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楚红在率部开赴汴京的征途上行进得很不顺利。
这段路程本来不长,却曲折迂回耽搁了许多日子。原因是在行进的途中他们不断地与入寇的金军发生了遭遇,仿佛在黄河南北、汴京前后处处都有金军,这是上一次燕青驰兵汴京时所没遇到过的情形。仅从这一点上,燕青就感到了此次形势之险恶绝非上次可比。
既与金军遭遇,就不免要进行战斗。在若干次大大小小的遭遇战中,燕青、楚红的义军均大量杀伤了金军有生力量,但义军方面的伤亡也非常惨重,义军受损最大的一次战斗,是为了给一支被金军咬住了的朝廷禁军施以援手。
那支朝廷禁军从人数上讲并不亚于与其对阵的金军,却被骄横的金邦骑兵大队冲杀得溃不成军。燕青、楚红遭遇上这场战斗,立即带全军突入敌阵参战。这时如果朝廷禁军全力配合反击,必能大获全胜。岂知那支禁军的都统看到金军被人牵制,而自己有机可乘,竟乘机率部撤出了战斗仓皇而逃,扔下解救他们转危为安的义军不管了。
燕青、楚红见此情形肺都气炸了,连忙指挥弟兄们边动边撤,好不容易才杀出敌阵摆脱了追兵,弟兄们已折损了一千多人。
这次战斗大大地挫伤了义军战士的抗敌热情,再加上看到大片国土已经沦于敌手,许多人产生了悲观失望情绪,不想再做无谓的牺牲,就不断有大股小股的人马同部队不辞而别。燕青、楚红对此也束手无策。
经过各种原因、各种情况的减员,这支义军一路打到汴京近郊时,依然跟随在燕青、楚红身边的弟兄,竟然只剩下百十来人了。区区百人的绿林武装,甚至连向金营发起一次有效偷袭的战斗力都达不到。很显然,他们在这时以这种状态赶到汴京,在军事上不具备任何意义。
但是既然历尽艰辛、义无反顾地跋涉到了这汴京城下,岂能毫无作为、无功而退?若是那样的话,这一路上的含辛茹苦、流血牺牲又所为何来?
此时已进入靖康二年正月,正是天寒地冻最甚之时。燕青将队伍宿在一片被金军焚毁村庄的废墟里,让大家找些柴火烧火取暖、造饭休息,一面就派出探子去打探情报。俟搞清有关情况后,他才能对下一步如何行动做出定夺。好在汴京四周这时是狼烟遍野,燕青他们在这里弄出的袅袅炊烟没有引起金兵的注意。
派出去的几路探子很快便相继返回,带回来的情报,是燕青虽有预料,但仍然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
原来早在靖康元年十一月底至闰十一月初,宗望、宗翰两路大军的主力即已抵达汴京城下,分别屯兵刘家寺和青城寨,形成了对汴京的合围。宋朝的各路勤王兵马除张叔夜及时从邓州赶到了汴京,余者皆出于种种原因未能到达。身为河北兵马大元帅的赵构只在相州做了个欲南下勤王的样子,即转而避敌于大名府。倒是有几支与燕青他们相似的绿林武装,曾先后拉到汴京外围袭击过金营。可惜终因其兵力太少,无法形成与金军抗衡的作战规模,绿林武装们也只能起到一定的扰敌作用,于扭转战局态势无补。
汴京军民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竭尽全力奋战月余,于靖康元年闰十一月底一个朔风凛冽、大雪飘飞的日子里,被金军凶猛地攻破了城池。
宋军失守的直接缘故,说起来甚是荒唐。
当金军围困汴京之初,有个唤作郭京的龙卫兵副都头,吹嘘其怀奇人亲授之异术,能隐形遁身,撒豆成兵,会使用六甲之法作战,只须用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即可全数扫荡来犯之金兵。钦宗赵桓得闻,居然信之,晋其为武略大夫兖州刺史,并授权其招募所谓的六甲兵。金军持续攻城时,朝廷屡催郭京带六甲兵登城破敌,郭京均推托尚未到其时。
闰十一月二十五日,金人冒雪攻城,势如猛虎。战局已经万分危急。太宰何栗与同知枢密院事孙傅连下数道急令,命郭京率六甲兵出战。正在府邸里拥红偎翠、饮酒听歌的郭京实在搪塞不过了,只得披发仗剑,带着他那七千七百七十七名身穿怪异战袍、满脸涂了油彩的六甲神兵登上了城墙。郭京指指点点,念念有词,对金兵做出许多莫名其妙的姿势。进攻在前面的金兵以为遇上了什么鬼怪,起初的一瞬真有点恐惧畏缩。然而在督战官的威逼下舍命向前一冲,便知道了这些怪物其实不过是些只会唬人的草包。
砍杀这些五颜六色的怪物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于是金兵们顿时精神大振,争先恐后地攀上了城墙,去斩杀那什么六甲神兵。顷刻之间,那七千多六甲兵就死伤过半,溃不成军,再找郭京时,早不知他逃到哪里去了。北宋君臣这才明白郭京乃是一个大骗子,慌忙调兵上城增援,却已根本来不及了。
金兵似潮水般从被攻破的城墙缺口处狂涌而入,迅速向纵深及两翼推进。各道城门连续失守。金军的铁鹞子,也就是装备有铁甲的骑兵趁势突入城池。金军的黑色旗帜高高地插上了汴京的城楼。惨烈的拉锯战持续到当日黄昏,宋军终于彻底丧失抵抗能力,整个汴京被金军牢牢地控制在了手心里。
杀红了眼的金军将士便欲就势屠城。幸得其统帅宗翰、宗望还比较有头脑。他们得知,当城陷之后,汴京城里至少有三十万民众已自发地组织起来,准备与金兵进行巷战。这数十万困兽的力量不可小觑。为避免不必要的损失,他们没有放手纵兵泄愤,从而避免了一场灭绝人寰的大屠杀。饶是如此,民宅巷陌里遭到的烧杀抢掠、洗劫奸淫之状,已经是令人触目惊心,不忍卒睹。
汴京既陷,宗翰、宗望即派人向钦宗赵桓索要降表,且勒令其亲赴金营乞降,赵桓谨诺遵从。其后金人又再度威逼赵桓赴青城议事,就此便将其扣在了营中,由金太宗降诏废为庶人。自建隆元年(960)太祖皇帝赵匡胤陈桥兵变始,历经九帝一百六十七年的北宋王朝,便这样沦亡于金邦。往昔的宏图霸业、昌盛繁华,犹如烟云过眼、黄粱一梦。国破山河在,几度夕阳红,宁不令人慨叹乎!
南宋文士赵子昂有诗专发此叹曰:
幽蓟烟尘别九重,贵妃汤殿罢晚钟。中宵扈从无全仗,大驾苍黄发六龙。妆匣尚留金翡翠,暖池犹浸玉芙蓉。荆榛一闭朝阳路,惟有悲风吹晚松。
攻陷了汴京的金军欣喜若狂,在营地上架起篝火,杀牛宰羊,畅饮通宵,并逼迫着从汴京掠来的女子们只穿极薄的衣衫,为他们起舞助兴。金军的军官们看到其中有姿色姣好的女子,便随意拉去奸淫泄欲,稍有不从者即当场斩首。这是战争胜利赋予他们的权力。然而日月轮流转,人世间不可能有永恒的胜利者。时隔一百单八年后的绍兴四年(1134),同样是在这汴京城下,曾经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大金子民,受到了蒙古人同样残暴的蹂躏。这当然是宗翰宗望乃至完颜吴乞买当时不可能预见到的事情。
燕青派出探子打探情况时,钦宗赵桓已被掳往金营,只是金太宗废黜其皇位的诏书尚在送达金营途中。但京城失陷,皇帝被俘,这就等于大宋已经亡国。
几路探子带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这一点看来是确凿无疑的了。
龚定国说得不错,皇帝是国家的象征。如今皇帝已沦为金人的阶下囚,何人还有回天之力?燕青、楚红得知这个情况,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们的心情非常沉重,也非常茫然,对于下一步该做什么,完全没了主张。
燕青夜不能寐,踱步于荒坡寒野间,仰望天边冷月,不禁思念起主公卢俊义。如果卢俊义健在,他会做何主张呢?
燕青由卢俊义想到令他恨之入骨的奸贼童贯,由童贯想到梁山泊的接受招安,又从接受招安想到赵佶。他的脑子里突然如电光划过似的一亮。
皇帝被俘了,赵佶不是还在皇宫里吗?
赵佶这个太上皇其实并不衰老,若是能将赵佶救出京城,使其在外地登基复位,有何不可?现在虽然京城陷落,但中原兵马尚存数十万,只不过是因群龙无首而难以凝聚。若赵佶能重新登基号令天下,我中原大地不愿做奴隶的民众必会拥之于八方,如此宋廷则大可重振旗鼓,与金贼再决雌雄也!
燕青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鼓舞得激动起来,忙折回身去废墟的房间里,唤醒了楚红与她商议。
楚红性喜冒险,素有敢为天下先的胆气,听了燕青的想法,也兴奋起来,觉得这是一步非常值得一试的好棋。当下楚红与燕青认真研究了行动的方案和步骤,便开始去按计划实施。
他们的计划说起来很简单,就是设法混进汴京潜入皇宫,秘密接出赵佶。但是这个行动的危险性极大。这件事的底细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执行这个任务也不能动用人员过多。燕青本想由自己带几名精干的亲兵去执行这个任务,但楚红执意要与燕青同去,燕青只得依了她,另外指定了一名副头领带着其余的弟兄在驻地隐蔽待命。
行动的第一步就是要混进汴京。
当时汴京的所有城门都已被金军接管,进出城门者皆须接受金兵的检查盘问,甚至搜身。看上去戒备煞是森严。然而操作那等龙宫取宝虎口拔牙的勾当,乃是燕青这样的绿林人物的强项。次日燕青亲自带人侦察,很快便窥出了其中的破绽。
原来把守各城门的金兵并不是一支统一的部队,而是哪一支部队打下来的城门,就暂时由哪一支部队来警戒。参加攻城的金军部队番号众多,相互间的人员并不熟悉。各部往来办理事务的金兵,凭借着由统帅部配发的腰牌,便可以随意出入各个城门。结队而行的金兵,只须为首者出示一枚腰牌,即可全队放行。
燕青当日就在一条小道上截杀了一名从城里驰往刘家寺的金军信使,缴获到了通行腰牌。同时楚红亦带人干掉了几个借军营轮假之机外出打劫的金兵,缴获金军军服数套。就凭着这枚腰牌和这几套金军军服,燕青、楚红带领一支精干的小分队,便于当夜戌时左右堂而皇之地混进了城门。燕青特地让一个略通金语的亲兵走在前面,以备应付金兵的盘诘,结果也没用上。
这一夜是靖康二年二月五日之夜,距宋钦宗赵桓接到金太宗下达的废位诏书和宋徽宗接到由宗翰下达的举族出宫的命令,均不过二十四小时了。也就是说,这已经是营救赵佶的最后机会。
行动的第二步是潜入皇宫。
皇宫诸门亦已全部被金军接管,担任守门任务的是奉命进驻汴京的金军大将萧庆所部。这里的守卫状况,就比城门要严密得多,一般的通行腰牌在这里不顶用,除萧庆本人外,其他进出皇宫者一律须交验宗翰、宗望联署的手令。金人的这个措施,主要是为了防止宋朝皇室成员被劫走或潜逃,而在客观上倒是起到了使皇宫免遭乱兵荼毒的作用。
燕青在这里欲使用蒙混过关的方法进入皇宫是没有可能的。即使他们进去了,也无法带出赵佶。这一点燕青、楚红早就料到了。但他们另有办法,这个办法就是利用由皇宫通往镇安坊的那条暗道。他们估计,对汴京皇宫地形和布局不熟悉的金兵是不会注意到那条暗道的。营救赵佶的计划具有可行性,主要就是基于存在着这么一条暗道。当年为了微服狎妓修建的暗道,现在竟成了可使之摆脱金人魔掌的唯一生命线,真是令人始料不及。
镇安坊的后院自师师搬走后一直空着。此时前院也是一片死寂,生意早就停了。李姥姥和粉头丫鬟杂役俱龟缩在自己的房间里,轻易不敢外出,入了夜更是不敢擅出房门一步,这就给燕青他们的行动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燕青带着楚红等人翻墙入院,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暗道口。
潜入皇宫的事情必须由燕青亲自去做,只有他与赵佶相识。为了缩小目标,便于隐蔽,燕青决定只带一个亲兵进去,命余者随楚红守候在暗道口准备接应。
顺暗道一路疾行来到皇宫内口,这个地方早已无人值守。燕青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潜入了皇宫。
龙德宫在哪个位置,燕青却不清楚。他想既然是赵佶颐养天年之所,总应是在群殿后面的幽静所在吧,就带着亲兵径直向皇宫深处闯去。行了一段路程,刚拐过一道宫墙,迎面碰上一个提着灯笼匆匆行走的太监。燕青避之不及,随机应变地索性大步走上去喝令他站住,声称我等乃是奉了大金元帅的命令来与你朝太上皇送信的,那个所谓的什么龙德宫如何行走?
那太监一见面前突然冒出来两个金兵,吓得胆战心惊,灵魂出窍,也没觑出燕青言语行动中的破绽,慌忙战战兢兢地指点道,龙德宫在大内以北,距离此处尚远,不过从宫里穿行过去,自有捷径可通。燕青得了指点,即与亲兵疾步如飞地向前赶去,抛下那个太监兀自怔怔地立在那里,猜疑这两个恶煞究竟给我家太上皇带来了什么凶信。
沿着太监指示的路径和坐标,燕青一路向北疾行,比较顺利地寻得了龙德宫门。燕青留亲兵在外隐蔽警戒,自己就悄悄地向殿房里边摸去。到此为止,燕青的行动步骤皆按预定计划完成。
但是下面的事情进行得就不这么顺当了。
此时亥时已过,六神无主的赵佶尚未就寝,他正痴坐在那里猜度儿子赵桓还能不能再被放回汴京,猜度金人将如何发落他们这一对亡国之君。太上皇和皇帝当然是做不成了,但求能保住这条命吧。只要是对金人提出的条件百依百顺,不对他们构成任何威胁,这一点最卑微的愿望,大概还是可以实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