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彦在大晟府忙碌完一天的公务,回到私宅换上便服,便又匆匆出了家门。他吩咐家人道,今日我在外面有个应酬,晚饭就不在家里用了。夫人只道他又要去与一帮词友墨客饮酒谈天,也不多问。其实周邦彦是得了李师师的密邀而去赴约。
拐过墙角,见暮色朦胧中,蕙儿已在街旁等他。周邦彦问蕙儿,师师姑娘邀他前往乃为何故。蕙儿道是师师姐有点事情欲向先生讨教,待见了师师姐再详谈吧。周邦彦见蕙儿说得闪烁,不便再追问,只好暗揣着一份疑惑,随着蕙儿踅向镇安坊。
周邦彦在这些日子里,生活得甚是平静惬意。因为写了那首《少年游》开罪了皇上,周邦彦一时自忖此生休矣。触了龙鳞,即便是不被斩首,恐也得发配荒瘴之地,而永无出头之日了。不料在李师师的鼎力周旋下,他不仅很快被重新召回汴京,而且被授予了大晟府提举的官职。尽管这个职位的级别权限都不大,但它却是一个非常适合周邦彦的秉性,并很能令其发挥才干的一份差事。自任职以来,周邦彦词曲创作颇丰,深得赵佶赏识。衣食俸禄迭增,名誉声望亦日盛。
如果没有李师师两肋插刀,这个结果是不可想象的。周邦彦对师师深怀感激之情,但是不敢再轻率地接近师师,也无缘再享受与那红颜知己、忘年之交把酒谈艺的温馨幸福。目前的这份安定生活来之不易,周邦彦不想冒可能会毁掉它的风险。所以尽管对李师师思念不已,周邦彦也未敢再向镇安坊迈过一步。
今日下班的途中,周邦彦忽遇蕙儿等在道旁,道是师师姐有邀,请他去镇安坊一晤。这不禁教周邦彦喜忧参半。他当然是非常想见李师师,与这聪慧美人相处的愉悦是任何事情所代替不了的。何况这是李师师主动相邀,足见师师还没有忘记我这个老头子,足见老夫在师师心中颇占一席之地,此即深慰吾心也。
但李师师邀我去是为何事呢?看来不像是为了作画吟诗、风花雪月地随意消遣。不是为了这个,又是为了什么?事情是否又与皇上有关?会不会是我又无意之中在何处开罪了皇上,师师要通风与我呢?如果是通风报信,又怎的说是要请教我?还有,此番去师师处,不会不期而遇地被皇上堵住吧?若是再被堵住,后果恐怕不堪设想矣。周邦彦禁不住一路走一路想,越思越想心里越嘀咕得紧。
不觉之间就到了镇安坊的后墙外。阔别多日,镇安坊已较往日大不相同。目睹其经过整修后的华丽景象,周邦彦暗自咂舌道,到底是皇上,想让什么地方旧貌换新颜,真比老百姓放个屁还容易。遂像做贼似的跟着蕙儿沿后门入院,悄悄地溜进了师师的房间。
李师师早燃香备茗以待。见周邦彦来了,稍作寒暄,让蕙儿在门外觑着动静,她即与周邦彦切入了正题。周邦彦方知李师师邀他来是为了何事。
原来自与燕青黯然相别后,李师师积郁成疾,卧床不起,又急坏了徽宗皇帝赵佶。他闻讯即传御医随其前往镇安坊为师师诊治。此后虽未像上次那样一屁股在镇安坊驻扎下去,却也是三日亲来一问暖,两日遣人一嘘寒,百种关切,千般挂念,直至李师师烧退神清方罢。
赵佶这一番惜香怜玉的动静,自是瞒不过刘安妃的耳目。刘安妃得知赵佶的这些行状后,既妒火倍炽又彻骨心寒。她担心赵佶的这一片浩荡龙恩将林灵素的那点妖术又破坏殆尽。这可真不得了,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早晚有一天,那只狐狸精会杀进宫来,逞尽风流,占尽春色。到了那时,我刘安妃的地位前途,夫复何言哉?
为了坚决“御劲敌于国门之外”,刘安妃不得不发动了新一轮的舆论攻势。后宫的女人们,包括郑皇后在内,虽然彼此间历来互有争斗,但在反对赵佶接纳李师师这一点上,立场却是高度一致。后宫里没有人愿意看到另外一个女人在皇上心目中鹤立鸡群,独领风骚,何况那女人还是个青楼歌伎。因之一经刘安妃拨弄,后宫里的明谏暗劝便又如潮水般此起彼伏,波涌不息,搞得赵佶耳目噪乱,不胜其烦。
赵佶对这些劝谏根本听不进去,但又无法止息这些聒噪。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赵佶想来想去,认为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索性将李师师接进宫来,正式册其为妃。如果是皇妃了,李师师便名正言顺是朕的女人,朕无论怎样与之亲近那是朕的自由,你们还有什么话说呢?
此念一出,赵佶愈思愈觉可行。在近日一次临幸镇安坊时,便将这层意思透露给了李师师。
赵佶将此意说与李师师,一来是要师师先有个思想准备,二来亦是欲取悦师师。但师师闻听后,并未产生出鸡犬升天之喜。她颇感兹事体大,何去何从须得慎重对待,就悄悄地将赵佶的意思对蕙儿讲了,想听听蕙儿的主意。
蕙儿一听,就本能地对此事持反对态度。她是个性喜天然的女孩子,绝对不愿忍受皇宫里那些规矩的禁锢。若李师师真的进了宫,她是不想随之去当宫娥的。然则师师既去,她在此间又将依托何人?
不过这个想法她未对师师直说,她不愿因自己耽误了师师的前程。皇妃的地位与师师现今的歌伎地位,有着天渊之别,做皇妃的好处是明摆浮搁、谁都看得见的。可是,此事果真是对师师有百利而无一弊吗?蕙儿本能地觉得不是。那么弊在哪里?她也说不清楚。于是她便建议师师找个对皇宫里的事有些了解,并且可以信赖的人来商议一下。
这个人选,师师和蕙儿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周邦彦。
周邦彦听李师师讲过相邀他来此之意,向师师揖道,皇上有意让师师姑娘入宫,乃是皇上对姑娘的器重。照理说是件不胜荣幸之事,可喜可贺也。
李师师知道因为事涉皇上,周邦彦不能不有所顾忌,便道蒙皇上如此恩宠,谁不知道是莫大的荣幸呢。这些冠冕之言就不必多说了。师师今日请周大人来,是想听听周大人的真知灼见、肺腑之言。还望周大人直言赐教。
周邦彦嗫嚅了一下,谨慎地道,兹事体大,老夫实是不便妄言。
师师恳切地道,我明白周大人的顾虑。但请周大人放心,今日师师与周大人所论之事,除了蕙儿,断不会再有人知道。师师是将周大人看作肝胆相照的挚友来讨教的,难道周大人还信不过我李师师吗?
周邦彦被师师这一番话说得好生感动。他沉吟了片刻,肃然说道,承姑娘如此看重老夫,老夫若只以虚言敷衍应付,也对不住姑娘。但若以老夫之所见直言之,乃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希姑娘万勿外泄之。师师郑重地道,无须多嘱,我李师师的为人,周大人应当是清楚的。
周邦彦点了点头,遂放低声音娓娓言道,皇上欲迎师师姑娘入宫为妃之事,依老夫之见,对师师姑娘来说乃是利弊参半。其利不必多说,做了皇妃那是何等荣耀,多少王公大臣费尽心机地想把自家的女儿往宫里送,还送不进去呢。然而师师姑娘要听的恐怕不是这个,否则也不必找老夫来了。
师师颔首道,不错,我就是想听听弊在何处。
周邦彦稍顿一顿,低沉地道,若论这弊嘛,却亦是不可小觑也。那皇宫后苑,表面上看去风光霁月,富贵温柔,实则是个是非丛生、险象四伏之地。皇上只有一人,而嫔妃不计其数,相互争宠、明掐暗斗的事情是少不了的。其手段之阴损毒辣,也不是你师师姑娘这样的人能想象得到的。历朝历代,发生于后宫中的你死我活的惨烈争斗不胜枚举,我就不多说了。
欲在这种争斗中获胜,无非依靠三条。一是有显贵亲属做后台,二是美艳出众、貌冠群芳,三是工于心计、心狠手辣。这三条里,第一条姑娘是不具备的,第三条也不完全具备。因为姑娘虽然聪颖灵慧,却无险恶心机,亦无宫廷角斗经验,与那些已在风刀霜剑中磨炼出来的嫔妃相较量,难操胜券。那么姑娘所可倚仗者,唯有第二条。在这一条上,师师姑娘远胜他人多矣。然则有句老话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恕老夫直言,姑娘的花容月貌能保持多久?姑娘能够红颜不衰、青春永驻吗?待到春尽花残时,你能指望皇上仍然对你恩宠依旧吗?
再者说,依老夫旁观之,皇上现在对姑娘备加宠爱,除了姑娘本身的丽质才华的魅力外,很重要的一点,便是因你在宫外,因你在青楼,这样,与姑娘相会相处便多了一份新鲜,多了一份刺激。倘你入得宫去,这份新鲜和刺激即不复存矣。那时姑娘在皇上的眼睛里,便会逐渐变得与其他宫妃并无二致。世间的任何事物都是这样的,一经到手便寻常。倘有一日皇上对姑娘日久生厌,另觅新欢,姑娘在宫里无依无靠,进退两难,那一番寂寞凄凉处境,实在是可想而知,颇堪忧虑也。此乃老夫一孔陋见,既蒙姑娘垂问,不揣冒昧,姑妄而言,其间谬误处,望姑娘海涵之。
听罢周邦彦滔滔不绝、有条不紊的一番分析,师师心里暗暗称是。她静默了片刻,轻声对周邦彦道,周大人金玉良言,颇可令师师深思也。
周邦彦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方才老夫极言入宫之弊,意在提醒姑娘对入宫之事全面权衡,倒并非说那后宫就一定进不得。世间万事,殊难两全。相对言之,入宫则荣贵,在民间则自由。进退取舍但凭姑娘寸心定夺。无论进宫与否,未来之吉凶祸福,皆为天数所定,非人力可逆料也。
师师道,周大人所言极是,深谢周大人教诲。
尔后两人又略略交谈了一下各自的近况。师师知周邦彦在大晟府诸事顺利,如鱼得水,甚觉欣慰,请周邦彦但有新作时勿忘传递过来吟赏之。周邦彦恐怕在师师这里逗留时间过长,又生不测,便起身告辞。师师会其意,亦不强留,让蕙儿仍从后院将周邦彦送出。
蕙儿送走周邦彦回转房中,见师师正踱步沉吟,便凑上去问她,周大人言之若何?师师对蕙儿是无话不谈的,遂将周邦彦所言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蕙儿听了道,周大人之言鞭辟入里,欲走哪条道,就看姐姐的选择了。师师问,如果是你,你选哪条道?蕙儿毫不犹豫地道,我当然不会入宫。在这里我好歹只听姐姐一个人的,到了那宫禁等级分明、规矩森严之地,一举一动皆要万分小心,谁受得了。
师师扑哧一笑道,谁说让你进宫当丫头,我是说如果你是我,要你去当皇妃你可愿意?蕙儿道那我也不愿意。师师问,为什么?蕙儿道,抛开周大人说的那些不论,就凭后宫好几百个,也许是好几千个女人一同侍奉皇上那一个丈夫,我也不干。皇上又无分身术,他照应得过来吗?嫁给皇上岂不是与守活寡差不多吗?
师师轻点一下蕙儿的脑门道,偏你这个小丫头胆儿大,要命的话也敢说。照你这么说,人家那一大堆皇妃娘娘还都别活了。
话虽如此,在师师心里,却已是基本上否定了应允入宫的念头。周邦彦不敢明确表态,但他的倾向性不言而喻。蕙儿说得虽然粗浅,却也一语中的。师师认为他们的看法是对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进宫之后一旦情势有变,她便没了退路,倒不如目前这种状况有回旋余地。
因此,当赵佶又来镇安坊消遣,问起她的意思时,她便委婉地推说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赵佶不想勉强师师,只好暂时将事情延搁下来。
刘安妃对李师师的这种心思和态度是无从得知的。她眼里看到的,只是赵佶对李师师日甚一日的迷恋;心里感到的,只是日甚一日的危机。因而在她的头脑中,务必排除李师师这个宫闱对手的念头是一刻也没有中断。这个女人在这个问题上,是钻了牛角尖了。
站在刘安妃的角度来看,这个牛角尖钻得也并非全然无据。她本来出身寒微,乃是个当垆卖酒之女,初次入宫时只是崇恩宫里的侍婢。而且连这侍婢也没干多长时间,便被打发出了宫苑。后来幸赖蔡京推荐,方使赵佶识其丽质,从而得到二次入宫的机会。二进宫后由才人而淑妃而贵妃一路拼杀过来,其间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机、多少功夫。如今她的名分虽在郑皇后以及王、乔、崔等贵妃之下,实际地位却为后宫之首宠。这片江山来之不易,岂容得李师师觊觎、动摇和掠夺之。
得宠失宠,一字之差,天渊之别。刘安妃明白,似自己这般出身卑贱、无根基可依靠的妃子一旦失宠,就很难有东山再起之日。
冷宫寒院里的情形刘安妃是见过的,掖庭永巷里的故事她亦听过无数。她难以想象,已经过惯了锦衣玉食、颐指气使生活的她,如果落入那样的境遇,将怎样挨熬那种凄凉的时光。她认为,李师师既然要争宠夺魁,势必会蛊惑皇上对自己痛下杀手,发生那种情况的可能性非常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