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1 / 2)

杨广死了,隋朝名存实亡,旧时代结束了,新时代即将来临。

但是,在这旧时代和新时代之间,却还吟唱着一首首的英雄悲歌,还有那一曲曲的枭雄离歌。

就让我们回到那样的时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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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悲歌之李密Ⅰ&mdash;&mdash;低级龙套</h2>

宇文化及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登上了历史舞台,就在几天前,我们谈论隋末局势时,都不会花一秒钟时间定格在他身上&mdash;&mdash;当时我们谈论的,是夺取关中的李渊父子、在东都反复较量的李密和王世充、山东地区迅速崛起的窦建德、在江淮三足鼎立的杜伏威、李子通和左才相(后来是沈法兴)、在马邑啸聚一方的刘武周、在陇西称霸的薛举薛仁杲父子,如此等等。

但是,现在,我们却再也不能无视宇文化及了&mdash;&mdash;因为,他干掉了杨广。

&ldquo;弑君&rdquo;,是中国历史上最严重的政治事件,也正因如此,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干出如此轰动事件的人物,也势必是一时雄杰。

从秦末的赵高到东汉的梁冀,从曹魏的曹丕到西晋的司马昭,从东晋末年的桓玄、刘裕到南北朝中期的萧鸾、萧衍,然后便是北周的宇文护、隋朝的杨坚;这些人物,不管我们如何评价他们,都至少得送上四个字&mdash;&mdash;风云人物。

如今,宇文化及也加入了弑君者的行列,而且,因为《隋唐演义》的关系,他的名气比之前辈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么,他能不能跟前辈一样,无论胜败,也来领一时之风骚,执一时之牛耳呢?

我们接着来看弑君之后的宇文化及吧。

首先自然是大清洗,凡是不听话的,管你朝内大员还是皇亲国戚,管你年未弱冠还是耄耋之年,一律都是一个字&mdash;&mdash;杀。

然后要处理的,乃是一个名分问题。叛军反是造了,皇帝也杀了,接下来怎么办?怎么跟天下人交代?很显然,宇文化及的心还不够绝,干掉杨广、诛杀异己之后,他没有立即选择称王称帝,而是拥立了杨广的侄儿、杨俊的儿子、秦王杨浩当皇帝。宇文化及这么干,无非还想表明,自己依然忠于隋室,不过,意义就如脱裤子放屁一样&mdash;&mdash;多此一举。

接着呢?接着就是一个字&mdash;&mdash;溜!叛军之所以造反,最重要的原因&mdash;&mdash;想家;因此,行动计划早在造反之初就定下了&mdash;&mdash;回家。宇文化及倒也不客气,就地&ldquo;免费征用&rdquo;了江都人家的舟楫,然后大摇大摆的沿水路西进。

这个&ldquo;溜&rdquo;字,决定了宇文化及的前途&mdash;&mdash;龙套。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宇文化及选择了成功率最低的一种革命方式。

中国历史上的革命,大致可以分为四类:

第一类叫做&ldquo;席卷式革命&rdquo;。中国历史上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大部分都是&ldquo;席卷式革命&rdquo;。农民起义军浩浩荡荡的,一路所向披靡,见神杀神,遇鬼杀鬼,瞬间就占领了X州X县,然后形成N分天下有其一的态势;这种情形,就叫&ldquo;席卷&rdquo;。

打个比方吧,晚清末年的太平天国起义,便是一次很典型的&ldquo;席卷式革命&rdquo;,太平军发轫之初,那叫一个无人可挡,瞬间就坐拥了半壁江山。可惜啊,太平军最大的毛病,便是没有将&ldquo;席卷&rdquo;进行到底,粗俗点说,眼皮子太浅!

第二类革命,我们称之为&ldquo;流窜式革命&rdquo;。

&ldquo;流窜式革命&rdquo;的最大特点,就是不占地盘,打到哪算哪,没有固定根据地。

最典型的&ldquo;流窜式革命&rdquo;,便是唐末的黄巢起义了。朋友们,黄巢可是个牛人,此公坚持革命十多年,两渡黄河,四渡长江,在没有固定地盘的情况下,最后愣是杀进了长安,建立了&ldquo;大齐&rdquo;,堪称中国历史最牛逼的流寇。

另一个&ldquo;流窜式革命&rdquo;的大佬级人物,便是明末的张献忠啦,关于此公的脾性,问问四川人民,他们可有切肤之痛呢。

还有第三类,称作&ldquo;割据式革命&rdquo;。

关于这个&ldquo;割据式革命&rdquo;,历史上也是有真实的例子的,比如唐末的庞勋起义;但是,要说影响力大,妇孺老幼雅俗共知的,那就是《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了。关于梁山好汉替天行道的故事,请大家自行翻阅《水浒传》。

&ldquo;割据式革命&rdquo;,说白了,就是实力不够,既没有&ldquo;流窜&rdquo;的胆略,也没有&ldquo;席卷&rdquo;的能量,所以,就只能占山为王,混个温饱,过一天算一天了。

当然,梁山好汉的革命方式,在近代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毛泽东同志就将其开拓创新,开启了割据式革命的新篇章。中国共产党,就是通过武装割据积蓄力量、保存自己,最终成功夺取天下,建立新中国的。

当然,或许还有第四种,非常特殊的一种&mdash;&mdash;接力式革命。

接力式革命在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mdash;&mdash;推翻满清、建立民国的辛亥革命。

辛亥革命的大体过程,就是一群不知名革命小将偶然间在武汉放了把火,然后这把火迅速烧遍了全国,国内各派势力都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然后形成了各省纷纷宣布独立的局面。紧接着,一代枭雄袁世凯就耍弄起了他的权术,一面借革命党压清廷,另一面借清廷压革命党,随后又玩起了南北和谈,然后,稀里糊涂的,一个新政权就从谈判中诞生了。

辛亥革命很特殊,不具普遍性,所以,我们无需讨论它。

宇文化及的革命方式,应该是第二类&mdash;&mdash;流窜式革命,不占地盘的革命。

历史证明,流窜式革命,没有最终成功的先例,大部分时候,都是胎死腹中,只有极少数的牛人,比如黄巢和张献忠,这种中国历史上一等一的枭雄,才能稍微搞出点气候,但最终也不免流于失败。

何以如此呢?因为,有固定的地盘,才有充足的后勤供应,而有充足的后勤供应,才可能支撑起强大的革命队伍&mdash;&mdash;有地才能养人,有人才有胜利。

隋朝末年的枭雄们,除开实在另类的宇文化及,他们所做的事情,都并无二致&mdash;&mdash;抢地盘。李渊在抢关中,李密在抢东都,窦建德在抢山东华北,杜伏威在抢江淮&hellip;&hellip;甚至,在抢地盘而外,高明的战略家们,还会更进一步考虑&mdash;&mdash;抢哪?杨玄感失败的例子就证明,光知道抢地盘还不行,还得知道抢哪。

宇文化及如今就反其道而行之,不要说考虑不到&ldquo;抢哪&rdquo;这样的高级问题,他甚至连&ldquo;抢&rdquo;都没有考虑,他选择了&ldquo;溜&rdquo;,所以,他选择了一条龙套的道路。

当然,事在人为,有时候,跑龙套也可以跑得很高级,黄巢同志,也选择无后方作战,最终的结局也是失败,在历史上,也是个龙套,但是,他这个龙套就是个高级龙套,因为,他跑了十一年的龙套,最终还杀进了长安,建立了大齐,过了几天皇帝瘾。而宇文化及呢?他能成为一个怎样的龙套呢?

我们来看看西归途中的宇文化及吧。

从江都出发没多久,宇文化及抵达了显福宫。然后,本着过把瘾的原则,宇文化及住了进去,然后就学习先帝,杨广是怎么玩怎么闹的,他就怎么玩怎么闹。当然了,他毕竟是叛军老大,军中大小事务,还是要处理,他每天倒是也升帐,而且也像模像样的朝南坐,同样还接见各路神仙,听取各方奏事,但是,在这个过程里,他就像尊佛像一样,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是一个反应&mdash;&mdash;沉默。

&ldquo;沉默&rdquo;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此人心机很深,高深莫测,另一种就很低端了&mdash;&mdash;其实想说话,但是,不知道怎么说,没主意。宇文化及属于哪一种呢?很遗憾,第二种;因为,在沉默之后,他会回到内殿,把事情丢给手下的参谋,让他们给出主意、拿主意。

当然,宇文化及的&ldquo;沉默&rdquo;至少有一个好处,就是不露怯,让人看不透。不过呢,纸始终包不住火,宇文化及是真深沉还是装深沉,早晚一天会暴露。

如此这般,宇文化及沿着水路,抵达了徐州。然后,水路就走不通,只能走陆路,宇文化及一如既往的采取了&ldquo;免费征用&rdquo;的方式,从民间搞来了两千辆牛车&mdash;&mdash;干啥呢?运东西;运啥呢?运财宝&hellip;&hellip;

然后,宇文化及遇到了跟老爹宇文述当年东征时一样的问题&not;&mdash;&mdash;当年宇文述东征高句丽,要求当兵的人手负担80石的重量,结果士卒不堪其苦,在半道上偷偷挖坑把粮食埋了,导致到了高句丽,粮食已经所剩无几,最终造成了后来的惨败;现如今,宇文化及的手下,倒是不用背80石那么重,但是,铠甲要穿,武器要拿,负担也不轻。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倒也罢了,但是,眼下眼睁睁就有两千部牛车,负担是能够减轻的,但是偏偏,牛车没有用来减轻士卒的负担,而是用来运送供宇文化及享受的财宝&hellip;&hellip;

如此这般,在漫长的行军之后,士卒们就只能是一个反应了&mdash;&mdash;怒。

士卒们怒了,此前推举宇文化及的那帮造反将领们,却开始担心了。

司马德勘他们之所以担心,乃是因为他们终于看穿了宇文化及的真面目&mdash;&mdash;原来,这哥们除了投胎投的好,基本一无是处,纯傻逼一个。这还了得?如今他们这几个,已经是天下共诛之的逆贼了,而在宇文化及的&ldquo;英明领导&rdquo;下,内部居然怨声载道、怒气冲天,照这架势,跑不到长安,他们就得挂呀。

宇文化及这个老大不合格,不能带领手下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司马德勘很担心,某天就找到了推荐宇文化及的赵行枢,表示:&ldquo;君大谬误我。当今拨乱,必藉英贤,化及庸暗,君小在侧,事将必败,当若之何?&rdquo;(瞅瞅你给我推荐的这货,就这么个水平,咱死无葬身之地啊)

当然,司马德勘这么说,也不只是对宇文化及水平的不满,他们的明争暗斗,从弑杀杨广之后,就渐趋激烈了。斗争的核心,自然还是那个字&mdash;&mdash;权,于此二人而言,则再加一个字&mdash;&mdash;兵权。

司马德勘原本是掌握兵权的那个人,此次造反,也是他最早提出而又实际策划的,也正因司马德勘位高权重,让宇文化及非常忌恨。不久之后,宇文化及就调整了司马德勘的官位,将其任为礼部尚书,明升暗降,削夺其兵权。司马德勘当然不傻,非常生气,于是,他转而投资宇文智及,意图从宇文智及手里,再夺回一部分兵权。宇文智及见财起意,于是将一万后军交给了司马德勘。

如今司马德勘找赵行枢,自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准备鱼死网破了。

赵行枢非常轻松,轻松到令司马德勘惊讶,他悠悠然的吐出了八个字:&ldquo;在我等尔,废之何难!&rdquo;(造反本来就是咱策划的,宇文化及也是咱找来的,咱能把捧起来,也能把他摔下去,有啥可担心的?)

然后,行动开始,赵行枢开始搞串联,准备借助司马德勘的那一万后军,先发制人,除掉宇文化及,推举司马德勘。

在政变之后再搞一次政变,按说不是小事,但是,赵行枢的轻松,自有他的道理&mdash;&mdash;宇文化及只是闹得天怒人怨的傻逼,对付这样的傻逼,很难吗?

理论上说,不难,但是,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赵行枢至少漏算了一点&mdash;&mdash;运气。宇文化及的运气非常好,赵行枢等人的阴谋,被许弘仁和张恺提前通报给了宇文化及,于是,宇文化及让他的弟弟宇文士及(就是杨广的女婿,宇文述的第二子)以游猎为名,来到后军。

司马德勘彼时还不知道事情败露,还亲自出营谒见宇文士及,然后就被逮了。

接下来,就是司马德勘和宇文化及这个反党的狗咬狗了。

在这种时候,一贯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宇文化及,突然嘴皮子变溜了:&ldquo;与公戮力共定海内,出于万死。今始事成,方愿共守富贵,公又何反也?&rdquo;

什么&ldquo;戮力同心&rdquo;、&ldquo;共守富贵&rdquo;,当然是骗骗小孩子的。司马德勘自然不鸟这一套:&ldquo;本杀昏主,苦其淫虐;推立足下,而又甚之;逼于物情,不获已也。&rdquo;

竟然说老子连杨广都不如,有什么好说的?杀!于是,第二次政变破产。

宇文化及幸运的处理了弑君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危机,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他这种流寇式的方式,终将遇到更大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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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悲歌之李密Ⅱ&mdash;&mdash;既生瑜,何生亮</h2>

宇文化及继续前进,然后,东郡(河南省滑县)通守王轨投降了宇文化及,再然后,宇文化及终于引发了东都的恐慌。

其实,只要了解了宇文化及,就根本不需要恐慌,因为,宇文化及对东都没有任何兴趣,也不想跟东都内外的各派势力有所瓜葛,如果可以,他只是想借个道,他对东都周边势力的唯一要求&mdash;&mdash;行行好,别找我要买路钱。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不是么?但是,悲哀的是,不管东都内的政府军,还是东都外的李密,都不敢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mdash;&mdash;宇文化及杀了杨广,制造了最轰动的政治新闻,脑子最简单的人,也不敢把宇文化及想的太简单。这小子杀杨广,只是因为手下人想家?他带着这么多人马浩浩荡荡杀向东都,只是为了借个道?拜托一下,不要把我们当傻逼,好不好?

当聪明人遇上傻逼,有时候就容易出现这样的问题,聪明人想的很多,傻逼想的很少,但是最后,做出错误判断的,却是聪明人。

不管怎么说,宇文化及的出现了,还是搅乱了东都的局势。

东都的局势,依然是李密和王世充这对宿敌间的对峙。李密在杀掉翟让之后,他又跟王世充进行了两次大规模的交火。

公元617年(义宁元年)十二月,由于李密对东都的长期围困,对三大粮仓洛口仓、回洛仓和黎阳仓的占领,东都已经陷入了粮食危机,有两三成的人,都死于饥饿。于是,东都城内人心惶惶,不免就有王世充的手下零星投降李密。

李密就问这些降兵:&ldquo;世充军中何所为?&rdquo;(王世充最近军中什么情况?)

降兵回答:&ldquo;比见益募兵,再飨将士,不知其故。&rdquo;(王世充军中在大肆募兵,而且还开宴会慰劳将士。这些降兵当然知道东都城内的粮食已经几乎告罄,所以,也就想不明白,为何王世充还要继续募兵,还要飨兵)

王世充的小算盘,自然瞒不过老对手李密的眼睛。李密很快就猜到了王世充的计划,他对裴仁基表示:&ldquo;吾几落奴度中,光禄知之乎?吾久不出兵,世充刍粮将竭,求战不得,故募兵飨士,欲乘月晦以袭仓城耳,宜速备之。&rdquo;(老兄知道不?我差点就被王世充那小子给算计了。我很长时间不出兵,对东都围而不攻,王世充的粮草将要告罄了。王世充求战不得,别无他法,所以才&ldquo;募兵飨士&rdquo;,想要在月底偷袭仓城,所以要提前做好准备)

于是&mdash;&mdash;乃命平原公郝孝德、琅邪公王伯当、齐郡公孟让勒兵分屯仓城之侧以待之。李密摆好了阵势,就等着王世充乖乖入彀了。

十二月的月底,就是除夕;在除夕之夜,打了一年仗的士卒有所松懈,也是人之常情,所以,王世充打算选择这个时候偷袭,可说算有定策。但是,可悲的是,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管王世充怎么狡猾,他都被李密牢牢控制,李密总能看穿他的心思。王世充要是知道自己的计划再次被看穿,也就只能发出跟上次李密诛杀翟让时一样的感慨了&mdash;&mdash;李密天资明决,为龙为蛇,固不可测也!

呜呼,既生瑜,何生亮!

当然,更可悲的是,王世充压根也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被看穿了,除夕夜晚上,王世充果然按照原定计划率军出现。瓦岗军当然早就守候在此多时矣,王伯当率先出击,结果出师不利(有可能是诱敌深入)。王世充于是率军攀城而上,城守鲁儒激烈抵抗,将其击退。而王伯当此时则重新集结了人马,对王世充发起反击,于是,王世充再度大败&mdash;&mdash;斩其骁将费青奴,士卒战溺死者千馀人。

这是王世充跟李密的第三次交战,结果跟前两次一模一样&mdash;&mdash;败。当然,此时的王世充还不甘于承认失败,还在找客观理由,他认为,此番输给李密,乃是因为手下兵马太少,并把此意传达给了杨侗,杨侗于是增兵七万给他。

公元618年(唐武德元年)正月,在洛阳城外,王世充跟李密再度交战。此次交战的主题,乃是两个字&mdash;&mdash;雪耻!

最先发动攻击的依然是王世充,此次,他得到了越王杨侗十万人马的增援,正欲报仇雪恨,于是抢先发难,进攻洛北,击败李密,一路推进,驻扎巩县北郊。

当然,小胜无法满足王世充,他的目标&mdash;&mdash;击溃李密!

正月十五,王世充命令各军建造浮桥,意图渡过洛水,进攻李密。声势是浩大的,场面是震撼的,决心是坚定的,但是,王世充再一次犯了老毛病&mdash;&mdash;太冲动。王世充同志,因为报仇心切,居然传出了这样的军令&mdash;&mdash;各部不强求步调一致,谁先造好浮桥,谁就先出击,务必尽早干挺李密这丫挺的。

最先造好浮桥的,是大将王辩,他也是最先出击的。事实还证明,有时候胡来,可能是胡有理的&mdash;&mdash;李密同志就被王辩的突然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外围的防御工事都被王辩攻破,李密军中一片大乱,眼看着,部队就要崩溃&hellip;&hellip;然后?然后李密发现,王辩退军了&hellip;&hellip;

王辩为什么会退军呢?因为,王世充同志,当时鸣金收兵了。王世充同志为什么要鸣金收兵呢?我估计,是因为他发现一开始的做法实在太冒险&mdash;&mdash;冲动是魔鬼啊;于是,冷静下来之后,他决定狐狸不掉进同一个陷阱,为了稳妥起见,王辩你先回来,然后咱几十万大军一块杀过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冲动确实是魔鬼,但是,在冲动之后冷静,是另一种形式的冲动,这比冲动还魔鬼。比战略冒进更严重的军事错误,叫做朝令夕改。

当李密发现王辩突然退兵之后,立马做出反应,机不可失失不再来&mdash;&mdash;追!于是李密率领敢死队进行反击,这一追之下,反而把王世充给追乱了,一堆人夺路而逃&mdash;&mdash;当然,没有路,只有桥,而且还是浮桥。浮桥当然不能保证让所有人都逃得掉,于是,在争抢的过程中,一堆人落水溺死&mdash;&mdash;多少呢?一万余人。

可怜的王辩同志,眼看就要打胜仗了,因为王世充的瞎指挥,最终却被李密翻盘,战死沙场,而瞎指挥的王世充倒是命大,逃过了一劫,但是,他的部队已如惊弓之鸟,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王世充又一次败了,而且非常狼狈,比以往两次失败都要狼狈,他的自尊心告诉他,他已经没脸再去见杨侗了,没脸再回东都了,他选择北奔,去河阳(河南省孟州市)。屋漏偏逢连夜雨&mdash;&mdash;是夜,疾风寒雨,军士涉水沾湿,道路冻死者又以万数。(淹死万余,冻死万余,王世充仗打得也算很有才了)

一个字概括&mdash;&mdash;惨!王世充雪耻不成,又添屈辱。

王世充逃到河阳后,上表请罪,表示此仗输那么惨,实在罪不容诛,要越王重加治罪。结果越王怎么做的呢?一如既往&mdash;&mdash;优抚:越王侗遣使赦之,召还东都,赐金帛、美女以安其意。

有人说杨侗是不是太窝囊?应该这么说,这是一种聪明的&ldquo;窝囊&rdquo;。眼下,王世充虽然屡战屡败,但是,东都能跟李密对抗的,也只有他;因此,为了稳住王世充,为了不让他有异心,就算窝囊一点,也是没有办法的。

此战过后,李密的声势算是达到了真正的巅峰,拥军三十万,几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架势。当时段达、韦津就率军出击,结果还没打,一看李密军队那阵势,先吓怕了,然后就开溜,最后被李密一通掩杀,段达捡了条命,韦津战死了。

于是偃师、柏谷及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检校河内郡丞柳燮、职方郎柳续等各举所部降于密。窦建德、硃粲、孟海公、徐圆朗等并遣使奉表劝进,密官属裴仁基等亦上表请正位号。

已经开始有人劝进了,尤其是窦建德也开始劝进了,但是,李密有没有接受呢?没有。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攻下东都。

李密是个明白人,当皇帝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会成为众矢之的的,没有稳固的根据地,贸贸然就登基,只会有一个下场&mdash;&mdash;死,所以,这种行为称之为&mdash;&mdash;找死。这是政敌们的糖衣炮弹,李密当然不会被打倒。

李密的担心有没有道理呢?有。因为东都这个地方,乃是四战之地,在宇文化及领着江都骁果浩浩荡荡开过来之前,已经有另一派势力过来打了个呼哨&mdash;&mdash;谁呢?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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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悲歌之李密Ⅲ&mdash;&mdash;痛苦的主角</h2>

该年正月二十二日,李渊派他的两个儿子分别当左翼和右翼指挥官,前来东都&ldquo;增援&rdquo;。之所以用&ldquo;增援&rdquo;这个词,是因为李渊当时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皮,表面上看,他还是隋朝的忠臣,他只是丞相,他尊奉的皇帝是杨侑。

当然,&ldquo;增援&rdquo;这个词,也只有李渊有脸皮用,全天下的人,包括东都的政府部队,都知道,要李建成和李世民来&ldquo;增援&rdquo;,这叫引狼入室。于是,该年四月,当李建成率军抵达东都时,东都政府给李建成送上了一道名菜&mdash;&mdash;闭门羹。

李建成倒也也挺牛逼,还派人去做说服工作,表示我们真是来&ldquo;增援&rdquo;的,但是好说歹说,东都政府也依旧认为,李建成不是来&ldquo;增援&rdquo;的,而是来&ldquo;打劫&rdquo;的,于是,接茬不理他们。

李建成来了,李密自然也要有所表示。但是,李密比东都政府高明得多,他看穿了李建成的心思&mdash;&mdash;李建成此来,既不是&ldquo;增援&rdquo;,也不是&ldquo;打劫&rdquo;(东都政府显然还没傻到要把李渊父子当盟友的地步),而是来&ldquo;试探&rdquo;和&ldquo;示威&rdquo;的。所谓&ldquo;试探&rdquo;,是来看看东都的局面到底如何,有没有可能立即对关中形成威胁,现在的答案是&mdash;&mdash;东都一团乱麻,显然没空管关中;所谓&ldquo;示威&rdquo;,是要让东都的各派势力看看,李家军不是好惹的,不要轻易去关中触霉头。

既是&ldquo;试探&rdquo;和&ldquo;示威&rdquo;,李建成就不会真跟李密大打出手,李密也不会真跟李建成决战,于是,李密只是派兵象征性的前去攻击李建成,而后,双方部队稍作接触,就各自撤退。李密此举是为了警告李建成&mdash;&mdash;东都是我的地盘,你别来掺和;而李建成则回答&mdash;&mdash;我就是来看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别担心。

但是,李建成和李世民的到来,终究还是给东都城内带来些影响。由于王世充屡战屡败,李密如日中天,东都政府的局势非常不理想,于是,就有一些人,准备抛弃隋朝这条破败的大船,转而去投效李氏兄弟。

东都城内有人要弃船,李氏兄弟准备接收吗?李世民给出的回答是:&ldquo;新定关中,根本未固,悬军远来,虽得东都,不能守也。&rdquo;

李世民这番话就道出了他和老兄率军前来东都的本意&mdash;&mdash;&ldquo;新定关中,根本未固&rdquo;,这意味着,在李世民看来,眼下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稳固根据地,而不是开疆辟土;&ldquo;悬军远来,虽得东都,不能守也&rdquo;,这意味着,李氏兄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夺取东都,因为他们知道不可守;既是如此,他们来干什么呢?还是那四个字&mdash;&mdash;&ldquo;试探&rdquo;和&ldquo;示威&rdquo;。

如今任务完成,东都这片是非之地,也不可久留,于是,李世民准备撤。在撤之前,李世民预测,东都方面一定不会轻易让他们开溜,一准儿出来追一追,于是,他提前在洛阳城西南,安排下了三道伏兵。

果不出李世民所料,他们刚撤,洛阳城内就由段达率军一万前来追击;同样不出李世民所料,段达被三道伏兵袭击,遭遇大败,而后李世民回军反击,一直杀到洛阳城下,干掉隋军四千余。然后,李世民还夺取了新安和宜阳二郡,安排部下驻守,以此作为日后平定东都的前线基地。

再然后,李世民就撤了。

李建成和李世民来而又返,让本就紧张的东都局势显得更为凝重。

困守东都的一部分将领,已经丧失了守城的意志,他们本打算投奔李家军,但马屁拍到了马蹄上,李家军眼下对东都根本没有兴趣,来看了看之后又走了;那该怎么办呢?段世弘等人认为&mdash;&mdash;没有李世民,不还有李密么?于是,这帮人就开始秘密谋划,准备跟李密里应外合,在四月二十日晚迎接李密入城。

可悲的是,计划提前暴露,杨侗提前得悉,而王世充则奉命将其一网打尽,原本准备进城的李密,听说卧底暴露,也就取消了原定计划。

这是一次谋反未遂,但是,这次未遂事件,却意味着在东都的相持战中,李密开始慢慢占据了上风,而政府军日渐势弱,看起来胜负已分。

李密要赢了?至少连李密都没有这么认为。在东都跟隋军主力的反复相持,虽然李密逐渐占据了上风,但是,聪明的李密不会看不出,真正在过程中获利的,并不是他,而是那些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闷声发大财的人。

因此,在跟东都相持的同时,李密也在加紧政治攻势。

在李渊刚起兵时,李密曾经提出过要李渊亲往河内缔结盟约,当时李渊以&ldquo;汾晋左右,尚须安辑;盟津之会,未暇卜期&rdquo;为由加以拒绝,如今斗转星移,李渊已经入据长安,并且拥兵数十万,成为大敌;而在洛阳以东,窦建德等势力虽然口口声声表示拥戴,但是,李密也明白,此人拥戴是假,利用李密吸引隋军火力,默默积蓄力量、发展自己,才是真。长此以往,难保窦建德不会成为第二个李渊。

李密准备怎么办呢?也没什么好办法,跟当年对待李渊一样,派人前去说降,让窦建德前来面见李密,然后&hellip;&hellip;

李密派去的使者,一如既往,是他手下的头号说客,房彦藻。

该年二月,房彦藻和郑颋从黎阳出发,向东挺进,开始他们的外交攻势。房彦藻最早说服的,乃是梁郡(河南省商丘市)郡守杨汪。

这位杨汪同志,跟李密乃是&ldquo;老相识&rdquo;了,更准确的说,&ldquo;老冤家&rdquo;了。想当年杨玄感兵败,李密流亡,他曾经一度投奔妹夫雍丘(河南省杞县)令丘君明,然后被藏到了江湖游侠王秀才家,还娶了王秀才的闺女,但是,最终,他还是没有能够逃脱隋朝政府的追捕,妹夫和岳父,都最终罹难;而当时对李密穷追不舍的政府官员中,杨汪就是其中一位。

因为这层关系,杨汪不免有所疑虑,于是,李密不免亲笔一封,打消他的疑虑:&ldquo;昔在雍丘,曾相追捕,射钩斩袂,不敢庶几。&rdquo;

这里李密用到了两个典故,第一个是春秋时期管仲和齐桓公的故事。

当时公子小白和公子纠争夺齐国的君位,而管仲则是公子纠的部下。为了帮助公子纠夺取君位,管仲曾请命前往莒国,堵截首先回国的公子小白。在途中,管仲曾一箭射中了公子小白的带钩,公子小白急中生智,倒地装死,管仲认为大局已定,公子小白已死,方率军返回。

当然,管仲还是被公子小白耍了,躲过一劫的公子小白快马加鞭,最终比公子纠提前抵达齐国,当上了国君,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齐桓公。

后来齐桓公意欲励精图治,请鲍叔牙推荐人才,鲍叔牙就推荐了他的好友管仲;而齐桓公也不念旧怨,重用了管仲;而管仲也不负所望,辅佐齐桓公开创了齐国的盛世,让其成为了春秋中的第一个霸主。

齐桓公和管仲的故事,就成为了不念旧怨的美谈,此之为&ldquo;射钩&rdquo;。

而&ldquo;斩袂&rdquo;,则是有关晋文公重耳和勃鞮的故事。

勃鞮是春秋时期晋国的宦官,他曾经被晋献公(晋文公的父亲)和晋惠公(晋文公的弟弟)连续两次派去刺杀重耳,但都被重耳躲过。其中第一次刺杀,他曾经割断了重耳的袖袍(所谓的&ldquo;斩袂&rdquo;)。

后来重耳当上了国君,成为了晋文公,勃鞮前去见他。由于有过两次刺杀的恩怨,重耳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原谅勃鞮,但是,最终,勃鞮还是以齐桓公和管仲的故事为例,成功让重耳原谅了自己。

事实证明,这次谅解非常关键,因为勃鞮迅速跟重耳透露了一个重大阴谋&mdash;&mdash;齐国的大夫吕省、郤芮想火烧宫殿杀害晋文公。有了勃鞮的告密,重耳再次躲过一次危机,稳固了自己的地位。

因此,&ldquo;斩袂&rdquo;也跟&ldquo;射钩&rdquo;一样,成为了不念旧怨的典型。

李密用这两个典故,无非是想告诉杨汪,自己打算效仿齐桓公和晋文公,请你不要把以往的恩怨放在心上。

话说到这份上,杨汪自然不能不领情,也写信表示效忠。于是,李密任命杨汪为上柱国、宋州总管。

然后,房彦藻就派人带着他的信,前去招降窦建德了,要求窦建德亲自来一趟,晋见李密。很快,窦建德回信了,这封信用《资治通鉴》的话说是&ldquo;卑辞厚礼&rdquo;,就是说不断给李密戴高帽,不断认小服软,扯了一通皮之后,真到了关键问题上,窦建德笔锋一转,表示最近军情紧急,幽州总管罗艺意欲南侵,他实在抽不出身,还请见谅云云。

窦建德很聪明,跟李渊一样聪明,他聪明的把李密高高抬起,又聪明的小心隐藏自己,他的聪明,意味着他终将成为隋末一个不可忽视的大人物。

房彦藻对窦建德的太极推手显然也没有太多的办法,只能就地返回了。结果,走到卫州(河南省淇县东),出事了&hellip;&hellip;

狙击并杀死房彦藻的人,叫做王德仁,盘踞林虑山(河南省林县西北)的一个活土匪,没有什么政治头脑,也没有什么讲究,就是杀人掠货,占山为王。

房彦藻事件彰显了隋末局势的混乱,李密虽然派徐世绩前去讨伐王德仁并获胜,但是,内心的不安却仍在加剧&mdash;&mdash;他这个主角,到底当得合不合算呢?

局势继续推进,很快,宇文化及弑君的消息传到了东都。国不可一日无君,东都方面决定推举越王杨侗当皇帝,是为皇泰帝。

然后东都形成了一个名为&ldquo;七贵&rdquo;的核心班子&mdash;&mdash;以段达为纳言、陈国公,王世充为纳言、郑国公,元文都为内史令、鲁国公,皇甫无逸为兵部尚书、杞国公,又以卢楚为内史令,郭文懿为内史侍郎,赵长文为黄门侍郎,共掌朝政。

又过不久,东都就迎来了那个令人不安的客人&mdash;&mdash;宇文化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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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悲歌之李密Ⅳ&mdash;&mdash;傻人有傻福,恶人有恶报</h2>

不管是东都城内,还是东都城外,都对宇文化及的到来感到不安&mdash;&mdash;在李密看来,宇文化及弑杀杨广,其志不小,是敌非友,眼下前有宇文化及,后有东都隋军,一人抵挡二敌,如之奈何?在东都政府看来,宇文化及弑君悖逆,是敌非友,近有李密长期对峙,远有宇文化及虎视眈眈,如之奈何?

于是,宇文化及一来,大家都慌了,李密慌了,杨侗也慌了。

怎样解开这个困局呢?有个叫盖琮的人,倒是很不怕死,上了一封&ldquo;大逆不道&rdquo;的奏疏,表示,宇文化及这个混蛋,自然是个大混蛋了,不能指望了,但是,李密这个混蛋,还是小混蛋,是不是考虑招降李密这个小混蛋,共同对付宇文化及这个大混蛋呢?这个建议实在是石破天惊,言人之不敢言。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ldquo;化敌为友&rdquo;的建议确实很妙,确实是解决当今危局的唯一办法。所以,在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之后,&ldquo;七贵&rdquo;中的成员,元文都,也开始应和起来:&ldquo;今仇耻未雪而兵力不足,若赦密罪使击化及,两贼自斗,吾徐承其弊。化及既破,密兵亦疲;又其将士利吾官赏,易可离间,并密亦可擒也。&rdquo;

盖琮说的是&ldquo;化敌为友&rdquo;,而元文都更进一步,说的是&ldquo;鹬蚌相争&rdquo;,此议得到了七贵中卢楚的支持,于是,杨侗派遣盖琮前往游说李密。

彼时的李密,已经跟宇文化及接上了火,地点则是在黎阳。

当时宇文化及率军杀奔黎阳,黎阳守将乃是徐世绩,看到宇文化及兵锋甚锐(宇文化及的部队叫做&ldquo;骁果&rdquo;,乃是隋军中最精锐的力量,尽管宇文化及脑子不好使,但是真要跟这支部队硬碰硬,谁都得掂量掂量),徐世绩也不免不敢轻易交战,乃引兵西撤,退守仓城。

宇文化及于是兵不血刃的攻取了黎阳,而后又分兵前来围攻徐世绩。此时,李密率步骑两万驻扎于清淇,与世勣以烽火相应,而后深沟高垒,坚守不出。此后,宇文化及屡次进犯仓城,李密都率军包抄其后,令宇文化及不甚其扰。

宇文化及攻击不力,而李密也没办法一口吃掉宇文化及,于是,双方准备效仿当日楚汉之争的项羽和刘邦,隔河喊话。

论起喊话的能力,李密自然是完爆宇文化及,他首先开骂:&ldquo;卿本匈奴皁隶破野头耳,父兄子弟,并受隋恩,富贵累世,举朝莫二。主上失德,不能死谏,反行弑逆,欲规篡夺。不追诸葛瞻之忠诚,乃为霍禹之恶逆,天地所不容,将欲何之!若速来归我,尚可得全后嗣。&rdquo;

宇文化及听李密揭他的短,沉默了许久(估计是半天不知道怎么反驳),低着头看着地上,良久之后,终于回话了:&ldquo;与尔论相杀事,何须作书语邪!&rdquo;

好吧,我还是高估了宇文化及,事实是,他根本就没听出李密是在揭他的短,他不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应,而是压根没听懂李密在说什么&mdash;&mdash;这个混蛋,咬文嚼字的,真你娘不痛快,要干就干呗,掉什么书袋啊。

李密看宇文化及憋了半天,还以为能说出什么有分量的呢,结果搞了半天,敢情是没听懂,李密是被雷着了,对着手下表示:&ldquo;化及庸愚如此,忽欲图为帝王,吾当折杖驱之耳!&rdquo;

当然,实话说,李密还是没弄懂宇文化及,尤其是,&ldquo;忽欲图为帝王&rdquo;的&ldquo;忽&rdquo;字,就表达了李密的不解。其实,事情没那么复杂嘛,李密想太多了,宇文化及仅仅只是想回关中,你跟他较劲,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李密不让路,宇文化及还是只能攻,不久后,就准备了攻城器具,逼向仓城,而徐世绩则针锋相对,在城外挖了很深的壕沟,以此自固;于是,宇文化及杀到城外一看&mdash;&mdash;壕沟那么深,怎么过?

就在宇文化及在转动他不怎么灵光的脑子,想着怎么从壕沟那儿过去时,突然,壕沟中冲出了大量的军队,宇文化及毫无准备,还以为徐世绩有什么妖术,能&ldquo;地遁&rdquo;呢,登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好容易准备好的攻城器具,也都被烧了。

咋回事呢?原来,徐世绩的壕沟乃是一沟两用,地下还挖了地道,壕沟中突然出现的军队,不是会&ldquo;地遁&rdquo;,而是压根就是从地道里出来的。

仓城的相持战,李密虽然挫败了宇文化及,但是,他非常担心自己在跟宇文化及交战的途中,会被东都部队在背后偷袭,以此想的脑仁都疼。

就在此时,李密听说盖琮带着杨侗的诏书前来,不免大喜过望&mdash;&mdash;即便是&ldquo;鹬蚌相争&rdquo;,也比&ldquo;两面受敌&rdquo;要好啊,不是么?于是,李密立即上疏给杨侗,要求投降,而且,他还立即送上了一份见面礼&mdash;&mdash;宇文化及的部将于洪建。

杨侗自是乐得如此,对李密封官加赏之后,表示&mdash;&mdash;搞定宇文化及先!

搞定宇文化及,这是一定的,杨侗不这么说,李密也一样要搞定;但是杨侗这么说了之后,李密就能心无旁骛,将所有的精锐兵力,投入到东线战场上来。

然后就是一场大战?然后是,李密派人去跟宇文化及和解&hellip;&hellip;

看不懂么?至少宇文化及就没看懂。从一开始的坚壁固守,到如今的低姿态求和,宇文化及不怎么灵光的脑子,只能想出一种可能性&mdash;&mdash;李密这小子,顶不住了,怕了他了。呵呵,认输就对了,省的哥哥动手。

当时,因为宇文化及乃是悬军远来,无后方作战,以此,在黎阳跟李密相持了多日后,不免就遭遇到了后勤危机&mdash;&mdash;快没吃的了。正在宇文化及想着怎么解决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时,李密派人来求和了,于是,宇文化及乐了&mdash;&mdash;既是如此,要吃要喝,李密自会供应,还担心啥?弟兄们,敞开肚皮,该吃吃,该喝喝,吃好喝好,吃饱喝足,造啊!

看懂了么?智商正常的都应该看懂了。显然,李密的求和,乃是一个陷阱,他只是在麻痹宇文化及,只是在拖延时间,他在等待的,是宇文化及粮草用尽的那一天&mdash;&mdash;这种战略,早在李密坚壁固守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开始实施了。只是,李密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这么初级的骗术,居然真能把宇文化及给骗个干净&hellip;&hellip;

所以,李密搞定宇文化及,只剩下了时间问题?按照计划,是这样的。但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恶心的事情是&mdash;&mdash;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宇文化及是个傻子,但是,有句话叫做&ldquo;傻人有傻福&rdquo;&mdash;&mdash;当日赵行枢和司马德勘密谋政变时,他的&ldquo;傻福&rdquo;就让他躲过一劫;而今李密给他下了个套,眼看着他不日将亡时,&ldquo;傻福&rdquo;再度眷顾了他。李密的军队中,有人犯罪逃亡,此人投奔了宇文化及,然后,把李密的部署合盘托出&hellip;&hellip;

此时,宇文化及的粮食刚刚吃完,闻听此言,不免暴跳如雷,于是立即率军渡过永济渠,向童山的李密大营,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李密万万没有想到,宇文化及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向他发动攻击,可以想见的是,他立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是瓦岗军在跟隋军的长期对抗中,总算训练有素,并没有立即就被宇文化及击垮,战事还是非常激烈,从早上七点,打到了晚上七点,然后,渐渐的,战事开始朝着有利于宇文化及的方向进展。

宇文化及的部下,乃是一群杀红了眼的饿鬼;而瓦岗军,不管如何训练有素,这场战事,终究还是仓促应战;这样的进展,自然并不意外。

李密本人则率军且战且走,然后,在战斗中,他中了箭,接着从马背上摔下,晕厥了过去,而他的左右侍从,看到后面追兵将至,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瞬间就没了踪影&hellip;&hellip;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急促;杀声越来越响亮;暂时失去意识的李密,眼看着,就要永远失去意识&hellip;&hellip;

此时,天神下凡了。

李密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走了,但好在,还留下了一个&mdash;&mdash;秦叔宝。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秦叔宝一个人支撑起了大局,他如同当年的赵子龙一样,杀出了一条血路,带着休克的李密,逃出了生天。

更重要的是,很快,秦叔宝就收拢残兵败将,再次杀了回来,在血战多时后,终于奋力将宇文化及击退。

这场战事,于李密而言,如同做了一场噩梦,一场有断点的噩梦,直到他醒来的那一刻,他都未必明白,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历史的奇妙总是如此,人算不如天算的事情,总是在不断的发生,所有人都不能从故事的开头,去预料故事的结尾。中国人将皇帝称为真命天子,虽不免有封建迷信和政治需要的成分,但是,我们必须承认&mdash;&mdash;没有命,是当不了天子的。

李密几乎拥有所有的政治素质,但是,很可惜,他缺了最重要的一点&mdash;&mdash;命。在正常情况下,李密几乎拥有99%的可能性,在不付出太大代价的情况下,搞定宇文化及,但是,历史上真正发生的事情&mdash;&mdash;却在那1%中。

这场战事,《资治通鉴》只用了六十五个字,寥寥数笔,匆匆带过,但是,以后我们就会知道,这场战事对李密、对瓦岗军、乃至对整个隋末局势的影响,或许用六万五千字都无法尽述。

当李密醒来后没多久,瓦岗军大营中,却来了个意外的客人。

这位客人,叫做许敬宗,他是王轨的使者。这位王轨,是前东郡通守,不久前,在宇文化及率军到此后,他举城投降,还被任命为刑部尚书。这样的人物在这样的时刻,出现在这样的地方,确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当然,李密还是见了他。然后,许敬宗就表明了来意,很简单,很直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mdash;&mdash;投降。

王轨之所以派人向李密投降,是因为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理由&mdash;&mdash;他再也忍不了宇文化及了。

据说,宇文化及同志在突袭李密、终于好歹出了口恶气之后,终于开始想要解决实际问题了&mdash;&mdash;没有吃的,怎么办?当然,宇文化及的思维是直线型的,他脑中立即闪现出了一个字&mdash;&mdash;抢。宇文化及先是进入了汲郡(河南省淇县东),开始搜刮军粮;然后,又派使节前往东郡,开始逮捕平民官员,对他们严刑拷打,要求他们提供军粮。东郡是谁的地盘?当然是王轨的。宇文化及在王轨的地盘上如此肆无忌惮,王轨的反应当然只能是五个字&mdash;&mdash;滚你丫逼的。

于是,这就是王轨投降李密的全过程。

王轨的故事,能反应出一点&mdash;&mdash;宇文化及死定了。

王轨事件表明,宇文化及的愚蠢,已经到了敌我不分的地步,而一个敌我不分的人,最终的结局,也只能是众叛亲离,所以我们说,宇文化及死定了。

李密听闻此言后,当然立即接纳了许敬宗,还把他留了下来,当元帅府的机要秘书,跟魏征一起,掌管文书。

投降李密的,当然不只有王轨,很快,另有一个大人物,也跟着大部队,前来投奔李密了&mdash;&mdash;谁呢?苏威。

苏威同志的背景,我们已经不需要解释了,但是,苏威如今的情况,我们需要解释一下。政治生涯跌宕起伏的苏威,人生中做过最有勇气的事情,就是此前我们说过的,献《尚书》来讽谏杨广。当然,这也是苏威人生中最后一次鼓起勇气,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此后,因为此事引发的政治迫害,彻底摧垮了苏威。

在被罢免为民后,杨广还是带着苏威去了江都,甚至一度感念老臣的不易,还想要重新启用他,后来还是因为苏威政敌裴矩和虞世基的阻力,这才打消了主意。然后,杨广死在了江都,而苏威,也没有兴趣跟着杨广殉葬,他投降了宇文化及,并被宇文化及任命为光禄大夫。如今,眼看着宇文化及惹得天怒人怨,不日将亡,他又果断的抛弃宇文化及,前来投奔李密了。

苏威什么资历背景,李密当然明白,一开始,对苏威这样的开国重臣,李密自然是尊敬有加。但是,很快李密就发现,苏威这样的老臣,似乎并不值得太多尊敬&mdash;&mdash;因为,他自己就不尊重自己。

据说,苏威见到李密之后,只字不提隋末的乱局、杨侗的安危,好像隋朝亡或不亡,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与之相对的,他不停的盘旋舞蹈,然后,用很不恰当的方式,拍着李密的马屁:&ldquo;不图今日复睹圣明!&rdquo;

李密如今投降杨侗,自然是隋朝的臣子;既是隋朝的臣子,又怎能随便使用&ldquo;圣明&rdquo;这样僭越的词语?如果说苏威投降宇文化及还可以说是迫不得已,那么,在这样的时刻,用这样的方式试图博取李密的欢心,只能送上三个字了&mdash;&mdash;贱骨头。以此,不仅李密对他观感大改,举国上下,都对苏威心生鄙弃。

沦落到如此境地的苏威,就是隋朝兴衰的一面镜子,从这面镜子里,我们对这个短命的王朝,也只能是唏嘘不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