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透明的血肉之躯(2 / 2)

父亲的一九四二 邓贤 6370 字 2024-02-18

林志豪解释说:“我已经摸清底细,独四团前身就是桂南地方保安团,而保安团前身为该县民防总团。如果再往前追溯,则是蒋桂冯大战时期被政府招安的山匪。‘牛魔王’就是十万大山里赫赫有名的刀匪头子。”

士安的身子凉了半截,这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军队啊?怪不得对日作战一败涂地,能指望这些人救国救亡吗?不过先救人要紧。既然面对的是这些土匪出身的乌合之众,身为中央军校生的他们也有自己的优势。这样一想,心里也就拿定了主意。

等他们赶到团部驻地,许多军校同学都已经闻讯赶来了。匪气十足的牛团长头上缠着绷带,鼻青脸肿,十分狼狈,看来身高力大的河马同学的确没有手下留情。牛团长朝这群穿黄布军装的实习生咆哮道:“反了你们了?!敢在老子头上动土的人还没有生出来!老子绝饶不过这小子!”

士安冷冷地盯着他,用一种连自己都吃惊的冷静语调宣布:“按照大本营军令部训令第十三、第十九条,作为战地实习军官,我有权当场逮捕你,或者立即向集团军总司令报告,你公然违反军人行为条例,践踏军法军纪,已不再适合担任指挥官职务。”

牛团长愣了一下,忽然又狞笑起来,哇哇叫道:“你小子想告状?没关系,老子等着,只怕那个糟老头连四团有多少人马也搞不清楚……想逮捕老子?没门儿!我马上以谋反罪枪毙你们,叫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王八蛋全都去见阎王爷!”说着还怒气冲冲地掏出枪来,“哗啦”一声打开了保险。身边的卫士也都狗仗人势,拔出雪亮的大刀片。

军校同学也不甘示弱,纷纷推弹上膛。双方剑拔弩张,眼看火拼一触即发。士安向大家摆摆手,对牛团长说:“我劝你先别把话说过头。如今各级长官都亲临前线督战,你想知道他们对你的行为会有什么反应吗?这样吧,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你打过去问问,军官在前线犯强奸罪该如何处理?”

土匪团长被士安一席话镇住了,战区毕竟不是十万大山,他也不是从前占山为王的草寇了。何况这些学生来自中央军校,所以他并没有太大把握这些人里会不会有手眼通天的角色,于是他的声调降下来,但还是嘴硬地说:“你说说看,什么人的电话,管得了老子的事?”

士安也不告诉他,只管执意要他去打电话。牛团长越发心虚起来,不敢去。双方僵持了一阵子。士安走到他身边,轻轻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几个字,是重庆大本营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牛团长立刻呆住了,喃喃地说:“你认识他?”

士安说:“你不信?那就打过去问问看。”

牛团长继续怀疑地追问:“你是他什么人?”

士安冷笑道:“亲戚,你该满意了吧。”

牛团长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下令放人,并向众人连连拱手,声称不打不相识,要跟大家交个朋友。好在河马只受了皮外伤,并没有伤筋动骨。士安知道连集团军总司令也拿这个土匪头子没办法,也就顺水推舟作了让步。他盯着牛团长拿在手里的日本撸子说:“既然不打不相识,我向阁下借样东西不知可不可以?”团长一下就明白了,满脸奉承地把手枪拱手相送。

士安送罗霞返回总部时,已是黄昏。深秋季节,树林里落叶萧萧,草也现出了苍凉的枯黄色。远远看见总部驻地的灰色瓦顶了,士安才把日本撸子递给罗霞。罗霞踌躇了一下,接过手枪眼泪却涌出来,摇摇头自嘲说:“还没有上战场,倒险些被自家人暗算了。”

士安就把十万大山的土匪头子“牛魔王”如何变身独四团上校团长的事情告诉了她,罗霞愤愤地说:“如此社会败类,怎能让他玷污了革命军人的荣誉?一定要向上级告发他!”

士安说:“你相信上级会蒙在鼓里吗?错!现在是全民抗战时期,哪怕是土匪强盗,就是恶棍杀人犯,只要肯上前线打日本,也是民族英雄。”

罗霞想了想,觉得有理。她忽然好奇地说:“从前怎么没有听你说起有位高官亲戚?”

士安笑道:“我哪有什么高官亲戚?你还记得双十节有位大人物到军校训话吗?他当场公布一个电话号码,说是看见有长官违法违纪,就打这个电话向他检举。我后来鼓起勇气打过一次,果然是那位大人物接的电话,我检举的那件事也得到了处理,所以才敢跟那个团长说的。”

罗霞到驻地了,她坚持要他先走,士安拗不过,只得先转身,大步往回走。不一会儿,罗霞又追上来把手枪还给他,叮嘱说:“前线危险更大,你要保护好自己。”

走出老远,士安还能看见那座被落霞染红的小山冈上罗霞的身影。他使劲挥挥手,她也热烈地回应过来。一片温情的潮水漫上军校男生的心头,让他感到又甜蜜又惆怅……

<h2>5</h2>

还没等士安从“罗霞遇袭事件”中恢复平静,反攻昆仑关的战斗就猝然打响了。独四团的任务是保障主攻部队侧翼的安全。可队伍尚未进入阵地,另一道命令又来了,要他们连夜抢占一座叫“野羊坡”的山头,切断南宁方向敌人的增援。牛团长在电话里跟总司令讨价还价,要饷要粮要弹药武器。好容易队伍开动起来,却错过了阻击战机,与增援敌军迎头遭遇。

双方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来。担任前锋的第一营转眼间就垮了下来,日本士兵端起雪亮的刺刀,嗷嗷吼叫着冲锋。幸好二营及时赶到,组织火力接应幸存官兵。等士安见到一营的河马时,只见他鞋也跑丢了,军帽也不见了。河马跺着脚道:“妈的!这些兵根本不听指挥,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久查明敌情,这股敌人只有两三百人,仅相当于一个加强连,但是他们拥有许多挺轻、重机枪,还有几门掷弹筒和迫击炮。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独四团竟连一挺轻机枪都没有。牛团长向集团军请求增援,很快独立一、二、三团都赶来了,将这股气焰嚣张的敌人团团包围,总司令也坐着一台晃晃悠悠的滑竿赶到前线督战。此时中方总兵力达到四五千人,占据绝对优势,于是总司令果断命令出击,将敌人消灭于野羊坡山头上。

冲锋号一响,手持“汉阳造”的士兵就跟赶羊群一样,只管满山遍野地跑。许多人举着枪胡乱搂火,子弹飞到哪里去了也不管。这些兵既不懂得利用地形作掩护,也不会正确地匍匐前进,看得出,他们从未受过正规训练。相反,日本人却很会打仗,不仅机枪火力配置得当,而且步枪射击也十分精准。那些要命的子弹都像长了眼睛的马蜂,几乎枪枪命中、弹弹咬肉。第一轮进攻下来,士兵伤亡惨重。士安连忙向总司令报告说:“长官,这样打法不行,人打光也没用。”

贾将军看他一眼,问旁边伺候的牛团长:“他是什么人?”

牛团长说:“就是重庆来的学生娃。”

总司令皱起眉头说:“你倒说说看,该怎么打法?”

士安冲口而出:“用佯攻吸引敌人,把敌人的弹药消耗光。”

总司令来了兴致:“然后怎么做?”

士安道:“冲到敌人跟前扔手榴弹,再拼大刀消灭他们!”

牛团长怪叫一声:“好哇!轮到老子耍大刀了!”

总司令采纳了士安的建议。这一招果然见效,时至下午,敌人的枪声稀疏起来。总司令走出指挥部,抖擞精神地命令进攻,如有违抗命令、畏缩不前者就地枪毙。但是牛团长不干了,冲总司令嚷道:“老天在上,四团作为开路先锋已经吃了大亏,损失了一两百号人了,应该让另外三个团冲锋,四团留作预备队。”

总司令拗不过他,只好改派他作预备队。

上午中国士兵吃了许多苦头,折损许多弟兄,此时敌人子弹快没了,机枪射击也没了底气,因此个个胆气陡增,冲上去扔出许多手榴弹。敌人毕竟人少势单,抵挡不住,开始败退。牛团长眼看胜利在望,摩拳擦掌道:“都给我拔出大刀来,谁弄到一挺小鬼子的机枪,老子奖他十个大洋!”

士安觉得不妥,预备队哪能随便出动呢?万一敌人援军赶来怎么办?就劝阻说:“长官,等战斗结束再收缴战利品不迟。”

牛团长瞪眼骂道:“你懂个屁!仗打完了,黄瓜菜都凉了,老子喝西北风啊?”

士兵一窝蜂跑开了,个个都跟抢稀粥的饥民一般,把几个无可奈何的军校生扔在山坡上。山风劲吹,硝烟弥漫,敌人负隅顽抗的枪声尚未平息,各团士兵争夺战利品的战斗已经展开,争吵声、打骂声和凌乱枪声不绝于耳。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一发炮弹落在面前的树丛里,把士安震得跳起来,士安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敌人的援军到了。日本人分乘十几辆装甲车和汽车,车头上架着机关枪、小钢炮,冲着中国军队背后开了火。一时间机枪扫射,炮弹爆炸,猝不及防的中国士兵纷纷倒下。一些老兵调转枪口朝敌人射击,子弹打在钢板上叮当乱响,连个弹痕都没有留下。牛团长急了,命令士兵拔出大刀肉搏,可是哪里近得了敌人的身呢?一个个士兵像折断的树木一样再也站不起来了。

军校生学过反坦克教材。士安连忙建议牛团长,把手榴弹三个一捆,扔出去炸坦克履带。士安的同学,身上有刺青的许博陵现场示范。他刚绑好一捆集束手榴弹,一发炮弹竟落在脚下爆炸了。随着一声巨响,天空顿时扬起一片红通通的血雾,除了后来有人捡到一顶军帽外,刺青同学消失得无影无踪。

敌人更加猖狂,战车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日本射手甚至把身体探出车外来扫射,就像练习打靶一样。山上的残敌也乘机发动反击,两面夹攻,中国军队溃不成军。有人报告牛团长,总司令和他的幕僚早已脚底抹油逃远了。此时,身陷绝境的牛团长反倒显出英雄本色来,他一声怪叫,拔出大刀连砍几个逃跑的败兵,血脉贲张地高呼:“不许退!老子今天跟小鬼子拼了!”

话音未落,一串子弹飞来,他胸前的血洞仿佛一排红彤彤的奖章。不管怎么说,牛团长终归是战死沙场的英雄。此时附近忽然响起枪声,士安看见女生罗霞双手紧握步枪,利用石头和土坑作掩体,“砰”地打倒一个鬼子,然后推弹上膛,又一枪……

士安急了,冲她大叫:“罗霞,你不要命啦!”但是他的吼声立刻就被枪炮声淹没了。敌人的装甲车发现了目标,插着太阳旗的椭圆形炮塔转过来瞄准。士安什么也顾不得,扑过去把罗霞压在自己身下。“我们都要死啦!”士安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一声地动山摇的爆炸响起来……

“轰”地一声,炮弹爆炸了,空气中充满着爆炸产生的灼热气浪和辛辣的火药气味,但是死神并未降临,他们也没有被炸成碎片。士安慢慢抬起头来,发现日本的战车已经歪倒在地上,一股熊熊的火焰正从车顶蹿出来。罗霞牙齿磕磕碰碰地打架,只管用手一个劲指着阵地下方。士安转过脸,这才看见山下公路又开来一队坦克。这些坦克体型很大,炮筒又粗又长,炮塔上涂着醒目的青天白日国徽……

敌人的战车被击毁,残余之敌狼狈逃窜,大家激动得紧紧拥抱在一起。这支挽救战局的援军给军校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现代化的装备也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因此当一位身材魁梧的光头将军跳下车来查看战场时,同学们一起拥上前向将军敬礼,表达加入该部队参战的强烈愿望。将军爽快地接受了他们的请求。这支部队就是历史上被称作中央军“王牌中的王牌”——中国唯一的机械化部队第二百师。光头将军就是大名鼎鼎的黄埔师长戴安澜。

<h2>6</h2>

父亲和表姐听得出了神,士安脸色讲得也是非常投入,但是语调已经平静下来。他说:“报上所谓的大捷,是我方出动十万大军包围了一个日本旅团,最后只消灭敌旅团长和四千官兵,而我方付出的代价则是伤亡两万多人。五比一,这就是所谓的大捷!”说完,满脸苦笑。

父亲说:“政治课老师讲,中国有四万万人口,就是一人动根指头,也能把小日本赶下东海去。”

表哥摇摇头,把大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接着说:“我给你们算笔账。抗战以来,每消灭一个鬼子兵,中央军都要付出伤亡四到五名官兵的代价。如果换成各省杂牌军,代价就会是十倍甚至更多,但还不一定取胜。这种糟糕的战况就像以卵击石。鸡蛋不变成铁榔头,永远别想砸碎石头。戴师长说过,什么时候中国军队都变成第二百师了,中国的抗战就有希望了。”

又一队踩着高跷的民众兴高采烈地经过,他们的表情看上去既天真又快乐。表哥转个话题,问起老爷子的伤情和工厂的情况。父亲告诉他,家里都好,老爷子的腿伤基本痊愈,工厂也在努力生产自救。接着父亲忍不住埋怨道:“当初你消失不见,姆妈担心万分。她想不到你偷偷去当兵。”

表哥回答:“我知道家里人都会反对。他们虽然都很爱国,但是决不会让自家子弟上前线打仗,所以我只能选择不辞而别。”父亲记起那天夜里姆妈的话,不禁佩服表哥有远见。要是他回去服丧的话,两个姨妈不把他的手脚捆牢才怪。

三个人吃晚饭,天色已晚,表哥要归队了。在码头上,父亲听见如兰犹豫一阵才喃喃地说:“哥,我有身孕了。”

父亲大吃一惊,不料,表哥只是点点头,问:“是志豪的么?”

表姐凄惨地笑笑:“还会有谁的?”

表哥说:“他知道吗?”

如兰摇摇头,眼圈红了。父亲忽然醒悟,那次在棉纱包上,林志豪为什么听见表姐的声音都会兀自脸红。表哥说:“志豪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你别怨他。”

表姐哽咽回答:“有机会请告诉他,我不后悔。”

父亲猛地明白表姐为何要休学去红十字医院做护士了。他没头没脑地说:“你赶快生个男孩子吧,将来也让他打日本鬼子去。”表姐点点头,一串亮晶晶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表哥走了,父亲的心也随表哥走远了。这天夜里日机再袭重庆,尖利的警报声撕碎了宁静的夜幕,父亲望着山城夜空划来划去的探照灯光、飞舞的曳光弹和腾起的炸弹火焰,满心期待着自己有一天能像表哥一样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