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形被楚红觉察出来,亦使楚红陷入了苦恼中。龚定国对楚红的救命之恩令楚红没齿难忘,在漫长的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并肩战斗岁月里,她与龚定国之间结下的情谊也是十分深厚的。龚定国对她的一往情深,她心里非常明白。楚红极不愿意对龚定国有一丝一毫的伤害,可是如果在感情归属上选择燕青,伤害龚定国就是必然的。这可真是让她左右为难了。楚红曾经经历过多少生死关头、危难时刻,都没眼前这个问题这么棘手难解。
这道难题既无法与燕青商量,也无法与龚定国商量,又不能装作视而不见,束之高阁,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燕青是何等聪慧之人,面对这两个人的言行,岂能窥不出缘由?其实从上次的偶然遭遇时,他便看出龚定国与楚红的关系非比寻常。及至听了龚定国搭救楚红的一系列经过,就更感到楚红的命运与龚定国已经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因此当时在谈话中就很注意分寸,绝口未触及他和楚红的关系问题。
此番落脚山寨后,他从楚红的言语举止上,明显地感受到她对自己是深情如故,眷恋依然。燕青觉得这实在是弥足珍贵,心中十分欣慰温暖,亦萌发了与其再续前缘之意。然而考虑到龚定国与楚红的特殊关系,燕青告诫自己须谨慎行事。
果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龚定国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燕青认为这是个很不好的征兆,发展下去迟早会将矛盾公开化。矛盾一旦激化到那种程度,不仅将会把楚红逼到进退维谷的窘地,而且会危及整个山寨的存亡。
燕青不希望看到那种情况发生,因此他认为自己必须主动采取措施。经过几天的反复考虑,燕青拿定了主意,正准备找龚定国去谈,龚定国却先找上门来了。
原来在龚定国那里,也感到这件事必须及时解决,不能再拖。
龚定国有几个亲信弟兄,对这个情况有所了解,看到龚定国苦恼,都有些为之愤愤不平。他们合计了一下,一起找到龚定国道,燕青那厮甚是无状,我等搭救他上山,他倒欲与大哥争夺楚红姐。这件事我等兄弟愿为大哥摆平,是轰燕青那厮下山,还是干脆结果了他的性命,大哥给个示下便可。龚定国仰靠在椅背上,眯缝着眼睛一言不发。那帮弟兄就道,大哥不便开口,就不必说了,我等自会将此事料理停当。
龚定国忽然就睁开眼睛叫道,你们瞎操什么心!这是我龚定国自己的事,与你们无干。谁敢狗拿耗子乱插手,我把他的爪子剁了!
弟兄们体谅龚定国的苦衷,唯诺而退。龚定国独坐房中,一声不响地将这些日子一直盘旋在脑子里的问题又从头到尾地苦思一遍,最后一咬牙一跺脚,站起身来披了外衣,便顶着飕飕的寒风径直去往燕青住处。
龚定国大步踏进燕青的房间时,楚红正与燕青围着火盆说话。是楚红刚刚得到了一些外界的消息,其中包括李师师已离开镇安坊入观为道的消息,赶着来告诉燕青。关于李师师其人,楚红过去已从燕青的口中了解了一些,她对这位具有侠义风骨的青楼女子很觉佩服,亦对其大起大落的人生遭际颇为惋叹。燕青得知此信,觉得师师能够保持一份清醒头脑,及时从是非旋涡里抽身撤步,未尝不是一桩幸事。
龚定国一眼看见他们促膝向火、亲热交谈的样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捣了一下似的一阵疼痛。他阴沉着脸对楚红道,你且回避一下,我有几句话,要与小乙哥单独说。
楚红见他这神情,对他的意思就料了个七八成。他这是要与燕青摊牌了!楚红心中一紧,生怕两个血性汉子冲突起来,乃故作轻松地道,你有什么话,难道当着我还不能说吗?龚定国焦躁地道,此话我要先与小乙哥讲,当讲与你听时我自会去找你。
燕青向楚红使了个眼色道,也罢,这里没你的事,你且忙你的去。山寨过冬的被服粮草筹集得如何了?你去查点一下吧。
看着燕青平和自如、胸有成竹的神色,楚红紧缩的心情略略放开了一些。她起身看看面前这两个同样英气逼人的年轻汉子,稍顿了顿,婉声道,那么我去了,你们两个,有话好好说。
待楚红出了房间,龚定国在燕青对面坐下,闷了一会儿,抬头盯着燕青问,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燕青迎着他的目光微笑道,我也正想去找你。龚定国道,看来我们要说的是一件事了?燕青点头道,应当是吧。
龚定国大手一挥道,好,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龚定国对楚红的心思,你不会看不出来。燕青道,看得出来,我看得非常清楚。龚定国道,你燕小乙与楚红的关系,我也看得非常清楚。燕青道,实不相瞒,早在梁山泊时,小乙曾与楚红有过婚约。龚定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道,我不管那一套,只要是没成亲,什么婚约不婚约的,在我的眼里都不算数。只要楚红愿意跟我,谁也休想把她抢走。燕青道,说得好,是男子汉大丈夫说的话。
龚定国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可是,我看得出来,楚红心坎上装着的,是你,而不是我。燕青道,那倒不见得,你在楚红心里的分量很重。龚定国叹了一声道,再重怕是也抵不过你燕小乙呀。当然,我是不甘心的,很不甘心。燕青道,我理解。
龚定国道,但是楚红毕竟只有一个,二虎相争,必有一伤。燕青道,你说得不错,我是不愿意看到发生这种事情的,相信你和楚红也不愿看到,我们应当拿出一个妥善的解决之策。龚定国道,正是这般说,连日来我反复考虑过,解决之途唯有一条。这也是实出无奈,请休怪龚某人气量狭窄。燕青不动声色地道,但说无妨。
龚定国沉了一下道,定国欲将这座山寨交付给你小乙哥和楚红,自家另谋出路去也。
燕青一怔,旋即向龚定国投去钦佩的目光,说道,难得定国兄弟如此英雄大度,不过依小乙看,此策欠妥。小乙亦已思得一策,倒是更为妥善些。
龚定国道,不可能有别的办法,定国没有那种海量,可以容忍你与楚红在我眼皮底下结对成双。燕青道,所以说最好的办法,乃是我燕青离开山寨。龚定国面色一变道,你此话何意?难道认为我是虚情假意逼你下山吗?
燕青道,兄弟莫误会,小乙绝无疑你之意。小乙此言,亦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绝非戏言也。你方才说得对,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我们两个人必须走一个。这支队伍是你和楚红亲手拉起来的,你们两个是弟兄们的主心骨,谁都走不得。就算是你自愿离寨,你手下的弟兄也不会答应。因此如果要走,这个人只能是我。
龚定国苦笑着摇摇头道,但楚红是意属你燕小乙的,我徒然留下何益?
燕青微笑道,兄弟这就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若论与楚红的情感和相互了解,你定国兄弟其实远较我燕青为深。我与楚红在秉性上多有差异,短暂相处或可彼此相悦,朝夕厮磨必会矛盾丛生,难得似你二人之间这般融洽默契的。楚红之所以倾情于我,正是因为我们相处时日不多,只看到了我的长处,而未看到我之短处。这些话我会与楚红讲明。楚红是个明白人,断然不会执迷不悟也。只要我燕小乙离开了山寨,除了你定国兄弟,楚红姑娘的眼中、心中还会有谁呢?
龚定国沉默良久,乃道,此事必得先征询楚红的意思,我不想有丝毫勉强于她。燕青道,那是自然,一切由我来做,你放心好了。
龚定国又沉默半晌,缓缓起身凝视着燕青,庄重地抱了抱拳,什么也没再说。
当晚燕青便至楚红处,将他与龚定国谈话的情形告诉了楚红。楚红没想到他们谈出来的结果是这样,愣了一阵,问燕青,难道非如此不可吗?
燕青道,非如此不可。
楚红道,我与你一起走,如何?
燕青道,不行,这支队伍经营到这个规模不容易,不能让它因此而分裂。再者说,你忍心这么伤害龚定国吗?
楚红伤感地道,那我们怎么办?我们俩的缘分就尽了吗?燕青道,别的缘分没有,朋友的缘分不会尽,这不是也很好吗?楚红道,是不是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燕青道,说实话,我心里是曾装着一个李师师的,然而她注定了是不能属于我。除此之外,真正让我动心的姑娘就只有你,再无其他女人。但我燕小乙断不能因此同室操戈,令天下英雄耻笑。况且龚定国确实是条好汉,你跟了他,我是可以放心的。
楚红百感交集,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燕青抬手为她擦拭,楚红身子一软,倒在燕青怀中。燕青情不自禁地将楚红紧紧抱住。一阵阵的热浪从楚红身体的深处涌上来。楚红喃喃而语,小乙哥,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燕青这时亦是情欲冲动如潮,身体燃烧得欲爆欲裂,然而却终是不肯坏了义气。他用极大的毅力克制住自己,未做出任何放纵的动作,只是用双臂将楚红拥抱得更紧。
辞别了楚红、龚定国,燕青先悄悄地回了一趟大名府。
燕青找到了店铺的管事。那管事是个非常忠诚的人,一直悉心为燕青保管着账簿,见到燕青,便向他一一地交割清楚。燕青分给了他一笔丰厚的银子,让他速速离开大名,另择他乡安居。
然后燕青依据那管事提供的线索,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潜入了那个指使人捣毁他的店铺的掌柜家中,将正聚在一起吃酒行乐的掌柜及其在官衙里的后台杀了个干净,并将其宅中的细软掠劫一空,连夜便遁出了大名府。
燕青本想再去汴京看望一下已经入观为道的李师师,行至途中又改变了主意。师师既已决心远离红尘俗世,去与青灯古卷为伴,自己又何苦以负案之身打扰她的宁静,令她徒增忧虑牵挂呢?于是燕青乃转道而行,顶着凛冽的北风、飘飞的大雪,奔赴太行山一带去寻落脚之处。其情其状,与当年火烧草料场,雪夜上梁山的林冲颇有几分相似。
自此燕青与师师和楚红天各一方,音断信绝。直到四年之后,那场惊天动地的大风暴由北国向中原肆虐地席卷而来时,他们的命运轨迹才又重新交会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