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强征河朔(2 / 2)

当吐突承璀接到皇帝陛下的密令后,特意在营中摆上很多奇珍异宝,迎合卢从史贪财的心理不时地赠送,让卢从史放松警惕,更加信任自己。在卢从史逐渐麻痹大意之下,元和五年(810年)四月十五日,吐突承璀与行营兵马使李听事先在营中埋伏好士兵,然后召卢从史来营中赴宴。卢从史像往常一样毫无戒备地来到吐突承璀营中,结果他刚进入营中,便被埋伏在四周的士兵擒获。

昭义镇的士兵听到主人被擒的消息后,立即赶来营救。吐突承璀下令斩杀十几个士兵,同时宣布皇帝李纯关于拘捕卢从史的诏令,士兵们听到是朝廷要拘捕卢从史后便逐渐散去。为了防止再次发生意外,吐突承璀下令立即押送卢从史前往长安。

李纯得到卢从史被擒获的消息后十分高兴。此时北路招讨军范希朝、张昭茂带领大军在木刀沟(今河北无极)大败王承宗,而且张昭茂的长子张克让还险些活捉王承宗。这多少提升了些讨伐军的士气,为此李纯下令进行嘉奖。

卢从史被擒,使得昭义镇的节度使一职暂时陷入真空状态。李纯十分明白,如果接下来解决不好昭义镇的节度使任命问题,那么昭义镇就如同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被引爆。尤其目前还处在征讨成德的过程之中,稳住昭义镇的局势是摆在李纯面前亟待解决的问题。

自从卢从史被拘捕以后,昭义镇的局势一直不稳定,李纯为了嘉奖乌重胤,准备让其接任昭义节度使。但翰林学士李绛则认为不妥,他主张将河阳节度使孟元阳调任昭义节度使,让乌重胤出任河阳节度使。就在这件事情还没决定时,李纯收到吐突承璀从昭义军发来的奏报,称已任命乌重胤为昭义节度使留后,请朝廷追封任命。

对于吐突承璀的奏报,李绛依旧表示反对。他进一步向李纯指出不能让乌重胤担任昭义节度使的原因,他指出昭义镇地理位置特殊,多年来朝廷全凭昭义镇制裁和抵挡河朔藩镇的对抗,它甚至决定整个帝国的安危。卢从史从前据有昭义镇已经让朝廷寝食难安,好不容易朝廷才重新控制昭义镇,现在如果让乌重胤担任节度使无异于再次失去昭义镇。

最关键的是,诱捕卢从史已经让朝廷失去大体,朝廷刚刚复得昭义镇本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现在又将节度使职位授予一位昭义镇的牙将,这更会让朝廷失去威严。吐突承璀的一封表文就让乌重胤当上了节度使,那么今后其他藩镇也效仿这种做法,朝廷该怎么处理,如果拒绝的话,会不会再次引起动乱?

李纯为此听从了李绛的建议,元和五年(810年)四月二十三日,任命乌重胤为河阳节度使,孟元阳为昭义节度使。

但是让李纯没有想到的是,在将乌重胤与孟元阳互调的时间里,李纯虽然暂时让吐突承璀代理昭义镇事务,结果昭义镇还是出现了变故。

由于讯息不通畅的缘故,昭义镇内忽然传出朝廷要将参与卢从史叛乱的所有士兵全部治罪的消息。五月六日夜晚,昭义军三千多士兵逃奔魏州,即使是还在昭义镇的士兵也心存疑虑,计划出逃。李纯得到消息后十分焦虑,昭义军一旦失控则意味着南路讨伐军有可能土崩瓦解,而南路讨伐军一旦不复存在就意味着整个讨伐成德的计划基本宣告失败。

在这种敏感的局势下,李纯立即派人持诏书前往昭义军所在地潞州(今山西长治)进行宣慰。他希望昭义军士兵不要轻信流言,保证除卢从史之外,其余人一概不追究责任,并给予士兵们赏赐。

李纯及时采取措施,让昭义镇暂时安定下来,但很多人还是担心新的节度使到任后,会追究本次外逃之事。针对昭义镇士兵们普遍存在的顾虑,李纯不久后又发布了第二道诏书。在诏书中李纯不仅分析了昭义镇之所以会出现动乱的缘故,而且一再说明士兵们是受了卢从史的蛊惑,并向士兵们充分介绍了新任节度使孟元阳的为人,总之一句话,让昭义镇的士兵把心放在肚子里。

经过李纯的不懈努力以及对昭义镇将士一再下诏进行安抚,由拘捕卢从史而引发的动乱终于得到平息,进而征讨成德的南路大军得以继续保存。但昭义镇出现的动乱其影响并没有就此终结,从军事角度而言,讨伐军因为昭义军动乱而依旧步伐缓慢。最重要的是朝廷内很多人在看到皇帝焦头烂额的状态后,罢兵的呼声继续高涨。

其中以先前两次上疏的白居易为典型代表。

罢兵三疏

在元和五年(810年)六月,征讨成德王承宗的战争已经进行了半年,北路讨伐军自四月木刀沟之战后,没有新的进展。而南路讨伐军自郦定进战死后,诸将畏惧不前,加上朝廷拘捕卢从史以后昭义军出现的动乱,使得讨伐战事陷入停滞状态。

战争最终还是向李绛、白居易等大臣先前预料的那样,可谓是进退两难。在这样一种局势下,六月十五日翰林学士白居易第三次上疏请求罢兵,在奏文中白居易从四方面分析了战争的形势,强烈主张立即罢兵。

白居易首先分析了战场的总体形势,他认为现在的局势比他上次上疏的时候要糟糕得多。在此之前朝廷命令李师道出兵收复棣州,可是李师道至今也没有奉诏出兵。魏博镇的田季安装模作样地攻下了两座成德空城后,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动作。昭义镇的动乱致使士兵投奔魏博镇,然而田季安竟然隐瞒不报,今后恐怕田季安更会为所欲为。总结南北两路讨伐形势,白居易认为北路军屯兵半年不进,南路军的吐突承璀寸功未建,而且总是向朝廷请求增兵,但诸道又称兵力不足无法抽调。在白居易看来,至少总体讨伐的形势十分不妙。

针对李纯十分依赖的幽州刘济问题,白居易也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认为皇帝陛下之所以迟迟不肯罢兵,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幽州刘济自兴兵以来,表面上看十分忠于朝廷,而且也打了胜仗,朝廷现在如果罢兵,会伤了刘济的热情。但白居易显然有着另外一种想法,刘济本身是个大奸似忠之人,他之所以在征讨成德以来最为用力,除了他和王承宗矛盾不可调和之外,事实上他通过这场战争,可以在成德镇获得丰厚的利益。皇帝陛下实在不应该为了照顾刘济的情绪,而让整个帝国陷入一片窘境中。

在白居易看来,朝廷现在提出罢兵是最有利的时机,除了昭义镇军队因为孟元阳刚刚到任需要整合之外,征讨大军还没有失去信心。在这种局面下如果立即罢兵,赦免王承宗师出有名,罢兵也会罢得有气势,让天下人看到皇帝陛下的宽宏大量。

最后白居易向李纯分析了如果继续征讨会引发的严重后果。他认为如果现在不立即罢兵,由于军心不稳可能会造成各镇军队失控,进而引发当年泾原兵变式的动乱;而且朝廷会失去罢兵的良好时机,等到局势发展到无法控制的状态,那么朝廷刚刚平定三镇积累起来的权威会丧失殆尽,天下很可能再次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今日已前,所惜者威权财用,今日已后,所忧者治乱安危。国家有天下二百年,陛下承宗社十一叶,岂得以小忿而忘国家大计,岂得以小耻而忘宗社远图?”

白居易在奏疏的最后写下了上述一段话,可谓痛心疾首。

这次上疏比起前两次言辞激烈很多,明显可见带有质问皇帝陛下的口吻,而且在最后的落款上白居易加上了“读臣此状一二十遍,断其可否”的字样,可以说几乎到了让李纯必须罢兵的地步。

当李纯看完白居易的奏疏后,他第一次开始重新审视征讨成德的问题。虽然白居易的奏疏言辞激烈,李纯看完后的第一反应并不舒服,但他知道这是一个忠心的臣子发自内心的呼喊,从中可以看到白居易的忧国忧民之情。所以李纯并没有计较白居易的用词,而是冷静下来仔细分析白居易所说的话,至少从心理状态来看,李纯不是像最初那么激进了,甚至开始考虑是否停止征讨成德的问题。

就在李纯左右徘徊,针对成德问题进行慎重思考的时候,七月二日,王承宗忽然派使者进京上书谢罪。自称当初拒绝朝廷割让德、棣二州,主要是因为卢从史的挑拨,并表示现在自己愿意割让德、棣二州,并向朝廷定期缴纳两税,接受朝廷任命,希望皇帝李纯能够赦免自己。

王承宗态度的转变出乎李纯的意料之外,于是在继续征讨已没有绝对的把握,朝臣又一再强烈要求罢兵的情况下,李纯最终下定决心停止征讨成德。元和五年(810年)七月九日,李纯正式颁布《复王承宗官爵制》,在制文中李纯对讨伐成德之战进行了总结,指出发生叛乱必须讨伐,一旦归顺可以从宽处理这是惯例。王承宗既然已经请罪,朝廷可以给予赦免,官复原职,至于谈到这战争的根本原因,李纯也是将其归罪于卢从史的挑拨。

事实上谁都明白目前情况下双方握手言和必须要找一个共同的敌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卢从史都是最合适的人选。虽然李纯明知道兴兵讨伐的根本原因是他反对节度使权力世袭,但既然决定罢兵就必须要让王承宗赚足面子。

从元和四年(809年)十月至元和五年(810年)七月所进行的讨伐成德之战,可以说是李纯即位后对藩镇用兵以来,第一次严重受挫。虽然最终是以王承宗请罪而让李纯停止了征讨,但在很多人看来,朝廷如果继续征讨已经是强弩之末。表面看起来好像是王承宗最终妥协,但包括李纯在内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实际上是王承宗给了朝廷急流勇退的契机。

关于这次战争,李纯在战后有着深刻的总结,在他看来,正像白居易所分析的那样,发动征讨的时机和对象不当、选择征讨的人选不合格、统帅与诸将之间的矛盾以及整个战局缺少统一协调的指挥,都是这次征讨成德无果的原因。

这次征讨使朝廷的权威再次削弱,王承宗是不胜而胜,挑战朝廷的权威后,凭借一封请罪的表文就可以官复原职。而朝廷发动征讨成德之战的主要目的,是解决中央政府在藩镇节度使的继承问题上是否有决定权的问题。从这个角度来看,朝廷则是不败而败,因为在解决藩镇节度使权力的世袭问题上,朝廷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从结果上来看,李纯事实上是被迫承认王承宗世袭节度使的合法性,从而也导致李纯在即位之初平定三镇叛乱的胜利黯然失色。

很多人不断发出冷嘲热讽,认为朝廷是“举天下之兵,不能破一方镇,为天下人耻笑”,但李纯的心中却始终没有放弃“以法度裁制藩镇”的想法。李纯是一个韧劲十足的皇帝,讨伐成德的无功而返,虽然他的权威暂时受损,但同时也让这个年轻的帝王对解决藩镇问题的难度有了更为客观的认识。讨伐成德罢兵不久后,李绛曾建议李纯多多聚财,但李纯却认为目前国家很多地方政令全都达不到,而且国家的耻辱还没有彻底洗刷,皇宫之内应该勤俭节约。

李纯的转变从注意节约宫内的用度开始做起,这说明他通过征讨成德,开始转变思想,扎扎实实地为讨平藩镇铺就坚实的道路。

就在李纯扎实做基础工作的同时,元和七年(812年),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魏博镇由此发生了动乱。不过这也给了李纯以解决魏博镇问题的机会,相对于先前的讨伐成德而言,李纯在解决魏博镇问题的时候明显成熟了很多。

魏博归服

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在朝廷征讨成德的战争中,徘徊于朝廷和王承宗之间,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损失,反而从朝廷那里获得不少钱粮物资。田季安是个生性残忍之人,朝廷征讨成德无功而返,使得他更加肆无忌惮,对部下的任何不从表现,都予以残酷的镇压。

田季安虽然贵为魏博节度使,但就是因为他太过苛刻,所以将士们对这个主帅很是惧怕,内心并不十分拥护。元和七年(812年)田季安去世时,其妻元氏召集诸将,准备立长子田怀谏为节度使,结果遭到了将士们的一致反对。事实上在这些将士的心中,早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那就是田季安的族叔,时任内兵马使的田兴。

田兴的祖父田延恽是魏博镇首任节度使田承嗣的叔父,父亲田廷玠曾经在建中初年为田承嗣守卫沧州,顶住了李宝臣、朱滔的联合进攻,进而受到德宗皇帝李适的嘉奖。当族侄田悦背叛朝廷时,田廷玠曾严厉进行斥责,甚至告诉田悦如果其与朝廷为敌,就先杀了自己再说。可是田悦不予理睬,最终在他与朝廷为敌时,田廷玠称病闭门不出,建中三年(782年)抑郁而终。

田廷玠的为人深深影响着田兴。田兴自幼学习儒家经典,通晓兵法,受家族习武风气的影响善于骑射,伯父田承嗣在位时,极为宠爱这个侄子。

田季安担任节度使时,对于这个族侄的乱施杀伐,田兴曾多次规劝,因此受到不少将士的拥戴。但田季安认为田兴是有意拉拢部下,鼓动人心,所以将田兴外派,出任临清(今河北临西)镇将,并准备寻机将其处死。田兴察觉到了田季安的阴谋,因而自称身患风痹,告病在家,将自己烫得体无完肤,最终瞒过田季安,才得以保存性命。

现在田季安已经去世,将士们拥戴田兴为节度使,这等于将田兴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远在京城长安还有高高在上的皇帝,这一点田兴必须要顾及。所以面对将士们的拥戴,田兴告诉大家,既然推举自己为节度使,就必须听从自己的命令,今后魏博镇须奉守朝廷法令,如果众人不能答应这个条件,那节度使之位最好另选他人。最终将士们答应了田兴这个唯一的要求,田兴顺利上位,然后立即上表朝廷,表示愿意归附。

田兴的父亲田廷玠本来就以忠于朝廷而著称,田兴又饱受儒家理论的影响,因此继任之后主动归顺朝廷并不稀奇。但是就在田季安刚刚去世之际,围绕着如何处置魏博的问题,以李纯为代表的唐廷内部却发生了一场争论。

田季安的死讯刚刚传到京城时,李纯立即召集宰相们共同讨论魏博镇的形势及如何应对的问题。李吉甫认为,朝廷自征讨成德至今,两年来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财力和军力,现在完全可以利用田季安死去的机会发兵征讨魏博,进而洗刷因为征讨成德无功而返带来的耻辱。

但另一位宰相李绛则不同意李吉甫的看法,他认为,针对魏博镇不必动兵,用不了多久魏博镇就会主动归顺朝廷。虽然李吉甫反复陈述用兵的有利条件,但李绛则坚持认为魏博镇不久一定会主动归顺。

从双方的观点来看,李吉甫的观点似乎更合情合理。而李绛的观点则有些主观,他为李纯分析形势的时候虽然说明兵不可轻动的道理,但拍着胸脯保证魏博镇一定会主动归顺,未免有些铤而走险。如果魏博镇没有归顺,那李纯断然接受不了李绛的如此忽悠,定会将他治罪,所以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李绛很可能与魏博镇存在暗中来往。

只有深刻熟悉魏博镇的形势,才能下定结论。

换句话说,在很多人还不知道魏博镇是个什么走向时,李绛已经知道了田兴必将上位。

清代的王夫之曾经评价李绛,说他是筹划于朝堂之上,遥制于千里之外;度测未来之事,而后来验之果然。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先知先觉,李绛之所以能精准的预测,是因为他事先已经做了大量的调查分析,甚至是已经知道了即将产生的谜底。

元和七年(812年)十月十日,魏博镇监军将田兴成功上位和要求归顺朝廷的消息上报给了朝廷。李纯极为兴奋,立即派中使张忠顺前去魏博宣慰,并在给田兴的《授田兴魏博节度使制》的诏书中,夸赞田兴是“忠孝是力,介若金石,深惟大体,义勇斯奋”。

当时或许连李纯也不会想到,他当政时代的中兴之治,居然是从魏博镇的主动归顺开始的。从当时的影响来看,魏博镇的主动归顺深刻影响了后来李纯对其他藩镇的策略,意义堪称重大。

河朔三镇几十年来一直联盟。例如,建中年间的四王联兵以及李纯征讨成德时,魏博镇与成德串通一气。田兴的归顺使魏博六州之地归于朝廷,使得成德失去了南面的屏障,也使得平卢的李师道失去了西面的屏障。因而魏博镇的归附在坚固的河朔三镇版块上打开了一个重要的缺口。

也正是因为田兴的主动归顺,才引起了成德、平卢及淮西等藩镇的极大恐慌,如平卢的李师道就企图领兵进攻魏博,但因为宣武镇威胁要进攻平卢,才使得李师道未敢轻举妄动。可以说魏博的归顺,在当时来讲,至少让那些强藩不再是铁板一块,为李纯后来解决河朔藩镇的问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最关键的是,魏博镇的归顺使朝廷在未来征讨藩镇的战略姿态上,取得了有利地位。当时谁也没想到,后来征讨淮西就是因为魏博镇的归顺,使得平卢的李师道始终感觉受到掣肘而不敢援救淮西,从而使朝廷一举取得平定淮西的胜利。

当然,目前的形势是对朝廷有利的,但李纯要想实现“以法度裁制藩镇”的策略,还必须要靠他的努力。要知道不是所有藩镇都会像魏博镇这样主动归顺,如何平定这些强藩,重振大唐帝国的雄风,是摆在李纯面前的一个课题,更是他需要走的一条漫长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