昝青云很高兴,事情正在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向前发展。他指挥着喽啰前呼后拥地,就将卢俊义一行人马车仗驱入了深山。卢俊义一路上闷闷地琢磨着,这些强人花费这许多心思,赚得自己去他寨中是何用意,同时就非常后悔不该不听燕青的劝阻,以致遭遇了这般麻烦。
更令卢俊义料想不到的是,在他外出之后,留在府里的燕青亦遭遇了偌大的麻烦。而且这个麻烦,竟是来自于他的妻子贾氏。贾氏生出的这事,与后来整个事态的发展关系极大,这里必得扯过话头一表。
话说那贾氏虽是卢俊义之妻,却比卢俊义小了十余岁,年纪与燕青、李固都相差无几。贾氏的模样生得颇为俊俏,脾性亦是十足风流。因见卢俊义家底殷实,形容伟岸,嫁得这样一个夫君,她原本可算心满意足的。卢俊义对贾氏又是甚为爱怜,一应吃穿用度随其所欲从不约束。贾氏的娘家但有需求,卢俊义也是能帮便帮,尽量满足。所以应当说贾氏在卢府的日子,过得是百般顺心,无可挑剔。
但是偏偏有一件事不称贾氏心意,却又难与人言。这便是夫妻间的性事。
原来那卢俊义虽然体魄雄伟,精力过人,房中之事的能耐却较一般。而且卢俊义生就的英雄秉性,素日里除了操持府上的事务外,主要的心思便是放在习武练功,钻研武学上,对房中之事兴趣不大。新婚燕尔之时,卢俊义曾与贾氏夜夜缠绵过一段时间,蜜月过后那床上游戏便日渐稀少。再到后来,也就是月余光景才与贾氏同房一次。而且每每是例行公事,顷刻了结,没有许多的戏耍意趣。
贾氏这人恰恰相反,在享受性事乐趣方面欲求极强。在卢俊义无意行事时她又强迫不得,天长日久,贾氏心中便生出邪念,盯上了年轻英俊的府中副都管燕青。
不过盯上归盯上,贾氏长期以来却没有机会也没有胆量去进行什么动作。燕青非常敬重卢俊义,对她自然也是十分尊重,一举一动中均严格以家人对主母之礼相待,令她连一言半语的玩笑都开不得。贾氏又素畏卢俊义的威严,也不敢有半点轻薄造次的举止流露。是以成年累月中,贾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燕青这条精壮蓬勃的汉子在面前走来晃去。
卢俊义的离府外出,正好为她的淫欲贼胆让开了一条通行路径。
平心而论,下面发生的事情本不是贾氏蓄谋而为。起初听到卢俊义意欲外出避祸时,贾氏并无盼望着卢俊义赶快离开,以利其苟且行事的想法。卢俊义是这座府第、这所庄园的主心骨,有卢俊义在府中,全府上下便心如磐石,她的心里也踏实,在这一点上贾氏是深有体会的。所以当卢俊义提出要做远足,她亦是真心诚意地劝阻过。她觉得若是卢俊义不在,她都没有能力承担起当家做主的职责。卢俊义乍离之时,她的心底里确实是一片空落。
但是贾氏的心境很快便起了变化。府里事务的正常运转自有燕青主持,一般用不到她具体操心。而卢俊义的离开,使她明显地感到身上减少了许多无形的约束。这时她才突然醒悟到,此乃是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有可能实现自己内心压抑已久之欲望的天赐良机。
这个念头一出现,先吓了贾氏自己一跳。趁丈夫外出之际与人偷情私通,罪孽非浅也。一旦事有败泄,将堕万劫深渊。贾氏就努力克制着自己,尽量不往那个欲念上面去想。但那个欲念就像个力大无穷的魔鬼,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并且还不断地为她提供着大胆纵欲的理由。
我姓贾的乃是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你卢俊义不喜好那快活事,难道我便活该日日苦挨着守活寡吗?如今府里耳目正少,只要是我行事谨慎,料也不会有人知晓。这种良机此生或许只此一回,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个村可就找不着这个店了。
这样再三再四地思量着,这淫荡婆娘的行事决心便一点一点地下得定了。至于燕青是不是能够就范,她倒未曾多做顾虑。常言道,男想女隔层山,女想男隔层纱。只要那燕青不是个太监,凭着自己的妩媚和手段,不消三眉两眼,七磨八蹭,定可教他斗志昂扬也。
思忖既定,即付施行。贾氏便开始时时地在燕青面前晃动,有事无事地寻找些话说。燕青只当是主母关心府上事务,逢着贾氏问话,总是十分耐心地去回。碰到贾氏不懂或不太明白之事,燕青便细细地与她解释。有时一番谈话下来,也有半个时辰长短。这让贾氏想入非非地觉得,燕青对她同样怀有暧昧之意,因而颇为欢欣鼓舞。实际上那全是贾氏一厢情愿的误会,燕青不过是恭谨地遵照礼数行事,根本没有想到其他。
这一日傍晚,燕青料理完前街解库上的事,回到府院,一个小厮交给他一封信,道是从汴京送过来的。燕青本以为是生意往来信函,然而一看那缄封,写的却是“大名府卢俊义员外府邸燕小乙哥亲启”字样,不禁心神一动,忙走回自己住处,拆了缄封取出信来观看,但见笺纸上面无名无具,只有七个秀丽的楷书大字:星移斗转待君来。不问可知,正是李师师亲笔。
原来,是蕙儿前几日听说有个熟人要到大名府办事,想到师师连日来的心情,就对师师道,那燕青燕小乙临走时曾给姐姐留信一封,来而不往非礼也,姐姐何不也写几个字给他捎去呢。师师当即便不假思索地写下了这句与燕青留言相对的话,交给了蕙儿。事后师师颇感这几个字有些孟浪,但信已托人带走,已是无可收回了。
燕青看了这几个颇含深意的大字,当下心头一热。李师师居然对自己如此眷念,这是燕青没有想到也绝未奢望过的。本来已被府上的繁杂事务冲淡了的对李师师的思恋之情,在这封来信的激荡下又于燕青胸中变得浓烈起来。这使燕青感到了一种充满惶惑的甜蜜滋味。
吃罢晚饭,命小厮烧了一大桶热水抬到房中。燕青一面在阔大的木盆里泡浴着,一面再次回忆起与师师相处时的一个个细节,一时间竟有恨不能马上奔赴汴京再会师师的冲动。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起码在卢俊义回府之前,自己是脱身不得。燕青就寻思是否托人再捎封回信给师师,尺素传情也是另有一番味道的。然而他又想到,现实一点来看,李师师之于自己,终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而已,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那么这场感情游戏玩将下去,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正当燕青泡在澡盆里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候,贾氏来了。燕青听到贾氏叫门,忙出浴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开门将她让进。
贾氏手上提了一个瓦罐。进得屋后先随手掩了门,然后将瓦罐放到桌上,亲亲热热地对燕青说,燕青连日来操劳辛苦,眼见是累得瘦了,端的叫人心疼。因此她特意让人炖了一点参汤,给燕青补补身子。燕青赶紧道谢,说真是多劳主母惦记了。
贾氏说那就趁热喝吧。就向一旁柜橱里找了个大碗,从瓦罐里倒出参汤。燕青连声道不劳主母费事,小乙自己来吧。便接碗过来,坐下去喝着。这时贾氏立得距燕青很近,满头满身的脂粉香气直扑燕青鼻息。而刚刚出浴的燕青身上的腾腾热气,也在强烈地感染着贾氏,令她心旌摇曳、难以自制。她忘乎所以地盯着燕青,几不知自己是身在何处了。
燕青是个乖觉人,平日里他没将贾氏向别处想,因此倒不觉得什么。此刻的情状,却不由得他不警觉起来。贾氏在这个时候亲自来给他送参汤,已经让他感到意外。贾氏那过分热情亲昵的语调举止,更令燕青觉得不大对头。燕青暗暗地向近在咫尺的贾氏瞥了一眼,发觉她的穿着非常随便,罗裙松松地掩在她身上,领口的纽扣敞着未扣,不仅将粉颈暴露无遗,就连那胸乳的上半部亦在前襟中若隐若现,呼之欲出。凡此种种,皆使燕青如芒刺背,浑身都不自在。
凭着男人的直觉,燕青不可能不体察出贾氏的用意。但他仍不愿向歪处去想,乃佯作迟钝状,彬彬有礼地对贾氏道,谢谢主母关照。时辰已然不早,就请主母回去歇息吧。
贾氏星眼迷离地笑道,这才戌时刚过,哪里就困得着了?说话间向前凑得更近,抚着燕青的肩膀又道,我说小乙呀,你这衣领磨成这样了怎的还穿,也没人管,看来这男人身边没个女人照应就是不行。我看看还有哪儿破了,一块儿给你缝缝。说着双手就在燕青肩背上不停地摩挲,香气弥漫的身子也软软地贴了上来。
燕青也是血肉之躯,哪里经得住如此撩拨,心想再拖延下去一旦把持不住,便要一失足成千古恨。于是燕青不敢再迟疑,将胳膊肘使劲向外一捣叫道,主母休得如此。
贾氏哎哟一声退了两步。燕青唯恐捣得重了伤了贾氏,又忙伸手将她扶住道,恕燕青不知轻重,伤着主母了吗?贾氏蛾眉半蹙地道,怕是伤着了,疼得紧呢。燕青急问,伤到哪儿了?贾氏就一把攥住了燕青的一只手,猛地按到自己那滚烫高耸的乳房上,说道就伤到这儿了。
燕青只觉得脑门轰地一响,急忙向后抽手。贾氏顺势便向燕青怀里扑去,一面娇喘喘地说道,我的小乙,我的可人儿,你听我说,我的心里早就——未等她再说下去,燕青已经勃然大怒,双臂一抡将她咚地搡了开去。
一刻间,两个人都满面赤红地怔在那里。
对峙片刻,燕青勉力压下火气,理智而有分寸地正色言道,主母今日敢是喝醉了吧,小乙劝你早些回去歇息为好。今后望主母多多自重,小乙自会将主母当作长辈敬重。否则,休怪小乙鲁莽。
贾氏今夜前来撩拨燕青,意在投石问路。看到燕青这种正气凛然、声色俱厉的样子,情知是此路不通了。遂借着燕青给的台阶,勉强挤出笑容,故作轻松地道,哎呀,我可真是多喝了几杯,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方才说了些什么,自己都记不得。倘有不周到处,小乙多包涵吧。天色既晚,就不打扰了。说罢,便扭身扬长而去。
回到自己卧房,贾氏备感羞辱恨恼,在心里大骂燕青不通人情、不懂人事。不免就担心燕青会将此事告诉卢俊义。由此又迁恨卢俊义,怨道皆因其房事疏松,自己不顾廉耻勾引下人,直弄得丢人现眼落话柄。贾氏越想越骂越觉得摧肝裂肺,一万种委屈齐上心头,不由得抱着枕头泪雨滂沱地大哭一场。
燕青的心情也是懊恼透顶。轰走了贾氏,他气闷不已地在灯下默坐良久。贾氏素有水性杨花之态,燕青是了解的。但他一向认为那自有主公卢俊义去管束,用不着自己操心。况且美貌娇妻风骚一点,说不定还正讨丈夫欢喜呢。然而万没料到,卢俊义才离府数日,这婆娘便背着他做出了这等下作之事。燕青着实为卢俊义感到愤辱不平。
将来卢俊义回府后,这件事对他说不说呢?说了将会导致什么后果,而不说又将会导致什么后果?燕青前思后想,左右为难,直搅得六神无主,心乱如麻。
本想在静夜里好好琢磨一个佳句回复李师师的,现在燕青全然没了那个浪漫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