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攻城末技(1 / 2)

对于江东大都督周瑜来说,再也没有哪个时刻是比现在更快意的了。从领兵的第一天,为江东出生入死,攻取一座座无比重要的城池,到十二年前与诸葛孔明联手,打败曹操的赤壁大捷,他都没有过这样的快意。天下人皆知,他少年成名,攻城掠地,于他如碗中捉菱的孩童之戏,他从未将天下良将看在眼里。世人都说他嫉妒诸葛孔明,可在他自己看来,两人不过旗鼓相当而已。赤壁一战,刘备占据荆州,并一借十六年,十六年来,他没有一天不想着夺回荆州,和关羽、孔明兵戎相见,他没有丝毫胆怯,而是一直跃跃欲试。作为江东大都督,他恼怒,他愤恨,甚至暗怪主公没有将荆州放在它应该在的战略位置。尤其是近年来,眼见刘备采用诸葛孔明的计策之后,西蜀的版图越来越大,兵力越来越强,他越发如坐针毡、寝食难安。可是无论他向主公如何暗示、如何谏言,主公始终忌惮曹操与刘备联手,对江东造成更大的遏制之势,反而劝他不要动荆州的念头。直到关羽生辰,他私自前往拜寿,将攻打荆州的意图向关羽宣告,这才将主公心里的荆州城门推开了一条缝。至此,他多年来在将士们中间宣扬的“用十万头颅换回荆州”“为荆州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心愿才终于得以实现。

正因这快意,当他亲自构想的兵器从大山谷向荆州城移来时,他没有掩藏其中;当他亲手设计的多层攻城平台出动时,他也没有坐上那最高点。和若干次带兵亲征一样,他端坐在为首的一辆平淡无奇的战车上。不仅如此,他还故意和身后的十万精兵拉开了距离。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他要让将军阁上的关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是周瑜,是三个月前对他口头宣战的周瑜来夺回荆州了!

不知从何时起,阳光升起来了,越来越多的光亮照在庞大的战阵上,那无数只银白的战盾和盔甲,在西天折射出月亮般的光辉。周瑜突然产生了一种幻觉,感觉自己是在多年前做过的一个梦中。那是他迄今为止做过的唯一战败的梦,也是让他唯一记忆犹新的梦。在那个梦里,他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首次出征,攻取的城池不是别的正是江东都城建业,梦里不知名的劲敌,从一开始就让他的将士身处埋伏,为了杀出重围,他孤身奋战,终于支撑不住,吐血倒地而亡。想到这里,周瑜忙微笑着摇了摇头。此刻,死亡于他已经无关紧要,唯一重要的是荆州,是荆州能不能回到江东的怀抱。

近了,更近了,无边的战阵犹如无声的波涛,缓缓向荆州城席卷。和周瑜一样,他身后的将士们也全部凝神屏息,注视着这座巍峨雄壮的城关。千军万马,犹如不朽的石像静默无言。

在这千军万马所瞩目的城关之上,关羽却闲庭信步似的在守城将士们身后踱着步,他步履稳健,表情坚毅,似乎那千军万马的波涛对他来说只是一人一骑,似乎那声势震天的大山谷于他毫无威慑力,又似乎他对这一切已经见过上百次、上千次。而关平和他的将士们却显然没有这样强大的自信,他们无法摆出淡漠的神色,而是凝神屏息,目光紧紧地追着关羽。半天,方听他且走且令,用吟诗般的语调从容地开了口:

“告知百姓,城墙内侧二百步以内人家,全部搬迁。两个时辰内,他们房屋片瓦无存。”

话语未息,已有一名甲士火速奔下城关,传令而去。

“快马传命章陵、南阳二城守将,无论荆州战况如何,他们概不准发兵来援,违令斩!”关羽捻须,再次开口。

又有一甲士火速奔下城关。

“周仓李平,率军一万上城御敌。王超马进,率军一万备战。两军每隔四个时辰,战歇轮换一次。”关羽停止了捻须,目光沉吟着,停在城下不远处那浩瀚的山谷之上。无须猜测,他也知道,那是周瑜十八年来苦心研制的若干攻城利器,不过,他不怕,不要说只是他周公瑾一人,就算是他和曹孟德一同来犯,他又有何惧?不过是守城,于他关云长,只是末技而已。

又有一士奔下城关。

“关平率所有甲士,只歇不战!吴军如果兵败,防曹军来袭。吴军如果破城,与敌决战于城中。”

这是关羽当日的最后一条命令,显然,破城并非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破城之后,周瑜将他的大旗插上城关,自负的他却认为这绝无可能的。

“遵命!”关平凛声应道。

在离城关还有五百米的时候,那山谷上的草垫被掀开了,最先出现的是十具渐次升高的攻城战台。在大片甲士的牵引之下,它们最终像十樽擎天巨人,以高傲的昂然之态向荆州城关迅速靠近。无论是江东将士,还是城关之上的士卒,都显而易见地发现,这战台上最高一层的平台,甚至比城关上占据制高点的将军阁还要高出十尺。只要登上这个平台,任何一个无足轻重的士卒,都可以将荆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军事设施纳入眼底……

很快,荆州城内的火力立刻发现了这些攻城战台。无数火弩与飞弹,从哨卡、从瓮城、从暗孔之后,飞向站台上的士卒……

周瑜已经离开指挥战车,登上离城关最近的那座攻城站台。现在,那近在咫尺的城关已经在他的俯视之下,多少次在他梦中浮现过的防御机关现在一目了然、清晰可见。他再次微笑着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连离他最近的校尉也没有听清的话语,便转身离开了站台。

“四日之内,定能攻下荆州!”周瑜离开好一会儿之后,那校尉才明白过来,大都督说的是这一句。想明白之后,他也不自觉地和大都督一样,矜持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很快,从站台上爬下来的周瑜,向那具最高最大的主站台示意发出进攻号令。立刻,主战台上发出一阵震天的轰鸣,几枚绚丽的哨弹如烟花般升上了高空!

让守城的将士们目瞪口呆的是,有六具攻城战台忽然像刺猬渐次膨胀开来。各一层站台均现出层层巨弩,每一架巨弩上都安置着闪闪发光的长枪。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啪啪啪!已经有无数只长枪朝城关射来。这样长度的长枪,不要说从那样高远的地方射出,就是发自一人一骑,也让人难以招架。顷刻之间,它们射穿了所有的战盾,深深地,密密麻麻地刺入了城关的墙身。有一些还直接射穿了将军阁的阁顶。

而此时,为了与那攻城战台相配合,地面上的甲士们已经组成了变化多端的甲阵,他们手中的战盾彼此相连接,首尾相盖,如同一只只巨大的钢甲乌龟。这些钢甲乌龟冒着从城中飞来的炮弹与弓箭,无畏地朝城关一步步逼近。等到一到箭矢和炮弹飞不到的城下之地,甲士们纷纷从那龟壳里跳跃而出,踏着刚刚钉在城墙上的长枪,像踩楼梯,像攀岩石,手执利器朝城关爬来。

而两具没有张开的攻城战台,却径自往城关开来,并在即将与城墙相撞的那一刻,发出“轰隆轰隆”两声巨响的同时,在两层不同高度的站台上分别射出两枚长长的,既像长枪又似长矛的利器。那利器张开锋利的长嘴,深深地咬合在城墙之上。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了,那利器上竟挂着一卷卷帘,慢慢地,那卷帘展开、落下,最后竟是一张由粗绳编织而成的巨幅渔网。那渔网那样巨大,以至于很快覆盖了一大片城墙。无数轻甲的士卒从战盾后冲出来,来到墙根,顺着这渔网向城关攀岩而上。

最后两具攻城的战台也接近了城关,它们没有变成长满弓弩的刺猬,也没有射出尖锐的利器,而是直接从顶部斜出两架长长的云梯,在守城将士们的瞠目结舌中,“嘎”地直接搭在了城垛上,成为战台与城关之间的过渡。更多的东吴甲士从战台上站起身,直接踏着这跳板冲上城关。

所有这些攻城战台出动的同时,为了替冲锋陷阵的甲士们作掩护,在地面上的一具具战车列阵又架起一枚巨大的抛射器,它绵绵不断地向荆州城内抛射出一枚枚刺溜直响的燃烧弹。因为射程遥远,几乎没有人能看清它最后的落点,大家能看到的、能闻到的,只有那硕大的火球在城墙上燃烧的片刻,引起的守城将士拼命奔跑的恐慌和随之而来的皮肉烧焦的气味……

而在水上,在周瑜三个月前曾经陷入窘境的护城水道内,形势也同样对吴军有利。从攻城站台从大山谷上钻出的那一刻起,一艘巨大的战船已经沿长江逆流而上,驰入布满杀机的水道。从表面上看,这船与周瑜当初的座驾并无明显不同,可只有江东水师知道,其中另有春秋。

眼看那水道越来越窄,城门上那两只瞪大的兽眼越睁越大。武装齐备的江东甲士们不由得浑身毛孔发紧、血液发凉。他们不用看也知道,此刻的城关已是万弩待发,水道两旁也有上万的士卒蛰伏已久,所有这些,只等他们一到,便跃然出击!

先是一批艺高胆大的水手,如身形颀长的银鱼悄无声息地跃入水底,他们绞紧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巨钳,将水底昂立的利器一一绞断,好让船底贴着断器安全地驰过。

接着是一批射术高强的甲士,他们潜伏在甲板之下,对准距离战船越来越近的弓弩手,率先射出了弹无虚发的利箭。

大概是离城门不到八百米的样子,甲士们听见城关上有校尉发出一声“发”的号令,顿时,城关与水道两旁万弩齐发,无数飞石利箭朝战船击来!

那留在船舱内的第三批甲士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们迅速按下手中的按钮,那战船在一连串传送齿轮的命令之下,迅速变化了外形。在它的四周,很快升起了一扇扇巨大的铜盾,将船头、船身和船尾严实实地保护起来。那箭矢和飞石击打在铜盾上,不但丝毫无伤,反而似乎一下子在船身打开了若干射口。守在后面的甲士,沿着那箭矢和飞石的来向,连续发射出一轮轮连环箭。一连十支箭矢,如暴雨般回射向岸上的士卒……

战船终于在铺天盖地的箭矢与飞石间驰至水中城门,只见那神奇的战船再次变换外形,在那铜盾之上,又生出一副状若牛角的新船首。在船速骤然加快的同时,那尖锐的船首狠狠撞向城门。只听“轰隆”一声,那城门上的一只兽眼被震开了,另一只却仍然紧闭。那巨大的战船在半开半合的城门跟前,原地打了两个转之后,依然冲不进去。

不过,没等守城的将士们叹出一口气,那战船在停稳之后,又再次变换外形。在两个甲士的操纵下,它的顶部张开了,一副可以容纳几十人的阔大战台冉冉升起,最后,当它抵达与城关平齐的高度,船舱里的甲士纷纷手执兵器冲上船顶,从战台跃入城关……

没等守城的将士们缓过神来,远处又驰来第二艘战船,它与第一艘战船一样,有自我保护的战盾,会变换外形,经过同样的沿途交战,最终抵达了第一艘战船的尾部。让这些以军纪严明著称的关羽军难以想象的是,那两艘战船竟“咣”地连接在一起。这还没完,紧接着,第三艘、第四艘也驰来了,它们与第一艘、第二艘毫无二致,经过一番激战,很快与前一艘首尾相连……就这样,没过多久,那原先宽大的城门水道竟完全消失,彻底沦为江东水师的攻城阵地!

就在吴军亮出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新式武器,迅速占据攻城先机的时候,关羽正站在将军阁内,边沉吟边居高临下俯视着整座城关。周仓李平不见了,王超马进也没有踪影,按照他的吩咐,他们或去守城,或正与试图破城的吴军厮杀。只有儿子关平还紧张地伫立在一侧,静候待命。

即便不看城下,不关心城门是否已经被攻破,关平也已经知道,守城将士们的心理防线已被击溃,关军意想不到地伤亡惨重。

“父亲,战况危急了,我率甲士出战吧!”良久,关平颤声道。

关羽却没有反应,他似乎没有听见,又似乎仍在兀自沉吟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父亲……”

关羽终于抬起来头,像刚刚看到关平似的,微笑道:“平儿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关平愕然,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之色。他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还会有什么好消息。

关羽继续微笑着,侃侃而谈:“我原以为,周瑜如果攻城,最少要攻我三个月。但现在看来,两日之内我与他便能一决胜负。关平啊,我料错周瑜了!”

关平大骇,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父亲。让他费解的是,父亲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他那侃侃而谈的样子几乎算得上是神采飞扬。要过很久之后,关平才能明白父亲如此反应的原因。棋逢对手,势均力敌,对于一位蔑视群雄、矜骄自傲的天下名将来说,是一件多么让他兴奋激动、酣畅淋漓的美事。

在杀声震天、血肉横飞的荆州城内外,除了关羽,还另有一人,也置身于刀光剑影之外,竭力保持平静的心绪,他就是江东主公孙权。

在距离荆州城几公里外的中军帐里,孙权既没有看荆州地图,也没有沉思着来回踱步,而是百无聊赖地独自坐着。他甚至告诉门口的侍卫,没有重大军情不要打扰自己。他独坐半晌之后,忽然眉心一皱,信手取过身旁的一方丝帛,在上面凝神书写起来。片刻之后,却又对书写内容不满意,将那丝帛掷到一边,又取来一方,重新写下去。

然而,那侍卫显然没有尽责,就在他执笔沉思之时,鲁肃未经通报便自行进来了,不仅如此,他还满脸通红,气咻咻地望着孙权,边走边说:“主公,没想到你竟然欺骗我!”

孙权没有抬头,而是继续自己手里的书写,沉着道:“怎么?”

“主公从来没有相信过孙刘联盟!主公罢免公瑾,裁撤主战将领,箭射吕蒙,忍辱求亲,全都是为了欺敌,全都为了让关羽轻视江东,分兵入川。主公非要把江东将士逼至绝境,逼到了几乎兵变的程度,这才认为战机到了!主公所做的一切,早就与公瑾预谋好了,只骗得我这个厚道人为你们做假,做嫁!”鲁肃一口气说下去,语气又急又痛,似乎真的是受尽委屈,然而无论是孙权还是他自己,都能听出来,那里面分明充满了由衷的快意与喜悦。

孙权微笑着,抬头看向鲁肃:“子敬,你其他说得都对,唯独和公瑾‘预谋’说得不对。公瑾被罢免的三个月里,我没与他见过一面,道过一言。为何?因为我们心意相通,根本无须预谋,直到编钟身上出现那句话。”

“什么话?”鲁肃奇道。

“吾命不绝城不下,吾命绝而城得。这让我明白,公瑾已经决定了取荆之策,我立刻遵从他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