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2 / 2)

燕青讶然问道,路途遥远,风雨交加,师师姐怎生到得这里?师师蹙着眉尖道,小乙兄弟走后,师师便似失了魂魄,茶饭无心,坐卧不宁,百般安顿不得,便冒雨寻小乙兄弟来了。燕青关切地道,这么大的风雨,你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住,莫淋病了,倒教小乙心疼。师师凑到燕青面前道,小乙莫担心,姐姐其实不曾被雨淋着。燕青伸手摸了摸,果然师师身上的衣衫全是干的,没有一丝水渍,方放心地道,如此便好,只是这小屋里只有一张床铺,怎么安置姐姐歇息呢?师师嫣然一笑道,有一张床就足够了。你我就此同床共枕,小乙难道不乐意吗?

燕青听了这话,似被烈火烤着了一般,浑身发起热来。师师便伸出温润玉手去抚摩燕青。燕青亦情不自禁地动手去抚摩师师。那一种美妙感觉,胜似品尝了仙果琼浆。缠绵温存中,两个人的衣衫皆不解自褪。

正在这紧要关口,忽有一股冷风卷来。燕青回眸一看,竟是皇上赵佶闯进房来,身后跟随着张迪等一干太监,似乎还有一群手执剑戟的皇城禁军。赵佶横眉怒目,面色如铁,大步奔上来,一把将燕青从师师身上揪下,声色俱厉地喝道,姓燕的你这厮好大胆,竟敢淫戏朕的女人!来呀,与朕将这个藐视君王、无法无天的淫棍拿下。后面的禁军应一声遵旨,就呼啦啦抢上来拿人。燕青欲待反抗,却被禁军死死地按住了手脚,半点也动弹不得。

燕青急得大叫一声,猝然惊醒,方悟适才乃是南柯一梦。当时但觉心跳怦怦,冷汗遍体,筋疲力尽。

他想抬手拭去额上的冷汗,手脚却仍然动弹不得。睁眼一看,几张狰狞的面孔兀地映在面前。燕青又是倏然一惊,这时才完全从梦里醒来,心知是遭了暗算。

毕竟燕青胆识过人,面对猝不及防的险恶处境,片刻间便镇定了下来。他扫视了一下将自己按在床上的几个黑影,沉着地道,诸位意欲何为?是想要银子吗?在那边的包裹里,我悉数奉送便是。

蒋全嘿嘿笑道,你这厮倒是聪明。银子我们自然是要,你的命我们也要。燕青道,我与诸位素不相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欲取我性命是何道理?在旁狠狠地压着燕青一只肩膀的邱盛晃晃脑袋道,你仔细看看我这张脸,还认得你邱爷吗?

燕青于黑暗中努力辨认邱盛,虽然看不分明,却还能认出那两道扫帚眉。他愤愤地啐了一口道,原来是你这条癞狗。

邱盛狞笑道,你这厮还想骂什么,尽管骂,再迟一会儿可就什么也骂不成了。不是你邱爷成心与你过不去,这是你自找的。那日你管的什么闲事?邱爷的闲事是你能随便管的吗?你以为你打了邱爷,辱了邱爷,拍屁股一走便了之了吗?这才叫山不转水转,冤有头债有主哪。

蒋全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你哪里来这许多的啰唆,快点做活。邱盛道,好好好,我这是要让他死个明白,省得到阎王老子那里告我滥杀无辜。说着,将右手高高扬起,一把明晃晃的大菜刀便照着燕青的颈项砍了下去。

燕青早在与他们周旋之时,全身便暗暗地运足了气。此时猛一发力,挣开了蒋全等人的擒压,又极快地就势一滚,使邱盛的菜刀落了空。

那边蒋全紧接着又是一把剔骨尖刀向着燕青的软肋刺去。这一刀眼见得是躲闪不及了。若是被他刺中,不说一命呜呼,也是要胸穿背透。燕青在情急之下只能疾速地一侧身,以尽量避免那剔骨尖刀刺中身体要害。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蒋全的尖刀刚刚触到燕青的皮肉时,突有一粒石子飞来,既准又狠地击中了蒋全的手腕。蒋全负痛一抖,失去了进击的力度。未待他反应过来,一个人影已从门外冲进房中。众人闻声皆回头看去,由那高大魁梧的身形上,可以看出,此人乃是客店里那个新雇的杂役邝彪。

这邝彪是个什么人?为什么在这紧急关头突然出现相助燕青?说起来却有个来由。

原来这邝彪是邻县乡民,自幼父母双亡,只与一个哥哥邝龙相依为命。邝龙大邝彪将近十岁,年轻时带着邝彪四处流浪,为人帮工做活,过得十分不易。及至中年,多少有了点积蓄,就凑些本钱在县城里租间房屋,开了个小小的山货铺,兄弟俩的日子才算稳定下来。邝彪性喜武学,闲暇时经常习练些软硬兵器及暗器拳脚之类的功夫。邝龙怕他出外惹事,便安排他在铺子里守摊,一应外出联系进货催款等项业务均由自己承担。几年下来,由于兄弟俩做事勤勉诚恳,将小铺经营得便有了些起色。

邝龙手头上略有了些宽裕,就打算给兄弟物色一个媳妇。邝彪见哥哥为生活奔波劳累得已是早生华发,却仍孑然一身,坚决要先迎一个嫂嫂进门,再论自己的婚事。兄弟俩你推我让,真个是骨肉情深。到头来邝龙终是没拗过邝彪,答应再外出进一趟货返回后,就去托人说亲。

岂知邝龙这一去,便没有了音信。

邝彪在铺子里等哥哥,一等也不回,二等也不回。掐算着日程早过了归期,还是不见邝龙的身影。邝彪觉得事情不对,心中忐忑,就关了店铺,沿着邝龙外出的惯常路线去寻人。

奔走多日,寻到了与邝龙有往来的几个比较固定的供货商,那厢却皆道这些日子没见邝龙来过。邝彪继续沿途访查,得知邝龙似乎曾经住宿于蒋全的客店,此后便无有了踪迹。邝彪不禁起疑,欲从旁探询蒋全客店的情况,但是无所收获。

有一个居住附近的老翁留意到邝彪的行止,一日由邝彪身边走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念叨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邝彪听了,迷津顿开。适逢蒋全店里做粗活的杂役病故,客店需要招聘帮工一名,邝彪便上门自荐,说本人是流浪此地的外乡人,希能在此讨得一碗饭吃。蒋全认为雇用一个外乡人比雇用本地人更安全,看他一副衣衫褴褛、无家可归的模样,便信了他的话,将他收进店里做些苦重活计。并打算设计一个圈套,弄个诬陷邝彪的把柄在手,将其拉入黑道。凡是在这个店里做事的人,不入这个黑道是不行的。只是这件事情蒋全尚未来得及去做。

邝彪打入客店后,一面做出只知埋头干活从不多说多问的憨厚状,以消除蒋全的戒心,一面就时时留心注意店里的状况和动静。时间不长,他就从种种迹象中嗅出,这家客店里确实有许多不正常的味道。但因没有抓住什么真凭实据,只能耐心等待时机,等待蒋全等人再行不义勾当时,及时出手拿贼拿赃。

今日燕青投宿后,蒋全亲至灶间过问和关照,引起了邝彪的警觉。他预感蒋全有可能对这个客人下手。由于蒋全偷下蒙汗药的动作极快,邝彪没有看清。但为不使客人受害,给燕青送去的酒他还是另换了一罐。然而那肉锅里亦被蒋全投放了蒙汗药,邝彪却未料到,所以才导致燕青直至被人按住了四肢,方骤然醒来。

同时,在给燕青送饭时,邝彪用含蓄的语言对其做了提醒。他感到燕青是个精明人,应当会听得出他的话里有话。然后邝彪一如既往,去灶间封了火,便回到下处,做出早早熄灯睡下了的样子。蒋全只道邝彪是个头脑简单、傻吃闷睡之人,在准备行事时未对他有什么顾忌防范。其实他们今夜的一举一动,尽皆在邝彪的监视之中。

言归正传。当时燕青见蒋全的尖刀刺空,更不怠慢,一个乌龙绞柱从床上跃起,左右开弓,双腿齐飞,旋风般将蒋全邱盛踢了个人仰马翻。那两个贼人在应接不暇中,但觉似遭了雷劈般全身疼痛难忍,手上的凶器不知脱落到了何处。旁边的两个伙计见不对头,回身欲逃,却被邝彪堵住,迎面吃了恶狠狠的几拳,相继栽倒尘埃,几乎昏死过去。

那边邱盛已被燕青打得口吐鲜血,动弹不得。蒋全眼见转瞬间大势已去,放弃抵抗,惶然跪倒,大呼好汉饶命。燕青怒喝一声,闭了你那鸟嘴。唬得蒋全浑身一颤不敢再号。

燕青甩一把颈下的汗珠,对邝彪揖道,多谢兄弟搭救。邝彪道,客官不必客气,在下正是怀疑此店是个黑店,方至此充作杂役探访虚实的。蒋全伏在地上听着,恨得在心里直骂自己瞎了狗眼。

邝彪说话间一个箭步上前揪起蒋全,厉声问道,我哥哥可是你这直娘贼害死的吗?蒋全哆哆嗦嗦道,何人是好汉的哥哥,小可却是不知。邝彪道,一个多月前,你这厮做没做过这种害人勾当?你若不说实话,我立马零剐了你。蒋全结巴道,做做做过。邝彪问,你所害之人什么模样?蒋全道,记不太清了,仿佛三十多岁,中等身材,黑黄面皮。邝彪钢牙锉响,怒目圆睁地道,那便是我哥哥,你知道吗?

燕青在旁听得心惊,亦怒火中烧地插上来问,你们这座黑店,总共害死过多少人了?蒋全颤道,记不清了,须有十几个或者二十几个吧。二位好汉饶过小可这一回,小可从此金盆洗手,再也不干了。这店里的所有钱财,小可全数奉送。但求二位好汉开恩。邱盛和那两个帮凶亦忍着疼痛爬将过来,涕泗交流,叩头如捣蒜地连声哀告,二位好汉慈悲为怀,饶我狗命。

邝彪目光巡视着捡起蒋全、邱盛丢在地下的刀具,悲愤填膺地喝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便是这位客官可饶你们,我须是饶不得的。燕青道,兄弟说得是,此等歹徒若是留得,那些被害冤魂何以瞑目!便伸臂将菜刀要在了手中。

蒋全知道再如何哀求也无济于事了,绝望地跳将起来嘶喊道,左右是个死,弟兄们与他们拼了。话音方落,其心脏已被邝彪猛出一刀刺穿。与此同时,燕青亦一刀劈死了邱盛。所余两个伙计觑着空隙欲向房外奔逃,焉能逃得及。但见燕青、邝彪双刀齐出,一刀一个,击中两个鸟人的后心。俩鸟人仅惨叫得半声,即扑通倒地,呜呼哀哉。

邝彪喘出一口粗气,看看横七竖八躺在地下的四具尸体,揩一把眼角的泪水,低低地叫道,哥呀,你的冤仇,兄弟给你报了。

燕青扯一块床单拭了拭溅在脸上的污血,对邝彪道,兄弟,这里你是待不得了,可有去处投奔吗?邝彪道,我杀了这几个歹人,官府追查下来还能向哪里躲?早盘算好了一条路,报了仇后就去山东投那梁山泊落草造反。

燕青笑道,这却巧了,兄弟若想上梁山,我可为你做个引见。邝彪惊喜道,客官原来是梁山泊中人吗?燕青道,不瞒壮士,在下燕青,人称燕小乙,乃是梁山泊步兵营统领。邝彪闻听,向燕青欣然一揖道,幸会燕小乙哥,小可唤作邝彪,上山之事还望哥哥多为提携。燕青道,这个不难,似兄弟这样的侠义壮士,山寨正是求之不得。此地不可久留,我们现在就动身便了。

两个人即刻便收拾了一下,各带好了随身之物。客店里存有数百两银子,亦被他们搜出带上。却喜这时风雨乍停。两人从灶间弄出些油来,四处泼洒开,一把火点燃了这座罪恶黑店。尔后从马厩里拉马出来,双双跃身上马,踏着积水泥浆,抖擞精神,奋蹄扬鞭,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