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另一个秦嬴的崛起(1 / 2)

复楚并没有错

秦哀公露了一手之后,没几年就挂掉了。这哥们儿在位三十六年,弄得儿子也比他先死。因此,他死之后,由他的孙子当接班人。这个孙子叫秦惠公。

请注意,秦国不知道是不是对这个惠字有着深厚的阶级感情,硬是有两个老大叫秦惠公。这个秦惠公一百年后,又有个秦惠公。人家为了区分,一般把这个秦惠公叫春秋秦惠公,一百年后的那个叫战国秦惠公。

此时,秦国继续不动声色地干自己的事,而其他诸侯则继续发扬不怕乱的精神,不是这个国家扁那个国家,就是自己跟自己人动手。反正都大家都不想闲着,都怕自己闲着会贬值下去。

秦国当然也没有闲着。他们在这个时期的历史舞台上,好像一点儿不活跃,一点儿都没有引起史学家们的关注。

其实,他们仍然在按他们的既定方针办。

他们的既定方针就是不向东方争霸,让东方那些传统诸侯不断地闹事,而自己则把精力全投入西部的扩张之中。

大家知道,只要秦国一把精力投向西部,他们的综合国力就明显强大起来。秦国本来就是西部诸侯。他们的祖先千辛万苦,弄到诸侯这张聘书时,东部老早就给人家瓜分清楚、连毛都不剩了。所以,当他们的祖先拿着那张聘书时,是一张空头支票。如果是其他人拿着那张空头支票,只会把头撞到南墙,脑浆迸裂而死。但秦国秦羸却兴奋得很,带着自己的家族进行西部开发,硬是抓住历史机会,为秦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后来,秦穆公狠狠地在历史舞台上露了一脸,靠的也是西部资源。

再后来,秦国放弃西部开发,与东方诸侯争强,被连续打败了几次。

秦国的高层被打得也清醒起来,他们深刻地认识到,现在跟东方诸侯闹矛盾,只有被人家猛扁的资格。还是先把西部的小国搞定,让国土面积大起来,让人口众多起来,综合国力才会强大。

如果按照以往惯例,在恢复楚国之后,秦国应该顺着这个强势,继续向东扩张,当个霸主,实在没有什么困难。但秦国却收手了。他们适可而止,继续向西部发展。

我在写到这里的时候,有朋友说,秦国复楚,是个大错特错的历史事件。因为,后来他们统一中国时,遇到的最大麻烦就是楚国。其他国家都给他们搞定了,可那个楚国却在拦着他们,成为他们统一中国最后一道强硬的拦路石。

这话好像很对。

但也只是好像很对而已。

虽然史书上是说,秦哀公本来一点儿也不想参与楚国的事,后来因为被申包胥的痛哭所感动,这才毅然出兵,把吴国打了个大败,恢复了强大的楚国。大家把这事的前因后果想一想,就知道,这个过程实在是经不住推敲的。

真正的原因应该是,秦哀公在接见申包胥之后,听到楚国被灭的消息,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把秦国高层集中起来,各抒己见地讨论了一场,然后把申包胥晾在那里哭着,自己苦苦地思索了几天几夜。最后觉得还是出兵的好。

因为,现在中原诸侯基本都是与周朝有渊源的,而且大多都是姬姓,以及与姬有关的。只有楚国才是蛮夷。这个蛮夷的身份,历来不为人家所认同,被那些有着正统面孔的诸侯鄙视。

而秦国的身份跟楚国也是同一个级别的。

所以,一旦楚国和秦国有什么异动,那些中原诸侯立马团结一致,跟他们死磕到底。楚国强大了几百年,但从来没有干得像齐、晋那样轰轰烈烈。而且春秋的那些霸主,想出一下风头,基本就是过来跟楚国玩。

齐国如是。

晋国亦如是。

楚国简直成了中原霸主耍威风、出风头的一种资源。

后来,秦国也是如此。

如果楚国给灭了,那么,秦国的南部,立马就成了中原传统诸侯们的势力。那时,秦国就给人家来了个半包围。谁想出一下风头,谁都可以玩他们一把。

不如留着楚国,让楚国给他们挡一挡。

恢复楚国,就是给秦国留下一张挡箭牌。而且这个挡箭牌质量当应相当强悍——不但抗打击能力超强,而且打击能力也超强。

从这个角度看,秦国复楚,其战略意义十分重大。

赵家的幸运

秦国继续玩西部大开发,在那里闷声发财。在史书上几乎没有什么精彩的记录。

但秦嬴的另一支,在这个时期却干得很引人入胜。

这一支就是晋国的赵氏(关于赵氏与秦国的关系,本书第一卷有说明)。

此时,晋国仍然是六卿体制。

卿族拿着晋国的最大话语权。

赵氏目前的宗主是那个著名的赵鞅,也就是赵简子。

赵鞅就是那个赵武子的孙子。他的老爸叫赵成,死得比较早,基本没有什么英雄事迹可以骄傲一下。

那时是典型的世袭制,老爸死了,只要还有儿子,不管这个儿子年纪多大,全日制学历有多低,都得接过老爸的枪,坐上老爸的位子,行使老爸的权力。如果是在和平时期,接管这些政治遗产,那是很幸福很风光的。

可现在,晋国和平吗?

当时赵鞅多少岁?

我们只知道他老爸死的那一天,离他死去的间有整整五十年。如果他只活六十几岁,那么,他接他老爸的班,也就只有十多岁。你是知道的,当时,能活六十多岁以上的人,实在是稀有人士。

所以,我们可以断定,他上位时,年纪最多相当于一个初中毕业生,放到现在,天天还跟家长闹着要压岁钱上网吧。可他那时已经成为下军佐。

晋国的执政制度不像其他的诸侯国那样,分什么大夫之类,而是非常体现先军政治。六卿所坐的位子分为:中军将、中军佐、上军将、上军佐、下军将,下军佐。

赵鞅是下军佐,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下军的副司令,在六卿的排名中,排在最后面。

当时六卿的排名是:中军将韩起、中军佐荀吴、上军将魏舒、上军佐士鞅、下军将荀跞、下军佐赵鞅。

中军将是第一把手。

当时的六卿虽然表面上很和谐,其实个个都在磨刀霍霍,要把其他同事搞定,然后把对方的大权拿在自己的手上。所以,在这个领导集体里混,你要是稍一不小心,立马就大祸临头——这些卿族,杀政治对手的业务十分熟练,一旦动起手来,不将你满门抄斩,绝不罢休。

这一点,感受最深的应该就是赵氏家族。如果当时,不是韩厥救了赵武一命,现在赵家早就灭绝了。所幸的是,现在第一把手正是韩家。

韩家是赵氏的传统盟友。

于是,在赵成挂掉后,韩起仍然让赵氏挤进六卿这个领导集体。

有了这个保护伞,赵鞅这才得以成长起来。

六卿的争斗非常残酷和激烈。

当然,这个残酷和激烈并不时时上演。

当这个领导集体里的第一把手是一个强势人物时,大家表面都会笑嘻嘻的,都会经常在饭桌上碰杯,都会在镜头前面握着手,在主席台上亲切交谈。可是一旦风云变化,立刻大刀闪亮,老子要杀的人就是你!

赵鞅就是在这样的政治环境里混的。

韩起是个好领导,他让才脱离小屁孩时期没有几天的赵鞅当了第六把手,并不是只想让他在高层里混,当个吃空响的高级公务员,而是真心地帮助他成长起来。

赵鞅上任没几天,韩起就让他走进公众的视线里。

赵鞅第一次出场的机会是出使周。

此时,周虽然没有多少人记住了,但周王仍然是大家的共主,是名义上的全国第一把手。诸侯很乱,而周王朝也乱。

现在是周景王姬贵在位。这哥们儿在位二十五年了。如果总结起来,这二十五年,实在是不平凡的二十五年。这个不平凡主要在于,周王朝的财政赤字空前,数额几乎年年创历史纪录。

这位大王缺钱缺到什么地步?

连日用器皿都得向诸侯们伸手。

可是当时的晋国硬是经常不给这位共主提供这个方便,因此,他对晋十分不满:你是霸主,可你也是属于我们姬家的啊。

有一次,那个赵鞅的上级荀跞代表晋国去参加他王后的葬礼时,两个人在一起吃饭。服务生端酒上来,姬贵就指着那个酒壶说:“呵呵,这个酒壶是鲁国送给俺的。其他各国都给俺送了好多东西。你们晋国从来没有送过这些东西给我啊。”

荀跞一听,心里可能有点儿难受。可他那个跟班籍谈大概平时牛惯了,这时就出来帮老大据理力争,大声说:“以前晋国受封时,中央王朝就没有给过晋国什么东西。现在我们晋国又很忙,没有时间送这些东西过来。”

姬贵一听,立刻转过脸来跟籍谈理论,说中央王朝给晋国的东西多了去,比如密须的名鼓以及大辂车,阙巩的铠甲,襄王所赐的大辂、戎辂之车,斧钺、黑黍酿造的香酒,红色的弓、勇士,等等,你们的文公全部接收过去了。你怎么说没有给过你们?再来说说你的祖先吧。你们家族本来是帮晋国管理典籍的,所以你们才叫籍氏。管理典籍的都健忘到这个地步,你还在这里乱叫,算是有种了。

籍谈一听,这才知道,有时是不能乱多嘴的。

最后,姬贵说了一句:籍父其无后乎!数典而忘其祖。

这就是那个著名的成语“数典忘祖”的原版。

姬贵虽然创造了一个成语,显得很有文化。可他再怎么有文化,也挽救不了周朝的命运,连王朝的财政也挽救不了。最后,他也在贫困中死去。

周景王生在一个低迷的年代,注定他死得也很窝囊。他死后,他的儿子们乱成一团。他任命的接班人姬猛即位,不几天就给人家砍了,然后第二个儿子上位,就是周敬王。可是其他王子仍然大闹。

韩起决定派兵为周王朝靖难。仍然派荀跞出马,副手是赵鞅。

荀跞虽然智商很高,但做人比较低调,城府极深,所以很能容纳赵鞅。只是这场靖难之仗不是那么容易搞定。他停停打打,硬是搞了几年,搞得他自己都累了困了,乱子仍然没有消停的势头。

国际社会对这事的看法很大,觉得晋国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么一个小乱子,居然打了这么多年,都打成长烂尾工程了,一点儿霸气也没有表现出来。韩起也急了起来,跟第二把手士锜开了个会,说再这样下去,咱们晋国的脸面都要变成狗脸了。在六卿这个集体里,士家与韩家合作得并不紧密。可到了这个时候,士锜还是不敢投韩起的反对票的。于是,韩起决定,召开诸侯大会来解决这个事。士锜同意。

那派谁去呢?

韩起说,赵鞅吧。

士锜一听,心想他能吗?但他不说。呵呵,那就让他出丑吧。他丢脸跟老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

于是,韩起派赵鞅当晋国全权代表,出使周王朝,主持这次诸侯大会。

这时是公元前517年,赵鞅上任三年,从年纪上看,还属于愤青阶段。但他的表现却一点儿不愤青,而是冷静得很。他跟随荀跞三年,本来并不复杂的战争,硬是玩了三年,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在整理这团乱麻时,他学会了冷静,更学会了刚毅果断的工作作风。

当时,参加大会的还有很多小国:鲁、宋、卫、郑、曹、邾、滕、薛等国。

会议的地点:黄父。

会议的主题是号召大家团结起来力挺敬爱的周敬王,给他粮食,让其回到首都。谁要是不给粮食,谁就是反动派,谁要是不保卫他,咱们就打倒谁。大家想不到赵鞅的主旨发言,居然这么严厉。赵鞅还真像个大政治家。

他问大家:反对的请举手。

宋国的代表乐大心说,我们到这里来,是大王的客人,他应该招待咱们才对,凭什么还要送给他粮食?我不送。

赵鞅的副手立刻严厉地对他批判了一把,把他批判得一点儿脸面都没有。其他人谁也不敢说什么了。

第二年,这个动乱就彻底平定了。

平定了这个动乱,对周王朝来说,真的没有什么很大的意义,但对于赵鞅而言,意义实在太重大了。荀跞折腾了三年没有搞下来的事,他一年就全部搞定。

这次大会,史称“黄父会盟”。

董安于的预见

韩起的具体出生时间,没有记载,但可以知道的是,这位老爷子的寿命很长。他是韩厥的儿子。其他六卿都换了几代人,他仍然占着位子没有死掉。他的长寿对赵鞅有着巨大的作用。但他再怎么身体健康,再怎么长寿,他也是人,是人都必定死掉。公元前514年,晋国这位久经考验的领导人终于死去。

按照论资排辈的上位规则,魏舒接过韩起的班。

魏舒就没有韩起老人家的运气了,才当家作主几年,就在一场意外中死去。

于是,士鞅登上历史舞台。士鞅不是什么好鸟,又贪又阴险,对曾经跟他有矛盾的魏家给予大力打击。

赵鞅这时也已经变得成熟,知道韩起、魏舒一死,他们这一派的力量已经变弱了。他躲在一旁,进行了一番总结,知道韩家和魏家的老大一完,势力就跟着疲软,主要是手下人才不多,也没有拉拢到足够的民心,全靠一人之力,等这个强势牛人一死,整个这一派就一口气沉底,要恢复元气,至少得等几十年。

于是,作为韩赵魏势力的代表人物,他没有直接面对士氏,进行权力争斗,而是老老实实地退下来,在自己的封地里进行改革,打造一块坚固的根据地。

首先,他大量网罗人才,一下就把董安于、尹铎、傅便、邮无恤、史黯、窦锜等人收到自己的帐下,为他卖命。然后打造自己的国际形象,跟很多国际名人交住。

当然,光做这些形象工程还是没有多大作用的。还得开发一些惠民政策,让老百姓也拥护你。

当时,六卿斗得你死我活,但都还注重民间力量,知道民心是可用的,因此老早就在自己的封地里实行土地改革。当时仗量田地可不像现在这样,一亩等于多少平方米,用的是国际标准的尺子。那时的测量器是脚步,百步为亩。六卿为了拉拢民心,早先时候就突破了这个仗量规则,要一百零几步为一亩。范氏、中行氏、智氏比较自私,派出的测量员却都是矮子,不但步子迈得短,而且数量也没有突破几步。魏氏和韩氏又比他们大方一点。赵鞅却规定,在他那里亩制是:以一百廿步为宽,以二百四十步为长,大大超过了另外五家。

于是,赵地民心大悦——不悦才怪。

更要命的是,其他五家都还让老百姓交农业税,赵鞅干脆来个“公无税焉”。呵呵,当前些年,我们取消农业税时,大家高兴得见面就笑。哪知,三千年前的赵鞅就曾经取消过农业税啊。

这事传到大军事家孙武的耳朵里,大军事家赞不绝口:晋国归焉。

赵鞅玩政治有一套,在战场上也很牛。

赵鞅是晋国赵氏家族的最高领导人。当时,赵氏的根据地不但在晋阳赵鞅的封地那里,而且还有一个宗支在邯郸,称邯郸赵氏。当时邯郸赵氏的第一人叫赵胜,是那个赵旃的后代。此时与赵鞅的亲戚关系已经很远了,再加上又娶了中行氏为妻。中行氏是士鞅那一派的。如此一来,邯郸赵氏反而离中行氏更近。

赵鞅这时虽然韬光养晦,但肯定不愿别人在自己的地盘里来个颜色革命,最后使邯郸赵氏成为自己的敌人。此时,赵胜已死,赵胜的儿子当了邯郸赵氏的一把手。赵鞅决定把邯郸的五百户迁到晋阳,让邯郸赵氏从地域上变成晋阳赵氏。他请赵午过来商量。

赵午说:“我没有意见。但得回去跟大家勾通一下。”

他把这个意见传达了。大家不同意。

赵午说:“不同意得有个理由啊。”

天下别的东西不好找,但理由是最容易找的。就说是现在齐国正对咱们虎视眈眈,咱们正需要人力啊。所以不能把这五百户移民。

赵午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连夜跑回去向赵鞅说明。

赵鞅是什么人?不用开动脑筋就知道这是在忽悠他,当场大怒起来,再次把他刚果的一面展现出来,手一挥,刀斧手冲出,把赵午来个斩立决。

这一刀下去,后果很严重。

邯郸赵氏听说赵午的脑袋给砍了,群情大哗,立马搞成个声势浩大的群体事件。

此时,士鞅已死,轮到荀跞当老大,赵鞅晋升二把手。

荀跞虽然跟赵氏不合,但荀跞历来低调,这就让赵鞅得以松了一口气。他再次展现出那个果断的性格,决定武装搞定邯郸群体事件。

公元前497年的夏天,赵鞅命上军司马籍秦带兵攻打邯郸。他原本以为,邯郸赵氏没有什么势力,籍秦一去,就可以把那一干不明真相的群众搞定,然后抓到那几个闹事的挑头人,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光乐观地看着这个前景,却彻底忘记了籍秦的背景。这哥们儿也是晋国宗室之后,跟荀氏向来走得很近。后来,荀氏化分为智氏和中行氏,他又坚定地站在中行氏的立场上。中行氏与范氏即士氏历来保持着高度一致的传统友谊。而他长期以来又赵鞅的部下。于是,这个籍秦就成了中行氏安插于赵鞅身边的卧底,天天免费给中行氏提供赵鞅的情报。

赵鞅却一点儿不知道,仍然把他当自己忠诚的部下,派他带兵去帮自己打仗。

籍秦接到命令之后,在第一时间里并没有跑到部队那里传达,而是连夜告诉了中行氏。此时,中行氏的老大是荀寅,而范氏的老大是士鞅的儿子士吉射。这两个哥们儿接到情报后,立即开了个短会,会议在很短时间内就达成一致,等赵鞅跟邯郸赵氏死磕的时候,派兵从背后猛踢赵鞅一脚,不把赵鞅搞死才怪。

对于,这个阴谋,赵鞅一点儿没有察觉。

但那个董安于却有预感。

他对赵鞅说:“我看中行氏和范氏不怀好意啊。请老大先下手为强。”

赵鞅说,万万不能啊。晋国的法律规定,谁动第一刀,谁负全责。咱不能做违法的事啊。咱们还是后发制人吧。

董安于不同意,但反对无效。

董安于确实是个猛人,看到老大只想当遵纪守法的良民,却不管后果的严重。于是,他决定自己调动赵氏的部队,做好迎敌的一切准备工作。

老董的这一步,最后挽救了赵氏。

过了一个月,中行氏与范氏果然带着部队向赵鞅发动攻击。

那个籍秦正等着这一天的到来,立马转过枪口向赵鞅猛攻。这哥们儿在进攻邯郸时,爱打不打,天天磨洋工,这时打赵鞅时却卖力得要命。

赵鞅想不到连籍同志也反他,一时几面受敌,哪能招架得住?最后只得跑路,一口气狂奔到老根据地晋阳。

几个对头都带着部队追上来,把晋阳包围得水泄不通。

如果中行氏和范氏铁板一块,团结一致,努力攻打,赵鞅就这次就死定了。

士吉射他们只是眼睁睁地在那里一脸笑容地等着最后的胜利。哪知,那个荀跞不干了。大家知道,荀跞现在是上军将,晋国的执政大臣,是说话最算话的人物。他虽然跟中行氏同为一脉,可早已有了裂痕——政治的盟友千变万化,哪怕是亲兄弟,在该成为敌人时立马就可以反目成仇。他虽然不算赵鞅一派,但他更不愿意士吉射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因为这个士吉射不但聪明过人,而且人品巨坏,绝对不是一个好同事。

于是,他跑到晋定公面前,翻开晋国的法律条文,大声念:“君命大臣,始祸者死。”然后合上法律本子,说,现在地球人都知道,这场乱子是士吉射他们开的第一枪。所以,请把中行氏和士吉射他们法办。

晋定公当然不反对,他要是能反对,他就不是晋定公了。

于是,形成决议:打倒士吉射。由荀跞、韩不信、魏侈带着部队向二家展开军事行动。然而,那两家还真的厉害。中央军连番猛攻,硬是拿他们不下。

如果士吉射和荀寅硬是死守到底,局面还真不好收拾。可这两个家伙一点儿政治眼光也没有。他们被猛攻了几天之后,觉得自己太窝囊了,既然你们把老子当成叛乱分子,老子真的就叛乱一把。于是,直接派兵出来,打算把晋定公也拿下来。

晋定公虽然是一块招牌,六卿向来不把他当一回事。可招牌有时还是有用的,还是可以拿来忽悠人的,尤其是忽悠本国的小屁民们。

荀跞是个聪明的家伙,看到士吉射和荀寅带着部队冲向晋定公的宫室,知道这两个家族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便大搞舆论战术,说士吉射要危害大晋帝国的伟大领袖,要颠覆我们伟大的祖国,大家团结起来,打倒这两个反动派。

广大晋国人民群众果然高举爱国主义的伟大旗帜,积极行动起来,向士吉射和荀寅发攻人民战争。

两个哥们儿这才知道,攻打晋定公很容易,但后果真的很严重。于是,立马跑路,在韩、荀、魏三家的追击之下,逃到朝歌避难。

最后,三家老大一齐向晋定公为赵鞅求情,说赵鞅在这场动乱中很无辜。既然三家老大说赵鞅很无辜,那赵鞅就很无辜。于是赵鞅又官复原职,一脸笑容地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并来到晋国的宫室里,跟定公同志亲切交谈。

把士吉射和荀寅赶跑,六卿只剩下四卿。

荀跞同志认为,咱们晋国的传统是六卿,现在只有四卿,还是增补两家吧。让士皋夷顶替士吉射的位子,当范氏的老大;梁婴父取代荀寅当中行氏的带头大哥。那个士皋夷是士鞅的庶出儿子,向来跟士吉射有矛盾;而梁父婴则是中行氏的家臣,但更是荀跞的铁杆。两人在平定两家的动乱中,旗帜鲜明地站在四家的立场上,对打跨范氏和中行氏立下了大功。荀跞以为,这个方案别人可以反对,但赵鞅一定不反对。

哪知,最后就是赵鞅坚决反对。

赵鞅这时还算是为晋国着想。他觉得,六卿权斗了几十年,使得晋国越来越疲软。六卿当中,不管谁当执政者,最先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利益,哪管晋国的死活。尤其是近段时间以来,士鞅一手遮天,什么利益都抢,什么权力都抓,把晋国最后的资源都玩得一点儿不剩了。因此,他认为,如果还是六卿执政制,晋国倒下将是不久的事。所以,他坚决不同意。

他不光自己不同意,还让魏侈和韩不信跟着不同意。他们三家算一派。现在范氏和中行氏完蛋,他们对立面的势力就少了一大半,这对韩赵魏三家的发展实在太有利了。如果增进那两家,你们看看,士皋夷是范氏的,那个梁父婴是中行氏,加入六卿之后,只会增加智氏的力量,对他们的将来没有一点好处。现在四卿,他们占了三卿,只剩下荀跞一个老头子,虽然是首席执政,但也玩不了很多了。于是,韩家和魏家也反对。

荀跞是智氏一族的中兴之主,靠的不是别的本事,而是切彻头彻尾的低调做人,只要不是明显地跟他争抢,他都可以让你一把。现在看到三家反对的态度这么强硬,就不再说什么。

当然,他还是要说的。他跟那两个哥们儿说:“我推荐了,但赵鞅不同意。他不同意,我也没有办法。”

然后很弱势地长叹一声,闪人。完成任务。

荀跞完成任务了,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了。

赵鞅头痛的事却来了。

梁父婴绝对不是什么好鸟。他出卖中行氏,就是想把自己的老大打倒,然后冒出头来顶替那个位子,直接进入晋国的权力圈子。哪知,只是在这个圈子边缘游走一圈,就被赵鞅挤了出来。

梁父婴大怒。他要报仇。

当然,他也知道,以他现在的力量,对赵鞅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的。但可以削弱一下赵鞅的实力。

这哥们儿眼光很毒,知道赵鞅能有今天这个势力,主要是手下有几个猛人在帮他。其中最厉害的人就是那个董安于,如果把董安于搞掉,赵鞅会感到很痛苦。

于是,他去找荀跞,对老荀说,赵鞅能做到今天,靠的全是董安于。如果没有董安于经营晋阳,赵鞅的命再大,也给士吉射他们搞定了。现在只要把董安于搞定,赵鞅以后就不能折腾了。

荀跞的内心世界最怕的就是赵鞅。现在听说把董安于搞定,就可以遏制赵氏的发展,当然很感兴趣,盯着梁父婴:“你有什么办法搞定董安于?听说这哥们儿真的很了得。”

梁父婴说:“这次争斗,虽然范氏和中行氏做得不对,但最先制造事端的却是董安于。咱们就用这个理由杀死他。”

荀跞一听,说“好”。

荀跞确实是个有水平的政客,他说好之后,并没有立刻派出警察把董安于捕获归案,而是直接对赵鞅说,这次动乱,其实最先下手的不是范氏和中行氏,而是董安于啊。晋国的法律你是懂的。

赵鞅一直怕这个把柄被人家抓住,现在人家果然抓在手上了。他一脸痛苦地坐在那里。

董安于却一点没有慌,说:“老大你不要痛苦。人生下来注定就要死去的。如果我死了,能够让晋国安宁,那我就死吧。”

这哥们儿说过之后,立刻回到家中,找了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赵鞅就把他的尸体暴之于市,然后派人对荀跞大声说:“你老人家要求我处决董安于,我现在执行这个命令了。你过来验收吧。”

荀跞看到董安于已死,觉得赵鞅一点儿不可怕了,自己的目的胜利达到。

荀跞很高兴。

赵鞅乘荀跞很高兴的时候,跟荀跞商量以后分工的事。

商量的结果是:荀跞主内,赵鞅主外。

也就是说,荀跞主管内政,赵鞅则主管对外的军事和外交。

赵鞅这个大权在手,立刻就下令,继续围剿范氏和中行氏在朝歌的势力。不把他们完全彻底地搞掉,晋国是没有宁日的。

越鞅对这两个家族恨之入骨,因此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赵志父。表示自己立下雄心壮志,掀开人生新的一页。

他带着大军向朝歌进发,一下就把朝歌围得水泄不通。

阵前誓师

此时的国际形势极其复杂。

晋国虽然还在扛着霸主的大旗,可你也知道,一个乱成这个样子的霸主,还能有多少霸气?

不光我们看得出,齐景公也老早就看出了。

作为齐桓公的后代,齐景公一直想恢复齐国的霸业。可晋国实在牛人太多,所以不敢有所作为。这时,看到晋国乱成这个样子,正是搞定他们的时候。只要把晋国这个纸老虎打倒,齐国就是中原霸主了,他就是齐国的中兴之主。

齐景公很兴奋,立即做好一切准备工作,随时插手晋国事务。

没几天,中行氏和范氏的求救信就送到他的手中。

他立马派人请鲁定公、卫灵公到脾地和上梁之间举行多国峰会,商量去救援那两家。他们还请宋国一起参与。

此前,赵鞅曾得罪过卫灵和宋国,因此这两个诸侯都恨赵鞅恨得咬牙切齿,成为反晋联盟的中坚力量。

士吉射把这些国际力量拉进来后,还派析成鲋到狄那里,请这个晋国传统的敌人出马,袭击赵鞅的大后方,也就是晋国的首都绛中。狄国长期以来被晋国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时得此机会哪能不抓?他们以为晋国的主力已经出征,绛中没有什么力量了。于是倾巢而出,杀向绛中。

哪知,荀跞也是不好惹的,带着部队迎头痛击,直接就把他们打垮。

赵鞅向朝歌发动攻击。

赵鞅此次出兵,不但要消灭朝歌二卿的势力,而且还要乘机来个铲草除根。因此,他对朝歌只围不攻,意在把二卿的潜在力量全都引出来。

士吉射和荀寅看到赵鞅的进攻一次比一次猛,急得派籍秦和高强跑到他们原来的封地里,动员一切能动员的力量出来救他们。

这两个哥们儿做群众鼓动工作很有水平,没几天就把原来中行氏和范氏的力量集中起来,向晋国的潞地进攻。还派人去请郑国出来接应。他们以为,这么多路部队一齐开展军事行动,赵鞅不焦头烂额才怪。

哪知,这都在赵鞅的算计之内。这哥们儿打仗很有一套。当籍秦、高强他们在潞地大砍大杀时,赵鞅的主力突然现身,把他们当场猛扁一顿,直接就把两个带头大哥抓获归案。打败籍秦和高强后,赵鞅没有休息,而是带着大军直赴郑军,在百灵把郑国军队打了个大败。

郑国的后台就是那个齐景公。

齐景公虽然热衷于反晋,积极高举反晋大旗,并抓住了这个机会,但他还是失误了。这哥们儿对双方态势的考量并不全面。只片面地认为,赵鞅一支军队被这么多支部队内外夹攻,肯定消受不了,因此并没有全面出击。然而,赵鞅的部队不多,但赵鞅的能力超强,部队战斗力也十分强悍,连打几仗,都取得胜利。

当接到败报时,齐景公有点发蒙了。

他发蒙之后,马上意识到,赵鞅真不一般。于是,他下令出动大军,去赵鞅进行最后一战。

配合齐景公行动的还有卫国和郑国。

此前,卫国也闹了个不大不小的内乱,卫太子和他的老爸发生了矛盾冲突,直接投奔到赵鞅的帐下,成为赵鞅的得力助手,使卫国的力量大损。

但反晋联盟的兵力仍然大大超过赵鞅的部队。

赵鞅腹背受敌。

所有的预言家都在预言:赵鞅必败无疑。

赵鞅不失败,就没有道理了。

连赵鞅的部下也都个个脸色发白。

但赵鞅脸色不发白。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脸色一发白,他就真的大败了。

他一脸坚定地带着他的部队,迎接敌人的到来。

敌人很强大。

但他的内心更强大。

双方在那个叫戚的地方相遇。

于是一场对后世很有影响的战斗拉开了序幕。

赵鞅看到敌人很多。而自己的兵力太过薄弱。但事到如今,再薄弱也得打下去。

从鲁国投奔过来的阳虎,这时向赵鞅贡献了一个计策。

这个计策其实很简单,就是来个虚张声势,把大将的旗帜都插到士兵的车上,让人家以为己方的大将很多。大将很多,士兵也就很多。

赵鞅照办。

郑国的子姚和子般两个哥们儿前来观看,不是说赵鞅部队的人口数量不多吗?怎么有这么多将军?看来情报有误了。咱们上当了。

于是,他们真的上当了。

郑国的两个带头大哥心很虚,赵鞅他们的心也不踏实。他们骗了敌人,但还得骗自己的人。否则,自己的士兵们心存畏惧心态,这仗同样彻底失败。

于是,赵鞅就搞了个迷信活动——士兵们不信别的,但鬼神他们是信的。他在军中公开搞了个占卜活动。当时占卜是用龟甲来当工具的。一般是把龟甲烧后,看看龟甲的裂纹,从裂纹中判断吉凶。哪知,这个龟甲的质量不过关,燃点过低,才放到火上一烤,就烧焦了。

赵鞅一看,也呆了,觉得不好交代了。

那个乐丁说,打仗靠的是谋划。只要谋划得当,什么都会顺利。

赵鞅说好。

于是,赵鞅在阵前作了个动员,用铿锵有力的声音发表了一场铿锵有力的演说,最后,他大声说:只要大家奋勇杀敌,胜利之后,大大有赏。而且奖金额度很高:上大夫可得到县,下大夫可得到郡,士可得到十万亩士田,庶人工商可做官,奴隶可获得自由。志父如果没有罪过,就请国君加以考虑。如果战败有罪,就用绞刑把我诛戮,死后用三寸厚的桐木棺,不要再有衬版和外椁,用没有装饰的马装运棺材,不要葬入本族的墓地中。这是按照下卿的地位所作的处罚。

他的原话是:“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士田十万,庶人工商遂,人臣隶圉免。志父无罪,君实图之。若其有罪,绞缢以戮,桐棺三寸,不设属辟,素车朴马,无入于兆,下卿之罚也——不但生前被处罚,死后还要被降职处理。”

你千万不要需爱看这段话。这段话在中国战争史上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称阵前誓师,对鼓舞士气有着巨大作用。后来商鞅特别赞赏,并以之为蓝本制定了有名的军功爵制度。

士兵们一听,都欢呼起来,一时士气大振。

那天是公元前493年的八月七日,天高云淡,旌旗猎猎,杀气弥漫。

赵鞅登上战车。邮无恤当他的司机,卫国太子作他的车左。

他们上了铁丘,纵目远望,但见敌军浩浩荡荡,人口数量实在太多。卫太子一看,叫了声,我的妈呀,双腿发软,跳下战车。

邮无恤又把他拉上来,冷着脸说:“你他妈的像个女人。”

赵鞅再一次巡视他的作战部队,作最后的战斗动员。

卫太子知道自己当不了逃兵,只得在车上闭着眼睛,求祖宗保佑,不要让他的骨头断、脸皮受伤——这哥们儿真的很要脸。

这一系列准备之后,双方大战。

战斗真的很激烈。激烈到什么地步?

赵鞅镇定被人家的兵器打中左肩,倒在车上。郑国的士兵把他的旗都抢走了。

卫太子这时已静定下来,不再怕死了。他看到赵鞅倒下,急忙用戈把他扶起来。

赵鞅忍痛站起来,咬着牙又向前冲,肩头血流如注,但全然不顾。

士兵们看到主帅都这么拼命,再不拼命,真的没有理由了。

卫太子这时也红着两眼,冲在最前面。

郑军看到对方士兵个个像疯子一样冲杀上来,都怕得要命。

畏敌心理一出现,即便人数再多,也只有屁用了。

于是,郑兵大败,个个夺路回头狂奔。

晋兵挥刀追击,一路屠杀,俘虏了对方一名高级领导人赵罗,还有一千车的粮食。

赵鞅并没有停止追击,仍然带着大军继续狂追郑兵。

郑国的几个带头大哥也慌了,急忙叫大家用箭射击追兵。赵鞅的前锋纷纷中箭倒下。但赵鞅仍然没有下令停止,把郑军又打了个大败。

这一年,对赵鞅而言,确实大吉大利,不但消灭了二卿的势力,取得了对郑作战的胜利,再次起死回生,而且以齐国为首的反晋联盟被他一举粉碎,国际形象大大提高。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压在他头上的另一块石头这时也自动搬走。

这块石头就是荀跞同志。

在赵鞅捷报频传的时候,荀跞同志寿终正寝,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步。

于是,赵鞅荣登晋国正卿,成为头号执政大臣,完成了赵氏的伟大复兴。

黄池之会

赵鞅执政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493年,又搞了一次足以引人眼球的事件——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向周王朝进军。

理由实在不怎么靠谱:一个小诸侯国刘国跟晋国的范氏长期保持着婚姻传统,现在范氏给他搞定,但刘子还在那里过着幸福的生活,他看不顺眼,得扁刘子一把。而刘子的保护伞就是周王朝。所以,直接就向周王朝进军。

周王室一看,连严正抗议都不敢,就把那个苌弘杀了,说刘国对不起晋国的事,都是这个家伙教唆的,现在把他杀了,你老人家可以退兵了吧?

赵鞅威胁了一把天下共主,觉得真的很爽。共主虽然只是一块招牌,但也不能太过份。于是,表扬了一下周王室,然后退兵。

赵鞅深刻地知道,用心打造国际形象,让外表看起来很牛还不够,真正让自己牛哄哄的,还是巩固自己在国内的地位。没有了大晋国综合实力的支撑,你的地位就等于零。

赵鞅现在虽然是晋国的权贵,是说话算话的人物,但并不说明他的面前已经没有反对派。这个反对势力仍然是中行氏和范氏。

历史告诉大家,只要某个势力没有肃清,那么,这个势力总会有卷土重来的可能。他们赵家就是这样过来的。

赵鞅再次向朝歌进军。

荀寅知道,朝歌已经守不住了,就拼命突围出去,一路狂奔到邯郸躲了起来。士吉射仍然死守朝歌。赵鞅不断地围攻。

士吉射只得又向齐国求救:老大再不出手,我就完了。

齐景公觉得脸面挂不住了,只得又派陈乞、弦施、卫国的宁跪救援士吉射。

赵鞅看到敌军势力很大,要是硬碰,肯定要玩很长时间,于是就来个避实击虚,突然撤出朝歌,直接向邯郸杀去。

邯郸的赵氏想不到赵鞅会来这一手,来不及招架,只得举起白旗:我们投降了可以吧?

荀寅看到邯郸老大举着白旗出城,急忙夺路而逃,狂奔到鲜虞才才停止脚步。邯郸赵氏的挑头人赵稷则跑到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