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国议会第三章中国议会(1 / 2)

保皇会无疑是庚子勤王运动的要角,不过,勤王并非只是保皇会一家上演的独角戏。唐才常的战略目标由北上勤王转而南方立国,重要原因是南方党人不仅有联合之意,而且出现了联合之机。从正气会到中国议会等一系列组织的成立,体现了各派联合的共识。戊戌政变以后,内乱外患交乘,国家民族的生死存亡悬于一线,社会矛盾日趋激化。在严峻形势的逼迫下,各种势力竞相登台,试图救亡变政。1900年成立于上海的中国议会(亦称国会),得到趋新各派的支持赞同,更具声势。只因国会的内外关系错综复杂,当时资料又付诸阙如,事后回忆则真伪莫辨,一直难以了解周详。

1929年丁文江等人为梁启超编年谱,辗转托人在杭州抄录了孙宝瑄日记中的有关部分,立即认识到这是关于国会“最详细、最忠实的叙述”。因为对此重大事件,“《申报》上没有一个字的记载”,询问当事人如张元济、狄平等,竟也“都不得要领”。[1]可惜抄录仅十余页,后来日记的己亥、庚子等册又不幸毁于兵燹,难以释读其中的人与事。有人视抄件为孤证,将信将疑,或依然引述其他回忆,而不以日记为定凭,订讹补阙。

1980年代以来,随着日本井上雅二日记的发现和中国《忘山庐日记》《汪康年师友书札》《康有为与保皇会》《宋恕集》等资料的出版,使得有关史料大为充实,有关人事的明暗各面逐渐显现。一些学者对此作了进一步研究。[2]不过,因事出极密,当事人的函电大量使用隐语暗码[3],所涉及的人事至为复杂,各方记述不一,加上后来人为因素作祟,阅读理解诚非易事,迄今未能充分利用。或者虽然使用,也难免各取所需。有的则为表面意思所迷惑,不能以公私明暗各种记载相互参证,读出史料所隐含的本相。在解读史料,考辨史实的基础上重建国会的历史,对于全面认识和理解庚子勤王运动,极为必要。

<h2>第一节 组织与人员</h2>

关于国会开会的时间、地点、次数等问题,汤志钧先生据井上雅二日记,做了仔细考证。[4]至于与会人数,7月29日第二次会议孙宝瑄与井上雅二所记相同,均为60余人。而7月26日第一次会议则孙记为80余人,井上记为52人,难以确认。国会后来在沪、宁等地继续发展成员,最多时达一百余人。[5]其中有名可考者为容闳、郑观应、丁惠康、温宗尧、陈锦涛(以上籍贯广东)、叶瀚、汪康年、汪有龄、汪立元、孙宝瑄、胡惟志、宋恕、张元济(以上浙江)、唐才常、沈荩、张通典、陶森甲、唐才质、林圭(以上湖南)、丘震、狄平、马良(以上江苏)、吴保初、孙多森、孙多鑫(以上安徽)、赵从蕃、文廷式、陈三立(以上江西)、严复(福建)、龙泽厚(广西)、戢元丞(湖北)、宋伯鲁(陕西)、王照(直隶)、沈士孙(江西)、李学孝(不详)。另外沈兆祎(江西)、伍光建(广东)、周善培(四川)、陈季同(福建)、方城、蒋新皆、王修植、夏曾佑(以上浙江)等可能入会。章炳麟(浙江)、毕永年(湖南)两人开始入会,后分别因故退出。而康有为等保皇会首领,虽在海外,显然被列入会籍。[6]

国会第二次会议时,章炳麟提出不准满蒙人入会。其所排之满人,据他的《请严拒满蒙人入国会状》:

或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虽在满洲,岂无材智逾众,如寿富、金梁其人者。不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愈材则忌汉之心愈深,愈智则制汉之术愈狡,口言大同而心欲食人,阳称平权而阴求专制,今所拒绝,正在此辈。[7]

似非意指光绪。寿富受业于张佩纶、张之洞,“治经不局汉宋,惟是之程,论天下大势,以力泯满汉畛域为先”[8],曾与康有为等人在北京发起知耻学会,主张变法,令天下维新人士刮目相看。[9]政变后他与张謇谈,告以“康、梁盖我政府尊奉而保护之也”,张以为“甚当”。[10]庚子联军陷京,拒降自缢。梁启超称:“宗室寿伯福太史富,可谓满洲中最贤者矣。其天性厚,其学博,其识拔,爱国之心,盎睟于面。乙未秋冬间,余执役强学会,君与吴彦复翩然相过,始定交,彼此以大业相期许。”[11]

世为杭州八旗驻防的金梁(字息侯)与国会确有直接关系。唐才质《自立会庚子革命记》将他列入该会文事会员表,称:

戊戌己亥期间,与唐才常在沪相识,意气尚洽。戊戌政变后秋祀孔子,约同人会祭于杭州。是日先到者为唐才常、沈荩,自沪来会,密议结合会党,起义救国。息侯为介绍青帮首领张啸林,是为联络青红帮哥老会之始。初以孙中山先生力持排满,不能明合。及容闳博士自美国回沪筹商,主张团结力量,绸缪国是,而孙、唐合作之议始定,盖合君宪、革命及哥老会青红帮而为一也。自立会将起义,唐本约息侯同赴武汉,赞政事,旋以他故,请息侯留守上海,帮同照顾后方事务,得免于祸。……以余所知,满人有意勤王,亦不反对革命,除息侯外,实不多见。[12]

所述与史实大体相符。章氏特意提出寿富、金梁,要求与会员歃血为盟,“如有引蒙满人入会者,同会共击之”,以断绝各种借口托词,似有实事,而非虚指。

金梁在所撰《瓜圃述异》中,记述了他与章炳麟的交往:

章太炎少以排满名,而与余一见如故交,往来无忤。《苏报》陈君父女及张伯纯、吴彦复等,皆其介见。尝偕访宋燕生恕,宋素谨密,见而骇曰:“二君何可同游耶?”亟托词引余出,品茗市楼,切劝至夜午不止,垂涕而道:“盖虑二人争意见,终恐不免一伤也。”余笑谢之。未几日,太炎开会演说,主排满,当首诛金某,谓:“但愿满人多桀纣,不愿见尧舜。满洲果有圣人,革命难矣。”于是众皆戏称余为满洲圣人。而二人交往如常。忆一日,偕访唐佛尘才常,未遇……。及党祸既作,太炎返里,不敢宁于家,寓凤林寺。吾营少年,共约邀击之。余闻讯,急驰往,强众散归。太炎始终未知也。[13]此说可与上述推测相印证。

1899年底唐才常函告康有为,言及金梁在戊戌政变后的态度表现,作为南方舆论普遍主张尊王,“海内士夫之议论黑白渐著,而彼元奸巨憝之不敢遽动于恶,以撄天下之怒”的力证,他说:

杭州驻防瓜尔佳氏,且敢明目张胆上书那拉,以膺权贵之锋。其人名金梁,满洲生员,年二十余,慷慨有大节,昨常亲至杭州,径造其庐与谈半日,闻渠日砺一剑,为杀荣、刚之用。又孔子生日亲率满人设主大祭,而以去秋殉难六君子配之,见者愕然。[14]

其时章炳麟《訄书》刊行,“此书汉人虽读之感痛快,但畏祸,不敢多为传布;而杭州驻防金梁,乃购数十部分赠满人之识字者,说:‘汉人已如此,我们还可不振作吗?’金君倒真是章君的知己了”[15]。章氏的意见未被接纳,国会要人又主张大合而反对排满,金梁直接间接参与其事,亦非没有可能。

国会成立后,领导层托日本东亚同文会干事井上雅二到南京联络同人,扩展组织,经过一番活动,俞明震(浙江)、刘世珩(安徽)、易顺鼎(湖南)、傅苕生(江宁)、顾云(江苏)、薛华培(四川)等人表示赞同附和。[16]

除南京的响应者外,国会会员主要分为四部分,其一,以唐才常为首的康、梁派,包括张通典、狄平、沈荩、唐才质、龙泽厚等;其二,以汪康年、叶瀚为首的江浙派,有汪立元、汪有龄、丘震、孙宝瑄、宋恕、夏曾佑、胡惟志,以及与之关系密切的旅沪人士沈士孙、孙多森、孙多鑫等;其三,因义和团事件由京津等地避乱南来者,如严复、王修植、伍光建、陈锦涛、方城、蒋新皆、温宗尧、赵从蕃等;其四,其他新学名士,如容闳、郑观应、文廷式、陈三立、丁惠康、吴保初等。后两类虽各有政见,却较少派系意识,周旋于康、梁派与江浙派之间。可以说,弄清康、梁派与江浙派的关系,是把握国会内部派系组合的关键,也是探讨分析国会宗旨主张与实际活动的前提。

国会领导层的基本情况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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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此,江浙派在国会中占有明显优势。国会两次集会,第一次叶瀚任主席,第二次确定干部,属于这一派的有书记叶瀚、丘震,干事汪康年、沈士孙、汪立元、胡惟志、孙宝瑄,另外干事郑观应、会计孙多森与该派关系密切,副会长严复和干事丁惠康、吴保初较为中立。赵从蕃的组织活动与唐派联系较多,但观点与汪派一致。只有会长容闳偏袒唐才常。与正气会时期相比,唐才常派的地位明显下降。原来唐才常任正气会干事长,沈荩任事务员,加上张通典、狄平,虽无地利之便,势力却略占上风。

两派人物相比,各有所长。1900年4月17日,严复曾致函章炳麟,对沪上新学名士逐一评点:

苟自所见者言之,则好学竺义,用情恳恻,吾敬张鞠生(元济);知类通达,闻善必迁,吾敬汪穰卿;湛厚质重,可与主权,吾推张伯纯(通典);黾勉事功,蔚为时栋,吾爱唐后丞;左矩右规,好善(<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204222G1.jpg" />)固,吾服丁叔雅;深躬尔雅,自振风规,吾见吴彦复;渊种埋照,种德俊时,吾敬沈小宜;慕道乐善,能自得师,吾推胡仲巽;天资开明,乐游胜己,吾望狄楚青(平);至于寒寒孜孜,自辟天蹊,不可以俗之轻重为取舍,则舍先生吾谁与归乎?[18]张通典、狄平等未能进入国会的领导中枢,当是所属派系影响削弱的表现。

<h2>第二节 正气会</h2>

国会两派的分合消长,始于正气会。关于正气会、自立会与中国议会的联系及区别,长期语焉不详。早在1901年4月23日,夏曾佑致函汪康年已谈及此事,他说:

今日至难处之事,乃上之人不能分新党之派别,以自立会混之国会,又以爱国会混之自立会,转展相牵,葛藤何已。然亦何怪其然,立会之地同,入会之人亦半同,何怪不并为一谈也。此宜作文一篇,表明新党有若干派,各派之政策若何,则界限明矣。窃意此时是政党萌芽之时,故泾渭未分,将来必各各分别不自讳,如东西各国之政党者也。[19]1984年胡珠生先生发表《正气会及其〈会序〉三题》,利用宋恕日记信函等资料,力证《正气会序》为丁惠康所撰,强调丁惠康、汪康年在创立正气会过程中的重要作用,以及汪康年、唐才常两派的分歧和影响。[20]但在匡正张难先、冯自由等人记载之误的同时,忽略了其他文献,过分侧重于从宋、丁相交的角度立论,完全否认唐才常的地位作用,不免以偏概全。

对此,陶季邑教授提出不同意见,认为正气会的创建者不能排除唐才常。其考证仍嫌粗疏,未能从时间、组织上划清正气会、自立会和中国议会的界限。[21]充分利用各种新出史料,考校比勘既有著述,在正气会成立的时间、人员、宗旨、活动,正气会、自立会与国会的关系,以及汪、唐两派的分歧联系等方面,仍须进一步澄清史实,探索脉络。

正气会的成立,应在1899年12月22—25日之间。研究该会的历史,首先应区别史料的性质和价值。就目前所见,田野橘次的《最近支那革命运动》、《汪康年师友书札》和宋恕的日记信函距事最近。田野橘次记:

于时天下英雄来集者甚众:其由哥老会来者,即张某、辜某、要某、容某等也;由革新派来者,即周某、汪某、欧某、丁某、叶某等也;而湖南青年党首领唐才常及沈克,实膺此会首领,沈为事务员。有人怀疑此说的可靠性。为证实其说的可信程度,首先讨论以下问题,其一,哥老会首领是否加入正气会;其二,唐才常是否正气会首领;其三,田野橘次与正气会的关系。

所谓哥老会来者,应为张灿(尧卿)、辜人杰。容某可能指容星桥,要某不详。张、辜二人主要是1899年10月上旬在香港与兴中会、三合会合组兴汉会的两湖哥老会首领的代表。唐才常得知兴汉会成立,函邀林圭回国,准备依靠被兴汉会排斥在外的谭嗣同旧部师襄,以湖南为中央本部和活动基地,伺机起事。

11月中旬,林圭等人抵达上海,下旬,和沈荩、田野橘次等出发赴湘。因白岩龙平、宫阪九郎、荒井甲子之助等人的阻挠,赴湘计划无法实现,临时改到武汉寻求发展。这一变化,导致两方面结果:

其一,在毕永年、容星桥的帮助下,以开设旅馆名义,在汉口设立联络机关,与参加兴汉会的哥老会首领建立关系。12月,林圭、田野等与张、辜等一众哥老会首领26人聚会于汉口扬子江干第一酒楼。

其二,组成正气会。哥老会首领加入正气会,并无所谓阶级基础之类的限制,因为正气会同样有联络会党武力变政的秘密宗旨和活动。汪康年等人也因此而结识张、辜。只是革新派的活动可以公之于世,为外圈;与哥老会的联系必须暗中进行,为内圈(详见下节)。

至于唐才常,确曾担任正气会首领,其正式名称为干事长。1900年6月18日,周善培致函汪康年,谈到正气会时问:“浩务任干事长,绂臣顷复何如?”[22]则正气会前期干事长为唐才常,后改由叶瀚担纲。不少资料说唐才常担任国会总干事,实际上国会并无此一职位,当是与正气会干事长相混淆。

周本人是正气会的发起人之一,而且始终关注该会活动。田野橘次所说“周某”,即周善培,字孝怀,思想新颖,议论豪爽,历任数省督抚幕僚。他于1899年10月赴日本考察学务,出国前在上海与唐才常、汪康年、文廷式等人有所交往。[23]在日期间,曾与梁启超、孙中山等人晤谈。[24]是年12月19日,梁启超赴美洲,周善培随即离日归国,恰好赶上正气会的成立。他后来回忆唐才常道:

十二月初,我由日本回到上海,表面是住栈房,实际在他家里睡了十几夜,都是谈到深夜,不能走了,就留宿下来。他的实际行动就是富有票的办法。基础是建筑在结合一般帮会朋友之上,每天往来的尽是四方帮会的朋友。他说四川帮会是几百年来具有组织的团体,要我到四川去担任四川哥老会的责任。周善培告以帮会有形式无组织,没有政治思想,附和者无非为了升官发财,且不能保守秘密。他本人年轻,又是官场子弟,与哥老会难以接近,即使设法入会,要熬到大哥,需要十年。因此联络会党只能作响应,基本的工作应运动军队,如湘军等。沈荩表示已有联络湘军的途径。[25]

田野介入正气会事务很深,作为该会掩护的东文译社,即以田野的名义登记,所记有关正气会的活动多为其亲历之事。他指出汪康年、欧阳柱、丁惠康、叶瀚为与会的革新派成员,还不足为奇。但知道在沪时间很短的周善培,则必定深悉内情。[26]此外,田野在武汉结识了两湖哥老会首领,1900年初唐才常曾打算让他率人北上实行暗杀,时任驻南京湘军营官的辜人杰又告以长江举义计划,这样,他对正气会两派的内圈外圈活动均知之甚多,所记可与其他资料相印证,非道听途说可比。

由此引出的问题,是正气会成立的时间。胡珠生据宋恕日记,定为1900年2月22日正式召开大会于绳正学堂。而从周善培、唐才常等人的行踪看,正气会的成立不会晚于1899年12月25日。根据之一,周善培是12月26日离开上海的,次日他曾在镇江于舟中致函汪康年,请其代收遗落之物汇寄汉口。[27]根据之二,田野橘次称,正气会成立后,唐才常即赴香港,从香港银行领取邱菽园的三万元赠款。据唐才质《唐才常烈士年谱》,唐才常和狄平、师襄等一行三人,于1900年1月5日购船票出发。此事有周善培函为旁证。1899年12月31日,周归途于九江函询汪康年:“佛尘行乎?”[28]白岩龙平1月11日的日记称:“唐才常从广东归,来访。”[29]1900年9月3日康有为致康同薇函也提到,唐才常“去年十二月来盘桓数日,今遂永诀”[30]。

其实,胡文所引宋恕等人的记述,已清楚表明正气会成立于1899年底。如海州黄受谦于1900年1月初致函汪康年,告以“海上新创正气会,睹斯会,心焉喜之,特未知宗旨耳”[31]。宋恕1899年12月30日与孙仲恺书称:“丁中丞之公子字叔雅者,在上海与汪君穰卿等创立正气会,已刊章程,其意欲联络海内志士共图振兴中国之策。曾以章程见邀入会,弟力谢之,不敢列名。……且力阻诸君之从速解散,未知诸君之肯从忠告否也。”[32]由此返观宋恕日记摘要各条,己亥(1899年)十一月下旬,“汪穰卿送正气会章程来,我不敢入会”。实为记述该会的成立。十二月初九(1900年1月9日),“候穰卿,劝勿开正气会,以免风波。同日,候石芝(欧阳柱),石芝所见与我同”。应指劝告正气会不要继续活动。至于其庚子正月廿三日(1900年2月22日)在“绳正学堂大会,始识丁叔雅”,并未指明此会与正气会有何关系。

宋恕生性畏怯,不敢列名反对立储通电,与唐才常、丁惠康等又不熟悉,他于1899年5月23日在亚东馆认识唐才常,整整四个月后还是“得见尚希,其深未悉”[33]。加上日记仅存摘要,所记只能反映他本人对正气会情况了解的程度,而不足以确证正气会的组织活动。况且他既不赞成立会,似不会出席正气会的成立大会。胡文力图匡正张难先、冯自由等著述的谬误,但片面从宋恕的角度立论,不免矫枉过正,反倒难以辨清事实。后来廖梅依据井手三郎日记,确定正气会的具体成日期应为1899年12月24日。[34]

正气会成立不久,唐才常、汪康年两派就发生摩擦。[35]该会依会章选举汪康年为会长,实权却握于唐才常之手。井上雅二稍后忆道:

去冬兴起正气会,汇集四十余人,汪康年为会长,不任办理之事,实权差不多集于才常一人。[36]

唐才常既握实权,又得到邱菽园的大笔赠款,避开汪派,暗中从事内圈的活动,令汪康年感到不快。1900年2月11日邹代钧致函汪康年:“公在沪既无意趣,虽不因人言而离沪,又何不自为而离沪?”[37]汪康年开始打算另立门户。3月12日,夏曾佑从安徽祁门函询:“公与浩公私之计若何?正气全[会]无恙否?更别立会否?公有他图否?”以后又迭函询问:“别会成否?中有西人,则有宗教可淘气耳。”“正气能又摇身一变否?”[38]

五六月间,远在四川的周善培辗转接到汪康年3月底的两封来信,对于“正气不张,不幸如仆往日所料”,大感“太息”。并说:“仆于四川叹其孤立,然见君辈之龃龉,则孤立者又仆之幸也。”[39]这时两派的冲突已经表面化,唐才常平息不了人多势众的江浙派的不满情绪,干脆将干事长的位置让给江浙派领袖之一、性喜任事的叶瀚,集中精力筹划自立会和长江大举。于是汪康年等改变初衷,试图在东西外人的帮助下,改造扩充正气会。[40]

经过正气会时期的角逐,中国议会成立时,汪康年一派乘势抢占上风。他们在上海活动已久,交游甚广,彼此间有着同乡、同窗、同年、同僚、同宗、姻亲、世交等多重社会纽带关系,结成连环相扣的大网,不仅对沪上士林举足轻重,而且广泛结交往来于上海的各省新党志士。国会核心成员中,汪有龄、汪立元是汪康年的同宗(一为族叔,一为族弟);叶瀚与汪康年同乡,少年时结识汪康年的表弟夏曾佑,又与汪康年为挚友,1894年由汪康年引荐,入湖广总督张之洞幕府,与陈三立、邹代钧、谭嗣同等深相结纳。1897年在上海与汪康年等筹开蒙学会,创办《蒙学报》。[41]孙宝瑄也是汪的同乡,曾任《时务报》撰稿人,戊戌前,他和另一干事胡惟志与汪康年、宋恕、梁启超、谭嗣同、吴嘉瑞等自比竹林七友。[42]

赵从蕃的情况较为复杂,他曾参加公车上书及保国会,与康、梁一派颇有渊源,井上称之为唐才常派的驻京代表。但他1895年即在江西结识汪立元、狄平,到沪后与孙宝瑄交善,1898年12月,与孙宝瑄、胡惟志等重开雅集,谈论新学。[43]

沈士孙(兆祉)与谭嗣同同为欧阳中鹄弟子,

于考据学致力颇深,词章绵缈处大似嗣同,亦好格致算学,时时谈西法。往与同学京师,渠治目录,嗣同治纬,相得欢甚。但稍觉其不脱经生气。东事后,久不相闻,迩忽得其书,言于《时务报》见嗣同著有《仁学》,为梁卓如所称,不知中作何等语?渠意以为学西法,惟平等教公法学最上;农矿工商有益于贫民者,亦不可缓;兵学最下。不审《仁学》颇及上一路否?此正嗣同蚤暮惓惓焉欲有事者也,不图小沂猛进乃尔。

谭嗣同为此函告唐才常:“足下闻同门有此人,亦必为轩渠一乐。”[44]《戊戌皮锡瑞往江西,与沈兆祉“谈时事,甚壮,劝彼力开学会、报馆”。随即在江西会馆开会演说,“小宜说得甚畅快……出与小宜诸人谈时势”,讨论办报和阅报事宜[45];又与之创立废时文会,提倡废八股改科制,并欲将章程等文献刊登于《知新报》《时务报》[46];并共同“创设茶会,借曾文正公祠为会讲堂,仿照西法讲论一切时务时事,使士农工彻中外大局,复劝勉多购各报,互相会议,俾知万物本有合群之理”[47]。从人脉渊源看,赵从蕃、沈士孙与唐才常关系较深,但据井上雅二称,两人“与汪观点一致”[48]。

书记丘震的父亲丘玉符原为清驻日本神户领事,后归国旅居沪上,与汪康年有所交往,丘震因而得以结识汪康年、叶瀚等人,并参与雅集,曾致函汪康年,告以“公之报馆,浩吾之学堂,此二事无日不回九肠,足准交情之深,痛痒相关,虽欲置之不见不闻,不能也”[49]。1897年他与同人合组苏学会,会员中其年最少,与章炳麟甚相得,“时赴沪访君(章炳麟),称述其言行”[50]。戊戌后集资刊印《天演论》。[51]丘震病故时,叶瀚挽联云:“中国少年死,知己一人亡。”[52]

江浙派士绅不但有社交密网,而且在独立自治思想的影响下,地域意识有所强化。戊戌期间,浙江学人即有兴浙学以结浙人的愿望。尤其是废立之争天下耸动,通电者“首次名皆浙人,又如汪穰卿之弟贻年及章枚叔等浙中名士颇多列入,于是政府内外始有‘浙中帝党’之目而忌及浙人,海外则亦因之看重浙人焉”[53]。后来孙宝瑄不无自豪地说:

盖我国开化之志士,广东、湖南而外,惟吾浙最盛。[54]

他们在为国家民族利益奋斗的同时,借助地缘纽带增强巩固集团势力。同时,汪康年个人又长于社交,汪诒年称:

先生好客,出于天性,在两湖书院时,凡名流之客于张文襄者皆与纳交。其后设《时务报》于上海,则凡在上海之名人,于政治、学术、艺能、商业负有声誉与夫来上海者,无不踵门投刺求见。先生亦无不迎候访问,夕则设宴以款之,相与谈天下大计,或咨询其所长,或征求其所闻见,故于各地之人情风俗,与其人之性情品行,无不明瞭。尝手辑一书,取平日所见之人,分省隶录,并详著其所长,题曰:曹仓人物志。其留意人材如此。先生好客之名既著,故四方人士无不愿一见先生。[55]

相比之下,唐才常在社交方面明显处于劣势。这不仅因为戊戌前在上海与江浙派交往的湘粤人士为谭嗣同、梁启超等,与之相较,唐才常、沈荩的资历、根柢稍浅,而且由于唐为人“深鸷”[56],“素不习外交”[57],单凭个人活动,很难打开局面。

<h2>第三节 汪、唐之争</h2>

正气会两派的分歧摩擦,并未因国会的成立而消除。双方的矛盾,不仅一直妨碍彼此间有效的协调合作,而且最终导致国会瓦解。井上雅二曾叹息道:

要而言之,议会之始,康、汪两派之间,互有阻隔,且于经费甚支绌,竟因是迟迟迁延时日。及至唐等之败,而两派之间遂截然分途,不能化合。夫两派既经破裂,则议会亦由是散耳。[58]导致两派矛盾的主因,通常认为是宗旨不合。关于国会成员政见与方略的差别,亲历其事的章炳麟有如下记述:

海上党锢,欲建国会。然所执不同,与日本尊攘异矣。或欲迎跸,或欲□□[排满],斯固水火。就迎跸言,信国[文廷式]欲藉力东西,铸万[唐才常]欲[翁同龢]、陈[宝箴]坐镇,梁公[狄平]欲密召昆仑[康有为],文言[汪康年]欲借资鄂帅[张之洞]。志士既少,离心复甚,事可知也。[59]

章氏从排满的角度立论,主张“不允许满人入会,救出光绪帝为平民”[60]。因不为同人接受,愤而退会。他在致孙中山的信中,指责“同会诸君,贤者则以保皇为念,不肖者则以保爵位为念,莫不尊奉满洲如戴师保,九世之仇,相忘江湖”[61]。

不过,这种分歧不能简单地理解为革命与保皇的对立。孙宝瑄稍后曾对革新势力加以区分,他说:

今日海内,党派有四,曰变法党,曰革命党,曰保皇党,曰逐满党。变法党者,专与阻变法者为仇,无帝后满汉之见也。保皇党者,爱其能变法之君,舍君而外,皆其仇敌也。革命党者,恶其不能变法之政府,欲破坏之,别立政府也。三党所持,皆有理。惟逐满党专与满人为仇,虽以变法为名,宗旨不在变法也,故极无理,而品最下。[62]如此,则排满不等于革命。孙宝瑄与章炳麟争论满族当逐与否,认为:

枚叔深于小学,力持逐满之议,以夷狄为非人类,谓《说文》西羌从羊,南蛮从虫,北狄从犬,东貉从豸……然向来人多称东夷、西羌、南蛮、北狄,称东貉者殊少。如以东夷而论,则《说文》夷从大,大,人也,不得与羊犬虫相比。又云夷俗仁,仁者寿,有君子不死之国。……满洲处东方,正是东夷,则自古称仁人,称君子,岂在当逐之列乎?余素无种族之见,因枚叔善言小学,严种类之辨,故即据小学与之争。[63]

并函告章氏:“法果变,公再谈逐满,当以乱民相待。”上海新党闻知,“皆哗然”,谓其“改节,贡媚朝廷”。其实孙、章私交甚笃,在学友之列,章氏断发之后,两人仍时相往还。这一次章颇震怒,示意绝交,而孙则表示:“扶桑一姓,开国至今,谈革命者,犹所不禁。宗旨不同,各行其志,伍员包胥,不闻绝交。前言戏之,公毋怒我。”

孙宝瑄戊戌后虽由主张民权退到君宪,但对清廷的变法并不轻信,曾与王修植讨论政府变法而不变心术之故,指出:“心术者,即君权之代表也。彼惧法变而民权之说起,故以心术二字压倒之”[64],认识不可谓不深刻。叶景葵说,孙“佩太炎之文学,而反对其逐满论,但未尝不主革命。尝读《明史》,谓如王振、汪直、刘瑾、严嵩、魏忠贤之跋扈,当时拥强兵如孙承宗者,倘兴晋阳之甲入清君侧,即并暗君黜之,亦无愧于名教,病在胶执程朱之说,拘守名分太过”[65]。联想到国会成员易顺鼎早在甲午之际就提出不惜诉诸兵谏、废立以图救国,其革命概念虽由古训,毕竟不拘泥于保皇,更不是一味维护清朝统治。

汪派的另一要人夏曾佑也认为

夫逐满之说,谓满不同种乎?则满亦黄种也。日本可联,安在满洲不可联?谓满愚民之政乎?则愚民者我之旧制,不创自满人也。谓满为曾暴吾民乎?则革命之际何人不暴?既不能因朱元璋而逐淮北人,因洪秀泉[全]而逐广东人,而独逐满,亦非持平之道矣。[66]

排满当否在学理与方略上的关系至为复杂,否定的态度不可一笔抹杀,何况国会确有满人革新进取的实例,而不赞成排满者同样主张革新变政。

章炳麟的主张在国会中几乎绝无仅有。国会的政治分歧,一般认为主要是“迎跸”派中唐才常与汪康年的对立。而对立的表现,一是政治上汪为“依仗湖广总督张之洞的关系和康梁唐狄对抗的一派人的政治代表”,二是行动方略上联络会党武装勤王为参与议会的士绅名流所难梦见。[67]胡珠生先生表达得十分清楚:

由于汪康年派旨在发扬清议,徐图振兴中国之策,并依靠张之洞等督抚保障东南,并没有与清廷决裂的勇气;而康有为派则痛恨后党,坚决勤王起事,部署即将就绪,召开国会旨在取得合法依据。因此两派意见始终无法统一,矛盾日益尖锐。[68]

诚然,汪派成员多与南方各督抚保持复杂关系,如汪康年、叶瀚与张之洞,孙宝瑄与李鸿章,但这不能完全左右他们的政见及态度。孙宝瑄“与合肥虽至戚,甲午以前每每痛诋之。自审知中外政务以来,始不敢厚非,稍稍敬重之。凡遇訾议合肥者,必为力辨,非袒其私,欲伸公义于天下也”。他对李鸿章的过失并不曲意偏袒,庚子后指责李在对俄交涉中为俄国所愚弄。[69]而夏曾佑对于张之洞的态度是:“夫南皮者,鄙人所不快之人也。”他虽不赞成公开抨击,以免其狗急跳墙,却对《清议》《知新》等报揭露张的鄙见丑态,使之“名士、名臣两无所得”而感到“足以蔽其辜而快我意矣”。[70]视汪派为张之洞的政治代表,除历史渊源外,缺乏直接证据。其实,唐派的张通典等与刘坤一也是关系匪浅。

更为重要的是,汪康年等人的宗旨主张和行动方略,与张之洞大相径庭,甚至背道而驰。国会的宗旨,孙宝瑄和井上雅二两位当事人的日记有明确记载,综合为:一、不认通匪矫诏之伪政府。二、保全中外交涉和平之局。三、平内乱。四、保全中国疆土与一切自主之权。五、推广中国未来之文明进化。在此宗旨下,实行三点:一、尊光绪帝;二、不认端王、刚毅等;三、力讲明新政法而谋实施之。但不一定排除满人。不过,这只是向全体会员公布的宗旨。据井上雅二记:“中国议会的真正宗旨,绝密。很多会员是不知道的。”井上没有引述秘密宗旨的内容,但提到国会对外简明章程的要点:

根据十二条,废弃旧政府,建立新政府,保全中外利益,使人民进步。[71]

关于“建立新政府”,康有为在一封致各埠保皇会公函中称:由于各省督抚抵制清廷伪谕,后者必将垮台。“伪府既倒,新党已于上海设立国会,预开新政府,为南方立国基础。”[72]另据唐才质说,国会会议后唐才常曾告以“议会设立之意图,欲俟起事成功,即暂以此会为议政之基础。自立会同人,除争取民主权利与政治革新而外,制度如何树立,政府如何组织,均待选举程式确定,正式议会成立,合全国人民,五族俊义,协商处理,期于至善”[73]。这一设想并非唐才常一派所独有。井上了解此项机密,是通过与汪康年的谈话。后者表示:

中国议会有两个办法。一是推一大名人为总统。二是中国各省自行治理。趁现在民心大乱之机,派人去各省,与土匪联合起来以成一派势力。民间各处都有私党,各种流派,有些纪律严明,而有些纪律松懈。他们有力量,联合起来也是可能的。[74]

由此可见:一、国会的目的,在于开创新国(首先在南方),废弃旧政府,建立新政府。二、新政权将采用民主制度,实行总统制、议会制和地方自治,国会即为开国议政的基础。三、总统将推举一位名人出任,人选包括光绪,却不以此为限。四、实施途径之一是派人到各省联络会党土匪武装。这个得到各方认同的计划及其实施办法,与唐才常派的宗旨手段没有根本不同。和章炳麟的分歧,也只在后者基于排满而排斥光绪为总统候选人以及满人加入国会。

有学人依据汪康年在《中外日报》的公开言论和对中国议会所定第一法“似易却难”、第二法“似难却易”的表态,认定“汪康年的基本见解一直未变,那就是始终把关注点放在南方,始终主张南方处理自己的政治,建立武装力量也是为了保证南方的安全稳定,对北方和全国将来的政治、清中央政府的正统地位不发表意见。而中国议会中的唐才常则想推翻眼前的清政府,创设全国性的新政府”。并据此将汪康年联络各地秘密社会的活动统统解释成依靠民间力量由士绅主持改革,似与史实本相不相吻合。

对于任何政府而言,秘密社会都是危及其合法统治的异端,何况联络组织各地的各类私党,必定对现政府的正统性构成直接威胁,因而当局绝对不可能容忍。对此汪康年不至于无知到失去基本判断。他从事此类活动均以秘密形式,即表明其十分清楚所具有的极端危险性。可以说,联络民间私党的行为本身就意味着否定现存各级政府的合法性。要想将此类行为解释为不触动北方中央政府的地位,就不得不曲解材料和前人心意,甚至将后来汪康年、叶瀚等人欲收拾自立军余部进入湖北宜昌、恩施一带深山的计划,也说成“大概是想辟地自行改革”[75]。若非太过书生气,未免有强史料以就我之嫌。除非证明汪康年缺乏远大抱负,因而不作全国政权之想,或者其政治目标不出于东南互保的界域,否则,其行为与任何土匪一样,已是对于清政府的公然反叛。近代中国的一般士绅,非到万不得已,当然不肯出非常手段,但当形势迫使其必须在国家社稷与君王之间权衡选择时,任何举动都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何况汪康年结交三教九流,角逐政坛,这种万一的选择,不可能不在其考虑之列。政海之中,结交愈广者,心术往往愈深,其言行难以常理度之。

汪康年与唐才常之间,确存在不少分歧,但关键何在,是否为战略方向的南北之分,则不无可议。最初康有为与唐才常为勤王制定的战略目标,当然是北上救主,复行新政。可是后来唐才常的观念有所变化,1899年11月15日,他致函康有为,鉴于“南方党人日有联合之机”,建议成立南部联合机关,以为他日安内攘外的根本;并且认为北方尊王宜购死士实行暗杀,而自己于北方情形太不熟悉,无从下手,将责任委与康有为,同时强调:

现在用力于北,以行尊王之实事,与用力于南,以为立国之根基,二者并行不悖,似分实合,均宜竭全力以图之,而宗旨归本于变法改制,以救我四万万黄种之民。……若夫社会既立,权力恢复,至于事机决裂之会,从容举事,进可以勤王而清君侧,退可以植国而结东邻,而其要在使人人开其独立自由之性质,以为无理压制者之大抵力,而后可以自存于二十纪世界中。[76]

北上尊王,是康有为的固有旨意,南方自立,则是唐才常的新进见解。据此,一、所谓南方党人,既包括趋新士绅,也涵盖秘密社会。二、推光绪为社会领袖,恰是南方自立的举措,而非北上勤王的目标,前者为总统,后者为复辟。三、北上尊王为手段,南方自立则是立国根基,二者虽然并行不悖,似分实合,主次轻重仍然有别。唐才常之意,显然旨在说服康有为接受南方自立。四、南方自立的更深目的,在于防止事机决裂,进退得宜。唐才常没有明言决裂为何事,据当时情形以及相关者的看法,不难判断意指万一光绪发生不测,尊王失去对象,自立依然可以进行。

唐才常的这一意见,与梁启超、汪康年的主张大体一致。只是后者更加偏重于各省自治,对于建立统一的南方政府心存顾虑。1900年4月,梁启超分别向康有为和孙中山进言,说服他们同意借勤王以行民政,举光绪为总统,并预防光绪万一不讳。汪康年认为推名人为总统的办法难以实行,其实在唐才常等人的计划中,名义上固然与康有为的主张不相冲突,实际只不过遥奉光绪为尊,重心还在经营长江流域六省自立政府。梁、唐、汪的政治倾向激烈程度有别,对于他们而言,希望政府能够顺应形势,主动改革,无疑都是首选。除非万不得已,他们不会选择与政府公然对立甚至推翻政府的立场。但戊戌至庚子清廷的种种倒行逆施,不仅将趋新士绅逐一推向反面,而且令清政府自己走向崩毁的边缘。于是士绅不得不在朝廷政府与国家兴亡之间作出选择。像汪康年这样惯于结交九流者,政治权变远较一般人的幅度为大,不可以坐而论道者视之。

汪康年等人不仅参与制定联合民间私党武力变政的计划,而且积极实行。国会一成立,即“不断接受带兵的官”[77]。7月29日会议后,汪立即派人到扬州运动联络民间武装。最初计划争取盐枭徐怀礼[78],后因其“近日举动皆官气(此与我辈之宗旨反对矣),大为彼辈所垢,刻下与邵伯镇之私枭有交讧情事,其党羽皆有涣散之心,此人绝非我辈药笼中物也”[79],遂转而运动其他方面。

为了迅速打开局面,所派之人提议:

一、以实利办下交,“必须本会有一定凭及利益何如,方足以鼓动众心,使为我用,否则樽酒往还,中无实在,徒贻耳目之累,无裨爪牙之用”。因为“寻常之招集联络甚易,而欲其临时必为我用,必平日以利结之,方可得其死命”。

二、“文必己出”,“若以他人之文使为我用,其难与自撰无异,而流弊滋甚,自主无权,我有可以自立之道,则比比者皆为我之犄角,否则空为大言,求为彼隶卒且不录,遑言其他乎!”

三、要求“本会同人派一干练之员,驻镇江以通扬、沪消息,又宜赶紧编排隐语暗码”,并加速筹款。[80]

汪康年本人还准备亲赴镇江、扬州办理各事。不到半月,扬州的下交之事“颇得大凡,有一友人,此君为足下会榜之年侄,可力任其难。……大约凭此君之能事,可撰出佳文二千言,字字皆能得力”。“执鞭之士,系寿州产,靖节为北固山中人。彼中大率目异而纲同,故虽间有龃龉,终归于好也。”[81]

此外,国会还试图向湖北发展势力,通过派往扬州之人了解到,“本店伙计黄小琴,渠在宜昌,情形最熟,愿办宜、荆一带下交事宜”,希望“本店再派伙计一人到鄂,与渠会同办理”。据说“小琴人极有肝胆,此次尤忠愤填膺,寝食不安,又兼将门之子,其先公旧部颇多,又久于襄鄂,实是本店一得力伙计也,不可不重用之”。[82]汪康年等采纳这一建议,与黄小琴取得了联系。

事实表明,汪康年一派决非仅以清议为变政手段。而且,至少在办事人看来,上述活动都应通过容闳、严复两位正副会长。扬州方面负责人要求派人驻镇江,即称:“此事乞与正副会长一商之。”与黄小琴联络,也说:“惟必须本店正副管事知道,派渠专干此事。”[83]则其作为应视为国会的组织行动,而不是其中某些派系的举措。

<h2>第四节 自立会</h2>

汪康年等人联络民间势力武力变政,并非一时愤激冲动之举。早在1895年对日战败后,汪康年、夏曾佑、胡惟志等就决心破党会禁令,继明末遗风,仿泰西新法,结合士林正业,创立中国公会,联络举国人心志气,兼利天下谋裨国是。并力反文武士商暌隔之弊,接纳武侠商贾入会。[84]1897年德国占据胶州湾,黄中慧建议汪康年“纠合山东豪杰倡举义党,以与德抗”。戊戌后,矛头转向顽固政府。

汪康年对章炳麟“无兵枋者之不能变政”的见解及其称赞孙中山“不瓜分不足以恢复”之说“可谓卓识”[85]上的评语颇有同感。与汪康年熟识的吴桐林投入刘永福营中,招募散勇,“所遇各处有肝胆有血气之人不少,与渠辈相交,时时勉以信义,将来若有变故,渠辈咸大有可为。昨得台北义士来函,欲为中国洗耻。桐急驰函令其勿轻动,勿妄为,且劝渠等善留身体,以为保华之用”。他函告汪康年,拟借团练保甲名目组织保华会,求人心合一,设学堂练兵,又格外筹款,多买好枪炮,实施操练,“一旦有变,方足以备一战”。[86]

汪康年东游归来,又计划作湘中之行,“尽心察访彼间一切新政,纲举目张,天下之望,颇欲以此为汉河内、晋建业”[87]。正气会成立后,唐才常等计划一面派人率海贼赴京刺杀西太后,逐尽顽固亲贵大臣,一面发动长江会党举义于南京、武昌,进而号令天下。对于正气会的组织决策和行动,汪康年一派不仅参与了解,而且实际介入。周善培回四川后即加紧运动会党,“日日求通”而“力不能通之”,他函告汪康年:

吾党所议公司,此间伙计不少,然其规模狭隘,不掠人以为利,则老守其至微之本钱,不肯争天下之利。仆极意招徕,渠辈又谓是老酸者,不足与谈生意。此四方公司大兴之时,四川又商务最盛之地,仆用四五月之力,了无成效,不胜忧念。浏阳前有要湖南伙计来川之说,此事甚不可迟。学堂之事以规矩束修之故,应者绝少。仆之初意,本意即学堂为公司章本,今日公司既难,学堂又窘,仆又不忘东南之事,或者秋间闭门南来也。[88]

据此,以办学堂、开公司名义在各地联络会党,显然经过包括两派骨干在内的正气会领导层定议。国会筹备期间,虽然唐才常避开汪派经营自立会,但汪派内部商讨的行动方略,却与之不谋而合,这从夏曾佑措辞隐讳的信函中可以探知一二。7月3日、6日,夏曾佑两度致函汪康年,答复其五六月间的7封来信,中谓:

此一新天地之方针,必须决定。二十周之大事即作此,几个土匪开头,不亦异哉。

各省分办,此事甚大,而公若言之甚易者,将有何条理乎?山中太深沮,若能有一人来最妙。

公所言见异人甚多,望一一考定其来历与前途,即为将来九合诸侯之地,其本人之有无作为,似不必深考也。

尊函所商之事,今已十日,想形势大换矣,不知有何校[较]有把握之政策也。不得见面,言无可言,总以摆脱文士,疾忙下手八字望公而已。[89]

仔细品味,与后来汪康年所说国会秘密宗旨完全吻合。由此可见,两派的主要目标和手段并无根本分歧。正是宗旨方式的一致,使心存芥蒂的双方达成妥协,维系联合局面。如果政见截然不同而汪派又控制国会大局,那么虽有容闳的支持,成立国会非但不能带给唐派合法依据与庇护,反倒成为束缚的羁绊,并增加暴露的危险,此举岂非有害无益?

汪、唐之间的矛盾摩擦,集中体现于自立会的活动。诚如胡珠生先生《自立会历史新探》所揭示,该会是唐才常继承谭嗣同遗志而倡议,1899年5月与梁启超等人共同创立于日本横滨。不过,唐才常开始并未以自立会的名义在国内展开组织长江会党的活动。直到1900年3月以后,他因与汪派的矛盾,让出正气会干事长的位置,专心致力于策划会党起义,自立会的名目才出现于长江大举的筹备日程。这大概是不少当事人颠倒两会顺序的原因。4月,李金彪、杨鸿钧、林圭等人到沪,与唐才常计议,刻制富有票,散放邀人。[90]6月初,梁启超复函狄平,同意将富有票的灭洋改为自立或救国。[91]这些均未通知汪派。

国会成立后,派往扬州之人惊奇地发现,“此间竟有散给标识多人,云系长素所使,此事是否属实?抑系赝鼎?兄处乞为一探真伪为要”。“现在探得有托名新党,在江北散给票布,有两种之多,一黄绫写诗四句,一小白绫如官钱票之式,上刻富有号字样,仍有西字两排,皆以所编号头作重。弟密访其首事之人尚未得,不知何以托名新党也。”[92]汪康年等对此极为不满,怨气透过远在川、皖的夏曾佑、周善培等人的复函也反映出来,“浏阳之事,闻之长叹,当今日同志孤危之际,所以处朋友者,亦不能不筹完全之法。大抵不外遇事叫穿,胸无蓄怨,而出之以婉。人以离,我以合,如是庶几持久哉”。“唐近事可怪可笑甚矣!其他不足惜,所可惜者,此三万块头耳。”[93]所以井上雅二认为:

自立会之设也,有康有为、梁启超等通其气脉,有容闳等赞其运动,有唐才常等为其主力……全由康派与唐才常相往来,相计划而成立;汪康年深以为非,实有分道扬镳之势。[94]

不过,长江哥老会首领加入正气会,汪康年等人是知情者。国会派往扬州之人两度询问:“所候之张君已到沪否?”“所云紧要之人,是否君在轮船所遇之古辛否?”[95]当指张尧卿、辜人杰。汪派的不满,主要是针对唐才常不通声气,而不是政见方略。他们知道唐的密谋,既未叫破,也没有出手干扰。所以,当汪康年等为自立会事抱怨时,周善培劝解道:

浏阳之有可疑,仆意此浏阳之隐苦。盖其所谋内圈之事,不如正气之可一一告人。而某君者又为公等所不乐,既得其资,则势不能以告,此其有所难者。特于足下可一直言之而不言,则可惜者。总之,吾党既欲有所营于天下,则凡小疑小嫌,肠胃之间,皆当设一消化之力以待之,乃能相合于永远。[96]

国会成立后,因会长容闳“深爱康有为之为人”,早在1900年3月访问新加坡时,即与康合作,代表保皇会试探英国殖民当局对可能发生的起义的态度,加上其族弟容星桥参与汉口自立军,唐才常开始将自立会的情况有意识地传递出来。井上雅二多次记道:

唐还打算设立中国自立会。

唐才常一派的计划,建立中国自立会,纪律严格、铲除泄露军事机密者和奸淫者。像哥老会那样,以暗号对答。宗旨在于中国的自主独立。不允许虐杀外国人,盼望与外国人和睦相处。

固然,中国自立会与中国议会是一致的,自立会已有了会印,数万人已签名。井上雅二到南京,即分别通过俞明震联络绅士和官僚,“使之与中国议会作一致而努力”;通过辜人杰联络武官,“使之为自立会的事而尽力”。[97]

成立国会,唐才常得到的最大实惠,是获得会长容闳的支持,将自立会与国会扭在一起,同时又能避免派系纠纷掣肘。他将自立会作为国会的分支、将自立军作为国会的武装,并未经过国会领导层集体公决,所以汪康年等人不知道富有票的派属和内情。自立军失败后,孙宝瑄与孙多森兄弟“谈及汉口之役,相与太息,谓新党即欲举事,宜俟东南腹地土匪遍起,官军不暇兼顾,乃借团练为名,扫除一[净?]土,渐扩充其权力,如是或能保卫一隅,立自主之国,未可知也。今者南部大吏,方与外联和同之约,镇卫长江一带,而土民又无蠢动者,新党竟先为祸首,乱太平之局”[98]。这大致反映了汪康年一派的意见。可见国会与自立会的确存在隔膜。

目前所见汉口自立军文件最早使用国会名义的,始于庚子七月初八(1900年8月2日),内容为以“总会理事员”名义发布篆刻关防,任命国会自立各军统带。文中说明:

照得本国会驻汉总会,业经报明沪会,篆刻关防一颗,内刊“中国国会督办南部各省总会”字样,于庚子年七月初八日开用。[99]

但这应是唐才常在上海制作,或抵汉口后刻制而倒填日期(以征得容闳等同意的时间为准),以后一种可能性为高。因为第一,这时国会第二次会议决定领导机构仅两天,汉口方面不可能知悉。

第二,8月9日起义的大通自立前军,所发文告中没有中国议会字样,只标明自立会。[100]唐才常于8月9日乘船离开上海,8月13日(一说14日)抵达汉口,在此之前,汉口方面显然不知道唐已将自立会与国会挂钩。

第三,担任文书的汪楚珍供称,七月十四日(8月8日)与林圭等人刻制官防戳记及札稿凭单。仍写“中国自立会汉口总会所字样”。而唐才常到汉口后,七月二十六日(8月20日)他与沈荩等赴新堤再次赶写札稿,“札内伪衔系‘中国国会自立右军总统’字样,伪关防宽约二寸,长约四寸,刊‘中国国会自立右军总统之关防’十三字”[101]。另据赵必振《自立会纪实史料》,刻有中国国会字样的自立军8种印信官防,“乃汉口铸就刻就,将颁发各路者,未及施行,已为清吏所抄获”[102]。

唐才常与容闳的默契,加剧了汪派的不满。“容本来与康关系较好。因此,汪康年一派厌恶他的袒护。”[103]立会之初,汪派还认为:“国会容首而副以严,可谓得人。”只是觉得“二公进化太高,不合于天造草昧之事,且下又多,必不能合之”,希望“有一种专任作机器皮带之人”,从中调节。[104]不久,汪、唐之争变成汪与唐、容的摩擦。“汪与唐心中互不合拍。唐认为汪不可信赖,而汪认为唐有野心。汪不知自立会的事。而容闳好像是知道的。”“容与汪不合拍。容认为汪有私心。”[105]《夏曾佑接到汪康年的几封来信后,问以“容、严之举若何”,表示“深为公等忧之”,断言“容断不能任国会之事”。[106]

不过,尽管汪、唐两派“固属莫不相关,各成派别”,仍有沟通协作的基础。汪康年称正气会“本以友辅仁之旨,寓人贵自立之思”[107],不仅显示了汪、唐两派的思想共鸣,也表明正气、自立两会的精神相通。后来汪康年等始终关注自立会的成败。大通起义失利,汪派虽然事先不甚了解情况,叶瀚却主动让狄平致电康有为,“希望筹集资金帮助唐率兵西上保皇”。汉口失事,汪康年等“想收拢唐等的败兵并利用他们”。为此汪还专程赶赴汉口[108],计划在湖北的宜昌、恩施及安徽祁门一带寻找“未开辟而无主名”的深山,将余众拉进去潜伏待机。[109]

稍后,自立军余部在清政府的严密搜捕下,纷纷逃往上海,以图设法转赴港澳和海外,汪康年冒险暗中大力相助。《汪康年师友书札》第四册所收“□翘生”的三封来函,当为张尧卿所写。其第一函谓:

弟伴十余人来沪日久,颇难支持。况本酷暑而来,又值天气渐冷,啼饥号寒之声不绝于耳,寤寐反侧,如何如何。久欲于先生前一筹良策,知海清、和生、春池、孟青等前在此地,以及去港累先生者已深,而先生又非扩充之时,何暇顾及。每欲启口,转觉赧然,所以屡次沉吟而辄止。兹明日有友往他处,急要之件刻不能延,四处张罗,毫无门径,不得已于先生之前一借箸焉。敢烦先生于他处代借洋蚨四五十元,济此眉急。一俟源头水活,定当合浦珠还,大丈夫磊落光明,断不至使先生为难矣。想先生热肠慷慨,古道照人,而又交广知深,虽在窘乡,断不以区区之数碍难。倘蒙慨允,筹归自不必说,尤不仅弟感隆情于不置焉。

第二函谓:

翁辈阴图之事,早为俞兄代达。洞中虽骀台不足为灾,然亦不可稍疏防范。人心之险巇如此,良用浩然。弟等之事,彼等尚在狐疑,时密派人暗中窥探。……兼以同志多人,皆为弟罗致在此,日用一切颇难支持,层筑债台,时形支绌。所以前日之请,实出于万不得已之苦衷。承先生热肠慨允,感不去心。兹以日内偪仄非常,如在荆棘丛中,无一刻之安,非得先生手援,倒悬莫解。可否于他处代筹,济我眉急。人非木石,当思所以图报焉。倘蒙赐示,即乞交俞兄为祷。

第三函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