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江都兵变(1 / 2)

郁闷的杨广

杨广对于自己的死,可能早有预料。

自从到了江都后,杨广变得愈加颓废,常常对着镜子欣赏自己。

不可否认,杨广是个美男子,但是一想到自己如此艰难的处境,杨广的脸上愈发显得憔悴。

每次一边欣赏镜子里的自己,一边对他的皇后萧氏说:“这么好的脑袋,你猜谁最终能把他砍去呢?”

这样一来,把萧皇后吓得心惊肉跳,问杨广为什么要这样说,杨广每次都是脸上闪过一丝冷笑,然后阴冷地说一句:“无论贵贱只要快乐就好,有什么可以忧伤的呢。”

虽然史书上没有杨广得神经病的记载,但从杨广的这些言行来分析,当时杨广可能已经患上了神经病,至少是间歇性神经病,而他得这种病八成是被吓出来的。

杨广的精神出了问题,但还不至于神经得一塌糊涂,也许他早就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但他还是经常安慰自己,他经常对萧皇后说:“现在很多人想篡夺我的帝位,即使他们成功了,我也会像陈后主一样,被封为长乐公(陈后主投降后受封的官爵),到时咱们还不是照样吃喝玩乐。”

记得有个成语叫掩耳盗铃,人有时就是喜欢自己骗自己。

但是帝王也是人,人的情感很复杂,正常情况下,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人们依旧会选择生———人之本能。只是有些时候,生与死的选择权利,不在我们手中。

现在李密把洛阳围得水泄不通,李渊又占领了长安,杨广觉得无论是洛阳还是长安恐怕都回不去了。于是他想把国都迁到丹阳(今南京),打算偏安江南一隅,寻求日后东山再起。可是杨广的这个打算,却遭到了部分大臣的反对。

第一个反对的人是右后卫大将军李才。

他的理由是:皇帝应该有皇帝的威严,现在盗贼四起,皇帝就应该有平定盗贼统一天下的信心,岂能总想着偏安一隅,简直有损隋朝皇家的威严。

这个理由,表面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实际上没有用。天下这么乱,杨广比谁都着急,隋朝是他们老杨家的,他又何尝不想重振隋朝的皇家威严,只是现在杨广实在没有这个能力。

所以这个理由一说出来,杨广差点一口唾沫啐在李才的脸上。没用的东西,我天天养着你,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关键时刻揭我的伤疤吗?

要我说,李才这是自讨没趣。

第二个反对的人是门下录事李桐客。他的理由,确实是相当客观的,而且代表了一部分人的意愿。

李桐客认为,江东气候潮湿,环境恶劣,面积狭小,恐怕养不了这么多人,老百姓会负担不起,到时还会有人造反,何况周围还有李子通、杜伏威等贼军。

但是李桐客最担心的是,禁军当中有很多关中人,如果长期不回关中,恐怕士兵会思乡,到时出现大批士兵逃亡,情况可就不妙了。所以,皇上应该打回关中。

这个理由很关键,因为他说出了禁军士兵们的心声。

但是我认为,李桐客的这个理由比李才的理由更加让杨广难以接受,杨广对李才最多也就是啐口唾沫,但是对李桐客却起了杀机。

为什么?因为你的话动摇了军心。这个人绝对不能留,但是人家说的话句句在理,你能怎么办?

杨广当然有办法,暗中指使御史弹劾李桐客,理由是诽谤朝政。借着这个理由,杨广将李桐客下入大狱。但是,李桐客的话却迅速在禁军中传开,禁军的士兵们思乡的情绪更加严重。

不久,禁卫军中郎将窦贤就带着一帮人集体逃跑,虽然没跑多远,就被缉拿而回,但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如果不严加处理,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杨广下令,今后凡私自逃跑者,只要抓到一律格杀勿论!并且命令自己最信任的虎贲郎将司马德戡统领禁军,驻扎在东城外,防止有人再次逃跑。

杨广的安排很周密,自己的人率领军队驻扎在逃跑的必经之路。看来这一次不会再有人逃跑了。

但是,如果司马德戡想要逃跑怎么办?这怎么可能呢?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杨广什么都想到了,他只疏漏了一点,司马德戡也是关中人。仅仅是一个很小的疏漏,却是致命的。

虽然我是你的嫡系,但是我更想念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婆孩子。为了和家人相聚,为了那份亲情,现在的一切都不再重要。所以,司马德戡决定出手对付杨广。

司马德戡的算盘

司马德戡虽然是杨广的亲信,但却是个危险人物。这个人就像定时炸弹一样,埋在杨广的身边,只要有人引爆,随时都会爆炸。现在杨广自己一不小心设定了这颗定时炸弹,只要时间一到,杨广将被炸得粉身碎骨。

让司马德戡统领禁军,等于是让抢劫犯管理盗窃犯。

身为关中人的司马德戡其实和禁军士兵们想法是一样的,况且人心思归,挡是挡不住的,他担心如果逃跑的人躲起来,杨广会因为自己管理禁军不善而将自己杀死。真是左右为难啊!看到杨广丝毫没有西归的意思,司马德戡感到很失望。

既然你不带我们回去,那我们就自己回去。可是窦贤的下场,依旧历历在目,司马德戡当然不敢轻举妄动。要想实现西归的计划,必须联合更多的人,争取来个集体大逃亡。

于是司马德戡去找自己的死党元礼和裴虔通商量。

“现在禁军人人思归,我要是奏明皇上,真怕皇上会因为我管理不善而杀了我,可是两位仁兄明白这件事是挡不住的啊!如果不说,又怕皇上知道了,到头来还是会杀我!”

司马德戡用试探的口气问元礼和裴虔通。即使是死党,也不能口无遮拦。

“是啊,现在到处都是反贼,关中让反贼都占了,咱们的家属还在那里,真担心……唉!”元礼也垂头丧气地说。

“咱们得赶紧想个法子,不能就此下去!”裴虔通的态度倒是很坚决。

三个人彼此都心照不宣,其实谁都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但是最后点破这层窗户纸的还是司马德戡。

“我觉得不如……”司马德戡犹豫了一下。

“不如什么?赶快说啊!”

“不如……咱们和禁军一起回关中去!”

这个说法得到了元礼和裴虔通的一致赞成。

对!不给杨广卖命了!

咱们回家去!

于是三个人开始分头去联合各自所熟悉的人。就像干柴遇到烈火一样,西归的计划得到了很多人的响应。响应这个计划的人名单有:符玺郎牛方裕,内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直长许弘仁、薛士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勋侍杨士览……响应的人确实不少,这些人也将在后边诛杀杨广的行动中,发挥各自的作用。

一个西归的计划,得到了这么多人的响应,看来杨广真是不得人心啊!

一个员工不好好工作,是员工的问题。所有的员工都不好好工作,那就是领导的问题。

在司马德戡的忽悠下,大家决定一个月后,集体逃亡。但是这个计划,遭到了将作少监宇文智及的反对。

宇文智及的理由很简单,杨广虽然失去了人心,但是手里除了禁军之外,还有正规部队和骑兵,如果大家一起逃走,难免会重蹈窦贤的覆辙。

但是已经决定的事情,怎么能变卦呢?宇文智及难道你害怕了?

不,我从未怕过。我的意思是,大丈夫要成就大事业,须小心谨慎,我们就这样逃走,杨广肯定会派人缉拿我们。我们要提防这一点。

那怎么提防呢?

最有效的提防就是不提防。

什么意思?

杀掉杨广!还用提防他吗?

别理我,烦着呢!

宇文智及之所以敢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有这样的环境。据史书记载:当时想逃回关中的不下万人,甚至有的人公开讨论制定逃跑路线。甚至有些极端的人,声称要杀掉杨广。

对于杨广来讲,混到这个地步实在很可悲。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虽然对下属始终保持着一种威严、一种神秘感,但是在某些时候,皇帝更像是高贵的囚徒。杨广就是其中的一个。

手下的士兵竟敢公开讨论谋杀自己,但杨广的反应很特别,特别到什么程度?

———没有反应!

这么大逆不道的行为,难道就没人上报吗?有。但是如果你看到接下来的一番对话,相信你要是杨广手下的人,也不会上报了。

一个宫女知道了这件事,经过萧皇后的允许,上报给杨广。

“皇上,现在外边的人都公开讨论要逃回关中,甚至有人扬言要杀了皇上,您一定要提高警惕啊!”

“想杀我?你可有证据!”(什么时候了,还要证据!)

“这个……奴家没有,但确实是奴家在外边听到的。”

“胡说!没有证据就到这来告状!朕现在已经够烦的了,你还给我添乱!来人!推出去斩了!”

“皇上,奴家没有撒谎啊,皇上……”宫女的声音越来越远……

你还敢上报吗?反正我是不敢。

为什么杨广的反应如此反常?依照常理,杨广应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展开调查才对,但是现在杨广的态度却一反常态,这是为什么?

其实,杨广未必不知道外边的人想要谋杀他,而他不采取任何的措施,只能说明杨广的精神已经渐渐地枯萎。造成这样的结果,我认为是杨广的性格决定的。

杨广是个极端自信的人,但同时也是个不敢面对失败的人。

他原本是一个极其心高气傲的人,本来期待着自己能够画出世界上最美丽的画,唱出最动听的歌。但是现在画作已经残缺,歌声也不再动听。所以不做最好,就做最坏,他唯一忍受不了的是平庸,做不了千古一帝,他也没有心情去做一个辛苦维持的平庸帝王。

曾经拥有无上的权威,但随着全国的形势日益恶化,杨广内心表现出了极度的虚弱,以至于虚弱到麻木不仁。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实在不愿意面对,甚至是不敢面对。

虽然天下越来越乱,他自己也危在旦夕,但他却鼓不起心气去为自己的生存而奋斗。他对政治越来越松懈,越来越放任,甚至,对自己的生命,他也有点三心二意,不那么周密地去考虑。

外边的人继续他们的计划,而杨广就像一只鸵鸟一样,一头扎在沙子堆里,即使屁股露在外边,也不要紧,眼不见,心不烦。于是一场军事兵变即将上演。

当宇文智及说出杀掉杨广的话后,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因为在他们看来,杀掉杨广与逃回关中紧密相关。要想更好地逃回关中,杀掉杨广是前提。

要想杀掉杨广,就必须首先选出一个能够代替杨广的首领。选谁呢?大家一致推选宇文智及的哥哥宇文化及做首领。

拥立谁?

现在我们要迫切地弄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推选宇文化及做首领,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大家推选宇文化及有两点原因。

一个是身份。宇文化及兄弟三人(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宇文士及)是隋朝大将宇文述的儿子,宇文述可是人人佩服景仰的人。

按照中国人“老子英雄儿好汉”的惯性思维逻辑,作为宇文述的儿子,相信也决不是孬种。现在把人人景仰的宇文述的大儿子搬出来做首领,这样大家都会服气。

第二个原因,宇文化及深深地痛恨杨广。除了杨广暴政之外,宇文化及痛恨他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差点被杨广斩首。

杨广继位后,曾经有段时间和突厥的关系很紧张,下令禁止和突厥人互市,但是宇文化及仗着自己贼大胆,暗中和突厥人互市,杨广知道后要将宇文化及斩首,幸亏他的弟媳南阳公主(宇文智及的妻子,隋炀帝的女儿)求情,才免去一死。但是从此不再任用。后来宇文述临终时央求杨广在自己死后,一定要照顾自己的儿子,杨广看在宇文述的情面上,于是再次任用宇文化及为右屯卫将军,让他戴罪立功。

虽然这件事过去了很久,但是宇文化及始终没有忘记,在他的心里始终有股复仇的火焰,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现在这个机会终于出现了,宇文化及岂能放弃?

让大家意想不到的是,当宇文智及告诉宇文化及准备推选他做首领时,宇文化及吓得面色苍白,顺着脸颊直流汗。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我是有些恨杨广,但还没到要造反的地步,在复仇与活命之间,我当然首选活命。

但是宇文化及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弟弟已经参与到兵变的队伍中,如果杨广一旦追查起来,自己同样脱不了干系。

谋反是要诛九族的,宇文化及他能逃脱得了?幸好,宇文智及及时提醒了他。而且,干掉杨广后,自己还可以做皇帝,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面对着做皇帝的极度诱惑,宇文化及即使再胆小,也难免动心。

事实上宇文化及本来就是个贼大胆,当初愣是顶风作案和突厥人互市,现在在宇文智及等一帮人怂恿下,宇文化及贼大胆的本性再次显露。

老子干了!现在天下这么多人都争着要当皇帝,我宇文化及为什么就不能当。虽然我不像那些造反的人一样,手里拥有重兵,并且占据一隅,但是我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天下所有造反的人之中,我是离杨广最近的,你们谁也没有我杀掉杨广方便。何况,我的理由很正当,为了让广大士兵回到家乡,相信所有的人都会拥护我。

想到这里,宇文化及不禁大笑起来,笑声中夹杂着一丝诡异。

现在杨广身边的人已经不再是曾经让他吆五喝六、俯首帖耳的绵羊了,而是一群狼。杨广正身处在狼群中间。这群狼正在伺机而动,只要有机会就会一拥而上,将杨广撕咬得粉碎。

杨广依旧是一副疲倦的样子,也许他已经预感到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不多了。不要着急,这一天很快就到来了。

所有的人都明白,本次行动有一个关键的前提,就是如何让禁军的士兵听从指挥,虽然平常有怨言,但是这并非意味着关键时刻就真的会付诸行动。所以大家一致认为,要让禁军的士兵愤怒起来。

人在愤怒的情况下,常常会失去理智。只要禁军的士兵失去理智,一切就都好办了。于是一场“忽悠演讲”开始了。

“宰羊”行动

三月十日,阳光明媚。在宇文化及的授意下,司马德戡召集全体禁军将士,言辞慷慨地发表了一番演讲。

“将士们!今天我召集你们来,是有一个重大的秘密要告诉你们!”司马德戡的声调很高。

“秘密?什么秘密?”底下的人议论纷纷。

“那个无道的昏君听说大家想要回关中,他特意准备了大坛的毒酒,说一会儿要宴请大家,准备把你们全部毒死!”这句话虽然扯淡,但是一说出来,还是在禁军中炸开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杨广那个神经病,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连他老爸都敢杀,我们算得了什么?

“什么?毒死我们?杨广你他妈的还有没有人性啊?”有的人已经开始怒不可遏。

“老子不给他卖命了,他不让我们回去,我们偏要回去!”

“回关中!回关中!”

看到禁军一片群情激昂,司马德戡暗中窃喜。

“大家不要吵!大家不要吵!”他将众人的声音压了下去,“将士们!我和你们一样时时刻刻地思念着身在关中的亲人,但是杨广说过,谁要是敢逃走,定斩不饶!窦贤就是一个例子啊,如果我们逃走恐怕下场会和窦贤一样啊,唉!”明摆着,这是火上浇油。

“去他娘的!我们就是要回关中!司马将军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看到时机已到,司马德戡终于说出了本次演讲中最关键的一句话:“看来只有除掉杨广,才能确保我们顺利回到关中!”

“只要能回关中,别说杨广,就是天王老子我也敢杀!”

“对!宰了他!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