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遥远的西行之路(1 / 2)

父亲的一九四二 邓贤 6744 字 2024-02-18

<h2>1</h2>

老爷子张松樵的腿伤恢复得很快,不到三个月就能下床,半年就基本痊愈,只是他再也离不开拐杖了。连医生都惊叹,这种康复速度简直是个奇迹,说明老人的生命力之旺盛不输于年轻人。

遭受重创的工厂也跟老板的伤势一样得到迅速修复和重建。老爷子在病床上就设计了一个重建方案,在南岸众多的天然山洞之间开挖隧道,把分散的山洞连通,这样就在大山肚子里建起一座能躲避空袭的地下工厂来。许多人都对这个超乎想象和耗资巨大的工程提出异议,老爷子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固执和专断,吓得那些人赶紧闭了嘴。

“您为什么要把工厂建在山洞里呢?”父亲也出面劝说,“要是抗战胜利,您这些力气不是白费了吗?”

“谁能告诉我,抗战还要打多少年呢?”老爷子目光犀利又深远,“没有人知道答案,恐怕连蒋委员长也不知道。但是只要日本人灭亡不了中国,我的纱厂就得开工生产,因为所有人都得穿衣服。”

父亲又问:“您认为日本人会打到重庆吗?”

老爷子摇摇头,他的回答令父亲心头发冷:“不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工厂开不开工还有什么关系呢?”

“咱们中国军队为什么打不过人家?”

老爷子叹息说:“你看日本人,有飞机,有坦克、大炮和军舰,中国军队有什么呢?只有汉阳造步枪。”

父亲不服气,反驳说:“我知道有支王牌军第二百师,他们也有大炮坦克。”

老爷子点头:“我也知道这支军队,报纸上称他们为‘常胜之师’。要是中国军队都像二百师一样,日本人也不敢那么猖狂了……我来考考你,中国有多少抗日军队?”

父亲答不出。他听见爹爹说:“告诉你吧,一共约有三百万左右吧,其中中央军有一百多万人。那么第二百师有多少人呢?”

父亲还是回答不出来,他很懊悔,当初怎么没问问表哥呢?还是老爷子给出答案:“通常一个师只有五六千人,第二百师有九千人,姑且算一万人吧,仅占全国军队三百分之一,占中央军不到百分之一,这点力量能对抗战大局起多少作用就可想而知了。”

父亲马上提出尖锐的问题:“政府为什么不把中央军都变成二百师呢?如果那样的话,打败日本鬼子不就快了吗?”

老爷子用赞许和欣慰的目光看着儿子说:“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把工厂建在山肚子里的原因。日本飞机胆敢在中国的土地上天天搞轰炸,就是因为咱们中国太穷、太落后。若要把中国军队都变成王牌师,打败拥有飞机大炮的日本人,我们得做好十年、二十年甚至几代人的准备!”

老爷子不可动摇的意志得到夜以继日地贯彻执行,数以千计的民工参加了这座地下“长城”的建设。重建工程还得到市政当局的大力支持,市长亲自过问并指派一支有经验的矿井施工队前来支援。一九四○年过大年的鞭炮响过之后,父亲同拄着拐杖的老爷子一道走出家门,老爷子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因为他看见自己亲自设计的宏伟蓝图正在变成现实,一座人工开凿的山洞工厂已经初步具备了开工生产的能力。

但是开工的日子却一再推迟,原因是国外购进的机器迟迟不能到货。公司董事会是通过香港安利英洋行从英国购进的纺织机器。此时虽然英国人正在欧洲与德国法西斯苦战,但他们在印度的工厂还是如期完成了生产合同并把机器装船。如果放在抗战前,机器从印度加尔各答海运到上海港,再换装江轮运到重庆码头,一般只需要三个月时间。但此时,日本人封锁了中国沿海的所有出海口,企图困死重庆政府迫使其投降,国外物资送达大后方的通道就只剩下一条连接缅甸的滇缅公路了。英方只得将商船的卸货地点定在仰光港。

由于事关工厂生死存亡,张松樵不顾年事已高,决定动身前往仰光,要亲自把这批机器运回来。家里人都知道老爷子的行事风格:他不想做的事情谁也劝不动;他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老爷子走到正在埋头做功课的父亲身后,背着手,足足看了几分钟,严厉的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射到桌子上,好像要检查儿子的功课一样。父亲装作专心做功课,其实在期待某种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果然,经过短暂沉默之后,他听见爹爹说:“述义,收拾东西,跟我一道走。”

父亲又惊又喜,结结巴巴地说:“现在……吗?”

老爷子清晰地回答:“是的,马上。”

父亲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喜讯涨红了脸。他几乎是欢呼雀跃地跑进跑出,恨不得把这个好消息广而告之。

张松樵的决定无异于在家里投下了一枚炸弹。柳韵贤哪里舍得让儿子去异国冒险?一路上餐风露宿不说,还有敌机轰炸和种种风险不测呢。老爷子则完全不以为然:“缅甸是英国的殖民地,根本没有战争。再说跟着我一道,哪有什么冒险?”

姆妈抹着眼泪虚弱地反驳:“孩子正在念书,等他长大了去哪里周游不好?”

老爷子生气地训斥说:“胡闹!什么周游?是去见世面、开眼界,不是游山玩水!将来他要接工厂的班,长见识比念课本更重要,你懂不懂?”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了。

父亲用理智打造儿子精神,母亲用情感浇灌儿子心灵,这是人类不变的遗传学法则。

<h2>2</h2>

公元一九四○年春天,由于遭到日本飞机野蛮轰炸和空中封锁,陪都重庆仅有的两座机场全都荒芜,偌大的停机坪变成了牛羊们悠闲吃草的天堂。张松樵一行,包括佣人家成,厂长石先生,财务总管韩先生,工程师技术员十余人,搭乘一辆颠颠簸簸的军用卡车,足足花了一周时间才到八百多公里外的云南昆明,然后与香港赶来的安利英洋行代表和翻译会合,在巫家坝机场登上一架英国航空公司“皇家方舟号”飞机,数小时后降落在缅甸仰光国际机场。

一下飞机,最先吸引父亲注意力的不是色调鲜明的热带景象与异国风情,而是停机坪上各种各样深色涂装的军用飞机。它们中有体形庞大的双引擎轰炸机和运输机,也有像蜻蜓一样短小精悍的战斗机和侦察机。许多汽车像小甲虫一样在机群间穿梭,一些军人围着飞机爬上爬下,父亲猜想他们应该是飞机师。当然,这些飞机师都不是中国人,而是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外国佬。中国少年贪婪的目光像强力胶水一样牢牢粘在那些外国飞机上,数得眼睛都疼了也没数清楚到底是一百几十架,心中惋惜地想:“要是重庆也有这么多飞机的话,小日本还敢天天来轰炸吗?来就揍它!”

一辆大客车把他们接到仰光港口,老爷子日思夜盼的宝贝机器就整整齐齐堆放在货仓里。老爷子用手抚摸着这些散发出浓重机油味的新机器,泪珠从眼中滚落下来,这都是老爷子的命啊!父亲从未见过老爷子如此动情,在外人甚至家人眼里,老爷子都是以严厉、专断甚至冷酷著称,他从不动情,也从不示弱。

趁着大人忙乱,父亲独自走出仓库在港口四处闲逛。林立的塔吊、停泊在码头上的巨轮都令父亲惊愕不已。这些轮船大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就算把朝天门的所有轮船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里的一条船大。很快,有条与众不同的大船引起父亲的注意。这艘船模样十分怪异,像一只装雪茄烟的长匣子,脑袋尖尖的,屁股却是方的,船尾敞开,有许多冒着黑烟的车辆轰隆隆地从船肚子里开出来。有的是小巧灵活的吉普车,有的是拖曳大炮的大卡车,还有一种浑身上下都被钢铁包裹的怪物,头上顶着大炮,两条转动的金属履带发出令大地颤抖的轰隆隆碾压声。父亲吃惊地想,这些铁家伙恐怕就是表哥讲过的那种刀枪不入的钢铁战车了。他张大嘴巴,痴迷地望着,可真多啊,简直就是一条无穷无尽的钢铁洪流。

放眼望去,这样的大船还有好多条呢。如果它们肚子里都装着这样的战车,如果把这些威武雄壮的战车全都开往中国,开往他的家乡湖北武汉,开到南京、上海和东三省,小日本还不得立马完蛋呀!宏伟的想象之伞撑开来,父亲简直要被自己描绘的胜利前景陶醉了,这时有只手拍拍他,把他吓了一跳。

是一个穿军装的外国人。他个子真高,简直快有电线杆那么高了,头上戴顶皮帽子,帽子上有一对很威武的风镜,腰上吊着皮枪套。他的高鼻子像只大铁钩,一对蓝眼珠深得像湖水,脸却出奇地红,像涂抹了红汞药水,跟吃孩子的妖怪一模一样。父亲有点害怕,却要装出勇敢的样子。

“你不是印度人?”妖怪用英语问道。

父亲退后一步点点头。他当然不是印度人,这一点连傻子也能看出来。

那人又说:“你是日本人吗?”

父亲不乐意了,用英语回敬道:“你才是小日本呢。”

妖怪并不生气,伸出手来摸摸父亲的头,嘟哝了一句英语。父亲从小在美国教会学校念书,英文相当不错。他听懂这人是说,怎么中国人头上不见了辫子?

父亲更加不高兴了,都什么时代了,难道这些自以为是的外国人还在用看封建王朝的眼光看待中国人吗?他不客气地对妖怪说:“辫子应该长在女人头上。”外国人惊异于中国少年的流利英文,竖起大拇指。

父亲已经听出他的美国口音,顺口说了一句:“你是美国人?”

那人更加惊讶,连连点头说:“对呀,我是美国人,乔治·布克,你叫我布克。”

“这些都是……打仗的汽车吗,布克先生?”父亲脑子里一时找不到“装甲战车”的英语词汇。

布克告诉他,这些车英文叫做“tank”(坦克),原意是指储存液体或者气体的容器,现在专指这种带有装甲防护的战斗车辆。“M4-Sherman,OK!”他强调说。父亲听懂了,这种坦克名字叫做“谢尔曼”。

“Tank!M4-Sherman!”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个散发出浓浓时代气息的武器词汇立刻印在了父亲的脑海里,从此再也忘不掉了。

“你驾驶谢尔曼坦克?”

布克摇摇头。他告诉父亲,自己只是港口仓库的军械士,负责把这些从美国运来的租借物资移交给英国人。

“那么,这些租借物资……我是说这些坦克大炮,以后都开到哪里去?”父亲怀着一线侥幸的希望说。他盯住布克先生的嘴巴,希望从里面蹦出来的单词是熟悉的“China”(中国),但是布克的嘴巴动了动,吐出来的单词像一枚坚硬的石子砸中父亲。

“India”(印度)。

“为什么不是中国?”这不公平,印度并没有战争,更没有遭受侵略,而中国却需要更多的先进武器。

布克耸耸肩膀,表示无可奉告。

“你胡说!”父亲忽然怒气冲冲地嚷道,“如果是开到印度,这些大船为什么不到印度港口,却要在仰光?”

布克先生的回答彻底击溃了他的希望:“因为印度洋上有很多德国潜艇活动,所以美国运输船队必须选择安全的太平洋航线,经澳洲然后在仰光上岸。”

父亲太天真幼稚了。这些武器不属于中国,不属于他的正在遭受敌人野蛮侵略的故乡。敌人的飞机和战车还在中国横行,可是我们却没有强大的武器去阻止,也没有人愿意帮助我们。中国少年神色黯然地离开港口,像一条受了委屈的小狗一样躲在角落里无声地哭泣。一路找来的张松樵看见儿子悲伤的样子感到很奇怪,问他为什么,得到的却只是沉默。

<h2>3</h2>

机器在港口吊装时突发意外,吊车的钢索断裂,坠落的机器货箱砸死了一名缅甸工人。张松樵得到消息赶到现场,英方经理连连道歉,承诺赔偿损坏的机器,保证按时完成货物装车。张松樵察看过那箱损坏的机器,却只向对方提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们如何处理死者的善后事宜?”

英国人做了个遗憾的手势:“他没有遵守劳动守则,公司方面不承担任何责任。”

张松樵很惊讶:“万一工人闹事怎么办?”

英国人说:“这里是大英帝国的海外领地,当地人必须服从英国人统治,否则就把他们关进监狱。”

张松樵点点头,不置可否。

次日清晨,机器按时装车完毕,张松樵一行随车返回。张松樵指着车窗外面繁忙的港口对儿子说:“你知道这里为什么井井有条吗?因为英国人执行了一整套从欧洲搬来的制度和法规。如果我们中国也向他们学习,每个公民、包括政府首脑都严格遵守制度法规,那么中国就进入文明社会了。”

老爷子看儿子似懂非懂,又语重心长地说:“今天小日本为什么敢侵略中国?都是因为我们国力贫弱。我的工厂为什么要到英国订购机器?因为只有装备最先进的机器才能振兴经济,有了强大的经济国家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孩子,将来你会明白爹爹的苦心。”

随着汽笛长鸣,列车驶出港口,渐渐就把波光潋滟的大海和来来往往的轮船抛在了身后。老爷子终于松了一口气,脱下崭新的藏青色毛呢中山装,黑色牛皮鞋和灰色呢礼帽,重新换上凉爽的长衫马褂和老式布鞋,然后惬意地在包厢里走来走去。

这是一节舒适豪华的火车包厢:包金的把手,镶金边的桌子,精美的餐具和茶具,柔软的沙发床和雪白的床单。盥洗间不仅配有抽水马桶,还能洗热水淋浴。佣人家成在普通车厢,包厢里是随叫随到的印度侍者。男侍者四十岁左右,长着一部大胡子,头上缠着一条白布头帕,穿着带铜纽扣的白色制服,看上去像个黑白分明的卡通人物。

父亲见过印度人,是汉口租界的大胡子印度巡捕,他们腰间挂根棒子,把犯事的中国人往死里打。但是,张松樵显然更在意印度人的专业素质。他脸朝着窗外,手指不经意地轻叩桌子,等他回头时,印度侍者已经恭敬地站在面前等候吩咐了。他挥挥手,印度人退下去,等他不经意地再次敲响桌子,印度人又悄然出现在包厢里。如是者三,印度人并无半点怠慢或者不耐烦的表情,依然面带微笑,垂手侍立。张松樵这才让他送来一杯白开水。父亲不懂爹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爷子开导他说:“你知道什么叫做尽职尽责吗?刚才这个印度人就是样板。做工作任劳容易任怨难。”

父亲撇撇嘴说:“当个伺候人的侍者有什么出息?”

老爷子纠正他道:“不对,孩子,这与出不出息没有关系。当侍者就要当一个称职的侍者。任何事情,你要么不干,要么就兢兢业业,这是职业道德。如果你当服务生都不敬业,我能信得过你当经理吗?当老板就要学会考察人,如果他连小事都干不好,那么他肯定无法胜任大事,这是古往今来的通理。刚才这个侍者,如果谁把这列火车的服务工作都交给他,我敢肯定会百分之百放心。”

不多久,老爷子的话果然得到验证。当列车驶进仰光火车站时,一位西服革履的英国绅士登上列车,自我介绍是本站站长,前来拜访本次专列的中国贵客。老爷子向站长致谢,并顺便赞扬了包厢的服务质量。站长先生很高兴,向客人介绍列车的服务总管,父亲这才吃惊地发现,印度侍者就是服务总管。

列车再次开动时,老爷子把父亲叫到跟前说:“你看这条缅甸铁路,火车准时发车,管理井井有条,人人各司其职,互相配合得跟机器一样严密,这就是欧洲人带来的现代企业思想。孩子,等你念完高中到国外去上大学,一定要把他们先进的科学知识和企业思想带回工厂来。”

父亲迎着老爷子满怀期待的目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中午列车驶进一个叫“同古”的小站,蒸汽机车要在这里加煤加水。张松樵拎起手杖,叫儿子下车去透透气。小站非常宁静,远处山坡上的佛寺金塔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父子俩仿佛行走在一幅光影强烈的电影画面中,父亲这才发现老爷子并非随便走走,而是沿着铁轨一节节地巡视起那些运载机器的车厢来。

终于走到了车尾,两个人都热得喘不过气来。当他们沿着铁轨往回走时,看见一个穿铁路制服的男人迎面走过来。他长着火鸡一样的长脖子,戴着铁路员工的大檐帽,不时弯下腰来用小锤敲击车轮。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英国人,制服上的路徽表明他是站长。礼貌地相互致意之后,英国人继续检查列车。张松樵久久地目送着英国人,父亲问:“天气这么热,他为什么不让部下替他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