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救上到勤王戊戌庚子间的朝野政局(1 / 2)

研治近代中国的政治史事,常有事出隐秘,相关各人均不留记录,公开文书又多为官样文章,欲求实证,戛戛乎其难。而愈隐秘之事,因为事关重大,又不得确切的消息来源,坊间传闻愈多,相互歧异,真伪难辨。戊戌庚子间的朝野政局,接连发生废立、归政、建储、保皇、勤王等多项秘事,即使在风云变幻、绝不寻常的近代中国史上也显得相当异常。若以派分将人物关系截然分割,凡划定为某派者,必凸显其对待各种人事的思维行为与别派的相异之处,而忽视彼此的联系甚至沟通。戊戌政变之后,新旧矛盾极端尖锐,为了维护各自的权势地位,在扑朔迷离的政局变化中保持政治天平上砝码的分量,朝野上下,国内海外派分复杂的各种政治势力,竭力拓展各自的活动空间,为存在多种或然性,难以把握的局势发展留下回旋周转的余地。后人很难依据某一方面的表现,判断其看起来相当复杂矛盾的言行究竟是属性抑或谋略的体现。加之事出隐秘,直接证据往往不易得,官方文献或公开表白多为故作姿态,坊间传闻则系道听途说。公私文档如日记、书信等,一般来说可信度相对较高,至少能够反映事实的一面,而这一时期所留此类文字比较稀疏,朝野人士,或当时已不敢记录,或事后再作清理,缺漏极多。掌故笔记或许透露出若干实情,内容却相互抵牾,甚至张冠李戴,难以征信。欲得大体和全面,实属不易。因此,史事的本相固然应当努力显现,而当时人心目中各不相同的时势呈像,亦为历史真实的一种;况且根本而言,各人对同一史事的记录记忆本来就不一致。探讨不一致的表现及其成因,或者较追求本相更有助于洞穿历史。

<h2>第一节 救上</h2>

戊戌政变骤然发生,得知光绪和维新派蓄谋异动的西太后盛怒之下,不仅杀人泄愤,而且一度有废止新法之意,只是保留了部分经济、教育和军事方面的成果。[1]不过,西太后及其所谓后党,最重要的目标还是清除异己。但凡通过政变形式来解决政见与派系矛盾,首当其冲的必然是将政敌尽可能地赶尽杀绝,以绝后患,坚决杜绝任何秋后算账的可能性。对于戊戌政变后的权力执掌者而言,其政坛异己包括三类,一是最高权力象征的光绪皇帝,二是拥帝的所谓“帝党”官员,三是鼓动变法的维新人士。除被处决者外,光绪囚禁于瀛台,帝党官员或流放或革职或软禁,变法派则或逃亡或隐匿。对此,当朝执政分别采取了不同的处置办法。

光绪是帝党官员和变法派的政治依靠与精神寄托,政变后西太后重新训政,他虽然被剥夺了实权,并遭幽禁,形同傀儡,名义上仍是皇帝。只要光绪的身份不变,甚至只要他本人依然在世,就是帝党和变法派政治上卷土重来的希望,也是令旧党如卧针毡的一大心病。西太后在生固然能够控制局面,却不能不为自己的百年之后忧心忡忡。旧党官僚尤其害怕光绪长命于慈禧的潜在威胁。苏继祖《清廷戊戌朝变记》谓:

八月,有问皇上消息于当轴者曰:“已皆问明,尽招认矣。”又问:“终久如何了局?”曰:“俟稍停数日,定有办法。”问:“皇上尚能放出否?”曰:“怕不能。”问:“如此囚禁,无异犯人,实属难过。”曰:“自作自受。”九、十月,有问皇上病者,某大臣曰:“吾料断无病好之日。”又有问枢臣者曰:“皇上如此囚禁,倘太后千秋万岁后,再出来,更不好。”曰:“幸病已深,恐非药石可能奏效。”[2]

日本《时事新报》据北京特派员报告:政变后“满洲人之意,以为西后既老,光绪方壮,若太后一旦死,恐光绪复政,不利于己,故不如及西后在时,绝其根也。然彼辈之所恐者,一旦废立,国人必有兴师问罪,而外国亦必责问之,故尚犹豫”[3]。执政者一直蓄谋废光绪乃至将其置之死地。西太后开始大概只想废去光绪的帝位,但担心外强干预,于是试图造成光绪病重的假象,趁机去之甚至除之。对于已被革职流放的帝党官员,当朝执政也千方百计要斩草除根而后快。至于对各地的维新人士,更欲大肆株连,一网打尽。

在政变后极度压抑的气氛中,对于当朝执政的上述企图,地方大员即使有所不满,一般也不敢表达。两江总督刘坤一是个别敢于直言的重臣。赵柏岩记:

两江总督刘坤一累电请保全皇上。仓卒政变,海内皇然。有谓皇上已大行者,志士聚海上而泣。坤一闻之,流涕曰:“上一片热心,惜无老成主持之,故致蹶败,此大臣之过也。”因三电政府请保全上,以免天下寒心。[4]

所说三电,可以查实两次。一为张謇拟稿的致总署电。政变时清廷诬指康有为等人进药毒害光绪,以便一石二鸟,既追究维新派,又加害于光绪。9月25日,清廷明诏急征名医。10月13日,刘坤一致电总署:“国家不幸,遭此大变,经权之说须慎,中外之口宜防。现在谣诼纷腾,人情危惧,强邻环视,难免借起兵端。伏愿我皇太后我皇上慈孝相孚,尊亲共戴,护持宗社,维系民心。”他还请总署代奏,查照9月间的两次谕旨,“曲赧康有为等余党,不复追求,以昭大信,俾反侧子自安,则时局之幸矣。坤一受恩深重,图报无由,当此事机危迫之际,不敢顾忌讳而甘缄默,谨披沥具陈,伏乞圣明俯赐采纳”[5]。在当时环境下,如此表态,的确需要勇气。据张謇《啬翁自订年谱》:“为新宁拟《太后训政保护圣躬疏》,大意请曲赧康、梁,示官庭之本无疑贰,此南皮所不能言。刘于疏尾自加二语,曰:‘伏愿皇太后皇上慈孝相孚,以慰天下臣民尊亲共戴之忱。’乃知沈文肃昔论刘为好幕才,章奏语到恰好,盖信。”[6]则是电当出于张謇之手。

另一次为陶森甲拟稿的复荣禄电,胡思敬记:

戊戌训政之后,孝钦坚欲废立。贻毂闻其谋,邀合满洲二三大老联名具疏请速行大事,荣禄谏不听,而恐其同负恶名于天下也,因献策曰:“朝廷不能独立,赖众力以维持之。疆臣服,斯天下莫敢议矣。臣请以私意先觇四方动静,然后行事未晚。”孝钦许之,遂以密电分询各省督臣,言太后将谒太庙,为穆宗立后。江督刘坤一得电,约张之洞合争。之洞始诺而中悔,折已发矣,中途追折弁回,削其名勿与。坤一曰:“香涛见小事勇,见大事怯,姑留其身以俟后图。吾老朽,何惮?”遂一人挺身独任,电复荣禄曰:“君臣之义至重,中外之口难防,坤一所以报国者在此,所以报公者亦在此。”道员陶森甲之词也。荣禄以坤一电入奏,孝钦惧而止,逾年乃建东宫。[7]

政变骤起,光绪缺乏可以应对的力量,只能设法保住康有为等人,密诏让其迅速逃走,留有以待。而康有为则深知没有光绪作后盾,自己就失去权力来源,因此出逃之前,于9月19日匆匆拜访李提摩太和伊藤博文,希望通过他们探询向英、日两国政府寻求帮助的可行性。[8]救主不及,康有为等人被迫逃亡海外,途中即设法谋求复辟之道。政变后局势的急转直下,以及关于光绪病重和废立的种种传闻,尤其是9月25日清廷公开向各省急征名医,使得康有为等人感到光绪危在旦夕,救上迫在眉睫。在稍后草拟的《奉诏求救文》中,康有为强调:光绪亲政之时,康强无疾,

乃废立次日,忽矫诏书,称四月以来圣躬不适,求医天下,布告四方……其如何鸩毒,虽不可知,而预为谋弑,道路共见。……自古废立,岂有免于幽弑之祸者哉!此则神人之所共悲,友邦之所同愤者矣。近见西报传闻,立穆宗嗣以为亲王,将来少帝,必是晋明,以吕易嬴,用牛继马,祖宗血食从此不祀,神州疆土自尔陆沉。

在变生不测,事起仓促的情况下,求助于外强仍是首选,康有为决心效申包胥痛哭秦廷,向友邦求援。为此,他将所奉第二道密诏中“汝可速出外”改为“汝可迅速出外国求救”,为“奉诏求救”的行为张本[9],使救主言行蒙上一层正统性色彩。

在康有为等人看来,英、日两国支持变法维新的态度较为积极,因此开始主要是向英、日求救,希望由他们出面,联约德、美等国,借助外力保全光绪,并进而迫退慈禧。这方面康、梁无形中有所分工,前者主要与英国人士交涉,后者则展开对日联系。9月25日,康有为与英国驻上海领事班德瑞(Baurne)谈话时,热切地请求英国政府拯救光绪,他说:光绪已经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除非英国出面干涉,一位小孩子将继承皇位。“假如英国肯派两百名(?)军队帮忙,就可以扶持他重新执政”[10]。到香港后,又试图说服英国议员贝斯福相信英国应出面拯救被守旧派幽禁的光绪,帮助他实行变法[11];并且面晤提督白丽辉,请求援助[12];还屡次致函李提摩太,请其代向英国求助,主持公义,保全皇上。[13]

9月27日,梁启超和王照在日本军舰上听说《国闻报》刊登光绪病重,清廷明诏征集名医的消息,担心光绪不堪忍受或旧党暗下毒手,致函伊藤博文、林权助,告以“寡君现时闲居南苑一室,名瀛台者,四周环以水,行坐饮食皆有人看管,命在旦夕。一二志士妄思援手者,皆已计穷力竭,呼吁无由。若贵邦及诸大国不救之,则为绝望矣”。到日本后,两人又不断与日本外务省官员联络,“深望贵邦之助我皇上复权也”。[14]

如何实现借助外国力量达到光绪复辟的目的,有所谓“公明正大之策”和“隐微之工夫”两种办法。所谓隐微之工夫,亦分两类,一是康有为所希望的由英、日等国派少数奇兵再度发动政变,迫退西太后;二是如康有为与宫崎寅藏在香港所讨论的,派日本壮士刺杀西太后。[15]此类计划在戊戌政变发生不久,局势混乱之际或可趁乱实行,一旦慈禧控制住局面,就不是少数兵力或侠士可能做到。梁启超等人认为:“仆等初时欲主隐微之工夫,此乃贵邦一国之力即可办,无俟再约他国者。然恐贵国未必肯出此策,且此策于半月前当易行,今已难行矣。”

所谓公明正大之策,即梁启超对日本人士所说:

望与英、米诸国公使商议,连署请见女后或致书总署,揭破其欲弑寡君之阴谋,诘问其幽囚寡君之何故。告之曰:若大皇帝有大故,某等各国将下国旗,绝邦交,兴问罪之师,代支那讨弑君贼云云。则彼等或有所惧,而不敢肆其荼毒。

也就是以武力为后盾,通过外交途径进行干预,达到政治解决的目的。而这样做单独一国的威力不足,需要数国联合施压。除英、日两国外,进入康、梁视野之内的还有德国和美国。“若仆倾所谓仗义执言者,则公明正大之策,然似必联英、米始能有效。借此事以成日、清、英、米四国联盟之局,亦地球之一好机会也。若贵政府肯相助,则仆等将再航米、英而乞之。”[16]11月康有为再度致函李提摩太,提及“近闻贵国大集兵于威海,并议联约德、日、美各国,仗义执言,将以救我敝国皇上复辟。”[17]10月31日,有人以“中国各省士民”的名义发布“合呈上海英总领事禀”,呼吁其电达英京,扶持光绪恢复皇图,“退衰谬而进贤良,斥佥壬以安社稷,革除旧习,重布新猷”,再造中国。[18]

政治交易,首要原则是避害趋利,仅仅靠施助的一方仗义执言和接受的一方心存感激,往往并不可靠。康、梁等人主要从三方面设法打动英、日。其一,强调恢复新政有利于各国尤其是英、日两国的利益。康有为告诉李提摩太:如果复辟成功,“我皇上必将有格外图报,以扶亚东大局,抑贵国实利赖焉”[19]。梁启超则一再强调中日两国利害相关:

盖东方之安危,全系乎敝邦之能自立与否。敝邦立则日本之边防、商务、工艺皆受其利,敝邦危则皆受其害……然敝邦之能立与否,全系乎改革不改革。敝邦之能改革与否,又全系乎皇上之有权无权,然则我皇上今日之失权,其牵动于日本之国础者,甚相切近矣。[20]

其二,突出俄国与守旧派的关系,或明或暗地指示光绪如果不能复政,亲俄派的守旧党将使中国日益为沙俄所控制。9月25日康有为在与班德瑞会谈时就言词闪烁地将政变与沙俄拉上关系,指“皇上与西太后的冲突是无法调和的了,因为皇上是为了英国而西太后则是为的沙俄”,甚至称西太后为“沙俄的走狗”。虽然英国政府并不认为政变有任何外国的影响,班德瑞还是得出结论:“西太后的重新当政是一种退步,且对沙俄有利。”[21]梁启超致函李提摩太,也刻意指出:“惟东方之局日急,若贵邦与美、日两国不早为计,他日俄羽翼既成,无复可望耳。”[22]不无巧合,《知新报》刊登的“中国各省士民合呈上海英总领事禀”同样有此内容:“中国之势,现分二党,旧党恃俄之力,俄得旧党附和,必得中国。新党望英美之援,实欲力保主权,以与泰西均势而底太平。”[23]

相比之下,梁启超更加强调俄国对日本的威胁。9月27日他致函伊藤博文时称:

今者强俄眈眈,视东方诸邦如彼囊中之物,苟敝国不克自立,虽贵邦欲提而挈之以同敌俄,恐力量必有所不给矣。欲敝国之自立,舍寡君而外,他无可冀者。……女后及满洲党死心塌地愿为俄人之奴隶,托庇于其宇下,只求区区之北京无事,他非所计也。呜呼!自此以往,敝国其折而入于俄矣。

他进而表示:

启超等明知他邦干预内政,非本邦之福,然日暮途远,不得不倒行逆施。彼女后及满洲党执国权则亡也,诸邦群起干预内政亦亡也,其为亡一也,宁借日本、英、美之维持,不甘为露西亚之奴隶。[24]

一个月后,梁启超致函日本外务大臣大隈重信,更将政变原因归纳为帝后、新旧、满汉、英俄之争,“然要而论之,实则只有两派而已。盖我皇上之主义在开新、用汉人、联日英以图自立,西后之主义在守旧、用满人、联露西以求保护”。中日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今西后与贼臣荣禄等之主义,一意求露国之保护,甘心为其奴隶,(虽未定有密约,然)露人外交政策最险而最巧,常以甘言美语钓饵人国,所墟之邦不知几何姓矣。今诸邦虽持均势之主义,各谋在我邦得额外之利益以抵制之,然我之伪政府惟露人之言是听,露人直欲以我政府为傀儡,而暗中一切举动将悉阴持之,以他日必至之势也。故使伪政府不更易,主权不能复,则于东方之局,各邦常为客而露人常为主。以客敌主,常处于不能胜之势,恐支那之全折而入于露,为时甚近矣,何均势抵制之可言?且即使能均势,能抵制,而亦非日本之利也。[25]其三,利用英、日两国彼此竞争的心理。康有为在香港见宫崎寅藏时就故意显示英国对其如何热情,试图以此作为与日本讨价还价的筹码。[26]而写信给李提摩太,则称:“仆将诣贵国求救,道过日本,其国民思救我国情意踊跃,故暂勾留。”[27]梁启超在致大隈重信函中,也谈到国际局势的消长变化与各国的战略方针息息相关:“仆尝观英国近年来政策着着退让,未尝不为之顿足。见露、独之政策,或如鸷鹰,或如瘈狗,未尝不为之震惊。欧洲未来之胜负决于是矣,窃知贵国政府之必慎所择也。”[28]意在刺激日本大胆进取。

康、梁等人的言行如此协调一致,当是经过协商。如他们担心西太后和守旧党拒不还政,为了减少阻力,降低列强出面干涉取得成效的难度,提出赎买对策。康有为向英国人建议:

西后之废立,但为群小所牵率,以保全性命耳。若有大国剀切解谕,与之立约归政,请皇上待以不死,厚与数百万之供给,亦非不归政也。[29]

梁启超的主张与之相同,陈说则更为详尽,认为政变并非尽为西后之初意,而是满洲党担心改革不利于己,必须去皇上,才能阻止改革。

今若骤胁逼之,使归权于皇上,彼将恐皇上复权之后,必不容之,则必以死力相争矣。且如此则友邦之措词亦甚难也。今若能与英、米同仗义干预,令其归政,而复合敝邦每岁出五百万金之俸以供给之,诸国为之认保,然后可责之大义也。西后之见识,惟知有纵欲、娱乐耳,其揽国权亦为娱乐计也。苟既给以厚俸,有诸国为之认保,彼既有娱乐之可图,加以仗义执言,外之有友邦之义举,内之有志士之同愤,彼或不敢不复权,然后事可图也。[30]

英、日等国为了维护自己的在华利益,防止俄国的势力因亲俄守旧派掌握政权而坐大,以不同方式保护被追究处分的变法派官员和绅士,也设法阻止当朝执政谋害光绪的企图,一些朝野政治人物甚至谋划过改变政变结局的可能性。据说日本的大隈重信、犬养毅和矢野文雄,就曾为光绪谋复权之策。但要通过外交途径正式出面甚至不惜使用包括出兵在内的政治手段为复辟开辟通道,则牵扯过大。况且,英、日两国朝野之间对于中国的维新变法和政变的相关各派,看法并不一致,有的认为康有为的改革过激而西太后不至于全面倒退,政变只不过使改革的速度有所放缓。当权者尤其慎重,其采取何种对策,主要还是出于本国利益的考虑。[31]

英、日等国政府发现慈禧很快便控制住了局势,而且并没有如康有为等人所指陈的,采取排外的政策,于是非但没有出面为帝党和变法派讨回公道,反而很快开始协调与清政府的关系。9月30日,俄国驻伦敦大使斯塔利报告外交部:

最近两周,英国对中国的态度完全改变了。政变后之所以立即散布开来的惶惶不安的情绪,主要是由于事件发生得突然,从而引起了惊讶心理。现在情况已经大白,慈禧太后过去执政时期的经验表明,没有理由可以预料她将会敌视欧洲人到底……英国人总是本着他们做事情的惯例,抢先站到势力最强的一边。……伦敦内阁对于北京这次政变从一开始就非常审慎,看来它现在是把这次政变看成中国的内政。

其后,英国驻华外交官因为得到来源各异、判断不一的报告,对于形势的估计有过一些波动,但基本趋向是稳定与训政者的关系而不是改变它。11月5日,巴夫罗福报告俄国外交部:

英国迅速地改变了对北京的政策的方向,最近急剧地转向慈禧太后及其同党一边,日本目前的态度极端审慎和矜持,这些看来已经使康有为深信他的指望落空了。[32]

<h2>第二节 归政</h2>

政变当局对于英、日等国干预中国的政局,保护变法派和阻挠废立虽然感到几分恼火,但种种迹象表明,经过一段时间的混乱和互相猜忌,清廷与外强的紧张关系逐步缓和,形势并未像康有为等人所期望的那样发展,反而越来越不利于他们自己。

在地方重臣和外强的双重压力下,政变后的当朝执政担心事急有变,不得不设法调解与各方的关系。既然光绪的生死存亡成为焦点,首先就从这方面做文章。10月16日,奕劻等人主动告诉英国公使窦纳乐,他们知道关于光绪健康和阴谋杀害他的谣言,并正式通知窦纳乐,光绪的健康大为改善,且常和西太后一同听政;西太后并不完全反对改革,不过以为中国的准备条件不够,不适宜于像光绪那样操之过急而又规模过大的改革;还询问如何使目下动乱的情形平静下去的办法。窦纳乐建议找一位外国医生为光绪看病,并签署一份光绪的健康证明书。尽管窦纳乐预料他的建议不会被执行,奕劻等人还是极力表示赞同,并要求其代为辟谣,确保谣言是假的。[33]此举虽然是迫于各方压力,却表明当朝执政的一种意向,即他们的确很想改变外界的看法和自身的形象。两天后,清廷果然安排了法国使馆的德对福(Dr.Detheve)医生为光绪诊视,诊断书公布后,有关传言逐渐平息。

荣禄是戊戌政变的关键人物之一,也是康有为一派全力攻击的主要对象,他对官场权术相当稔熟,鼓动政变者是他,阴谋废立者有他,设法调和者也是他。10月中旬,在华西方传媒称:“据我们所听到的,荣禄是在使用他权力以内的一切力量来缓和太后对维新党的震怒。”[34]《申报》的报道也说:政变后曾列名保国会者防有株连,颇多危恐,言官亦有及之者,“后得荣仲华中堂奏明,康有为本筮仕京中,不能禁京官及公车不与往还,但问是党不是党耳。……现今风浪胥平,皆中堂保全善顾之力”[35]。政变后慈禧有废立之意,

故以兵柄尽付荣仲华。荣惧而泣,计无所出。夜得右帅电云:“慈圣训政,臣民之福。而尊主庇民,全仗中堂主持。万代瞻仰,在此一举。”岘帅亦有电云:“君臣之分当尊,夷夏之防当严。某之所以报国者在此,所以报公者亦在此!”荣天明以二电面奏,长信惧,乃辍计,而心衔二人。[36]

据说当时因外间督抚只有刘坤一力争废立,

深宫震怒,即欲革职。而荣禄言于太后曰:“坤一,湖南老帅,骤革之,恐激湘军之怒而生变。宜优容之而阴掣其兵柄,则彼无能为,而可以牵住湖湘之心。”太后从之,不加谴责,即刻下密旨驻防将军,令其节制江南诸军;又下密旨湖北总督,令其严密防勤王之师。[37]

所以刘坤一称:“现在两宫慈孝相孚,诚为宗社苍生之福,而其枢纽,全在荣相,内则设法调停,外则勉力撑持,宁国即以保家,此公解人,当见及矣。”[38]对荣禄有所寄望。

1898年底,康有为所抨击的“伪临朝”对内对外接连作出姿态,似乎有意努力改善政变在国际社会所造成的不良影响。12月13日,西太后特意安排和光绪一起在宫内召见英、美、德、法、俄、奥、荷、日本等各国驻京使臣的夫人,“由英使命妇领班朗朗宣祝词,皇上起而握手为礼,既而皇太后亦一一握手,并以珠约指分带诸命妇指上,命庆王福晋带出赐宴。宴毕,皇太后率皇后出,命入座观剧,设茗果款之,极道辑和之谊。及诸命妇退出,皇太后又分赐绸缎、书画各一分,雍雍肃肃,穆穆皇皇,诚中外一家之盛事也”[39]。此举不一定能完全打消外国人士的疑虑,但显然引起了期待中的反响。[40]

对内方面,由于政变后给康有为等人定立的罪名之一是结党营私,牵连广泛,势必人人自危,上下浮动,为了安定人心,清廷宣布对官绅中与其有关联者政存宽大,“概不深究株连”[41]。这是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所定的一般性原则。后来两广总督谭钟麟从康有为本籍抄出“逆党”往来信函多件并石印呈览,其中“悖逆之词,连篇累牍”,牵涉多人。清廷发布上谕,仍然宣称不予追究,而且公示已将原信悉数焚毁,同时告以各函均已石印,似仍保留。[42]既示以宽容,又捏住把柄,真是一举两得。

荣禄等人态度的变化,除自身的利害权衡外,与日本方面积极施加影响不无关系。政变后,日本担心守旧官僚亲俄,危及东亚局势和日本的利益,设法说动当路大臣继续变法图强的政策。1899年3月,伊藤博文致函奕劻,“示以近日利病之所在,练兵理财为治国首务……宜早画定规模”。4月底,又再次致函奕劻,“示时局艰难,务图富强,以固邦基”。同时致函荣禄,“备言欧亚情形,谓敝国(按即中国)不图自强,贵国(日本)亦成孤掌,谆谆以整军丰财为急务,善哉言乎!”伊藤博文的门生、日本驻华使馆参赞楢原陈政拜访荣禄和奕劻,也转达此意。

7月,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小田切万寿之助与奕劻会晤,“谈次纵论亚东大局,输忱解带,披胸同心,忠告之言,良用欣感”。对此,荣禄和奕劻至少作出赞同姿态,复函分别表示:

子产之告羊舌,未能若是之深切也。方今敝国情势,早在鉴中,执事不姗笑之,而必欲策励之,使尽去积习,而臻于富强,非深维唇齿之义,力顾中东大局者,何能及此。

但念方今环球强国,鹰瞵虎视,皆狡然思逞。惟我国与贵国同处一洲,辅车相依,关系尤重,急欲认真联络,借助他山以成众,建不拔之势。

并表示:“迩来于整练营伍、开通商务诸事,凡可以致富强者,皆次第举行。”

当然,荣禄、奕劻对于伊藤博文的意见,也有所保留和辩解。荣禄认为:

夫中国非真不可为也,积习相仍,骤难移易。譬之起虚孱,而仁痿痹辅,以善药效,虽缓而有功;投以猛剂,病未除而增剧。客秋之事,略可睹矣。仆世笃忠贞,忝膺重寄,练兵筹饷,日切图维,执事知我爱我,必更有以教我也。……第练兵不可无饷,求财过急,则恐失民心。变法在乎得人,用人不当,则反滋流弊。仆以为法无新旧惟其是,国无强弱存乎人,事业出于精神,国是不争意气,诚得年少有才气者,从老成人翼导策驭之,破除锢习而不失中和,共立功名而不伤元气。

奕劻虽然同意“谋国之术,因时消息”,需要学习外国,扩商利,练精兵,对于时趋却不以为然,所谓:

方今地球强国环峙,日夜以修制战备,扩充商务为能,尚诈力,贱仁义,不务广德与民休息,而专恃攻取角胜,实千古未有之变局。……敝邦恪守祖宗宽大爱民之制,故赋额轻减,蠲振频施,不肯竭泽而渔。从前封桩羡余厉民之政所不敢出现。[43]

与此同时,清政府还通过各种途径,与向康、梁等流亡者提供庇护的英、日等国交涉,使之不再提供保护或迫使流亡者离境,以便实行暗杀绑架。11月30日,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小田切万寿之助到武汉,张之洞与之会谈时要求后者密告日本政府,如果不将康有为等人驱逐,他无法实施由日本军事教官训练军队等计划,又提出要日本政府与总理衙门交涉,让南北洋和湖广尽快派出留学生赴日。[44]日方权衡利弊,答称:

日本政府极不愿为康及其党徒在日本提供政治庇护,但由于国际上通行之惯例,又无法违反本人之意愿而将之遣送出境,但日本政府愿采取一切努力以便达此目的。[45]

奕劻在赞成伊藤博文关于中日两国合力维持东方大局意见的同时,趁机要求日本将康有为、梁启超、王照等人驱逐出境。[46]经过一段时间的讨价还价,日本终于借故将康有为礼送出境。

在这样的背景下,舆论和传闻的风向发生了微妙的变化,1899年6月起,连续出现多宗关于西太后准备再行新法的消息报道。如6月26日香港《士蔑报》称:

西后因时事孔亟,急欲购求新法,又使人调查康有为奏折,一一呈览,不许留匿。又由天津、上海等处,购得当世政论各书,其值约三千两。

7月1日东京《时事新报》报道:

西后每日必数遣内侍往问皇上病状,闻少痊,即慈颜大喜。且尝云:观今日之势,不能不行新政。又北京来信云:西后之急欲变法,事系的确,并非风影之谈。闻西后近日尽发康有为前后所上条陈览之曰:康有为之话,实在句句不错。

7月3日伦敦《泰晤士报》报道:

近有中州某公于召对时,西后询以行新政与按步就班孰善。某公奏祖宗成法,历久不敝,自以按步就班为善。西后顾谓皇上曰:然则外间亦不以新法为然。皇上敬对曰:乾嘉时,西人尚未如此相逼也。西后颌之。

7月4日东京《日本报》报道:

日前西后以国事日亟,强邻逼处,特召李合肥傅相垂咨一切。傅相以力行新法为请,返复辩难,几历时许。西后颇为之动听。

7月10日香港《士蔑报》报道:

近日西后又饬军机处进呈去岁康、李、杨、宋诸臣条陈,详细阅览。又近数日有二翰林召见,西后问以亦曾看时务书否。对曰:臣从不敢看。西后谕曰:时务书岂可不看,将来何以应变耶?二人恭聆之下,不觉惶悚。

7月11日,香港《西报》引述北京友人来函称:

西后近来颇以康有为等所上条陈甚善,命左右将康、梁诸人奏章进呈慈览,恒阅至中宵不辍。一夕,阅至京卿林旭所上条陈,不禁拍案称善。次日召见某邸,询问康有为一干人究竟如何。某邸对曰:皆是大逆不道。西后曰:其言亦多可采,特诸臣不善奉行矣。

1899年7月28出版的《知新报》第94册汇辑了上述消息,表明康有为一派注意到这一新动向。尽管他们并不相信西太后的诚意,还是作出了积极的反应。同日《知新报》发表《论今日变法必自调和两宫始》,一改政变以来对西太后口诛笔伐的态度,将攻击的矛头首先指向荣禄,将戊戌政变说成是贼臣从中离间,两宫失和所致。文章认为,政变后为使光绪复辟而采取的革命或勤王方略,均不可行,因为两策均可能为光绪带来杀身之祸,“事未举而中国之亡已久矣。窃以为定今日之政策,措天下于泰山,变法自强,当以调和两宫为第一义”。两宫不和,起于贼臣谗间之口和贼臣篡夺之谋,“实荣禄一人言之而一人为之矣”。皇帝、太后的安危与中国及人民的安危密切相连,西后欲谋自安,必须诛贼臣,和两宫。否则,荣禄可以借西后以除皇上,他日必以皇上之故而除西后。

迩来各报流传,谓西后遍阅新党诸奏折,因而谓之句句不错。又勉诸小臣以阅时务书,而使某亲王将神机营以敌荣禄,又将采用新党之言而讲求变法,一似重悔前此之孟浪,遽尔幽闭圣主,诛逐忠臣者。事出传闻,并非确据,然外侮之日甚,内臣之日专,苟有人心,无不悚然而怵惕临之矣。夫中国今日不能变法,由于皇上之无权,实由于两宫之不和。而究其纪极,则由于贼臣之构祸也。

西后如果“诛贼臣以谢天下,下明诏以复新政,起新党以图大业,而勤王之论不作,可以自保其身;革命之说不行,可以长享其国”。

针对情况的变化,康有为等人调整了策略。四个月前,梁启超发表《论保全中国非赖皇上不可》,批评当时关于保全中国的各种意见,甲说望西后、荣禄、刚毅等他日或能变法,乙说望各省督抚有能变法之人并进入政府,丙说望民间革命军起,仿效美、法实行共和独立,参照中国的实际,各说均不可行。“故今日议保全中国,惟有一策,曰尊皇而已。”[47]至于保全之道,《知新报》的《保身保家说》主张其道有三,一是尊皇,二是养才,三是合众。[48]欧榘甲《论救中国当以救皇上为本》,更直接呼吁“我同胞忠君爱国之士,其可以拔剑而起矣,其可以投袂而兴矣”[49],重心显然在于依靠民间力量勤王举义。

康有为离开日本后,向英国求助不果,1899年7月,在美洲成立保皇会。8月4日,光绪三十岁寿辰,美洲、南洋各埠华商,纷纷发电至总署祝皇帝万寿。[50]其间再次提出光绪复政的要求。康有为的《美洲祝圣寿记》称:

美洲各埠,曰域多利、曰湾高花、曰袅花士眠士打、曰舍路、曰砵伦、曰砵当臣,并燃灯升旗,各以电致于四万里外之故国总署,问圣躬安否,祝圣寿万年,愿皇上复政以保中国。语虽不同,而义不出此也,此海外未有之举也。[51]

这显然是保皇会统一部署的结果,表明其尝试通过动员海外民众施加压力的办法来达到保皇复政的目的。此举引起西太后的注意。总署将各埠来电汇集上闻,“西后因询本年十月与及甲午年时,外洋华旅亦有如此电词祝贺否。佥答曰无”[52]。

稍后,新加坡华侨邱菽园、林文庆等人接读9月4日上谕,“惟朕躬服药日久,未见大效”,联络阖埠华商,于10月12日致电总署,奏请圣安。[53]外报报道:南洋新加坡、吉隆等埠清国绅商,咸联名电请皇帝安,“清民归附皇帝,如赤子之恋慈母,此清国不亡之象也”[54]。

11月12日,为西太后寿辰,南洋各埠华民又一次借贺寿之名,致电总署,指太后耄期已届,不宜过劳,而皇上圣体大安,应当归政颐养。[55]一时间各埠华商纷纷继起发电。据《天南新报》报道:

本坡闽商邱君菽园等首倡电请圣安之举,京师震动,内外向风,南洋一带,如吉隆埠、如八打威埠,皆起而抒依归圣主之诚,电请圣安,并请太后归政颐养。又香港教士及横滨商民,亦有电请圣安并归政之举。可知人心思主,讴歌讼狱,各有同情。天若祚汉,我皇谅必不长此终古也。兹复接美洲友人来信,述及美洲属地,凡华人通商之埠,皆有呈请圣安并请西后归政之电,统计一十三封。

所开列的13埠为:“满地河、锦录、湾果华、域多利、二埠、乃公埠、舍路、气连拿、砵伦、罗省忌列、波布顿、正埠、连拿仔。”此外,“尚有多埠续起者”[56],如越南的海防、河内、南定、秘鲁的利马等地。

12月27日《东京日日报》报道:“支那居留外国之商人,近数月纷纷联名奏陈于西后,请其归政于光绪皇帝,共三十余起,已叠纪前报。顷又得北京来信,暹罗居留华人,亦有此举。”该埠华商陈斗南、王珏潘、于炯、吴添发等3万余人联名奏请太后撤帘,皇上亲政,速行新法,以洽群情而救危局。[57]“因月前星嘉坡各华商奏请归政,太后甚怒,故此次不敢进呈,恐遭谴责。”[58]

国内随之有了反应。1899年9月15日出版的《知新报》第99册刊登了《杭州驻防瓜尔佳拟上那拉后书》,提出“和两宫以图自存,和两党以策自强,和四彝以求自保,而其功则必自杀贼禄始”,并历数荣禄欺太后的十大罪状,认为所以能和之道,“则必以复位归政为第一义”。此文在《国闻报》也刊出,注云七月廿二日(8月27日)呈刚钦差(毅)代奏。严复阅后函告张元济:

其中词语最足惊人,兄如未见,亟取观之。“中外时事,非杀贼某不可”。此所谓某者,不知所指何人,然观后文所列十款,似是当今首相;盖非首相,他人无节制南北水陆各军事也。书言其人强悍无识,敢无[为]不道,包藏祸心,乘间思逞;维新不可不杀,守旧更不可不杀。言语激烈,可谓至矣、尽矣。[59]

其实原文直书荣禄之名,作者应为金梁。

主要面向中国内地读者的香港《华字报》刊登了以“大清国十八行省等臣民”的名义撰写的《拟布告各国公请皇上力疾亲政文》,呼吁英、俄、德、法、美、日本等国驻华公使,“申明大义,速提劲旅,驰赴燕京,公请敝国皇上力疾亲政,以顺人心”[60]。《中外日报》《汇报》等刊物连续发表论说,公开要求慈禧归政,光绪复权,重行新政。[61]当年京畿一带大旱,祈雨久无灵验,坊间也传言是幽囚圣主,且有废立之心,触天之怒所致,预言必将有忠直臣僚抗疏请太后撤帘,皇上复政。[62]

英国方面似也有所反响,当月伦敦《国家温故报》刊登左治安的意见,提出:

我外部衙门可递一国书与中朝,痛陈中国之危,力请归政光绪君,复行上年新政之令,并宜通知美、日两国,同时上此式国书,三国合力如此,西后虽顽,未必敢逃公道,或可不复阻挠新政。皇帝既复其位,自必召还各逋臣,并请外国精明之士为客卿,则不难振起老睡之国。彼之国权不失,我之商利亦不失,自然化却许多难案。[63]

西太后作出复行新政的姿态,或许只是施放烟幕,朝野内外的反响则显得多少有些信以为真。其时清廷派刘学询等人赴日考察商务,暗中交涉订约、“交康”或“除康”事宜,坊间传闻,却是要重新起用康党。皮锡瑞在日记中记道:

闻朝议召日本小田七及刘学循、李徵庸管度支,有“新政可望复行,新党可望复用”等语。周郢生家信,长信授意李,使康、梁返国,伊藤入辅。……夏子翁来拜,嘱觅先生。询以时事,云杨崇伊所奏,庆王、小李从中主持,派刘学循、庆长与日领事小田七同往东洋,请伊藤与水师提督某某来中国。[64]

张之洞幕下的陈庆年也说:

知此次庆宽自日本还,有条陈十二则呈庆王进呈朝廷,均允行。是又有维新之机矣,甚美事也。[65]

对此当朝执政的后党官僚感到几分惶然:

某邸出语人曰:上年主子讲什么变法,咱们几乎没有饭吃,幸亏老佛爷扳过来。今年连老佛爷亦讲什么维新,看来不久康有为一班人就要开复起用,那时还有咱们走的路吗?[66]

形势走向的不确定令传媒无所适从,对于西太后的好恶尤其难以捉摸。《知新报》第95期转载了7月22日香港《士蔑报》的一则报道,可以视为当时传媒揣摩不定上意的体现:

北京内廷大乱,西后、荣禄、庆亲王、李鸿章各分党羽,密布计策。西后始倚荣禄为心腹,任其练兵,今见其弄权,恐其逼己,以庆邸亲贵,故用以抑荣禄。且以李鸿章有才,凡与俄交涉,皆经其手,故西后重之。荣禄虽顾盼自雄,亦不过如小子,凡与外国交涉,皆守向来憎恶外人之故态,以遗西后忧。庆邸虽较忠于荣禄,亦无远知识,……李鸿章今日即能办事,想不过自清首尾,未必于太后之命有所加。李权全得自交涉,与荣禄不同,故人皆欲去荣禄。荣禄节制北洋,凶戾之气,遍于北京,与刚毅之南下两江,其凶戾遍于南洋相等。太后今亦知之,故回心易虑,假意向慕康有为之说,欲讲变法,尽购康有为所著之书及奏折,览之称善。然此计太浅,非有勇决之诚意,何能动人。即向之归心西后者,亦疑其不至前后相反若是。昨年政变,西后尽反新政,以为康有为之议,为害于国,复旧政,戮新党。然西后本非守旧,亦非维新,只求权势平稳逸乐,非此三者,不能得其心也。今虽观览新党之书及奏折,然既死之士,不能复生,六人本皆为国变法者,今已死矣,况西后之意,究不知何如乎?然其准人读康所著书,其转化人心者不少。吾今虽不知两党将何结局,但宫廷之内,必有不测之变,愿我国人定睛以伺之。

11月15日《知新报》第102册转载8月30日伦敦《中华驿务报》的评论,也依据该报天津访事人所说,认为:

西后之变机甚少,论其人原属聪明,不比北京之守旧党呆同木偶,但其知识,又未能行维新之政以致康氏所条陈之境地。他用守旧党之力以复其权柄,惟同时又嫌守旧党之首领不识事务,反足以生乱,故又假作与维新者和商,其实不知所措,只欲求自己安固,未尝识维新之益,守旧之害也。

据说慈禧开始对各埠华民纷纷请求归政的反应还算平和,“自汉人大官以下及多等人民,同情推戴光绪皇帝,若强行废立,必生内乱。故西后待皇帝,近亦略宽,召见大臣,亦许同见”[67]。“天坛祈雨,圣主竟得同往,当亦两宫渐和之机也。”[68]甚至个别官员当面要求归政也不以为忤。10月2日香港《孖喇报》报道,据北京来电:

山西知县宓昌墀召见时奏对于西后,侃侃而谈,特请其撤帘,归政皇上,又谓不可用荣禄练兵,不可用刚毅筹饷等语。情辞恳切,两宫大为感动。皇上恐西后动怒,叱其不得妄语。西后亦不怒之,但目为疯子。而该县令仍言言痛切,毫无顾忌。[69]

据说宓氏奏对时还称康有为才不可没。此事未必真确,《天南新报》却为此发表评论,盛赞其言为“人人有是心,人人不敢出诸口”的“天理人心之公”,可以唤醒人心,“上足以措皇上于安,中足以寒奸臣之胆,下足以苏士民之气”。[70]

相比之下,担心大权旁落的后党官僚更为不安。前此西太后有意趋新,守旧官僚即有种种异动的传闻,甚至有消息说奕劻、刘坤一和小田切万寿之助密谋策划推翻西太后,恢复光绪的帝位。[71]这种以进为退的可能性当然极小,他们最可能采取的对策,是一方面加紧迫害变法派,另一方面设法将西太后拉回保守的轨道。而复政危及西后的地位,无疑是最好的口实。西后明白不识时务很难生存,不能一味恪守祖宗成法,但绝不能容忍海内外商民合力要挟,更不会迫于社会压力而轻易交出手中的权力。西后万寿时,“各埠华商均发电恭祝,惟末语皆有请西后归政者。电到总理衙门,大臣竟将末语删去,乃进呈。后刚毅欲激怒西后,故将其事而直陈之,西后为之变色”[72]。

流亡海外的康有为等逋逃客,依然是当朝执政的心腹大患。政变以后,清廷虽然宣告概免株连,暗中却加紧严拿深究,1898年秋冬间,密饬各督抚查拿新党,1899年7月5日,又申电沿江沿海各省督抚严办康、梁党羽,并饬招商局于各埠细心访拿。[73]康有为几度隐约声称,各地华侨电请归政由保皇会所鼓动,只是对结果的判断在立储前后截然不同,此前以为:“此事但请归政,并无得罪,宜争忠义,万世流芳。”[74]此后则说:“及仆游海外,人心咸戴圣主,创为保皇会,从者数百万人。六月、十月纷纷电请太后归政于皇上,诸贼忌之。”[75]可见,保皇会开始是想借助西太后有意趋新之机,鼓动海外商民造成巨大的社会压力,以达到归政的目的。不料此举反而勾起西太后的心病,触犯了守旧党的大忌。尽管康、梁等人提出过赎买政策,但是,要西太后和守旧党在这种形势下放弃权力,无异于让他们走上政治的不归路。于是后者选择了与保皇党人的预期完全相反的应对之策。

<h2>第三节 立储</h2>

1899年上半年,表面看来政变后尖锐的矛盾和紧张的局势似乎有所缓和,暗地里新旧各方的较量仍在继续,因此不时还有废立的消息传出。5月《字林西报》报道:“北京纷纷传说,谓西六月二十号中朝另立新君,闻践位者为恭王之孙,又有谓为五王爷之孙者,西后恐不能复秉大权,实深焦虑。”《知新报》转载这一消息时,将信将疑。[76]

9月4日,清廷发布上谕,因光绪服药日久,未见大效,将通晓医学被征召来京随同太医院诊脉的山西汾州府同知朱焜、广东驻防汉军监生门定鳌饬往原籍。此事非同寻常,引起海内外颇多猜疑。郑孝胥在9月8日的日记中判断:“此事何用宣诏?恐朝中有变。”[77]门定鳌回粤后声言:皇上实系无病,所有脉案,俱系太后令其照开,故门君愤惋请回。[78]同日香港《士蔑报》报道:}qc据上海某报之言,谓得接北京消息,知西后所造之铁屋,乃所以监禁光绪皇帝于其中,定于本月废位,而另以一九龄童子继位,仍以西后训政,此童子名溥巽,乃澜公之子云。

9月10日该报又报道:

中国皇帝阴令心腹内监持密诏往与日本公使,求其转达日皇,设法相救,谓事机极急,稍迟则不独政权无再操之日,即身命亦恐不保。[79]这时京师内外,传言纷纷,互相歧异,真伪莫辨。或谓光绪病重,陷于慢性肾脏及心脏之痼疾[80];或称春明大有佳音,康有为将归国[81];或“都中消息,极为骇人”,令人不明就里,忧心忡忡,四处打听,“实在如何,尚望详示。外患如此,而继以内忧,恐人将乘吾隙矣”;甚至有传闻说,“庆王之意欲皇上让位,荣禄之意欲皇上亲政,两人大相龃龉,不能相容,大约俟迁居雍和宫后,必须有一番争论”。朝内各官分为两派,刚毅若回京,必然助庆。[82]

在传言四起、朝野上下惴惴不安和海外商民接连不断的归政呼声中,旧历己亥年即将过去。光绪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即公历1900年1月24日,清廷突然发布上谕,宣布立端王载漪之子溥儁为皇子,是为己亥建储。此举几乎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废除光绪的前兆,其实际目的之一,可能也的确在此。

建储似乎出于人们的意料之外,既没有保皇会所要求的归政,也没有守旧党所期望的废立。就前者而言,或认为政变后西太后一直蓄谋废立,并无归政打算,海外商民的归政诉求,只是延缓了废立的时间。1899年6月20日,宋恕函告孙仲恺:

近闻政府已与鄂帅议定:“将行大事,先集兵二十万于京畿。”再与鄂帅订定:“如南洋刘帅有异言,即以湖北兵制其上游,事成,以两江总督永归鄂帅。”大约大事不能出今年以内。其大事为何,则心领神会而已,不忍言也!

12月30日他再次函告孙仲恺:

太后万寿,海外数百万商民合词电致译署祝寿,并热切请归政皇上。京师大事之举,部署本已大定,因此之故又暂从缓。执政者言于太后曰:“海外数百万商民之请归政,皆康、梁所指使也。故非先杀康、梁不可行大事。”因此有发明谕购康、梁之举也。[83]不过,另一种可能性同样存在,即正是大批海外商民要求复政,并与康、梁连成一气,令西太后感到恐惧,于是重下决心,再行废立。而其间当朝执政的守旧官僚起了推波助澜甚至决定性的作用。

1899年10月上旬,清廷两度发布上谕,因旱灾将成,诏诸臣各抒傥论。25日,翰林院编修沈鹏应诏草天灾直言折,矛头直指后党要员荣禄、刚毅和李莲英,认为清朝官制,内外相维,军机大臣,不掌兵权,而荣禄既掌枢机,又握兵权,北洋各军、武卫五军乃至江南练兵,均归节制,南北重权,集于一身,如果其或生异心,难免为曹操、董卓再世。刚毅奉旨筹饷,到处搜刮,民怨沸腾。“凡此二臣所为,皆足感召天灾,诚收荣禄之兵权,以杜异谋;黜刚毅之言利,以平民怨,则人祸息而天灾纾。”太监李莲英私窃威福,天下公愤,应明正典刑,以震慑权奸而风厉天下。折送至总署,总署以体制不合,格不得上。

一个月后,沈鹏再上应诏直言折,正式要求如今“为皇太后计,则归政之时也”,同时指荣禄、刚毅、李莲英等“三凶”在朝,上倚慈恩,下植徒党,权震天下,威胁士民,隐与君上为仇雠,“不杀三凶,以厉其余,则将来皇上之安危,未可知也”。而“此三人者,惟皇太后能操纵之,生杀之,皇上之才,非其敌也”。要求太后乘训政之时,“分荣禄之权,惩刚毅之暴,戢李莲英之毒,以绝一切不轨之谋,弭将来无穷之祸”。[84]

沈鹏的两次奏参,“直声震天下,虽格于堂官不得上,而海内外传诵,译稿通于外洋,几乎洛阳纸贵”。上海《中外日报》《沪报》皆登其文。[85]。11月中旬,南下筹款的刚毅回到北京,趁机将海外商民请求归政的消息透露给慈禧,并且作出了一系列安排。宋恕称:

己亥秋后,刚毅又力请速了大事,献策曰:但以虚美名目削坤一之兵权,则必不至激变。坤一既解兵权,则大事可速了。……而刘坤一“着即来京陛见”之旨不久而下矣。军机传电:“太后深念老臣,渴欲见面一谈劳苦。”以此虚优,骗安湖湘之心。一面命新署督于封印时候赶接印,印已交,而京师大事之公文即刻办齐,将于廿七八日下禅位诏于天下,改元保庆而弑旧君。盖从某大臣计:待于岁晚书信鲜通、报纸停刊、人事鲜暇之机会,赶了此一大事,可以万全。[86]

刚毅回京后递手折开列各省督抚从违之意,“极言惟刘坤一最与圣上意合”,又“谓去年政变时,刘独有电阻梗废立,今议立嗣大事,不先去之,彼必有碍大局。故太后立意解其兵权”。[87]其时荣禄曾密电试探刘坤一的口风,后者答称“以君臣之礼来,以进退之意上”[88],仍然坚持反对废立。

召刘坤一进京陛见在12月24日,在此之前,主要是设法除康。是年10月,康有为以探望母亲病重为名,从美洲东返香港,令清廷感到紧张,加紧行刺计划。其时刚毅恰好在广东,忧虑颇深。皮锡瑞记文廷式所言:

党祸不足虑。现在空捕康、梁,并王照不问。因康到澳门之故,二人讪长信太甚。长信宁亡大清,必诛康、梁,不至株连他人。[89]

刚毅返京后,“常常专注拿康,危言耸论,不知又加几许”[90]。在其推动下,清廷先派李鸿章为商务大臣,前往通商各埠考察商务,其实是“西后因各外埠华商电请归政之事,特命李赴南洋,借查察商务为名,欲以观商人之意向,设法劝诱,使向西后而背皇上”[91]。继而改派李鸿章署理两广总督,暗中主持绑架暗杀康有为以及抓捕保皇会员亲属之事。又发布上谕,悬赏购线,以除康、梁。鉴于环境日趋恶劣,康有为只得远避新加坡。

派李鸿章署理两广总督的另一原因,据说是为了试探各国对于废立的态度。其时李鸿章赋闲贤良寺宅,一日,荣禄过访,

深谈晚餐,屏退左右,从容言太后将行大事,天位当易,惟亡命者肆意鼓吹,恐友邦为所惑。夙知公娴习外情,烦一探其向背。李对曰:“我办外交数十年,皆人先谒我,且此系内政,先询人,失国体。如必欲询,当授我以两广总督,我先于《泰晤士报》传其风说,届时外宾必来贺我,询我以国事,我可就而探之。”荣喜,报太后,乃命督两广,外宾果来贺,且询报言。李文忠转叩其意,外宾谓理无干涉,唯国书系致光绪帝,今易帝位,是否继续承认,尚须请示本国云。当时政府多旧人,不习外交,李文忠又或权词以保帝位,故只立大阿哥,内禅之议暂止。[92]

不过,改废立为立储,并非仅仅由于外人的干涉。至少到1899年12月初,废立之议,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

上海各报接北京来耗,均言伪政府确已决计明年改元,另立新主。京官不预其谋者,闻之皆惊骇,深虑大局之难挽。李鸿章、徐桐、崑岗数人,各效忠诚,苦谏西后,谓倘必废立,则请先行斩彼老臣,以免干涉此悖乱取危之事。是时张之洞、刘坤一、谭锺麟皆有亲信人在京探传消息,一闻此耗,登即飞报。故西后正在踌躇未决之际,忽接刘、张各来一电文,又刘、谭二人联名来电一纸,均切谏废立,奏请勿为此举,以免国家分裂更早于外人之瓜分。有此诸电,西后乃暂罢议。[93]

张之洞、谭锺麟反对废立,未见其他证据。让慈禧改变决定的关键人物,看来还是荣禄。经过一段时期的准备,废立之事开始提上日程。王照称主动者为刚毅、徐桐、崇绮、载漪等人,己亥冬,他们在北方五省安插好同党,载漪的胞弟载澜出任京师步军统领,内外一切布置就绪:

于是徐桐、崇绮拟就内外大臣联名吁请废立奏稿,先密请太后一阅。太后可之,谕曰:你两人须先同荣禄商定。是时荣总统董、马、张、聂、袁五军,势最大也。二人往见荣,口称奉太后旨意,以此稿示尔。荣相接稿,甫阅折由,以手捧腹大叫曰:啊呀!这肚子到底不容啊。适才我正在茅厕,泻痢未终。闻二公来有要事,提裤急出,今乃疼不可忍。言毕踉跄奔入,良久不出。天正严寒,二人纳稿于袖,移座围炉。荣相之入,乃寻樊云门议答法也。及出,曰:适才未看明何事,今请一看,复接稿阅数行,急卷而纳诸炉中,以铜筋拨之,焰腾起,口中呼曰:我不敢看哪。徐桐大怒曰:此稿太后阅过,奉懿旨命尔阅看,何敢如此。荣相曰:我知太后不愿作此事。二人言实出太后之意。荣相曰:我即入见,果系太后之意,我一人认罪。二人怏怏而去。荣相见太后,痛哭碰头言:各国皆称皇上为明主,非臣等口辩所能解释。倘行此事,老佛爷的官司输了。老佛爷辛苦数十年,完全名誉,各国尊仰。今冒此大险,万万不值。倘招起大变,奴才死不足惜。所心痛者,我的圣明皇太后耳。言毕碰头作响,大哭不止。太后惧而意回,劝令勿哭,另作计划。于是改命新皇帝溥儁暂屈为大阿哥。[94]

恽毓鼎的记载少了些笔记小说的渲染,而显得比较实在:

时承恩公崇绮久废在私第,大学士徐桐觊政地綦切,尚书启秀在枢廷与徐殊洽,咸思邀定策功,而大学士荣禄居次辅,虽在亲王下,最为孝钦所亲信,言无不从,大权实归之。三公者,日夕密谋,相约造荣第,说以伊霍之事,崇、徐密具疏草,要荣署名,同奏永宁宫。十一月二十八日,启朝退,先诣荣,达二公意。荣大惊,详依违其词,速启去,戒阍者毋纳客。二公至,阍者辞焉。次日朝罢,荣相请独对,问太后曰:“传闻将有废立事,信乎?”太后曰:“无有也,事果可行乎?”荣曰:“太后行之,谁敢谓其不可者?顾上罪不明,外国公使将起而干涉,此不可不慎也。”太后曰:“事且露,奈何?”荣曰:“无妨也,上春秋已盛,无皇子,不如择宗室近支子,建为大阿哥,为上嗣,兼祧穆宗,育之宫中,徐篡大统,则此举为有名矣。”太后沉吟久之,曰:“汝言是也。”[95]

上述各说,虽为相关者的记录,却并非出自直接当事人之手,而是辗转传闻,或事后回忆,其中难免真假混杂。内廷之事,历来隐秘,致使坊间传闻多歧。戊戌庚子之间,朝局动荡,令人无所适从,朝野官绅,更加小心谨慎。即使在日记书信等私下文字中,也颇多保留。事后往往还要再加处理。因此与这一时期政局的复杂多变相比,相关史料相当稀疏。如被严复指为“纯乎痛痒不关,以瓦全为政策”的王文韶[96],其日记刚好缺政变至立储部分。刘坤一、李鸿章等人的文电,不仅量少,有的后来出版时还有所删节。综合各说,清廷再议废立与保皇会及海外华人要求复政直接相关,刚毅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由于荣禄等人的反对或居间调解,废立改为立储,可进可退。

<h2>第四节 保皇</h2>

从清廷方面看,立储较废立固然是退了一步,而在保皇会和维新人士看来,却与复政的诉求南辕北辙,立储即是废立,因而立即引起轩然大波。以电报局沪局总办经元善为首、1231人联名合词的上海绅商首先发难。1900年1月27日《苏报》报道此事称:

本埠自接奉本月二十四日电谕,一时绅商士庶纷然哄动,皆谓名为立嗣,实则废立,我朝二百五十余年积德累仁,我皇上二十五[年]励精图治,深入人心,沦肌浃髓。皆有奋不顾身,与君存亡之志。昨日赴电局请列名电求总署代奏者至千余人之多,且闻各国均已电调兵舰,将挟公义以清君侧。沪局总办经莲山太守,见群情迫切,外衅纷乘,遂率同绅商允为电恳。

电禀曰:

王爷、中堂大人钧鉴:昨日卑局奉到二十四电旨,沪上人心沸腾,探闻各国有调兵干预之说,务求王爷、中堂大人公忠体国,奏请圣上力疾监御,勿存退位之思,上以慰太后之忧勤,下以弭中外之反侧,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联署签名者多为沪上士绅名流。[97]

关于此事经过,据经元善1901年《上外务部王大臣禀》:

卑府前于光绪二十五年十二月廿五日接北京电报,钦悉圣躬不豫,将有禅位之举。卑府自以市井微臣,中心感戴,愧无折槛当熊之责,俾竭倾葵慕蚁之诚,闻报惊疑,莫知所措。次晨各日报亦刊登此事,更极危言耸论。于是各省绅商之寓沪者,麇集于卑局,佥谓莫非臣子,岂忍漠然。且自维新以来,樵夫牧竖,皆得上言。兹者大局攸系,亟应合词吁请皇上力疾视事,俾安薄海臣民之心。以卑府职司电务,怂令领衔。爰遵例电达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呈请代奏。……当即公凑电资,用三等急报发出。[98]

而是年11月,经元善在澳门会晤日本东亚同文会原广东支部负责人原口闻一时,谈到一些内幕:

去腊二十五日下午,接到立储电诏后,顿觉风云惨淡。又闻西人得信,有元旦改元保庆之说,中外人心惶然,来局问讯者户限为穿。仆见情事已亟,宗社可危,行乎其所不得不行。然尚不敢位卑言高也,夜半先电北京某大臣,请其联合朝士力诤。次晨复云:大厦将倾,非竹头木屑所能支。夫大臣不言,则小臣言之,况仆仰邀十一次传旨嘉奖,受恩深厚,奚忍默置。适寓沪维新志士,开名单亦来发电,不期而合,并作一气。仓猝急遽,不遑瞻顾。仆若不在电局,谅未必有此举也。[99]

所说“北京某大臣”,经氏前后皆未指名,据赵凤昌《惜阴堂笔记》:经元善不慊立储之举,“其时盛杏生在京,即电请上言挽回。杏生复电仅一语,云:‘大厦将倾,非一木能支。’莲珊得此电,以为大局垂危,乃以候选知府衔名,径电总理衙门王大臣”[100]。

经元善此举,如平地惊雷,打破了戊戌政变以来局势的沉闷,令沪上乃至国内外维新人士的心绪为之一快。[101]有人来函赞许道:

今者天命未改,正朔依然,敷天志士,欢呼万岁,思为我皇进无疆之祝,痛定思痛,惟公一电实发其凡。盖自瓜尔佳氏后,有沈编修鹏,得公而成鼎足之三人者。虽为说不同,其忠于君一也,其不忍见中土瓜分豆剖,神明之胄夷为奴隶一也。然而二氏建言,未获上达,公志竟伸,若雷之震于昼冥,闻者惊心,当者褫魄,谁为[谓]我朝必无气节哉。

远在檀香山的梁启超也致函表示钦佩:

从报纸中得悉先生近事,气贯云霄,声震天地,岁寒松柏,岿然独存。国家养士数百年,得一先生,可以不恨矣。虽为权奸所忌,流离播越,一生九死,然操莽之谋,卒因之而暂沮。今年之仍得为光绪二十六年者,皆先生之力也。一言重于九鼎,先生之所以报君国者,所造实多矣。今者薄海侨民,乃至碧眼红髯之异族,无不敬慕先生,尸祝而歌泣之。先生内之既不负初心,外之复不负舆望,此正孔子所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者。

希望其“将息道履,善自摄任,留此参天两地之心力,以为他日旋乾转坤之用”。[102]宋恕则称:

谁知今上天命未绝,浙江突出大义士,飞电谏阻,电动全球……此实古今少有之非常义举,东西各国画影图形以识此大义士大忠臣为荣焉!……要之,经元善之舍身为国,实我浙江数百年来仅见之气节大儒矣![103]

更令清政府感到震惊的,无疑是千余位士绅聚众联名抗争的行为。士林结党,为清朝严禁。经氏自许“群而不党”,由他领衔发电,不过是“当日诸君子牵率”[104],实属偶然。而其时寓沪维新志士,既已开列名单,当先期有所接洽磋商。联名者共1231人,除经元善外,各报列出姓名者50人,其中不少人在戊戌庚子间的各项大事中扮演重要角色,如叶瀚、张通典、丘震、章炳麟、汪诒年、丁惠康、沈荩、沈士孙、沈兆祎、唐才常、欧阳柱、吴瀚涛等。通过历次政治活动和社会交往,他们已经逐渐形成经常性的联系。政变前汪康年与康有为一派的关系一度相当紧张,政变后,在共谋大局的形势下,梁启超与汪康年恢复了通信联系,并且尝试再度合作。1900年3月28日梁启超致函汪康年:

废立伪诏下,举国震动,而上海一隅,义声尤烈。逆谋稍敛,皆赖此举。兄与颂谷、浩吾、伯忠诸公提倡之功,不在禹下,但此后我辈责任日益加重,非片纸空文可以谢天下也。日所擘画,想日有进步,幸常见告。弟足迹不能及禹域,已如废人。所勉效一二者,惟竭力募化,以助内地诸豪而已。[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