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经产生,便渐趋明确强烈起来。
但是人生际遇,多随机缘而定。转眼冬去春来,正当龚定国打算表明自己的心迹,辞别老妪母子去投梁山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这件事迫使他不得不改变了既定的出走计划。
老妪的儿子在山中砍柴时,不慎被一条冬眠初醒的小花蛇咬了一口。
那汉子当时没太在意,他让龚定国帮忙挤出伤口里的血水,敷了些常备的防身草药,仍欲继续劳作。谁料那小花蛇的毒性却奇强,解毒草药敷上去后无济于事,不大会儿工夫,那伤腿就肿得像根柱子了。
龚定国见势不好,急忙背起他的结义大哥,飞奔下山去找郎中。但刚走到半途上,人已经是不行了。在咽气前,那汉子竭尽全力对龚定国说了最后一句话,拜托他替自己照料年近花甲的老娘。
结义大哥的这个临终请求,龚定国是无法不承诺的。
有句名言叫作性格决定命运,确是一点不假。龚定国是个极重义气的人,老妪丧子之后心神俱损,孤苦伶仃,龚定国断无弃其而去之理。带着老妪去投梁山泊,行动上又极为不便,况且老妪也受不住艰苦的跋涉颠簸。龚定国投奔梁山泊的计划不得不搁置下来,乃至于时过境迁,终成泡影。此后,龚定国的人生之路步入了另外一条轨道,倒也不失为轰轰烈烈一场。这是后话,且按下不表。
这一日龚定国又去砍柴打猎,以作冬贮之需,在山溪边偶然看到了迷路昏厥的楚红。龚定国见她身带重伤,命悬一线,在尚不知其身份来历的情况下,果断地先将其背回了家来,让老妪帮助救治,才有了这一场奇异的重逢。
楚红与龚定国先后听对方讲述了各自的遭遇,皆拍案称奇感叹不已,亦皆为这意外的重逢感到非常高兴。楚红深切地感激龚定国的两次救命之恩,龚定国忙自谦道,这还是你楚红姑娘命大,吉人自有天佑也。
老妪在旁听了这些来龙去脉,啧啧称奇道,你二人这番离合遭际,正像是说书人编的故事,恁地凑巧。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来你二人都是有福之人。我这穷老婆子不知前世修了何德,才修得二位福星降临寒舍呢。说得二人都笑起来。
楚红虑着回山寨归队,问此地离梁山泊有多远。龚定国道远倒不远,据说也就是百十里地,但是道路不畅。楚红道,这不妨事,我走过的险峻之路多了,再崎岖的路我也走得。我将息个一半日就返回山寨,烦婆婆为我备点干粮在途中吃。龚大哥和婆婆的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老妪忙道使不得,姑娘伤势沉重,神亏气虚,眼下莫说是翻山越岭,百里跋涉,便是离床下地,若无人搀扶,恐怕都是下不得的。楚红笑道,婆婆太心疼孩儿了,其实孩儿是栉风沐雨、摔打惯了的人,痛也受得,苦也吃得,没有那么娇贵。说着便要移身下地,走动走动让老妪看看。
但是身上只稍一用力,楚红便心中一凉,相信老妪之言不谬了。
原来楚红身上,除左臂的箭伤外,还有在厮杀中负的若干处伤。更严重的则是摔伤。她从百丈悬崖坠下,虽设法自救保全了性命,骨折筋裂却是避免不了的,其中最重的两处骨折都在腿部。她能够在大山里奔波数日,完全是依靠高度紧张的精神和顽强毅力的支撑。这种精神力量只能起暂时作用,一旦松懈下来,就再也顶不上去了。
楚红这一动,不仅牵动全身的伤处,引起了一阵剧痛,而且察觉到被摔伤的右腿一点都不听使唤。她不知自己身上的伤到底有多重,是否会就此残了,心头惶恐,脸上不禁渗出一层细汗。
老妪见状安慰她道,姑娘莫忧,你这伤势虽重,治得及时尚可复原,不会落下毛病。我们山里人,都略通些疗治跌打损伤之术,我已为你敷用了活血化瘀药膏,肿痛不日内可渐消。但因你摔伤后活动过甚,断骨处多有错位,如若接不好,以后的麻烦就大了,须请专门的正骨郎中来接方可。我让你定国大哥这就出去寻请郎中。婆婆这个住处,独门独户,偏僻安静,绝少有人打扰。你只管安心养伤。待你的身子骨活动自如了,再提动身之事不迟。
楚红面对如此现状,知道心急也无用,只能依了老妪之言,耐下性子且留在了这农舍里养伤。
幸而龚定国寻得了一个高明的乡间郎中,将楚红的断骨接得十分周正,楚红痊愈后活动如初,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龚定国付给了那郎中一张新猎得的珍贵豹皮作为报酬。
接骨以后,在老妪的悉心照料下,楚红的身体和精力都恢复得较快,刀箭创伤亦渐次愈合。只是那骨头的再生弥合,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得到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像楚红这样严重的骨折,欲使它完全长好,没有六七个月的静养是不行的。若现在急于活动导致再度伤折,必然会落下终生的残疾。
楚红很明白这一点,知道除了耐心静养以待恢复,没有别的办法。好在她与龚定国、老妪相处融洽,在这里住着无甚不便,还给龚定国和老妪带来了许多欢乐。从这一方面来讲,在此待上几个月她还是待得住的。
令楚红不安的是与山寨的联系问题。自己在战场上失踪,山寨肯定会派人寻找。寻找不到会做如何猜测?是不是会猜测自己阵亡了?宋江、卢俊义、扈三娘诸头领,以及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姐妹们,该是如何地焦虑担忧?尤其是燕青,得不到自己的消息会急成什么样子?一想到这些,楚红便坐卧不宁了。
楚红的心情瞒不过老妪和龚定国的眼睛。老妪时常说些开心话宽慰她,或者找点有趣的事情,比如教她剪些奇特的窗花,帮她解闷。龚定国更能体察她的心事,就问她是不是因为山寨不明你的下落而心神不安,要不要我替你去送个信?
楚红承认正是为此。但她说,送信这事是有风险的,路途也很艰难,实是不好意思麻烦龚大哥。龚定国道你这样说话就见外了,你不是拿我做哥哥待嘛,哥哥为妹妹做点事谈何麻烦。再说我本来亦是有意投奔梁山泊的,借此机会与山寨结交一下,岂不正是一举两得?
龚定国将欲去梁山泊送信的事告诉了老妪。老妪是通情达理之人,自是不会反对,但嘱龚定国路上多加小心。于是龚定国带足几日的干粮,就上了路。
出了山口,龚定国才发现自己将这件事想得简单了。
龚定国不认得去往梁山泊的路径,出山后小心翼翼地打探到唯一可行的路径时,方知从这里根本走不过去。
原来童贯在征剿梁山泊时,曾命令济州郓城一带的府衙,派兵切断了梁山泊与外界的所有联系通道。后来童贯虽然撤了军,这个封锁山寨的命令却没有解除。地方政府生怕梁山泊人马乘胜下山作乱,在防范措施上不但不敢松懈,反而有所加强。这种包围封锁状态到了梁山泊义军正式接受招安、拔寨赴京归降时才被解除。所以梁山泊虽然取得了反围剿战役的暂时胜利,其生存环境并未因此改善,反倒有一定程度的恶化。这也是梁山泊头领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而能比较理智地考虑义军后路的一个重要因素。
当然,这种地方部队的围困封锁,并不能真正彻底地切断梁山泊与外界的联系。山寨中人倚仗地理环境的熟悉以及种种暗线关系,自有迂回出入的途径和方法。但是对于外面的百姓来说,要想进入梁山泊可就是非常困难了。
龚定国硬着头皮来到哨卡前,编造了些家中老人病重,急欲借道返回,乞请行个方便之类的言语。守卡的官兵一概不听,毫不通融。再请求下去,他们索性眼睛一瞪吼道,你这厮休得聒噪,再啰唆个鸟,老子便将你当作欲投梁山泊的反贼拿了。龚定国无奈,只得折返回去,与楚红商议另辟蹊径。
楚红是从深山里辗转翻越来到此地的,龚定国思忖可由山中寻路过去。既然楚红能走得过来,难道我便走不过去吗?
这个想法,在理论上当然说得通,实际做却不是那么回事了。深山里沟壑纵横、丛林蔽日,身入其中莫说无路可行,走得远了连东南西北都难以辨认,稍有疏忽甚至会将来路都忘记。楚红流落到此实际上纯属偶然,意欲重觅归途,只能瞎走瞎撞,根本无迹可循。龚定国进山两次,皆是无功而返。这回是第三次,看来也是希望甚微。
果然,傍晚时分,疲惫不堪的龚定国又是带着一脸的沮丧归来了。
区区一桩送信的事都办不成,龚定国觉得自己很无能,很没面子。楚红看着龚定国满面愧疚,于心不忍,反过来宽慰他道,山里边的道路是不好找,实在找不到也就算了。反正我在这里已待了不少日子,这个信早报一日晚报一日,也是无所谓的了。索性待我将伤养好,直接返回山寨,倒给众头领和兄弟姐妹们一个惊喜。
龚定国道,那时若路途还是不通,你又怎么回得去呢?楚红道,我还从山里走。我毕竟是从山里走过来的,所经之处有个大概的印象,比你漫无根据地乱撞要强些。老妪在旁道,指不定再过个把月,官道上的哨卡就撤了呢。到时候让定国送你从大道上走,却不是好?
楚红心想,左右不过再有一两个月光景,自己便能行路了,遂欣然笑道,就这样吧,我踏踏实实地陪着婆婆再过一阵日子,说真的,我还真舍不得离开婆婆呢。老妪道,婆婆又哪里舍得你走,若不是怕误了姑娘你的大事,婆婆倒想将你做个亲闺女一般留在眼前呢。
龚定国不好意思明说,其实在内心里是更舍不得楚红离去。
于是楚红便在与山寨音信断绝的情况下,在这个偏僻山坳的农舍里继续将养了下去。
楚红以为这无非是延迟几个月回山寨的问题,到时候将这一段情形向山寨头领和燕青叙说清楚就是了。她可以想象得到,到了与山寨的兄弟姐妹重逢时,将会怎样喜极而泣;与燕青再度相见时,又将会如何热烈缠绵。但她却哪能料到,洞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政治形势的剧变就发生在她与世隔绝的这几个月里,竟令她从此便与梁山泊义军分道扬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