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瑾会死?!……”鲁肃面露惊骇,忍不住喃喃自语。
孙权的脸上立刻露出不悦。“如此问话,真是对公瑾的污辱!公瑾是谁?他是从十三岁起就统领三军的大都督,是我吴阿的军神!”他甩了甩袖子,看上去似乎在责怪鲁肃,其实更像在驱赶脑中同样的念头。
鲁肃见状,忙收住话题,转为打量几案。“主公在写什么呢?”他盯住那被掷到一边的丝帛,困惑地问。
“降表。”孙权微笑起来,圆圆的胖脸上升起两团晶亮的光辉。
“降表?!”鲁肃惊愕得下巴差点掉了下来。他不明白,前方将士正在奋勇杀敌,主公怎么可以在这里写降表?这是唱的哪一出?
“将士们都在攻城,此时此刻,主公的价值不如一马夫!我除了写写降表,还能做什么呢?”孙权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解答似的说。
“向谁投降?”鲁肃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已经开始相信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只是着急他不是主公,不能一下子明白主公的所思所想。
孙权拿起面前的丝帛,交给他说:“念吧,顺便为我斟酌斟酌。”
鲁肃立即取过丝帛,高声念颂道:“臣权叩拜魏公丞相。吴军攻荆大败,兵马无归,国力丧尽。此时,公只须遣一上将,提五千军直袭吴阿,尽可兵不血刃收取江东九郡。权,必率百官跪迎。公若不忍如此,则请容权率土归降。十日内,权必遣长子孙皓前往许昌,终生为质,并携江东五十六县之图册簿籍,一并献于丞相。此后,江东所有税赋粮饷,尽归丞相取天下所用。臣权百拜……”鲁肃念到这里,忍不住停顿了下来,看向孙权,焦躁又气愤地道:“主公这是何意?城关东西二门皆破,公瑾眼看要拿下荆州,我们要大获全胜了啊!”
孙权不作声,只默默地看着激动的鲁肃。好一会,等他的情绪稍稍平复些之后,才开口道:
“子敬啊,你知不知道,现在恰恰是最危险的时候啊!曹操现在正在犹豫,攻吴,还是取荆?他要是现在倾巢而出,攻荆则荆亡,取吴则吴下,谁也挡不住他。我这道降表一到许昌,有助他做出最终判断――刘备与孙权,谁才是他日后一统天下的大敌!况且,这表一出,即使我们今日大败于荆州城下,即使国破家亡,江东也可能获得十几年喘息之机。”他说着又一甩袖子,补充了一句,“哦,我说的是可能!”
可是鲁肃却迟迟没有走出激动的情绪,他语气激烈地道:“可是如果我们取胜呢?如果我们攻下荆州呢?”
“那就学曹操而且比他更彻底,无论多少海誓山盟,全部赖账!之后厉兵秣马,攻许昌,争天下,取曹刘二人的脑袋。”孙权语气淡漠,脸上却一片毅然决然。
鲁肃来回走了好几步,又不停地搓动着双手,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情绪稍稍平复,用饱含热泪的眼睛默默凝视着孙权,感喟道:“主公呵,这是古往今来最恶毒、也最伟大的降表!”
孙权明显感动了,他用目光拥抱了鲁肃,微笑道:“精辟。”
“我亲自去许昌,拜见曹操!”鲁肃拿起丝帛,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军帐。
鲁肃说得没错,尽管大规模的攻杀还没有分出最后的胜败,可是已有的伤亡状况和士气涨落已经摆明,形势不容乐观,关羽的军队明显落在下风。尤其是东城门,在攻城战台和战船的协助下,经过吴军无数长枪、大刀和石器轮番作战,眼看就要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旗开得胜的吴军一片士气高昂,似乎一待城门倒塌,便要争先恐后如潮水般涌入。
关平的主动请缨终于为关羽所默许。此刻的他正率领着他的嫡系亲兵,一片密密麻麻的银白战阵伫立于城门之内。面对似有千军万马撞击的危险城门,这些训练有素的甲士们个个冷如刀剑、静如顽石。
“轰——”
“轰——轰——”
接连三声巨大的撞击声,让城内的将士们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和战盾。终于,伴着那门扉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城门斜着倒入城内。不计其数的吴军呐喊着蜂拥而入。
“发——”
不待那战阵上前迎战,关平已对着城上的守将发了个手势,顿时,城门两边的机关和暗孔里射出一阵箭雨,冲入的吴军士卒纷纷中箭……
关平则举起长刀,长喝一声“随我来——”,他带着上万的甲士冲了出去。
直到这时,关羽军高超的射术、严明的军纪带来的优势才真正显露出来。虽是蛰伏在暗处,可城墙上的弓箭手几乎弹无虚发,冲进来的吴军中箭者甚众,即便有躲过箭矢或者负伤前行的,也行之不远,原因是他们遇上了关羽的铁军。这一万嫡系精兵是关羽关平父子十年来精心训练的结晶,他们的骑术、刀法,甚至他们攻杀时左手先出、眉心微微一皱的习惯性动作,都与关氏父子一模一样。
城内幸存的吴军不得不到处闪退,他们用手中的刀枪做盾牌,四处抵挡冲出的方阵。可长途奔袭和连续攻城已经耗费了他们过多的体力。他们之中的大多数被方阵冲倒了,有的被暴烈的马蹄踩在脚下,有的倒在沥血的长刀之下,还有的被城关上的弓弩手补漏般一一射中,一时间,冲入城门的吴军几乎折损殆尽。
自然,吴军的攻城将领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很快,他命令几个校尉围到几具攻城站台旁,开始制定新的攻城计划。经过一番讨论,吴军甲士很快分批次爬上站台,接着,满载甲士的站台往已经打开的城门开来。看得出来,他们是想以站台为掩护,再次入城。
可就在这时,城门口冲出左右两拨健硕的铁骑,每一拨铁骑由数十只铁骑列队而成。每一匹铁骑的身后都扯着一根长长的绳索,而每一根长索最终都拧聚成一根巨索。于是两拨铁骑合扯着两根巨索,两根巨索最终被汇到一起凝成一根更大的巨索,那巨索的后面拽着一只巨大的石轱辘。
那石轱辘在两拨铁骑的奔驰牵拽下,越滚越快,越滚越快,最后,轰隆隆,带着重重积聚的极大冲击力朝吴军碾压而来。目瞪口呆的吴军显然没有料到关平会临时造出这样的武器,这武器完全谈不上创新,不过,它们很及时,也很管用。不等吴军回过神来,那巨石轱辘已经撞上了吴军苦心研制的新式武器——攻城战台的底部。那具高高的战台立刻倾斜过来,发出嘎嘎作响的呻吟声,而且不等吴军做出任何反应,已经轰的一声栽倒在地。一时间,战台上准备进城的所有将士,全部落地殒命!
而且说时迟那时快,不等其他几具攻城战台上的将士们反应过来有所行动,已另有两拨铁骑冲出城门,拽着又一个巨石轱辘冲向另一具攻城战台,毫无例外,那具站台也立刻被撞碎,从空中轰然倒地。
尽管剩下的甲士们已经迅速从站台撤退,可是一具具站台还是难挡石轱辘的撞击,顷刻间化为一堆破铜烂铁。
眼看那几具攻城战台隆声倒地,死伤无数的吴军仿佛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尤其是失去将领的攻城方阵,好像一群无头的苍蝇到处乱转。而就在此刻,关平策骑率领数万甲士冲出城门,往吴军的中军扑去。远远地,从城关的将军阁上可以看见那里高高耸立着周瑜的大纛……
与此同时,在西城门内,没有遭遇关平的吴军将士已经冲过城道,逐波往荆州城内挺进。对于这些将士而言,此刻的兴奋与激动不言而喻,他们像一群外出觅食的饿兽,终于来到了动物们栖身的森林;又像永远吃不饱的食人怪,渴望将任何活物吞入口中。他们没有遭遇关羽军的伏击,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忐忑,荆州守军虽不足三万,可关羽极擅用兵,他不可能在这样重要的城门之后没有布防,这只能是空城计。他们手举盾牌战战兢兢往前探进,似乎每一步都有可能遭遇陷阱,不过,他们最大的猜测来自城关上的弓弩手,还有城墙内暗孔后的机关。然而想象中的石块、暗器和箭矢却鲜少出现,除了一两支从城关上落下的长枪,几乎没有任何武器朝他们飞击。渐渐地,他们开始相信真正的埋伏在城内,于是他们的步子也就开始大了起来,就在他们越行越快,即将穿出瓮城之时,突然,在城门穹隆的上空“咔”的一声落下一道厚重的城门。顿时吴军进军的洪流被斩为两截。数个行进的士卒甚至被城门砸中,当场殒命。
更加可怖的是,这落下的城门和瓮城尽头的城门两相拦截,将数千的吴军将士罩在了巨大的瓮城之中,他们既无法前进,也不能后退,只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在对方眼中无声地觉察着自己的恐慌。就在众人内心惶恐、无以为计之时,那率队将军挥舞着手中的战刀厉声宣令:“休慌。半个时辰内大都督就会破城!”众人听了,才按住手中的刀剑,稍稍定下神来。
然而,就在此时,他们头顶的屋宇突然响起了一片砖瓦碎裂的声音,他们毛骨悚然地仰头望去,没想到这一望之下,几乎人人肝胆俱裂——他们看见了策骑横刀的关羽,正从高高的城关一跃而下,那传说中的赤兔马根本脚不沾地,它只是在屋宇楼阁的顶上飞驰。那铁蹄从屋顶弹开之后,被踩踏过的砖瓦才来得及碎裂……不等吴军将士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天神般的关羽已经从半空中降至瓮城,又以让他们眼花缭乱的姿态降至他们的头顶。他们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忘记了自己手里的刀剑,而是直愣愣地仰着脖子傻呆呆地瞧着,似乎在等着他的目光发现自己,又似乎等着他的青龙偃月刀找到自己的脖子。然而,他们却又再次料错,关羽的眼中根本没有他们,他的目光只轻轻朝他们一扫,便和他手里的青龙偃月刀一起,直取刚刚说话的那位率队将军。只一刀,那将军的头颅瞬间飞出数丈之外……
直到此刻,众将士才如梦方醒,重新意识到自己真实的处境。醒悟过来之后,他们也就重新打量了一遍这幽暗阴森的瓮城,怀着以卵击石的必死之心,拿起手里的刀剑,朝威震天下的关羽杀将过去……
就在关羽在瓮城中与数以千计的东吴将士恶战之时,关平的铁骑却如疾风一般冲到周瑜的大纛面前。这一幕,不但令数以万计的吴军将士胆寒,就是对面城关上的守城将士也暗中吃了一惊,关平这是要向周瑜发出挑战吗?如果真如此,没有人能预知两人单独交战的胜负。就如同一只异常凶猛的成年老虎,突然冲向一只离群的孤狼。关平是关羽悉心训练出的虎子,而周瑜,在苦等夺回荆州的十六年里,已经耗尽了他宝贵的精力,包括现在攻城受到的巨大挫折,和他大理石般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的勉力的微笑,无一不在暗示,也许,他不一定能赢。
关平没有宣战,甚至,连一个招呼都没打,便举刀往周瑜的大纛冲来。周瑜也好像与他约好似的,一言不发,只微笑了一下,便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埋头迎了上去。
“大都督!”几位副将震惊地拦阻,并伸出自己的剑锋。
周瑜不理,他的目光紧紧地盯住迎面而来的关平。
“大都督快退!……”副将们冲上来,有的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周瑜,有的对着关平拔出了自己的刀剑。
然而,此刻的周瑜却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表情,他似乎想试探一下关平的能耐,又似乎想在众将士面前做一示范,总之,他的样子不像在实战,倒像在战前的训练或游戏。他竟然挥开众副将,步行朝关平的战骑迎去。
这时,几乎没有等到关平的命令,上百匹关军的战骑便立刻冲了上来,正像吴军所担忧的那样,周瑜身后的方阵被冲散了,吴军顿时好像一盘被推倒的散沙……
“大都督——”副将们焦躁的呼唤声很快被双方交战的声音淹没了。为了营救周瑜,吴军立刻重新纠结阵形,和关平的数万精兵殊死搏斗。
然而,关军灵活的战法与严明的军纪再次显示出他们的优越,在他们面前,吴军一次次徒劳地转换方阵、攻守互换、恐吓威慑,最后沮丧地发现,不但无法靠近大都督,而且只能且战且退……
周瑜已经深陷关军的重重包围,只能以匹夫之勇与关平率领的数以万计的精兵恶斗……
而此刻,关羽已经杀光了瓮城内的吴军,他站在不远处的城关上,提着滴血的青龙偃月刀,静静注视着体力越来越不济的周瑜。
在经过与关平的一番搏斗之后,周瑜已经浑身是伤,关平主动退出了和他的交战,策马横刀,站在离他不远的战阵里,微微地喘着气。取代关平的,是数不清的关军甲士,他们自觉地围成一层叠一层的包围圈,轮番与周瑜殊死搏斗。
周瑜肩上中了一刀,很快,腰上也中了一刀,接着是小腿,大腿,最后,是前胸、后胸,渐渐地,他的身上几乎没有部位不受伤。后来,连那些关军的甲士们也开始怜悯他,他们的长刀并不很深地捅到他的身体里。因为他们知道,他绝不可能再活着出去了。而且他们看出来,他的眼睛慢慢看不见了,耳朵也渐渐听不见。除了离包围圈几丈远的地方,还有几个吴军将士正拼命试图杀入战阵,可是,他们的战骑一遭遇关平的大刀,便立刻被砍翻在地。而这一切周瑜竟然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总之,虽然他们劈死周瑜这件事确实石破天惊,可是潜意识里,他们却又觉得这容易得不像是真的。因此,他们就有点恍惚,感觉自己在做梦,所以那砍下去的大刀也就更加犹豫、放松,好像担心这个周瑜是假的,自己杀错了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