俩无事可做就跟着闷墩跑长途,搭帮着当助手。师傅老冒也不见怪,只要少东家不添乱就行。这天四个人跑合川拉皮棉,中午木炭汽车停在县政府门口加水,看到公路上开来一队衣衫褴褛的壮丁。他们被一根长长的绳索捆绑着手臂,步履蹒跚。父亲小声说:“既然去打日本,为啥还要绳索捆着?”
老冒连忙嘘了他一下,小声回答道:“这是抓丁呢。乡下人日子惨啊,抗战初期三丁抽一,后来两丁抽一,再抽下去,只剩女人和孩子了。”
闷墩忽然闷声闷气地插言道:“听说有的地方更凶,不管你家几丁,只要是个男人就不问青红皂白地抓走。”
父亲想起上次士安讲过的昆仑关那些杂牌军的故事,说:“强扭的瓜不甜,抓来的壮丁能卖力打仗么?”
老庾讥笑道:“老邓学堂里功课好,外面的事就一窍不通了。告诉你吧,只要上了战场,冲锋号一响,督战队的机枪就在后面伺候。你敢不卖命,立马吃子弹!”此言一出,几个人都吓住了。
几个骑马的军官耀武扬威地赶上来,父亲看他们都穿灰布军装,知道不是中央军。为首一个长官勒住马头,打量一下木炭汽车和师徒几个,名为商量实为命令地对老冒说,让那些走不动的壮丁搭车到十几里外的师管区去。老冒看壮丁实在可怜,犹豫一下就同意了。
长官也不客气,亲自坐在驾驶室里押车。闷墩还负责烧锅炉,父亲和老庾就只好跟壮丁挤在一起。汽车颠颠簸簸地开动起来,父亲听见有个细小的声音像蚊子一样飞进耳朵里:“行行好,寄封信好吗?”
父亲循着声音一看,他比其他壮丁斯文,一袭白布衬衫,一条蓝布长裤,不像普通下苦力的粗人。他小声问:“你哪里人?怎么给抓丁了?”
白布衬衫愁眉苦脸地说:“我本是个乡村教书先生,前几天出门打豆油,在镇上不由分说就给抓走了。一家老小还在家里眼巴巴地盼着回家呢。”父亲接过字条,看见上面的地址是“泸县小坝镇回龙乡街面李张氏吾妻亲启”。泸县此去已有三四百里,难怪教书先生的脚已经磨破了。
不多时汽车开到师管区,军官命令一直开进去,师傅不敢违拗,只好又开进营区里。壮丁和兵都下了车,长官也下了车,随即招来几个持枪的士兵,然后才皮笑肉不笑地宣布说:“这车已经征用了,你们谁都别想走。老的继续开车,年轻的么,应征入伍为国效力。”
老冒当即吓得腔调都变了,好心帮忙,不想却中了圈套。他连连哀求道:“老总不行啊,这车是老板的,我做不了主。这几个年轻人都是学生,政府规定学生免服兵役。”
长官不屑地说:“学生?拿证件我看看!”
父亲他们只是跟车好玩,哪里会随身带着证件?于是长官呵斥道:“国难当头,抗日救国是全体国民的神圣义务你们懂么?学生怎么会跑车干脏活儿呢?都给我押起来!”
几个兵凶神恶煞地扑上来,闷墩急了,随手抓起铁锹说:“你们讲不讲理?随便乱抓人还有没有王法?”
长官变了脸,厉声喝道:“老子就是王法!先给我拿下,打一百杀威棍,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眼看就要动手,这时老庾却跟没事人一样,站出来笑嘻嘻地对长官说:“您说得对,这年头就该查紧些,免得那些漏网分子不爱国。证件我们没带,不过有个电话号码烦你打过去查一查。”
军官一见电话号码立刻愣住了,他看出来是国防部的总机号头,问:“什么人……的电话?”
老庾拉长声调说:“没什么人,就说找个姓庾的。”
军官还当真唤一个参谋去打了电话,几分钟后那人急匆匆跑过来,跟他咬了一阵耳朵。军官听完马上换了一副亲热无比的笑脸,拉住老庾的手连连说:“啊呀呀,原来是庾大处长的公子,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得罪得罪!”说着还往老庾手里塞了一沓钞票。老庾也不推辞,理所当然地把钱塞进裤兜里。父亲看那教书先生实在可怜,就悄悄跟老庾说,把他也救出来。
当教书先生自然千恩万谢,父亲把身上的零钱都掏出来给他做路费,老庾也从那沓钞票中抽了几张给教书先生。眼看他一瘸一拐地走远了,老冒说:“要不是遇上你们,他就完了。”
闷墩也说:“是啊,他一家老小往后怎么过啊?”
父亲忽然冒出一句话:“当兵真可怕,简直跟下地狱差不多。”
老庾说:“听说有的部队更可怕,新兵都是绳子捆起来押上战场的。”
闷墩说:“绳子捆着,还怎么打仗啊?”
老庾道:“长官怕他们做逃兵,直到跟敌人交火才松绑。”
汽车又开动起来,灰蒙蒙的天空实在令人绝望,像在心头压上一座山。
<h2>2</h2>
秋季开学,父亲顺利升入高中二年级。班上一下子增加了许多新面孔。这些外来插班生年龄都比他大,有的看上去有二十几岁,上课就打瞌睡,老师提问一问三不知。老庾悄悄告诉父亲,这些插班生不是沦陷区逃来的,而是本地为逃避服兵役才来上中学的。父亲反问:“为啥城里人不三丁抽一或者两丁抽一呢?”
老庾撇撇嘴说:“乡下人没文化,穷人又多,不当兵干什么?”
随着缙云山上的黄叶渐渐飘零,北方南下的冷空气一阵紧似一阵,中国前线的局势陷入胶着状态,据说敌我正在进行拉锯战。张松樵终于如愿以偿地弄到一架美国收音机,现在他除了收听时事广播还要研究地图,俨然变成了半个战略家。
这天傍晚老爷子在饭桌上告诉儿子,美国盟军在南太平洋上展开反攻,已经击沉日军各型舰只三十余艘,击毁作战飞机数百架。正说着,沉寂的天空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达轰鸣,父亲跑出门来朝天空张望,认出机翼宽大的是美国的轰炸机,像孕妇一样挺着大肚子的是运输机,像鹞子一样动作灵巧上下翻飞的是护航战斗机。这些美国飞机绕着重庆机场来来回回地转圈子,然后依照顺序一架跟一架落下去。
次日重庆各家报馆登出消息称,美军飞机已经成功开辟一条从印度通往中国的“驼峰航线”,空运量是从前滇缅公路的三倍多。
父亲问道:“为什么叫‘驼峰航线’?是因为有一座叫‘驼峰’的山峰么?”
张松樵说:“不是。因为这条航线要经过被视为空中禁区的喜马拉雅山脉,还要经过许多海拔高高低低的山脉,整个航线形似驼峰,因而得名。”
父子俩探讨得热烈,柳韵贤却被触动心事,叹口气说:“大半年了,士安如兰他们一点消息也没有。”
父亲赶紧埋下头,不敢看姆妈的眼睛。张松樵安慰说:“战争期间,哪能那么方便?再说有美英盟军参战,战况肯定会好转起来。今天听广播,美国飞机又轰炸了日本四岛,小日本也尝到了挨炸弹的滋味。现在好消息是越来越多了。”
听老爷子这么说,柳韵贤也高兴起来,说,昨天去磁器口黑市,美国货一下子多起来,基本上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吃的用的穿的,甚至还有军品卖,听说都是从印度空运过来的。“现在好了,咱们小石头又能喝上美国克宁奶粉了。”
父亲也高兴起来,说:“听说厂里的雪佛莱又要开动了?”
张松樵惊讶地看儿子一眼说:“你的消息么子这么灵通?”
儿子得意地说:“都说黑市上美国车的零配件又能买到了,汽油也开始配给,我看见老冒在那儿试车了。”
张松樵严厉地警告儿子说:“你别动歪脑筋,给我好好念书!上次毁了车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
儿子脖一缩,没敢吭声,但是心里却很高兴。如果厂里跟木炭汽车拜拜,闷墩再也不用当司炉工,能开上一回真正的汽油车该多带劲!
下午父亲放了学,迫不及待地往厂里跑,想亲眼看看闷墩试车。这时一辆吉普车从后面超过他,然后停靠在前面。一个军人从车上下来,身穿美式咔叽呢军装,头戴大檐军帽,戴着墨镜,斜倚在车旁微笑着注视他。自从“驼峰航线”开通以来,重庆大街上的吉普车和军车明显多起来,父亲早就见怪不怪了。但这个人一直看着他微笑——正是他日夜思念的表哥楚士安。
表哥见他站着发呆,就招招手说:“发什么愣,不认识啦?”
<h2>3</h2>
这是一九四二年深秋的傍晚,山城重庆的天空飘荡着一团团破絮般的碎云,一只洇血的落日斜斜地挂在朝天门码头的船桅上,好像一盏燃烧殆尽的红灯笼。父亲上了表哥的车,觉得自己有满肚子的话要跟表哥说,也有满肚子的问题要问,却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赶快把志豪回来的事同表哥讲了。士安喜出望外:“志豪到底突围了,这是今天最让我高兴的消息。”
“你们不是都在二百师吗?还有如兰表姐、罗霞嫂子、诗人眼镜、河马他们呢,难道你们都失去联系了吗?”
士安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却收敛了。吉普车开得飞快,不一会儿就离开市区上了一条曲曲弯弯的山路。士安把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发出愤怒粗野的咆哮,耳边传来呼呼风响,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悬崖峭壁在他们眼前一闪而过。过了没多久,士安停下车说:“下去看看吧,你的脚下就是歌乐山主峰。整座重庆都在你的脚下。”
山顶上风很大,所有的高山都匍匐在他们面前,就连那一轮夕阳也被踩在了脚下。极目远眺,波澜壮阔的长江像条黄金带子挂在天边,陪都重庆只是烟云笼罩下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
士安点燃一支香烟,说:“我来一一回答你的问题吧。诗人和河马都在同古之战中阵亡了。他们都英勇地战死在敌人坦克炮火下,因为战斗打响的时候第二百师的反坦克炮还在腊戍火车站待运。同古之战开局顺利,如果我军主力坚决压上,会同英军两面夹击,原本是有可能一举击溃敌人、收复仰光的。”
父亲着急地追问:“后来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没能收复仰光?”
士安变得悲愤起来:“同古之战打了十多天,我军主力始终疑虑重重按兵不动。当敌人的援军从千里之外的新加坡星夜兼程地赶到后,一切战机都从我军手中溜走了。这时同古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城,第二百师遭到敌人团团包围,通信联络中断,眼看陷入绝境。戴师长派我突围求援。自我追随将军,就深知他是个勇猛无畏、视死如归的铁血军人,但是这天将军的脸上都是悲愤和忧伤,他的话至今还令我心碎。将军说:‘去告诉后方那些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二百师九千官兵就是全部壮烈殉国,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啊。’
“等我突围成功赶到后方,看见主力部队还在三百公里外的曼德勒集中待命,这才知道总部并没有下定决心反攻。我急了,冲进总司令部,跪下来大哭说:‘求求长官赶快下令进攻吧,不然我二百师官兵死不瞑目啊!’
“总司令眼里也噙着泪花,说:‘你不知道,如今我军身在异国,处处身不由己啊。’
“我很奇怪,壮起胆子反问:‘您身为总司令,手握军权,进攻还是撤退,还不是您一句话吗?’
“总司令摇摇头,背过身去没有说话。后来我从参谋那里才得知,原来远征军早已经做好了大举进攻的准备,但是西线的英军却不肯配合,他们只需要中国军队单独进攻,因为中国军队进攻可以掩护他们撤退。几次协调会都不欢而散,英国人随后放出话来,滇缅公路是你们中国人的生命线,当然该由你们保卫,难道要大不列颠士兵去为你们亚洲人流血吗?总部只好派出新二十二师前往同古接应,打开一个缺口把戴将军和残余官兵救援出来。此战不仅令我二百师元气大伤,而且大好局面已经丧失殆尽。
“日本人并不因为盟军的矛盾而放慢进攻步伐,不久总部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英国人继续后撤放弃多处阵地,把我军侧翼暴露给日本人。狡猾的日本人似乎嗅出了盟军间不和的气味,他们利用盟军战线的裂痕忽然发起致命攻击,长驱直入地抢占腊戍、畹町,切断我远征军回国退路,至此缅甸败局已定。可以这么说,缅甸沦陷就是中英盟军首次合作不默契的牺牲品。”
父亲听得揪心,愤愤地嚷道:“这些自私自利的英国佬!难道缅甸沦陷,中国军队失败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表哥说:“原先我也这样想,认为英国人的自私自利葬送了胜利的希望。有一段时间,许多人对英国人的怨恨甚至大过对敌人的仇恨。但是后来我改变了看法。”
“现在你是什么看法?”
士安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没有马上回答。父亲望着士安半明半暗的脸,觉得表哥比从前多了几分深沉和神秘。于是他换了另一个话题说:“快告诉我,你是怎样脱险,又怎样幸运地逃出缅甸的?”
时间暂时凝固了,只听见纸烟燃烧的咝咝声。
<h2>4</h2>
“你知道,戴师长是我崇敬的老长官。他赤胆忠心英勇抗日,最终捐躯沙场。如果我没有奉命执行那次特殊的联络任务,可以肯定我会追随戴师长突围,如今是死是活就不得而知了,也许只是异国他乡山沟里的一具无名死尸罢了。”士安的声音听上去疲惫而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