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千多个昼夜似滚滚黄河般流逝而去,弹指间已是宣和七年岁末。
在这过去的三四年光景里,时局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北部边陲虎狼之师铁蹄入境,边防诸郡相继失守,中原大地歌舞升平的气象荡然无存,北宋王朝业已处在了风雨飘摇、危若累卵的势态之中。
牧马南寇挥戈入侵,为北宋王朝带来灭顶之灾的,乃是北宋王朝先前的所谓盟友,由女真人建立的北国金邦。
这个女真族,在中国历史上可是一个甚是了得的民族。它先灭辽朝,再灭北宋,建国称帝凡一百二十年。传至哀宗时虽被蒙古人所灭,而三百多年后竟又重新崛起,号称满洲,并再次雄心勃勃地挥戈南下,逐鹿中原,终于完成一统华夏疆域的宏伟宿愿,建立起了盛极一时的大清王朝。
说到这里,我们可以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倘若当年满洲没有统一中国,而是败绩中原又退缩回了北方,自保其疆,划界而治,那么在历史上它对中原的进取,毫无疑问都会被算作是侵略战争。然而它以强悍的武力统一了中国,并建立起了长期稳固的政权统治,同样的事情,就变成了统一祖国的丰功伟业。所以这个世界上的事情,终究还是以成败论是非。一场战争若是铸就了一种无可改变的历史事实,那么这场战争的性质到底属于正义还是非正义,有时恐怕是很难理论得清楚。
书归正传。且说这女真族,世居于黑龙江和松花江流域,其先祖称曰肃慎,至隋唐时被称为黑水靺鞨,初时归属渤海国,辽灭渤海国后便归于辽国统治。当时的女真族分为两支,迁徙于松花江西南已成为辽国籍民者,谓之熟女真;仍居松花江北未编入辽籍的诸部,称之为生女真。至辽兴宗时期,生女真的完颜部落渐趋强盛,联合诸部落结成了联盟。完颜部落的乌古乃成为联盟长,并依辽例被封为节度使。
辽天庆三年,即北宋政和三年,乌古乃之孙阿古打袭职,不再屈从于辽朝的管制和压榨,组织部落大军向业已腐败透顶的辽朝政权开战,连获大胜。北宋政和五年(1115),完颜阿古打仿中原制度,废除都勃极烈称号,即位称帝,是为金太祖,立国号为大金。
同年九月,金兵攻陷辽朝重镇黄龙府。辽天祚帝御驾亲征,却因部队内部叛乱,首尾难顾,大败亏输。金太祖乘势挥师挺进,连克辽朝的东京辽阳、中京大定及其南京,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天祚帝被迫逃入夹山,嗣后在逃往西夏的途中为金将完颜娄室俘获,次年病死于长白山以东的囚所中。延续了二百一十年的大辽朝就此宣告灭亡。
金太祖在完成了建国、灭辽这两件彪炳史册的伟业后,于北宋宣和五年(1123)驾鹤西归。其弟完颜吴乞买即位,是为金太宗。
早在政和五年,北宋王朝见金国起兵反辽,便起了联金击辽恢复疆土之意。宣和二年,北宋与金邦订了一个自以为聪明,实际上是丧权辱国的海上之盟。在宋金两国的交往以及对辽战事的合作过程中,金朝逐步窥破了北宋政权的昏庸无能和北宋军队战斗力的虚弱低下,便在合作条件上日益得寸进尺。加之北宋政权在外交策略及手段上的一再失误,与金邦的摩擦冲突不断发生,渐渐地就导致了两国交恶的局面。
金国由于在对辽作战上节节胜利,势如破竹,便越来越不把北宋这个所谓的盟友看在眼里。灭辽之后,他们的胃口愈加膨胀,卧榻之侧,难容他人酣睡,就生出了再接再厉灭掉北宋之心。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即位后,在当朝多数官员和将领的呼吁鼓动下,就开始从各方面着手进行南下击宋的准备工作。
当此际,赵佶和童贯、蔡攸等一干北宋的文臣武将,却还正处在终于从金人手里索回了一座幽燕空城的自我陶醉中,自欺欺人地认为,这是自太祖太宗以来,大宋王朝在捍卫国家主权保持领土完整方面所取得的最重大的胜利。
宣和七年(1125)十月,金太宗正式下诏伐宋。征伐大军以谙班勃极烈完颜杲又称斜也者兼任都元帅,坐镇京师指挥,下面兵分两路进军。
西路军以宗翰又称粘罕者为左副元帅先锋,自西京取太原。东路军以宗望又称斡离不者为都统,自南京攻燕山。这两路军马,皆是在灭辽战场上身经百战的铁骑,如今乘胜南下纵马中原,更显得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金国发兵短短一个来月的时间里,西路军连下朔、武、代数州,直抵太原城下。吓得当时正在太原的北宋最高军事统帅童贯竟以赴阙禀奏为名,置守土将士于不顾,率先仓皇地逃回了汴京。太原军民同仇敌忾,固守城池,令金军一时难以攻下。宗翰即命留部分部队继续围攻,其余人马则火速绕道东进。
与此同时,金国的东路军亦是摧枯拉朽如入无人之境,接连破檀州,下蓟州,占燕山,收降了时为北宋燕京留守的重要将领郭药师。在保州一带金军遭遇强烈抵抗,宗望亦取西路军的做法,绕开道路转取中山府。知中山府詹度虽率守军奋力御敌,终属螳臂当车,无助大局。
眼看着东西两路金邦雄师不出月余就要合围于汴京城下了,宋徽宗赵佶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一回金人的目的不仅仅是前来抢掠些财宝物资,或者割据些土地城池,而是欲从根本上颠覆他的大宋王朝了。他的这个已经延绵了一百六十多年的大宋王朝,此刻确实是到了自开国以来最危险的时刻。
赵佶这个人的应变能力极差,金人这种践约毁盟、背信弃义的突然袭击,打得他方寸大乱。他的脑子里现在变成了一盆糨糊。面对着这种严峻局面,他甚至已经无法沉下心来细细地思索一下,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他的这个泱泱中原大国的国力军力为什么就这般不堪一击,他眼前那一派国泰民安的大好形势,怎的竟会于一夜之间就变得危若累卵了呢?
然而作为一个君王,这个严峻局面必须由他来收拾。赵佶不得不勉力支撑着六神无主的身躯,去履行其力不胜任的职责。他采取了他力所能及的一切紧急措施,比如遣员使金议和,痛下罪己诏以振奋民心,废除花石纲应奉局,广开言路允天下官庶直言时弊,敕令四方兵马火速赴京勤王,等等。
可惜这一切都做得太晚,丝毫不能阻止金军铁骑进逼的步伐。进入十二月以来,前方的败报一日数传。京城里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朝廷上下闻风丧胆,乱成一团。
心力交瘁的赵佶感到自己再也没有力量支撑这个烂摊子,万般无奈地做出了禅位于儿子赵桓的决定。
能认识到自己非是帝王之材而主动让位,本应算是一桩美德,但赵佶在这种国难当头的时刻,为了逃避责任、保全自身而禅位,却是一种非常可耻的行为。偏偏那皇太子赵桓也是个庸碌之辈,接替父亲坐上龙椅他是愿意的,但在这种时候接过这样一个危机重重的烂摊子,他却不愿意。因此他就佯作不忍,坚辞不就。
赵佶禅位之意已决,岂容得赵桓推托,乃与诸执宰议决后,命内侍将赵桓强拥至福宁殿即了位,是为宋钦宗。赵佶自号为教主道君太上皇帝,出居龙德宫,时年四十三岁。
蔡京、童贯等辈一向不见宠于赵桓,赵佶退位,使这些人失去了一座坚实的靠山,不禁令他们感到前途莫测。然则时局所迫,大势所趋,禅位之事决定得既急,行动得又快,尚未等这些人计议出点对策来便木已成舟,任是何人也无回天之力了。
赵桓即位后数日便是新年,遂改元靖康,取企求国家安定太平之意。
禅位改元并未给大宋王朝带来一丝靖康气象。就在靖康元年的正月初二,宗望大军攻陷相州,并且在宋朝布防于黄河南岸的守军没做任何抵抗便望风而逃的情况下,于五日内兵不血刃地渡过了黄河天险。消息传至汴京,朝野为之大骇。照这个速度推进下去,金人不出旬日便可兵临汴京城下了。
汴京军民在新任尚书右丞李纲的指挥下,已经紧急动员起来做迎击金军攻城的准备。
赵佶既已禅位交出玉玺,便认为社稷的安危与自己已无干系,不想留在京城里担惊受怕。他竟又做出了一个荒唐的决定,要南下亳州去太清宫进香,实则就是要逃跑避难。
赵佶这个决定的影响十分恶劣,乃至钦宗赵桓也产生了出奔襄樊避敌的念头。幸得李纲闻讯急奔朝殿严词劝阻,才使赵桓打消了带头弃城逃跑的想法。但对于已经禅位的道君太上皇帝赵佶,人们自然不便强求其必须留在皇宫里与京城共存亡。这使赵佶感到,自己急流勇退的决策真是英明得不得了。
出逃之计既定,想到马上就能远离战火袭扰、刀兵胁迫,而可逍遥自在地徜徉于江南旖旎的青山绿水间,赵佶那颗惶惶不安的心登时变得平静下来。他甚至现在便涌起了在迷人的湖光山色间吟诗作画的冲动。由这股冲动,不免就想到了业已出家为道的红粉知音李师师。
虽然李师师那桀骜不驯、自以为是的性格屡使赵佶不快,最终导致了两人君妃关系的破裂,但师师的音容笑貌在赵佶心里却始终挥之不去。分手之初尚不觉得什么,时日一久,赵佶便感到寂寥难耐,对于李师师的思念也便愈觉浓烈,每每于梦里与之相会。因此在这期间,他曾经屡次光顾过慈云观,给了师师以不少的关照。
前些日子,他想再到慈云观去看望一下师师,却因国事危急,弄得他焦头烂额,无法顾及。现在他有工夫了。过去在他与师师密切交往时,屡有携师师一同离京出游的念头,种种缘故未能成行。如今恰有这个机会,何不就邀师师随同南下,共览江南秀色呢?想来那必是别有一番韵味悠情,且又使师师免受战乱之苦,岂不是两全其美哉?如今我赵佶名为道君,道君携女冠同游山水,实乃是浪漫至极、绝代佳话也。
这么想来,赵佶越想越觉得此行少不得李师师,就欲差人请师师速速来宫准备出发。然而转念一想,以师师那个傲慢的性子,别人去了恐怕是请不动。赵佶便索性命人备了轿子,点齐侍从,自己亲自出马去城北的慈云观面请李师师。
李师师离开镇安坊入住慈云观的时间,是宣和三年岁末,也就是她掩护行刺童贯未遂的燕青脱身之夜的几个月后。
那一夜,由于赵佶的干预,童贯中止了对镇安坊的大搜查。赵佶又连夜登门看望师师,并应承为燕青下一道免罪诏书。赵佶事后果未食言,次日便命张迪将御诏送到了师师处,让师师得便时转交与燕青,令其为护身之用。在这些事情上赵佶对师师的呵护和顺从,是使师师颇感慰藉的。
然而这主要是赵佶从对师师的宠爱出发,对师师做出的一种迁就姿态。而两人在一些根本性的是非问题上的分歧,特别是在关于重用蔡京、童贯等权奸和剿杀梁山泊招安部队这两个问题上的分歧,并不会因此而消除。师师关注这些问题,一方面是基于她天性中具有的是非感正义感,同时也确实是为赵佶考虑,担心长此下去难免造成奸臣误国的严重后果,令赵佶难以收拾。
赵佶却觉得师师这纯粹是杞人忧天,你一个脂粉裙钗之流,只管过好你的日子便是了,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你懂得什么叫政治,什么是权术?政治上的是非能如你想象得那么分明吗?何人可用,何人不可用,有那么简单吗?真乃幼稚肤浅的妇人之见,真是夏虫不足以语冰也。
因此赵佶后来再幸镇安坊,每每言语上稍涉及有关问题时,就顾左右而言他,尽量避免与师师的争执。师师见状也只好知趣地闭口不语,那场面往往便尴尬不爽。而赵佶对那帮权奸的器重,依旧是我行我素,有增无减。
在这段时间里,蔡京因年事已高,被特许在其府邸办公,领三省事。殿前太尉高俅加开府仪同三司。童贯则以河北河东宣抚使头衔再执帅印。师师看到这个局面,知道再劝也是枉然,从此缄口。而其在内心里与赵佶的隔阂却越来越深,竟至有时见了面无话可说的地步。既然见了面常常不愉快,赵佶那一段时间便懒得再去镇安坊。
而就在这时,师师又面临了一个新的麻烦。
原来那夜童贯被迫撤兵,以致刺客走脱,心里着实恼恨。对皇上他是没办法报复的,他便将报复的心思全放在了李师师身上。虽然碍着师师的明妃身份,不便明目张胆地整她,但是他可以玩阴的。于是自那以后,童贯就雇用了一些闲汉泼皮,隔三岔五到镇安坊滋扰生事,搅得镇安坊里朝夕不宁,生意锐减。李姥姥告了官将滋事者拿去,次日便有人将其保出,继续前来寻衅。一时间镇安坊上下被这伙无赖整得苦不堪言。
李姥姥屡次苦着脸向师师讨主意。师师心知这十有八九是童贯使的坏,矛头主要是针对她的,却抓不住把柄证据,也便无计可施。她反复思忖多日,以童贯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即便是抓住了其故意找碴儿闹事的把柄,恐亦难奈他何。那么如今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惹不起躲得起,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其实早在闻听梁山泊部队被童贯设计剿灭后,师师于对赵佶的极度失望中,已经萌生了脱离红尘的念头。随着这一段时间与赵佶关系的继续疏远,这个念头日趋强烈。眼下又加上童贯恶贼的肆意挑衅,此时不去,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