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1 / 2)

燕青骑着一匹纯白色的高头战马,一身戎装,长剑在手,正率领其麾下几千名太行义军,向着黄河岸边疾速挺进。马蹄之下,尘烟滚滚,枯叶飞旋。

这是靖康元年初冬时节。

四年前的那个冬季,燕青辞别楚红、龚定国,返回大名府除掉了沆瀣一气、为非作歹的那伙污吏商霸后,便遁出大名,冲风冒雪踏进了峰峦连绵、涧深林密的太行山。

进入山脉南麓不久,他在一个山道险峻处遭到强人打劫。打劫他的那几个人显然都没经过正宗的武术训练,根本不是燕青的对手。燕青从容不迫地以双手招呼众拳,不上几个回合,就让剪径者饱尝了他那套独创拳术的厉害。被打翻在地的强人对燕青佩服得不得了,纷纷五体投地,连声向燕青赔罪,叩问好汉大名。

燕青报出了浪子燕青几个字,强人们更是如雷贯耳,且惊且喜,力邀燕青去他们的巢穴吃酒。燕青正无处落脚,见他们邀得诚恳,便随他们去了。

原来这些强人都是附近一带的农民,因连年遭灾,完不成官府的租税徭赋,走投无路才做起了这劫道的行径。后来他们就渐渐组织成团伙,并以此为业了。这帮乌合之众文化水平都很低,武功亦皆平常,而且缺乏具有组织能力和领导才干的人,做事是大家商量着做,但总有一种群龙无首的感觉。因此他们很希望能找到一条可资信赖的好汉来做首领,却是苦于寻觅无门。

燕青的大名,他们是有耳闻的。特别是燕青智救卢俊义,生擒李固、贾氏上梁山的故事,在民间已被流传渲染得十分神奇。今日得遇此君,见其果然是身手了得,谈吐不俗,气概非凡,众人顿生拜服之心。因此在酒酣之际,听了燕青来到太行的大致缘由后,这伙强人未曾商量,便不约而同地请求燕青留下来做他们的头领。

燕青知道自己欲在这深山老林中长期生存下去,恐是孤掌难鸣,原也有意拉起一彪人马。现在见有这么一个聚义的基础,而且这伙强人的确是心悦诚服地尊崇推举他,便欣然应允,并当下歃血为盟,与这伙强人结成了兄弟。令人庆幸的是,燕青对这些人没有看错,这些人虽然粗野,本质上却非常纯朴,经过燕青的悉心教练培养,这些弟兄后来都成为这支队伍的骨干中坚。

鉴于宋江、方腊两支农民义军均在较短的时间里被朝廷消灭的经验教训,燕青认识到,在当前的北宋疆土之内,尚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与朝廷匹敌。公开亮出旗号同朝廷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必将导致迅速消亡。方腊向朝廷叫板叫得比宋江凶狠响亮,因此其存在的时间就比宋江更短暂。倒是出没于崇山峻岭中的一些名不见经传的草寇,却能够十几年几十年地生存下来。因而燕青掌管起这支队伍后,也采取了与楚红、龚定国相同的策略,暂时不亮旗号,不事声张,也不组织攻城陷府那样的较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而将主要精力放在了蛰居深山、壮大实力方面。

为了保障山寨的给养,燕青也做些小型的出击,目标只是一些为富不仁的土豪。而且他的出击主要是以掠财为目的,并不滥杀无辜,所以也就不会引起官府更多的关注。有些富户知道这一带的山里有一伙强人盘踞,官府无力去管,自己又惹不起,便主动前往联系,愿意交纳岁贡以保家族平安,这就使得山寨有了些固定的进项。

燕青是有丰富的经商经验的人,他又在山下建立了几个货栈,可以通过正常的贸易手段筹措到一定的资金,从而为山寨的长期生存提供了比较稳定的经济基础。因此三四年下来,这支太行义军虽不曾显山露水,却一直在发展壮大,并与周边山头的义军建立起了联盟关系。

至于将来如何行动,燕青认为要看形势的变化。假如将来果真有一股足以推翻朝廷的力量崛起,他会伺机而动,助其一臂之力,扬眉吐气地向朝廷发出讨还公道的呐喊声。据燕青了解,仅在太行山境内,类似他这样的绿林武装就不下十数股,散布在全国各地的还有多少,恐是难以计数。北宋王朝业已是干柴遍野,只待一把火起,就会燎原八方。燕青认为这把火迟早要烧起来。他在耐心地等待着,准备着,积蓄着闻风而动的力量。

宣和七年十月,一把足以焚毁北宋王朝的大火终于燃烧起来了。然而,这把火却不是燕青以及其他同类的义军所期待的那种大火。这把火不是起自中原内部,而是起于北国金邦。

这个火种与遍布在中原大地上的干柴的属性相克,因此不能够点燃起那些干柴,与之共同形成冲天烈焰。然而这把火的势头很大,仅凭其自身的力量,已足以烧得宋廷焦头烂额、摇摇欲坠了。

这个局面的出现,给燕青出了一个大难题。

燕青再痛恨官府,痛恨朝廷,那毕竟是本民族的国家政权,他是绝不可能趁火打劫,帮助外虏,以认贼作父为代价,去伸张自己的正义,讨还自己的公道的。相反地,当此际他应当做的,乃是挺身而出,抗敌卫国。

以燕青的秉性品质和信念而言,在国难当头之时是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的。但他与朝廷的积怨毕竟太深,特别是与童贯之间,那是凝结着无可释解的血海深仇的,这使得他从心底里极不情愿为朝廷做一点事,出一点力。这种矛盾心情在那一段时间折磨得燕青寝食不安。听说有的绿林义军早已主动拉出兵马奔赴前线,去协助官军抗击金军,他感到如果自己再按兵不动,仿佛就成了个助纣为虐的卖国贼似的。

所以当后来金军长驱直入,汴京被围告急之时,虽然赵佶及童贯之辈置京城安危于不顾仓皇南逃的消息令燕青怒发冲冠,鄙夷至极,他还是亲率山寨精锐急速出山赶到汴京附近,配合刚刚抵京的静难军节度使种师道部,由金军侧后展开突袭,部分地牵制了金军的攻城兵力。

不久之后,北宋四面八方的二十万勤王大军陆续赶到。金人强攻汴京不下,又怕被切断退路,便在向宋廷大肆勒索赔款割地条件后,引兵北归。京师之围既解,燕青即悄悄地率部返回了太行。朝廷在评功行赏时,竟无人知道那支作战灵活、迅猛却又来去无踪的小部队,究竟是哪一部分的。

燕青现在这次出兵抗金,距上次出兵半年多。

这一次燕青的行动比上一次要主动得多。这一来是因为此次的局势比上一次更加危急严重,许多绿林武装皆义不容辞地纷纷加入了抗金行列,他燕青自然是不甘落后的;二来是因为包括童贯在内的一大批奸雄已被朝廷一一除掉,使燕青积郁多年的恶气终得吐出,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燕青与朝廷间的矛盾仇怨。

原来早在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也就是徽宗禅位后的第四天,有一个唤作陈东的太学生就上书钦宗赵桓,请求诛杀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李彦、朱勔六贼以谢太下,以聚民心。其奏折洋洋万言,历数六贼罪行,剖肝沥胆,字字有据,慷慨淋漓,正气凛然。朝臣闻之奔走相告,赞誉不已,或明或暗,附议甚众。

一朝天子一朝臣。蔡京等人当年只道是赵佶年富力强,在位之日长得很,就光顾着拼命在赵佶面前献媚,根本没腾出工夫去经营赵桓,甚至没将这位从不插手政事的皇太子放在眼里。岂料天有不测风云,皇廷的主人说换就换。蔡京他们这时候就是想赶紧地改换门庭,亲近赵桓,也已经是晚了三秋。这就叫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赵桓对这六个人素无好感,又虑着他们权势太重,上台后本来就有清除之意。既然是群情激愤皆曰其可杀,而且这几个人的确是恶贯满盈,乘机除掉他们,一来可顺应天地人心,树立励精图治的明君形象,二来可免除这些位重权倾的元老对他赵桓的胁迫,巩固他的皇权统治,赵桓何乐而不为之呢?

于是赵桓遂召李纲等新近进入权力中枢的大臣商议,秘密制定了剪除六贼的步骤计划。其中王黼、梁师成、李彦、朱勔四人是先被贬职抄家,尔后又各在其流放地被赐死。垂垂八十高龄的老贼蔡京于被流放途中染疴不起,病死于潭州,即今湖南省长沙市。蔡京临终前回首往事,曾感慨涕零地吟词一首,曰:

八十一年往事,四千里外无家。如今流落向天涯,梦到瑶池阙下。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几度宣麻。只因贪恋此荣华,便有如今事也。

蔡京之子蔡攸、蔡翛亦遭贬窜,后来均被钦宗下诏诛杀。殿前太尉高俅未被陈东列入首恶名单,但他与六贼的关系是尽人皆知的,所以也被削职为民,数月后病殁于惊忧交加之中。

六贼的其他党羽,或革职或贬窜或籍没家产充军流放,俱被严惩不贷,清洗一空。

那个最令燕青痛恨的童贯,先是被迫致仕安徽池州,继而被徙海南吉阳军。在赴海南流放的途中,他为朝廷密使张明达追上,于广东南雄结果了性命。其首级被张明达带回汴京,经朝廷查验无误后悬市示众,为六贼中受惩程度之最。其时为靖康元年深秋。

诛杀六贼是当时轰动朝野的一件大事,上至王公将相,下至平头百姓,对此事都极为关注,并且都由此对北宋王朝的复兴寄予一定的希望。燕青自然亦是非常关注此事,并最为关注童贯的下场。童贯被贬窜后,对其进行暗杀变得较以前容易得多。燕青没有急于动作,就是想观察观察朝廷的态度,他要以朝廷对待童贯的态度来决定自己对朝廷的态度。

得知童贯确已伏诛且已在汴京被悬首示众、遭受万人唾骂的消息后,燕青在山寨设置灵堂,隆重祭奠宋江、卢俊义以及所有遇难的梁山泊头领和战友。燕青面带微笑却泪如泉涌地告慰了众英雄的在天之灵,尔后怀抱着卢俊义的灵牌放声恸哭。那痛彻肺腑的哭声,令山寨弟兄无不动容而纷纷泪下。

铲除六贼是赵桓靖康新政一个很好的起点。如果赵桓抓住这个契机,利用举国上下振奋起来的民心士气,果断地起用忠臣良将,采取有效措施整肃朝纲、加强国防,那么重振大宋基业将不见得流于一句空话。只可惜赵桓也不是一个有能力、有远见的政治家,在治国行政方面的本事,他与乃父赵佶相比是半斤八两。

金军一退,赵桓便以为高枕无忧了,根本没想到去调整边防部署,着手做好防止金人再度入侵的战略准备。他先后所重用的一些大臣,如太宰白时中、李邦彦,少宰张邦昌之流,也是些利欲熏、心目光短浅,除了曲言媚上别无所长的人物。而唯一有胆有识,能起中流砥柱作用的,并且在汴京保卫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的诤臣李纲,却因屡进忠言惹得赵桓不快,很快便被逐出权力中枢,贬为保静军节度副使。

朝无栋梁君无明策,这就使北宋王朝丧失了一段极其宝贵的备战时机。

其实当时如果赵桓不愿与金人硬拼,趁着这个时机迁都,有计划地进行战略转移,以退为进保存实力再图恢复,亦不失为一条周旋之策。这与大兵压境时的弃城逃跑性质上是不同的。只要将其中的道理讲明,当会取得多数朝臣的赞同。但赵桓好了疮疤忘了疼,为贪图眼前安逸,连这一条路也没抓紧去走。

在革除弊政方面,赵桓也未进一步推出新的有利举措,以致诛杀六贼后臣民振奋的大好局面昙花一现,倏尔即逝,朝野上下依旧陷入了宣和末年那种庸碌无为的黯淡气象。

金人在旁窥得清楚,岂肯坐失天赐良机,遂于靖康元年(1126)八月,以宗翰为左副元帅,宗望为右副元帅,各引军六万,再次悍然兴兵伐宋。

这一次金军的攻势更为凌厉。西路军上次久攻不下的北宋重镇太原,这次被宗翰强攻二十余日一举拿下。其后,平遥、灵石、孝义、介休诸县不战而降。东路军出保州越中山,大败宋朝名将种师道,同样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攻陷了上次未克的河北真定府。

赵桓慌了手脚,连忙遣人赴金,请求割地议和。金人一方面在谈判桌上大肆勒索北宋,强迫其接受种种丧权辱国的条款,一方面在战场上马不停蹄地乘胜挺进,东西两路征伐大军再度会师汴京又呈指日可待之势。

赵桓深悔没能未雨绸缪,只得火速发出蜡书向各路告急,命令各地的帅府郡守监司等,不拘常制尽起勤王之兵驰救京师。同时发出了全民抗战的动员令,应允各种民间武装团体,无论是乡勇绿林、帮派会党,凡起兵抗金报效国家者,朝廷一律承认其合法地位,愿编入朝廷禁军者,可给予其正式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