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2 / 2)

方才张迪给赵佶送来了一碗燕窝粥,赵佶只顾呆思默想,还没有动手去吃。这时又有脚步声轻轻来至近前,赵佶垂着眼皮,昏昏沉沉地挥挥手道,朕现在不需要什么,你自去歇了吧。

说话间,赵佶不经意地抬眼一瞥,发现站在面前的居然是一个金兵,他被唬得全身一抖,不由得扶着案角躬身立起,颤声问道,你,你们大帅有何吩咐?

燕青示意他噤声,走上一步低声道,太上皇勿惊,仔细看看我是哪一个?

赵佶定睛看去,又是一惊,愕然地低叫道,怎么,是你?

燕青稳稳地点头,不错,是我,燕青燕小乙。

赵佶不胜惊疑地问,四面都是金兵,你是如何进来的?

燕青道,承蒙你修的那条暗道帮的忙。

赵佶恍然地哦了一声,慢慢坐下去,疑惧地盯着燕青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燕青反问,你说呢,太上皇?

赵佶凝眸思忖一瞬,似有所悟地道,你是来为你那梁山泊弟兄报仇的吧?那件事的罪魁祸首实乃童贯,事后我亦深悔。后来你行刺童贯未果,我还特地下了一道免罪诏书,让李师师转交与你。燕青冷笑道,这么说我还得多谢太上皇恩典了?但是我并没见过什么免罪诏书。

赵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慌,他有气无力地道,信不信由你了,不过冤有头债有主,那笔账是委实不应当算到我头上的。燕青道,那笔账该如何算,以后再说。我今夜到此,却不是来与你清算那笔旧账的。赵佶惶然地问道,那你、你是想做什么?燕青道,我要将你这太上皇转移出皇宫,转移出京城。

赵佶大出意外地一怔,你说什么?你要转移我出宫?

燕青道,不错,如今皇上已然被俘,唯有将你这太上皇转移出去,重登大宝,号令天下,方可重整旗鼓,还我河山。现在国家的兴亡皆系于你太上皇一身了。情况紧急,一发千钧,就请太上皇火速随我从暗道出宫,我已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赵佶这时才明白了燕青的来意。伴随着戒备心理的消除,他的全身不禁一热,霎时间确是涌起了一股马上随燕青出宫的冲动。然而转念一想,这股热望又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迅速冷却了下去。

燕青见他沉默不语,急切地催促道,太上皇还犹豫什么,事不宜迟,让金人察觉就来不及了。

赵佶迟钝地摇摇头道,小乙壮士,你之一片热忱我深领矣。但此事是万万行不得的。燕青道,怎么行不得,我们趁夜由暗道出宫,金人岂能料得到。

赵佶苦笑道,小乙壮士只思其一,未思其二也。我现在随你走,金人自然不知,可是却蒙混不了多久。金邦大将萧庆就驻扎在皇宫前面的尚书省,无论昼夜,每隔两个时辰,他就要来此巡察一遍。下一次他来巡察的时辰是子时,说话便快到了。我不似你那般身手矫健,亦无那闪转腾挪、飞檐走壁功夫,这么短的时间里我能跑多远?怕是连这宫苑都跑不出去的。

燕青道,这不妨事,我和我的弟兄可以背着你走,行走速度没有问题。只要是能跑出这宫墙,我们就有办法。

赵佶大摇其头道,不可不可,过一会儿萧庆来巡察,若是找不见我,必会立即全城戒严,进行搜捕,那时我们就算是能跑出皇宫,也是出不了汴京城的。自然,你们或许有办法将我隐藏于民间。然金人寻我不到岂肯干休,定要穷凶极恶,大开杀戒。到那时节,不但我被扣留在金营的皇儿赵桓,以及这皇宫里的皇室眷属统统性命难保,汴京的百姓亦将大受株连,人头落地焉知几许也!为我一人脱身而累及千万性命,于心何忍乎,请小乙壮士再三思之。

其实赵佶内心里真正盘算的是,如果他老老实实地待在皇宫里听候金人的发落,或许尚可保全性命;而若是跟着燕青潜逃,一旦被金人捉住,就必是死路一条了。眼下首先是保命要紧,什么光复社稷、重振大宋,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拿性命去做赌注,根本是划不来的。这种心思当然不能明说,于是他就曲折委婉地换了个冠冕堂皇的说法。

不过,赵佶的这个说法虽然虚伪,从客观上听来,却是非常中肯、非常有道理。燕青、楚红当初只是殚精竭虑地设计了营救赵佶的方案,对赵佶出逃的后果却没多想。这时燕青听了赵佶不能脱身的理由,亦觉问题棘手,一时之间无有对策。踌躇片刻,他用商量的口吻问赵佶,那么依太上皇看来,除了困守皇宫,就别无选择了吗?

赵佶颓唐地道,我已是笼中之鸟,恐是难有作为了。小乙壮士若真是有心抗金复国,唯有一途可行。燕青道,愿闻赐教。赵佶道,我之九儿康王赵构,已被诏封为河北兵马大元帅,可以以朝廷的名义统领天下兵马,目下其大约屯兵于相州一带。若说我大宋尚有一线却敌复国之望,只能寄托在他身上了。你可速去投奔康王麾下,当有为国效力之机。若康王可形成与金人对峙之势,则我与皇儿赵桓的性命,或许有望保全之。

燕青听了,一时无言。难道费尽周折冒着天大的风险潜入皇宫,就这样落个无功而返吗?他实在是很不甘心。

赵佶唯恐燕青耽搁时久被人察觉,乃催促道,番将萧庆说到便到,小乙壮士还是速去为宜。

燕青无奈地看看赵佶,暗忖也只能这样了。他叹了一口气道,好吧,上皇既有万般为难处,小乙不便勉强,请上皇善自珍重吧。

赵佶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唤住燕青道,壮士稍等,我还有一事相托。我的明妃,也就是小乙壮士的表姐李师师,现仍滞留在汴京城里。金人欲将其掳去献与金太宗吴乞买,我闻宗翰已传令我朝逆臣张邦昌在城中访查。不知小乙壮士能否设法找到她,将她救出围城,令其免遭金人掠辱践踏也?

燕青见赵佶此时尚如此惦着师师,心想这厮还算是有点良心人情,乃点头道,上皇放心,此事包在小乙身上。

眼看子时将到,赵佶忙敦促燕青赶快离宫。燕青亦恐与萧庆遭遇难以脱身,遂急速出殿,带着亲兵由原路折回,经暗道潜出了皇宫。

楚红听燕青说赵佶坚决不肯出宫潜逃,失望而鄙夷地道,呸,说什么不忍累及百姓,根本就是他没那个胆子逃跑,宁肯引颈待戮也不敢做殊死一搏。燕青道,我也看透了,像他这样一个草包,就算是救得出来,也成不了什么大事。他不想走也罢了。

冒着天大的风险深入虎穴忙活了大半夜,落得个劳而无功的结果,众人都很懊丧。唯燕青没遇上什么麻烦,得以全身而退,算是万幸。燕青与楚红简短地商量了一下,决定赶紧趁夜出城,会合在城外等候的弟兄,再共同计议是否去投康王。

燕青本想独自留在城里寻找一下李师师,料想楚红不会同意,便暂未提起这个念头,打算先出城安排好部队的去向再说。

天近五更,乃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便于他们隐蔽行动。燕青、楚红抓紧时机,带领小分队的弟兄们翻出了镇安坊的后墙。

不料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意外。

原来事有凑巧,正当燕青他们一个接一个连续跃出镇安坊后院时,恰有一队金军的巡夜骑兵从巷口走过。金兵看到有人从院墙里跳出,立即一面高声问话一面打马过来查看。燕青知道一旦被他们纠缠上就麻烦了,便让那个会讲点金语的亲兵与金军骑兵支吾着,同时命令弟兄们准备出手。

一俟金军骑兵靠近,燕青等人便一齐从黑暗中蹿出,猛扑了上去。金军士兵措手不及,纷纷中刀栽倒,被燕青等夺了马匹。然而有一个金兵却极凶悍,他竟然在被楚红砍断一条大腿摔落尘埃的情况下,用剩下的一条腿支撑着蹦起来,朝着正在认镫上马的楚红后心猛刺了一剑。

燕青急忙从旁斜劈一剑,削飞了那金兵的半个脑袋。燕青旋即转回身,问楚红伤到了哪里。楚红咬着牙跨上战马,回答说不碍事。

这时有尚未咽气的金兵扯开了嗓子大喊捉拿宋贼。燕青对弟兄们喝一声快走,便带着众人急速上马狂奔而去。

仗着燕青路熟,不多时就带队左穿右拐地奔到了一座城门近前。燕青一面策马向前奔突,一面高举通行腰牌,让会讲金语的亲兵大呼奉萧庆将军的命令有急事出城。城门守兵不知底里,生怕贻误了军机受到惩处,糊里糊涂地连忙洞开城门。燕青一行刚风驰电掣地冲出城门,后面闻风而动的金军巡逻队就扬鞭奋蹄追了上来。

好在因为事出突然,金军来不及调动更多的人马追捕。夜色又正朦胧,视线看不太远,经过一阵拼命的驰骋,金军的追击总算被摆脱开去。但是除了燕青因惦着楚红的伤势,一路上未敢稍懈地紧随着她的战马奔跑守护外,其余的弟兄们却均在长途的奔驰中逐渐失散。

临近拂晓时,燕青、楚红奔至一座山岗下。楚红由于失血过多,支持不住摔下马背。燕青忙勒缰下马,抱起楚红移到一处避风的崖坡后面,查看她的伤势。

这一看燕青才知道,楚红被刺的这一剑入体极深,几乎从后背洞穿前胸,其位置也相当致命。大片的鲜血被冻结在楚红胸背的衣衫上,而伤口中心还不断地有暗红色的血浆涌出。燕青见了这个状况,心里呼地一沉,哧哧地撕了衣袍,要为楚红裹伤。

楚红用微弱的声音对燕青道,小乙哥,不必为我包扎,我不行了。燕青道,你行,你要坚持住,我能设法弄到草药救你。楚红道,来不及了,我心里清楚,我的血就要流干了。我觉得身上很冷,你抱住我好吗?

燕青哀痛锥心,忙舒臂将楚红小心地扶起,搂在自己怀中。

楚红仰视着燕青,脸上浮起一丝惬意的笑容,说这就暖和多了,小乙哥你的身体真热。我方才真是太大意了,要是给那落马的金兵补上一剑就好了,真没想到他还能再跳起来。燕青痛悔地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提出什么营救太上皇的鬼计划。楚红道,不,小乙哥,你的计划没有错。天欲亡宋,非我等之力可以挽回,但我们做了我们能够做到的一切,是问心无愧的。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帘,凝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似乎在遐想着什么,断续地喃喃说道,我楚红这一生,只有二十多年,虽然不长,却也可算是轰轰烈烈一场了。今日归去,别无憾事,唯余一恨,就是没能与小乙哥白头相伴。定国是个好人,是条汉子,他对我很好,是我的恩人,我会永远感激他,怀念他的。可是若说我楚红心底里最喜爱的人,却只有小乙哥也。

燕青噙着泪把楚红搂紧,将脸颊贴在楚红的腮边道,你对我燕小乙的心意,我都明白,非常明白!从今以后我们不会再分开,我会像定国那样照顾你,呵护你,让你生活得幸福快乐。楚红闪动着泪花,冲燕青嫣然一笑道,可惜楚红没那个福分,只好有待来生了。不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躺在小乙哥的怀里,听小乙哥说这样一番话,楚红我已是觉得很满足、很幸福的了。

语毕,楚红带着永恒的微笑,慢慢地合上了眼皮。

曙色穿过枯枝参差的山梁洒落下来,像是给楚红那白如玉雕般的面庞上涂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在这一刻,燕青仿佛生平第一次发现,楚红生得竟是那么美丽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