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宇文化及吧。听说王轨已经投降了李密,宇文化及这才知道大事不妙,在恐慌之下,就率军撤出了汲郡,而后率军北上,准备放弃跟李密的较量,转而去夺取北方的领地。但是,宇文化及的大量部下,统率岭南骁果一万余人的陈智略,统率江淮短矛勇士的樊文超(樊子盖的儿子),统率江东效果数千人的张童儿,都投降了李密。因此,宇文化及北上的部队,也就只有两万余人了。
李密固然并不好惹,但是,宇文化及难道认为,北方的那些隋末枭雄,就很好惹吗?跟李密的较量,他或许是傻人有傻福,但是,运气不可能永远降临在他身上,部众日渐离散的他,终将有一天会知道,恶人还会有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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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悲歌之李密Ⅴ——不想打和不敢打</h2>
宇文化及撤了,李密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他返回了巩洛,而后,留下徐世绩在黎阳一代,防备宇文化及的反扑。
看上去,东都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李密和政府军,在经年累月的相持后,终于因为宇文化及的催化,达成了最终的和解,如今,随着宇文化及的最终离开,战争结束了,和平终于降临了。以此,东都政府内部,陷入了一片欢腾,长久以来的折磨,终于成为了过去时。
然而,在这一片欢腾之中,有一个人,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非但兴奋不起来,他还为此感到十二分的担忧。
早在杨侗刚接受李密的投降时,此人的态度就很消极——彼时,提出了收编建议的元文都,因为和解达成,觉得灾难即将结束,不免欢欣鼓舞,于是在上东门摆下了酒席,请了文武百官前来庆祝,从段达以下,全都是喝着酒唱着歌跳着舞,庆祝得来不易的安宁;然而,在这样的气氛下,此人却偏要泼盆冷水,他对着起居郎崔长文表示:“这些人竟然敢把国家的名器,拿去送给盗贼,其心何在?”
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接纳李密,只有这个人不可能,因为,他是王世充。于王世充而言,他的存在,乃是为了对抗李密,为此,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尽管几乎输掉了底裤,但仍不轻言放弃——击败李密,乃是王世充生存的意义!一个大人物,要他放弃什么都可以,女人、金钱、权力,等等等等,但是,只有一样东西是不可能放弃的——生存的意义!
接纳李密,就是剥夺王世充“生存的意义”,所以,即便东都内部一片欢腾,人人庆贺,王世充也不可能展颜而笑。
王世充的这种态度,令元文都非常不快,但是,或许元文都也不明白,为什么王世充不愿意接受李密——此公甚至天真的认为,王世充是想把东都献给宇文化及。当然,中国人的处事逻辑,即便暗地里已经剑拔弩张,表面上,仍会是和和气气;王世充跟元文都便是如此,见到面,仍会打招呼,贤兄贤弟的乱叫一气,旁人看不出任何不对的地方,只有当事人才明白,在亲密的背后,隐藏着什么。
很快,表面的亲密,也要宣告终结了,因为,宇文化及要走了,按照杨侗的旨意,李密就要入朝为官了,就要跟王世充同列而站了,王世充的忍耐,终于到头了。于是,在朝内一次次因为李密传来的捷报而欢欣鼓舞之时,王世充却在秘密运作,煽动他的部众:“元文都辈,刀笔吏耳,吾观其势,必为李密所擒。且吾军士屡与密战,没其父兄子弟,前后已多,一旦为之下,吾属无类矣!”
跟李密不共戴天的,不只有王世充,还有王世充的军士,相杀多时,恩怨已深,这帮人很怕李密的报复,而王世充,则果断抓住了这一点。
元文都很快得到了消息,为之大为惶恐——他毕竟是文官,王世充毕竟是武将,真要见个高低,完蛋的多半会是他;于是,他找来了同盟的卢楚等人,策划政变,准备借着王世充朝见之时,设下伏兵,将其诛杀,以绝后患。
元文都的想法是对的,此时此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而且,光靠他一个人,显然没有足够的力量控制局面;但是,他的做法却是错的,因为,他多找了一个人,一个他认为是盟友的人。
在李密归降东都政府的过程里,有一个人表现得很积极,他就是“七贵”中的段达,甚至,在元文都设下的庆祝宴会上,此公作为当朝第一大员,居然带着满朝文武,载歌载舞;似乎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都是支持李密归服的那一个。元文都认为,光凭这一点,段达就是他重要的盟友,政变计划也会得到他的支持。
但是,元文都错了,错的原因是——他不懂段达。
在支持李密归顺的朝中大员中,大部分人的动机,都是受够了无休无止的战争,但是,唯有段达不是,他的动机是——终于不用在战场上碰到煞星李密了。“不想打仗”和“不想碰李密”,似乎是同义词,就算有区别,也只是细微的区别,但是,所谓的人性,往往就体现在细微的差别上——“不想打仗”,体现的情绪是烦躁,而“不想碰李密”,体现的情绪,却是害怕。
在王世充跟李密的四番战后,曾经,段达和韦津率军前往反击,但是,这次反击的过程却令人无语——段达老兄刚出城,刚看到李密的军队,就被那种气势所震慑,接下来,就不战而退了。段达,已经“不敢打”了,这个“不敢打”里,体现出他的特征,乃是怯懦和无能——这样的人,往往害怕变乱。
段达接受李密,是因为他认为,一旦如此,变乱就结束了;但是,当元文都找到他后,他却吃惊的发现,李密的归降,不是变乱的结束,而是变乱的开始,而且,是一场结果难测的变乱的开始,一场有可能葬送他身家性命的变乱的开始。
“安全第一”的段达,立即决定搞两面投资,一方面,他本人继续跟元文都一党虚与委蛇,另一方面,他派女婿张志前去告密。段达认为,这是万无一失的做法,不管最终获胜的是元文都还是王世充,他的安全都能得到保证。
“不想打”和“不敢打”的区别,决定了这次较量的结局。
得到密报的王世充,决定先下手为强。七月十五日午夜三更,王世充率军攻打含嘉门。元文都闻听事情有变,立即驰入皇宫,请杨侗出登乾阳殿,派兵抵抗,并命令各将关闭宫门。然而,战事的结局从这一刻已经注定了——因为,跟李密打了多次恶仗的王世充部队,其战斗力,远远强过宫内的这些没见过阵仗的部队。
很快,形式就朝着对元文都不利的方向进展——跋野纲率军出战,刚见到王世充,就下马投降;费曜和田阇也出宫迎击,但战况不利;元文都准备亲自率领禁军出玄武门,袭击王世充的侧背,结果,太监段瑜却声称找不到宫门钥匙,迟迟不给开门,如此这般,时间拖延,已是天色将明。元文都准备放弃玄武门,出太阳门(宫殿东门)迎击王世充,结果,元文都刚刚折回乾阳殿,王世充已经攻破了太阳门,杀入了皇宫。
元文都的盟友立即作鸟兽散——皇甫无逸抛妻弃子,砍开右掖门,一路西遁,奔往长安;卢楚躲到了厨房,结果还是被王世充党羽捉拿,随后被王世充下令乱刀砍死。于是,王世充杀向了紫薇门。
杨侗来到了门楼,询问王世充:“你带兵进宫,意欲何为?”
王世充回答:“元文都和卢楚等逆贼,想要将我置于死地,陛下只要诛杀元文都,我就任凭陛下处置。”
一旁的段达立即命人抓来了元文都,送给王世充。元文都对着杨侗哭道:“早上我死了,晚上就会轮到陛下!”杨侗也随之大哭,但是,一边哭,他一边催着元文都出宫——在这样的时候,即便是晚上死,也比跟着元文都早上死强。元文都刚出宫门,王世充所部立即一拥而上,乱刀砍下,将其剁成了肉酱,而后,元文都和卢楚的儿子们,也均遭诛戮。
段达又传达杨侗旨意,命令打开宫门,迎接王世充入宫。在控制了各处要害后,王世充进入乾阳殿,晋见杨侗。杨侗怒道:“你专权独断,擅自诛杀,可曾奏报?这是为人臣子的道理?你依仗手中兵权,可敢杀我?”
王世充立即跪了下来,连连磕头,痛哭道:“我蒙先帝提拔,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元文都等心怀奸诈,打算召唤李密,危害朝纲,痛恨我不与之同流合污,日夜累积,心怀猜忌。我为了救命,所以未能及时奏报。如果心有诡诈,辜负陛下,天地日月可做见证,使我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看着王世充这声泪俱下的痛诉,仁慈的杨侗,也不免有些心软,认为王世充乃出于至诚,今日之事,实为迫不得已;于是命他升殿,与其详谈。许久之后,二人一同入后宫,晋见刘太后。王世充乃解开头发,披散两肩,对天发誓,声称绝不敢有二心。于是,杨侗命王世充为左仆射,都督内外诸军事。
此次政变,成为了王世充掌控东都政局的开始——他很快便开始清除异己,扶植亲信,将王家子弟分布朝野,控制要害,一时之间,声势喧天,举朝上下,无不侧目。而至于仁慈而又可怜的杨侗,则彻底失去了权威,成日里枯坐宫殿,无所事事,再也没有任何皇帝的权威了。
演技派王世充,彻底降服了皇泰主杨侗,这位枭雄,或许是为了保命才发动了政变,但是,这位枭雄,绝不可能仅仅因为保命,而发动政变。
失去了元文都一党的制衡,年幼软弱的杨侗,已经无力继续控制王世充;当然,失去对王世充的控制,只是杨侗悲剧的开始,而这个悲剧之所以还没有落幕,仅仅只是因为,东都城外另有一股势力,在制衡着王世充。
李密!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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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悲歌之李密Ⅵ——利益之争与路线之争</h2>
公元618年七月,刚刚击退了宇文化及的李密,正准备去东都受任,然而,行至温县,却听到了元文都被杀的消息,他暗暗吸了一口气——运气还算不错;而后返回金镛城。东都的相持战,仍在继续。
东都内外的局势,如今是镜子的两面——东都城内,如今粮食将尽,一斛米居然要八九万钱,买不起的人,自然只能饿死,当然,买得起的人如果买不到,也只能饿死;与之相对,东都城外,却是什么都缺,只是不缺粮食。
为了收买人心,李密在占领洛口仓之后,就开仓放粮。最初的时候,粮仓没有任何管理,是无政府状态,谁来了都能进去搬粮食,无需出示任何文件,而且,想搬多少,就可以搬多少。
于是,洛口仓外围,出现了这样的场景——一堆人拖家带口的过来搬粮食,而且,大概是饿疯了的缘故,很多人都极端贪婪,不顾自己的能力,拼命的搬,直到离开之前,才发现根本带不走这么多,于是,大量的粮食被抛弃在大街小巷。自仓城到外城郭门,地上铺满了厚达几寸的粮食,以此,这些洒落在地上的粮食,遂被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辆,大量糟蹋。
当然,李密至少还是收买到了人心,各地变军拖家带口前来搬运粮食的,几有百万,很多人没有瓦罐木盆,遂用荆条编的箩筐淘米,于是大量的粮食漏出,洛水两岸十里之内,一眼望见,俨然是一片白色的沙滩。
洛阳城的军民登城远望之时,看到此情此景,他们内心是何情绪?
李密很得意,当日他曾对翟让表示过夺取洛口仓的重要意义(今百姓饥馑,洛口仓多积粟,去都百里有馀,将军若亲帅大众,轻行掩袭,彼远未能救,又先无豫备,取之如拾遗耳。比其闻知,吾已获之,发粟以赈穷乏,远近孰不归附!百万之众,一朝可集,枕威养锐,以逸待劳),如今,他的设想已经成为了现实。
然而,一旁的贾闰甫却若有所思:“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今民所以襁负如流而至者,以所天在此故也。而有司曾无爱吝,屑越如此!窃恐一旦米尽民散,明公孰与成大业哉!”
贾闰甫认为,要打持久战,有粮食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爱护粮食,否则,粮食都糟蹋完了,李密要靠谁来夺取天下?李密是个聪明人,于是,他任命贾闰甫去管理洛口仓,解决粮食的浪费问题。
当然,东都城外,所有的也只有粮食了。民以食为天,但是,食毕竟只是基本需求,在吃饱喝足之后,所有人,都还会有更高的需求。李密手下的将领士卒便是如此,当日他们投奔李密,是因为李密能让他们吃饱喝足,为了一顿饭,他可以不惜一死而战,现如今,吃饱喝足不再成为问题,要让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就需要更大的刺激——换句话说,得有硬通货。
然而,李密手里,只有粮食,没有硬通货,每当军队打了胜仗,要论功行赏时,李密却什么都拿不出来,没有钱币,也没有绸缎。随着时间慢慢推移,这对军队的作战意志,无疑是种巨大的摧残。
此外,李密本人也开始为他的功业感到沾沾自喜,他不再像以往一样体恤士卒,而且,相比安抚老人,李密也将更多精力,放在了招降新人上——每当有人来投奔,李密总是大加优待;这也不免让跟着李密出生入死的老人们,感到不快。
徐世绩就看到了这个问题,他曾在一次宴会上向李密提出警告,但是,李密无法接受,反而将徐世绩派往了黎阳,外示优崇,内显疏离。
东都城外的种种暗流,正在逐渐腐蚀着瓦岗军的战力,但是,向来清醒的李密,在这样的时候,却被连续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李密的乐观,来自于大环境的有利——东都军队屡战屡败,如今又爆发了内乱,而粮食又即将告罄;似乎,东都的败亡,也只是早晚了。
然而,李密却忽略了一件事,至关重要的一件事——队伍的凝聚力。
儒家圣贤孟子强调“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网友们强调“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说明,从圣哲到凡人,都意识到,队伍内部的向心力,才是决定一场较量的胜负的关键。
在形势一片大好之下,李密隐藏着的,却是最致命的一个危机——人心。
人心的离散,其实从李密诛杀翟让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是的,在诛杀翟让之后,李密迅速的安抚了翟让集团的各部将领,让瓦岗军恢复了先日的平静,然而,很显然,平静只是表面的,喧嚣才是深层的,瓦岗军再也不可能恢复到此前的和睦团结铁板一块了——从徐世绩的遭遇上,我们就能看到这一点。
徐世绩,乃是瓦岗军的草创人物之一,翟让集团的骨干人物,在那场大动荡中,徐世绩被砍到了脖子,差点丧命。后来,李密把他招入幕下,亲自为之傅创,以示厚遇。然后,这件事就成为了李密的心结,此后,尽管徐世绩对李密忠心耿耿,为之肝脑涂地,但是,在李密内心,始终认为,徐世绩不是真心诚意效忠于他,他总是认为,徐世绩总有一天,会离他而去。
因为这种顽固的念头,当徐世绩对李密“厚待新人而忽略旧人”的政策提出质疑时,李密却无法就事论事。在李密脑中的语境下,“新人”无非是暗示李密集团,而“旧人”无非是暗示翟让集团;李密认为,徐世绩这么说,乃是借题发挥,表达对翟让集团失势的不满。所以,李密嘴上没有说什么,但内心对徐世绩的这番发言,却心存疑惧,于是,就将其发配去了黎阳。
以后我们会知道,徐世绩根本不是李密所想的那个意思,但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往往就是心结,这可以制造偏见,也可以摧毁理智。
李密对徐世绩的心结,昭示着瓦岗军内部潜藏的动荡。
如今,瓦岗军的老人们对李密“重新人轻旧人”的做法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也或明或暗的跟当日的翟让被杀事件存在着关联。这些人内心深处,都若隐若现的有着“昨日翟让,明日为谁”的心结,他们都很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翟让,下一个被李密清洗的对象,所以,每当李密展示出对新人的重视对旧人的忽略时,他们内心的疑云就会扩大一分,他们的不满就会加深一分。
集团内部的火并就是如此,它存在着难以言叙的极为细微的后遗症,这些消极因素,可能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成为整个集团最终覆灭的引爆点。
当然,也许有人会问,瓦岗军集团的内乱,会成为削弱集团凝聚力的消极因素,难道东都政府的内乱,不会也因此削弱东都集团的凝聚力么?
李密本人或许就是这么想的,但是,李密想错了。原因非常简单,同是内乱,但是,瓦岗军存在的是利益之争,而东都集团存在的,却是路线之争。
中国历史上,路线之争出现最频繁的时期,乃是中国共产党的武装革命时期。彼时,党内陆续出现了陈独秀的右倾投降主义、李立三的左倾冒险主义、李德博古的消极防御、王明的左倾盲动,等等等等。中国共产党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路线斗争中发展起来的,而且,现在我们知道,路线之争非但没有削弱中共的竞争力,相反,几次关键性的路线之争都成为了中共前进道路上重要的催化剂,都改变了中共的命运,最典型的就是八七会议和遵义会议。
而反观中共的竞争对手国民党,党内的政治斗争同样激烈,但是,国民党没有像中共一样越斗越强,而是越斗越弱。究其原因,无非是各派系之间的争斗,都是很典型的利益之争——比如说,蒋介石和汪精卫早年的斗争,延续了整个后孙中山时代的蒋介石和李宗仁的斗争,等等。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利益之争乃是无规则无差别的斗争,可以发生在任意两个发生了利益冲突的人身上,利益之争的激烈,会极大程度摧毁集团内部的凝聚力;而路线之争,则是有规则有差别的斗争,是集团中的一个政见压倒另一个政见的斗争,起到的主要作用是统一思想,对于集团内部的凝聚力反而是种助力。
王世充和元文都的斗争,就是典型的路线斗争,是主战派和主和派的斗争,最终,主战派战胜了主和派,东都集团的政治意见达成了统一,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王世充贯彻他的政治意图了,他也就可以放开手脚大战一场了。
所以,东都要完了?李密同志需知,形势可是不断发展变化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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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悲歌之李密Ⅶ——少数人的真理</h2>
东都的相持在继续。
最先出击的,一如既往,还是王世充。不过,这次出击,不是跟李密约战,而是要求跟李密谈笔交易,交易的内容是——东都城内出衣帛,东都城外出粮食;大家互通有无,各取所需,公平交易,何如?
好交易吧?至少看上去是好交易。但是李密的回答却是干净利落的一个字——不。至于为什么不,李密可能也没完全想清楚,他只是单纯的觉得,王世充这小子,歪脑筋一大堆,指不定又有什么花花肠子,不能中了他的计。
但是,这笔看上去还不赖的交易,却让瓦岗军内部有些人留了口水,邴元真同志就觉得这交易挺靠谱,干吗不做?
别的什么人对李密提出反对意见,李密都可以不鸟他,只是这个邴元真,李密还真得给他三分面儿——因为,邴元真是瓦岗军的老人儿,翟让集团的骨干人物,而李密对翟让集团的态度,向来是外崇内忌。
所谓外崇,就是在表面上,对他们是尊重有加的,看上去是重用的,这位邴元真就被李密任命为长史(秘书长),镇守洛仓,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李密还想对外表现出自己一碗水端平的态度,来稳定人心;但是,外崇之外,就是内忌,有什么不满,都是暗地里下功夫,对徐世绩不满,就是暗地里下功夫,将他排挤出权力中心,将他外放,去镇守黎阳。
因为这一贯以来的对翟让集团的态度,此次邴元真表示交易挺靠谱后,李密也不免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这个建议,同意交易。
然后,李密就发现了,王世充这小子,果然有歪脑筋,这交易,果然他妈的存在猫腻。朋友们,所谓双赢的交易,对双方而言,也未必是对等的,因为,总有人赢得多,有人赢得少——王世充和李密的双赢交易就是如此,王世充赢得多,李密赢得少。原因?吃饱肚子,永远比衣衫光鲜更重要!
于是,有人用脚在“温”和“饱”上投了票——此前,在交易没有发生时,洛阳城内投靠瓦岗军的,每天以百计数;而交易发生后,投靠的人员就越来越少,到后来,就变得人丁寥落了。
当然,李密觉得事情不对后,就果断终止了交易。
王世充明白,必须马上发动决战了。
但是,因为王世充跟李密较量多次,每次都是大败而回,如今,王世充的部队,都对瓦岗军产生了恐惧心理,还没打呢,光想一想,就觉得怕,这样的情况,当然是打不赢的。所以,第一步——提升士气。
王世充用了一个很诡异的做法——周公托梦。王世充宣称,有个叫张卫通的已经好几次做梦都梦见周公了,周公转托他告诉王世充,灭亡瓦岗军的时机,已经到来了。周公乃是民间解梦的神祗,周公的托梦,尽管难登大雅之堂,但是,民间人士却对此笃信不疑,因此,消息传出后,王世充所部精神为之振奋。
前面我们就说过,宣传这玩意儿,最重要的不是“合理”,而是“对路”。对“合理”的人“合理”,对“迷信”的人也要“迷信”,总之要对症下药。
然后,王世充就给周公盖了座庙,此后每次出征,都要先行祭拜周公。
此外,王世充还请了个巫师,让这位巫师做法,并对军士宣称,说周公命令王世充立即出击攻打李密,战则必胜;如若不然,则必会瘟疫横行,士卒死光。
王世充的这帮手下,南方人居多(王世充是从江都发迹的,他的手下,也是扬州一带人士),而当时南方人的文化水平普遍不如北方人,因而,南方人也被称为“蛮子”,而没文化的另一面,就是迷信,不可思议的迷信。因而,尽管王世充的宣传手法说实话很不靠谱,但是,谁让这帮手下更不靠谱呢?
再说一次,宣传的关键词,是那两个字——“对路”嘛!
在成功提振了士气后,接下来,就是出击了。
此次,王世充从军队中优中选优,精中选精,集结精锐两万余,军马两千余,九月十日,王世充发动攻击,军旗上号令鲜明,印着两个字——永通。
“永通”听着像是票号的名字,王世充为什么选这名儿,老实说,我也不懂。
次日,王世充所部抵达偃师(河南省偃师市),在洛水南岸扎营,而后,开始修筑桥梁,准备渡河作战。眼见老对手大军压境,李密不敢怠慢,令王伯当驻守大本营金镛城,自己则率精锐挺进偃师,封锁邙山要道,严阵以待来敌。
而后,为了研究如何应付来势汹汹的王世充,李密开了个作战会议。
会议上出现了两派意见,首先发言的是裴仁基:“世充悉众而至,洛下必虚,可分兵守其要路,令不得东,简精兵三万,傍河西出以逼东都。世充还,我且按甲;世充再出,我又逼之。如此,则我有馀力,彼劳奔命,破之必矣。”
裴仁基的作战方式,乃是正面牵制,侧背捣虚。这逼向东都的三万精兵,就是瓦岗军所用以控制王世充的机动兵力,有这三万机动兵力在,王世充就会进退失据,前进,一找不到战机,二后方危殆;而一旦后退,则前功尽弃,疲于奔命;加之其兵少粮尽,自然很容易就被击破。
李密赞同裴仁基的建议,并继续做了说明——今东都兵有三不可当:兵仗精锐,一也;决计深入,二也;食尽求战,三也。我但乘城固守,蓄力以待之;彼欲斗不得,求走无路,不过十日,世充之头可致麾下。
当然,还有第二派意见,代表人物是陈智略、樊文超和单雄信,他们表示:“计世充战卒甚少,屡经摧破,悉已丧胆。《兵法》曰‘倍则战’,况不啻倍哉!且江、淮新附之士,望因此机展其勋效;及其锋而用之,可以得志。”
如果说裴仁基的作战方式,是以“稳”为主,强调的是掌握战略主动;那么,陈智略、樊文超(这二位都是从宇文化及那里投奔李密的,属下都是江淮骁果,李密待他们不错,但可惜至今为止寸功未立,难免为瓦岗军旧人不服,如今自是想借此机会立下大功,在瓦岗军中站稳脚跟)和单雄信(翟让集团的骨干),则都表示要“凶”,理由是,咱比王世充人多那么多,打过那么多胜仗,怕怎的?
在这两派意见的交锋中,主张“凶”的,占了七八成,李密虽然最初更赞赏裴仁基,但众意难违,加之自己也心存侥幸,还是选择了第二种战法。
裴仁基对此极为不忿,苦争未果后,用剑击地,悲叹道:“公后必悔之!”
李密到底会不会后悔呢?答案是——会;原因是——历史屡次证明,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稳”还是“凶”,其关键的核心,在于正面交锋,到底谁更占优势。
激进派认为,是瓦岗军优势,因为很简单,人多,而且打过的胜仗多。这种看法,当然是肤浅的,因为,人多未必足恃,而屡胜也未必可全胜。
人多未必足恃,是因为,部队之间交锋,最重要的是一个字——势。
历史上很多经典的以少胜多的战例,就是因为占据了“势”。项羽破釜沉舟的巨鹿之战,韩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井陉之战,都是个中经典。中国有句俗语,叫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强调的就是这个“势”。
一般来说,输不起的一方,没有退路的一方,占据着“势”;因为,唯有获胜,他们才有一线生机,在此情况下,所有人都会激发出全部的潜能,其爆发出的战斗力,是令人无法想象的。
项羽的巨鹿之战,就是将这种没有退路的“势”发挥到了淋漓尽致,《史记》生动的描述了当时各方诸侯观战的情况:当是时,楚兵(楚军就是项羽的部队)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馀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没有退路的“势”可以让部队的战斗力,发挥到连旁观者都心惊胆寒的地步,在这样的情形下,人多亦或是人少,已经成了次要的因素了。
其实,李密本人已经很好的分析了这个“势”,他认为,王世充的部队,有三个不可挡——兵仗精锐,一也;决计深入,二也;食尽求战,三也。比之瓦岗军,王世充的部队没有退路,所以人数虽少,但却难以抵挡。
然而,很可惜,因为那一点点侥幸心理,李密将自己的准确分析抛到了脑后。
而屡胜未必可全胜,是因为另一个词——哀兵必胜。
失败是一个人最好的老师。王世充本人也是一世枭雄,能耐虽不如李密,但也相去不远;这样的人物,在屡次的交战失败中,已经汲取了大量的有益经验,此番作战,也必然是有备而来,这一点,从他的宣传手法,就可见一斑。
所谓“哀兵必胜”,就因为屡次失败之后,他们对对手的了解,远甚于对手对他们的了解;他们能够准确的摆正自己的位置,以低姿态的方式去跟对手较量,而对手,却在屡战屡胜之后,失去了平常心,开始低估对手。
以此二点而言,正面交锋,没有退路而又哀兵必胜的王世充,已然占据上风。因而,如裴仁基所说,李密会后悔的。
然而,裴仁基的话还是轻了,因为,他还是将此战当成了此前多次例行公事般的王世充和李密的作战,所以,他认定李密会“悔”,但是,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李密“悔不起”。
在前线将领争成一团时,后方的文官们,也并没有闲着。
当时在李密军中当书记的魏征就对着郑颋表示:“魏公虽骤胜,而骁将锐卒多死,战士心怠,此二者难以应敌。且世充乏食,志在死战,难与争锋,未若深沟高垒以拒之,不过旬月,世充粮尽,必自退,追而击之,蔑不胜矣。”
此魏征就是彼魏征,就是后来成为李世民那面镜子的魏征。
魏征就准确的判断到了局势,他看出了王世充的没有退路,看出了他的部队所拥有的势,看到了王世充部队的难与之正面交锋;当然,除此而外,他还提到了另一个问题——瓦岗军精锐多死的问题。因而,魏征认为,必须以稳为主,坚壁固守,打消耗战持久战,坐等王世充粮草用尽。
魏征提出的这个问题存在吗?答案是——存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呢?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多日以前的“童山之战”吧——彼时,因为宇文化及上了李密的恶当,愤怒之下,对童山的瓦岗军发动了奇袭,在那场《资治通鉴》用了64个字就描述完了的战事中,瓦岗军遭遇了重创。李密当时在战场上休克,而瓦岗军也几乎溃不成军,要不是秦叔宝力挽狂澜,瓦岗军可能就此崩溃。
就是在这场战事中,瓦岗军损失了他们大量的精锐。而这一点,也正是王世充认为可以尽快决战的决定性因素——密破宇文化及还,其劲卒良马多死,士卒疲病。世充欲乘其弊击之……
然而,魏征的建议,却受到了郑颋的鄙视,认为这是“老生常谈”;魏征立即反驳,认为这分明是“奇计”,怎会是“老生常谈”,话不投机之后,魏征一怒之下,居然拂袖而去。
争论结束了,李密选择了“凶”——他输定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李密根本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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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悲歌之李密Ⅷ——缺什么,别缺“命”</h2>
战斗迅速打响。
程咬金率领内翼骑兵部队随同李密在北邙山上筑营,而单雄信则率领外翼骑兵逼向了王世充的阵地——他在偃师城北筑营。然后,王世充就以数百骑兵为先锋,渡过洛水,杀向了单雄信大营——大战,就此到来。
李密立即派出裴行俨和程咬金前去增援单雄信。但是,一代猛将裴行俨却出师不利,上来便为流矢所中,而后跌落马下;程咬金见此,立即冲上前去,连杀数人,见王世充所部不敢进逼,便一把将裴行俨从战阵中抢了出来,然后将其放在自己的马背上,二人骑着同一匹马,飞奔而回。王世充所部岂会让程咬金轻易脱逃?很快,程咬金便遭遇了对手骑兵重重的堵截。
程咬金不断的躲避对手的攻击,但还是防不胜防,被一名骑兵用长矛刺穿了铠甲,程咬金立即转身,一把抓住了长矛,然后怒喝一声,用力一折,竟将这支长矛当即折断。这位骑兵当时看了个目瞪口呆,但是,已经由不得他吃惊了,正在他惊疑不定之时,他的脑袋,已经被程咬金砍下。
如此这般,程咬金带着裴行俨,终于杀出了重围。
此战,双方一直战至日暮,而程咬金和裴行俨的狼狈,也成为了李密军作战不利的缩影——李密军中勇将孙长乐等十余人,都为此身受重伤。
然而,纵是如此,李密仍然没有把王世充放眼里,夜晚宿营,居然没有营造防御工事——王世充这小子,可敢来袭营?谅他也没这个胆子!
李密想对了,王世充没有来;但是,袭营也不是打赢的唯一办法。
在那天晚上,有两百多个骑兵,暗中进入了邙山,埋伏在山谷水涧之中;而后,王世充命令全军喂饱战马,养足精神(连早饭都在床头吃)。到了次日早上,王世充开始训话:“今日之战,非直争胜负;死生之分,在此一举。若其捷也,富贵固所不论;若其不捷,必无一人获免。所争者死,非独为国,各宜勉之!”
这段训话可以用四个字就概括——没有退路!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上吧!当隋军出现在李密大营外时,李密才刚刚出营,还没等瓦岗军列阵,隋军一拥而上……
王世充此次出动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都是江淮的勇士,其战力足堪惊人,只见战斗开始后,这些人在阵中杀进杀出,呼号震天,竟视对手于无物。
战事已经渐入佳境,隋军开始逐渐占据了上风。就在此时,王世充命人从阵前牵过了一个人,而后左右欢呼鼓噪:“抓到李密了!”闻听李密被擒,本就杀红了眼的隋军,更是欢声雷动……
当然,此人不是李密,只是个酷似李密的人,王世充一早就准备了这个人,将他捆起来,放在了一个秘密的场所,而现在牵他出来,是早就安排好的戏码。
从“周公托梦”,到而今“生擒李密”,王世充将他在战场上的狡诈,体现的淋漓尽致——王世充为此战,已经做好了十二分的准备!
李密大军已经渐渐不支了,然后,那支埋伏在山谷间的伏兵,也就在此时,突然杀了出来,居高临下以排山倒海之势,杀向了李密的大营,而后纵火焚烧,瞬息之间,李密大军的侧后,通红映天,已成一片火海。
前线遭遇强敌,后面大营被烧,李密大军陷入了绝境,于是终于陷入崩溃。张童仁、陈智略投降,而李密则率一万残兵败将,退往洛口。
是夜,王世充率军包围了偃师。驻守于此的郑颋本想做最后一搏,但无奈他的部下已经不愿意再做抵抗了,一堆人出城请降,王世充遂轻松入城。
入城后,王世充泪流满面的发现,他失散了许久的家属——他的一个哥哥,三个儿子,都在城内。原来,王世充的家属本在江都,在宇文化及弑君后,就跟着宇文化及一块西归,而后,在滑台投降了李密;而李密,则试图以此为筹码,招降王世充,因此将他的家属,安置在了偃师。
李密丧失了筹码,而王世充,则得到了筹码——在偃师,王世充俘获了李密的大量亲信,并在杀向洛口的路上,又擒获了一些李密亲信的家属,尤其是,他得到了一个关键人物的家属——邴元真的妻子儿女。
邴元真的背景,前面已经说过,他本是一个小公务员,因为贪污,投奔了翟让,是瓦岗军的草创人物之一,并被翟让视作亲信,后来李密设立幕府,精选幕僚,翟让就推荐邴元真当秘书长。邴元真其人,贪婪而又粗鄙,李密一贯看不上他,但是,翟让的面子又不能不给,所以,李密还是勉为其难的接受了他。
当然,李密对邴元真的态度,是所谓外崇内忌,尽管让他当秘书长,但实际重要军事事务,从不让他参与。这次偃师战役,李密同样没有让邴元真参加,但是,李密终究百密一疏,让邴元真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洛口仓。
李密或许从没想到自己会输,在他眼里,镇守洛口仓是个实在闲得不能再闲的任务,正好可以安置邴元真这样不用不行大用也不行的人物;但是,很可惜,李密输了,如今,洛口仓则成为了重要的不能再重要的地方——这是李密的根本!
对于邴元真,其实李密的部下宇文温很早就警告过他,劝他早日除掉此人,否则必有祸患。只是,李密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邴元真身份太特殊了,他不能因小失大,彻底将翟让集团逼上绝路,所以,当时的李密,也只是笑而不语。
然而,到了现在,李密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因为,邴元真出手了。
在李密手下混得不如意,如今又听说有人怂恿李密除掉他,而他的家人,又都被王世充俘虏,邴元真想来想去,大概也只有一个办法了——反水。
当然,李密也不是凡人,他对邴元真也不是毫无防备,邴元真要反水的消息,李密也提前从部下杨庆那里得知,但是,李密的反应,却令人惊讶——按兵不动。
李密的“按兵不动”,其实是“将计就计”,他的目的是——“反败为胜”。
李密跟王世充较量多次,有好几次,都是反败为胜,这次,他不过是想故技重施。拿下邴元真,这当然很容易,但是,在李密看来,这根本无助于扭转战局,毕竟,偃师一败,强弱之势已然逆转,如果按部就班,李密必败无疑。如今,邴元真秘密跟王世充接洽献城,这对于李密是个机会,李密只要佯装不知,趁着王世充渡河的当口,给他来个半渡而击,那么,形势就会再度逆转!
半渡而击!又是半渡而击!历史证明,半渡而击乃是把双刃剑,古有苻坚,近有尉迟惇(具体请见上册《文帝篇·天命所归·纸老虎》),都是试图半渡而击,但却最终一败涂地。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个战法有个关键点——时机,英文中的一个词,或许更精确——timing。
所谓半渡而击,首先要观察到对手的“半渡”,而后,要抓住这个timing,立即发动攻击,否则机会转瞬即逝,形势就会立即逆转。
这个时间点很不好抓,因此,历史上存在着很多“半渡而击”失败的例子,但是,为了一举扭转败局,李密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然后,我们就要再一次为李密唏嘘了,因为,他的运气,再次跌至谷底。
李密派出的侦察兵,在王世充军队抵达洛水北岸时,居然毫无察觉,而等到他们终于发现王世充部队,而后向李密通报时,一切为时已晚——王世充已经全部渡河,半渡而击的timing彻底失去,而李密,则彻底陷入绝境。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种时候,除了邴元真按照原定计划献出洛口仓之外,以单雄信为代表的翟让旧部,也拒绝接受李密的调遣,选择各自为战;于是,李密终于战无可战,退往了虎牢。
单雄信的叛变,早在一个人的预料之内,只是,这个人已经死了——房彦藻。作为瓦岗军的重要将领,单雄信为人勇武,擅使长矛,威名盖世,然而,在房彦藻看来,他却缺乏一个很重要的素质——政治忠诚度。所以,房彦藻活着的时候,曾劝李密除掉单雄信。只是,李密又能如何呢?就算明知道单雄信不可靠,李密又能如何呢?李密的人生,最悲哀的地方,不就是总是面临着这样根本无从选择的选择题吗?这不是李密的错,这是李密的命!
李密濒临绝境,败局已经注定,接下来,他无非只能考虑一件事——逃去哪?李密打算去黎阳,去投奔徐世绩。然而,立即有人站出来表示反对,反对的理由是,徐世绩在当日翟让事件中差点丧身,如今李密兵败投奔,又怎能保证安全?
彼时,王伯当放弃金镛城,退往河阳,李密也暂且退到了河阳,然后,他召集将领们开会,提出了他的意见——南以黄河为界,北以太行山为界,东接黎阳,先保住自己,而后徐图东山再起。
显然,李密还不想放弃,但是,他的想法却得到了将领们的一致反对,他们认为,如今大军溃败,人心惊扰,如果继续停留于此,恐怕过不几天,人就会全部逃光。人心如此,不愿再战,我们不会成功的。
在李密的政治生涯中,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尝到失败的滋味。李密的对手王世充,此前失败过很多次,但是,每一次失败后,他都重新站了起来;然而,李密仅仅失败了一次,却已经到了山穷水尽,部下们不愿再战的地步。
我们不禁要问,李密何以如此输不起呢?
其实,道理并不复杂,用我们此前一章的标题来说,这是“空降兵的悲哀”。
跟王世充不同,李密没有自己的子弟兵。李密当年因缘际会进入瓦岗军时,他只是孤身一人,单枪匹马,他当时什么都没有;尽管到了后来,他让瓦岗军发展壮大,他成为了隋末反军中的头号人物,他似乎什么都有了,但实际,他有的东西,远不如王世充的东西来得牢靠。
在瓦岗军中,李密始终是个外来客,他虽然后来经营起了自己的势力,但是,自始至终,他都无法摆脱翟让集团的掣肘。翟让活着的时候如此,翟让死后更如此——这个掣肘,让他只能停留在东都,而不是杀向关中;这个掣肘,让他难以处理集团内部纷繁复杂的矛盾,他不知道如何处置翟让的旧部;这个掣肘,让整个瓦岗军集团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赢得起,却输不起……
李密有争雄天下的能力,在隋末唐初,除了李世民,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跟李密相提并论,但是,李密缺的,是争雄天下的基础。
李渊父子、王世充、窦建德、杜伏威,他们都是依靠自己的力量驰骋江湖,而李密,归根结底,他依靠的,是别人的力量。
别人的东西,终究是不如自己的东西来的可靠的。
李密什么都不缺,他缺的,只是那最重要的一点——命!
一个人可以击败很多东西,但是,只有一点,他是无法击败的——命!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李密的失败,是因为偃师之败前后他暴露出来的种种自傲轻敌的情绪,但是,这只是最表层的原因,胜败乃兵家常事,有哪个人可以保证自己永远都能赢呢?历史上有太多成就大事的英雄,都经历过惨痛的失败,即便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也有过十三翼之战惨败于古尔汗札木合的经历;成功者之所以成功,并非是因为他们永远不输,而是因为他们总是可以东山再起。
李密的失败,并不在于他在偃师输掉了决战性的战役,而是在于,在这场决定性的战役之后,他居然丧失了东山再起的资本。
所以,李密最终输给的人,不是王世充,而是掌管着他的命运的命运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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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悲歌之李密Ⅸ——豪杰与纯臣</h2>
部下们不愿再战,李密感到从未有过的悲怆,他感到,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他对部下表示:“我所倚仗的,无非是大家的拥护,现在大家不愿继续作战,我已经走到绝路了。”说毕,李密意欲拔刀自刎,以此向部下赔罪,王伯当则死死的抱住了李密,痛哭流涕,以致晕厥,李密的部属,无不黯然泪下。
许久之后,李密发话了:“如果大家不嫌弃的话,跟着我一起去投奔关中吧,我虽然没有什么功劳,但至少可以保证大家的荣华富贵。”
一旁的柳燮接话道:“主公与唐公乃李姓同族,当日也曾结成同盟,虽未与他并肩作战,但也在东方牵制了隋军的主力,断绝了隋军西上的道路,以使唐公能够兵不血刃,就袭取关中。这难道不是主公的功劳么?”
大家异口同声:“确实如此啊。”
李密回过头来转向王伯当:“将军,你的家族如此庞大,这次怎能陪着我这个败军之将一块西行呢?”
王伯当哭道:“从前,萧何率领萧家子弟追随刘邦,我恨不得让兄弟们全部参加,怎么会因为一时的挫败,轻易离开呢?就算我会被荒野分尸,也在所不惜!”
王伯当一席话说完,左右诸人无不感动落泪,于是计较已定。
不久后,李密离开了他奋斗多年的关东,踏上了西行关中的道路,追随李密西上的,足有两三万人。没有追随李密西上的,大部分都投降了隋军。
十月,李密的西行部队,即将抵达长安。一路上,李渊派来接待的使节,前后相继,络绎不绝。刚刚经历了人生重大挫折的李密,也不免为如此盛况而展颜一笑,他豪情满怀的对着部下说道:“从前我手拥百万大军,如今投奔唐王朝,但山东(崤山以东)的数百个城池,知道我在这里,我派人前往征召,也会全部回归。比起东汉的窦融,我的功劳并不小,难道还不能拿个宰相的位置么?”
窦融的故事这里我们需要简单讲解一下。
窦融是西汉末年东汉初年人士——王莽篡政时,他当时投奔了王莽;而后绿林赤眉起义爆发,他审时度势,又投奔了更始政权(更始帝刘玄是绿林军的老大,光武帝刘秀和他的哥哥刘演都曾是绿林军的将领);而后更始政权衰败,他又据境自保(当时他拥有河西五郡);他一度追随割据陇西的隗嚣,后又见刘秀实力强盛,于是跟刘秀接触,后在建武五年投奔了刘秀。
有趣的是,转换过多个东家的窦融,在东汉混得风生水起,当时他家“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与并时。自祖及孙,官府邸第相望京邑,奴婢以千数,于亲戚、功臣中莫与为比”。而且,窦融的后世也是风光无比,我们前面说过的,开了外戚专权的坏头、但也有过“勒石燕然”的巨大功绩的窦宪,就是窦融的曾孙。
李密拿自己比作窦融,显然是幻想着能有个好的归宿。
十月八日,李密终于抵达了长安。然后,李密发现,他所预想的种种美好的前景,瞬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跟迎接入关时的热情不同,来到长安的李密,受到的,却是不断的冷遇——随他入关的部属,在长安饱受冷眼,甚至整天都得不到饮食,这些人的不爽自是可以想见;而后,李渊任命他为上柱国、封他为邢国公,似乎还不错,但是,给他的实际职务,却是光禄勋(管宫廷膳食的),李密的不爽,自也无需多言;更惨的是,政府官员对他也很轻视,甚至还有人借机勒索……如果说在这种种不愉快中,还有一些愉快的话,那就是,李渊待他似乎还不错,言必称“老弟”,还把表妹独孤氏嫁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