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自救变法在百日内无疾而终(1 / 2)

伊藤博文介入戊戌变法

半个月前,几乎在徐致靖密荐袁世凯的同时,光绪另外一个智囊张荫桓也向他推荐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日本人——伊藤博文。

在几个月前(1898年6月)日本国内的一场政治风波中,伊藤博文被迫辞去内阁总理,成为了日本的前首相,著名的下野政治家。而伊藤博文不上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清国,进行参观和访问。

老伊为什么要来清国?如果是因为不用上班了有时间旅游,相信这个原因是无法令大家信服的,他可以留在日本去夜店泡歌伎(老伊好这一口),也可以去别的国家旅游,为何一定要来曾经交战过的国家——清国?

相信大家和我一样希望搞明白。

而要搞明白这个问题,需要从两个方面的原因去分析,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国内国际形势(包括日本的),以下的分析有些简略,有关故事的详情我会在以后的时间进行讲述,现在让我们回到1895年清日战争以后,这之后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1895年战后,一份媒体(《纽约时报》)的评论代表了西方各国对清日之战的普遍看法:“日本人打开了世界的眼,让人看到了清国真正的无能。”

一年后(1896年),西方国家中又开始大肆流传一种观点,这个观点在我们现在看来很陌生,在当时却是十分的有名,这就是“黄祸论”。

“黄祸论”的意思是:黄种人是世界的邪恶轴心,世界上的西方白种人必须联合起来,战胜黄种人。

“黄祸论”在西方国家中流传的原因虽然很复杂,但跟清日战争也有很大的关系,它正是瓜分清国、把清国变成殖民地的理论基础之一。

最先行动的是两个国家——德国和俄国。这两个国家勾结在一起,暗自支持,达成默契。俄国在1897年支持德国占领青岛,建立他们在亚洲的第一个海军基地;而德国支持俄国占领了辽东半岛的大连湾、旅顺。

日本人无比愤怒,辽东半岛正是俄国迫使他们从《马关条约》中吐出来的。而对于日本人来说,更加恐惧的是,他们也是黄种人。如何选择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成为日本迫切的问题。

前面我们说过,这一时期的日本是一个奇怪的国家,它在政治体制上走的是开明专制,是“具有日本特色的资本主义道路”。而奇怪的不只是政治体制,还有一个根本的东西——文化。

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国内有两种观点,一种以福泽谕吉为代表,主张“脱亚入欧”接受西方文化,全盘西化。福泽谕吉等人认为,日本只有成为一个完全西式的国家,西方国家才会“以兄弟之国待之”,不仅可以从此免受西方人的侵略和歧视,打破“黄祸论”,将来还能参与西方帝国主义阵营,分几块殖民地蛋糕。

而另外一种观点历史悠久,那就是“中华情结”。

千百年以来,日本都是以中华帝国为学习对象,强大的中华文明和威武的中华帝国彻底征服了这个民族,他们向往中华文化,崇拜中华制度,完全以中华为师。虽然进入近代以后,由清政府统治的中华帝国衰败了,但这并没有改变这种“中华情结”,而是产生了变种。

从表面上看,“中华情结”和“脱亚入欧”是完全对立的,但厉害的是这些人虽然思想对立,却都知道无论哪一方都只有一个根本目的——强大日本。表面上的观点之争,实际上是如何强大日本之争。

这个变种就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先用武力征服清国,然后由日本人来统治清国,改造清国,所有的黄种人联合起来,去对付白种人,这就是后来我们熟悉的那个词——大东亚共荣圈。

“脱亚入欧”在日本政界很火,“大东亚共荣”却在军部大受欢迎,因为这为他们侵略朝鲜和清国提供了方便,能够把侵略行动转为“正义”,获得强大的思想武器。粉丝有间谍荒尾精、宗方小太郎,与军部关系密切的黑社会“共主”头山满,军部的实权人物山县有朋、大山岩、东乡平八郎,等等。这些人酷爱中华文化,没事就读读《三国演义》、《孙子兵法》、四书五经,东乡平八郎甚至做了一块崇拜王阳明的牌子挂在身上,时不时就翻出来展示一下。

这些人都是和军部有直接关系的人,而有一个人,他虽然不是军方人士,属于政界人士,却对“大东亚共荣”深深迷恋,他就是伊藤博文。

在伊藤博文来清国之前,他拜会了睦仁,两人秘密谈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会谈的内容,并没有在史料中留下记录,但很显然,伊藤博文的清国之行,“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让日本的国家势力向清国朝廷渗透,为将来实现“大东亚共荣”打下基础。

而俄国和德国在清国的活动,也严重影响了世界老大——英国在清国的地盘和利益。根据国家利益的需要,日、英两国正逐步走向同盟。在日、英两国看来,为了对抗俄国,必须扶植清国朝廷中自己的利益代言人。

而朝廷掌握实权的后党一派,此时已经投入了俄国的怀抱,“向俄国一边倒”。

在《马关条约》签署时,俄国强迫日本向清国“归还”了辽东半岛,这在实际上给了李鸿章帮助,而给李鸿章帮助,就是给慈禧帮助。后党的朋友们从此开始对老毛子感恩戴德,抱着大树,涌泉相报。一年以后(1896年)两国之间竟然还签订了一份极其绝密的《密约》。

按照这份《密约》,清国和俄国结成秘密的军事同盟关系,共同防范和对付日本,以后日本无论进攻哪一国,另外一国都要出兵。

这份《密约》是李鸿章亲自去签的,签的过程极为保密,当时朝廷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晓。签好的文件装进保险柜,直接放进慈禧的卧室里。

《密约》看上去很完美,在朝廷看来,终于找到了一个大哥来防范日本再一次发起战争。不过,这份《密约》才是俄国人真正的阴谋,在签署这份《密约》的过程中,李鸿章上了俄国人的大当。在《密约》签署一年以后,俄国就露出了真面目,在德国的暗中支持和配合下,趁机侵占了清国辽东半岛的重要港口旅顺、大连湾。

朝廷吃了哑巴亏,但已经是骑虎难下,只好吞下苦果,外交政策还不得不继续向俄国倾斜,只能寄希望于将来能摆脱这位既蛮横又狡猾的大哥。

对于前来插一杠子的日、英两国来说,由于朝廷后党已经投入了俄国人的怀抱,必须扶持帝党,扶持变法派。变法派虽然目前实力较弱,但在青年官吏与知识分子中拥有大量信徒,这很有扶持价值。

而帝党也很需要日、英两国,这是怎么回事呢?

清日战争之时,帝党是极力主战的,也就是说日本是他们眼里的头号敌人,恨得牙痒痒。但是,后党一派也是他们在朝廷中进行权斗的对手,所谓“对手的朋友是自己的敌人,对手的敌人则是自己可能的朋友”,既然俄国已经成为了后党一派的朋友,日本成为了后党一派的敌人,那么,对于帝党一派来说,让李鸿章在和谈中蒙羞的日本以及英国,又从原来的敌人,变成了可能的朋友!

朝廷的权斗不仅波及国内,还漂洋过海影响着国际关系。事实上朝廷的外交之所以没什么规律和章法,就是因为和国内的权力斗争有着紧密的联系。

既然双方都有需求,需求很强烈,很想马上就满足,那么还需要一个中间人,在来到清国的伊藤博文和光绪皇帝之间牵线搭桥,这个人会是谁?

他就是张荫桓。

在朝廷的部级高官中,张荫桓是少数几个“见过外面的世界”的人之一,他曾担任清国驻美国、秘鲁和西班牙大使。纽约自由女神落成仪式时,他有幸成为唯一受邀到场的清国人(1886年),一个人拖着辫子很是拉风。1897年还曾经代表清国在伦敦出席维多利亚女王继位60年的庆典,女王也看他的辫子很帅,给了他个大十字骑士勋章。张荫桓的英语说得很流利,向往西方世界,和英国驻北京公使窦那尔关系密切,在朝廷中是著名的“亲英派”。

亲英就是亲日。虽然三年前签署《马关条约》时,张荫桓被伊藤博文结结实实羞辱了一顿,但相逢一笑泯恩仇嘛,过去的恩怨就不用多说了,大局为重。张荫桓决定把伊藤博文引见给光绪皇帝,交流一下明治维新的经验。

总理衙门把这一天定在9月20日,光绪皇帝在接见前来请训的袁世凯之后,接着接见伊藤博文。

而伊藤博文的到来,也让另一个人“密切关注”,他就是康有为。

此时的老康正在制定“围园杀后”的计划,但是伊藤博文的到来又让他看到另外一个机会。

康有为认为,对于伊藤博文这样的大人物,好不容易来到清国,只交流经验是远远不够的,朝廷应该留住伊藤博文,由他来指导清国的变法——老伊既然能领导日本明治维新成功,也必定能够发扬国际主义精神,帮助清国搞好变法嘛。

而聘任伊藤博文的机构就是懋勤殿。在康有为看来,懋勤殿一开,除了聘请他这样的国内顾问,还可以聘请伊藤博文这样的外国顾问。当然,也不能少了英国人,康有为已经叫他在上海的一位英国传教士朋友(李提摩太)来京“候命”,等待入值“懋勤殿”。如此一来,这样国内国际的顾问都有,“懋勤殿”就更加有要开设的理由。他老康也可以不日在皇上身边办公了。

于是,康有为一边动用他的官场朋友上奏折,要求朝廷开设懋勤殿,聘请国内国际顾问,一边在媒体上大肆炒作。老康看来,这是值得炒作的,至少要借伊藤博文在明治维新中的影响力,壮大一下变法派的气势。

光绪对于开设懋勤殿和聘请伊藤博文都十分有兴趣。开懋勤殿可以继续推进官制改革,而聘请伊藤博文,对光绪来说似乎也是没办法:一场他亲自发动的变法,本国人不支持,请不动本国人,就只有去请曾经的仇敌日本人吧。而更重要的是,如果能让伊藤博文参与,等于取得了日本和英国的强力支持,对自己和对变法都十分有利!

只可惜慈禧比他更精,正是伊藤博文的原因让慈禧严厉地拒绝了光绪开懋勤殿的请求。

接下来的事情我们知道了,光绪皇帝受了一点打击,写密诏给杨锐,接受杨锐的建议,第二次命令康有为离开北京。而老康他们按原计划实行围园杀后,谭嗣同夜访袁世凯,直到袁世凯进宫请训完成。

而在这些天里,拿伊藤博文来炒作变法的气氛更加狂热,马上就有人上奏称仅仅聘请伊藤博文为顾问是不够的,应该让他担任“相”(国务院总理),然后再有人认为这还不够,为了更好地发挥这些国际友人的作用,清、日两国,或者干脆清、日、英、美四国应该成为一个“合邦”,大家结成同盟,亲如一家,那些外国人也就会真心出力,事情也就好办了。

这些消息严重地震动了颐和园里的慈禧,她感到了一种从来没有的恐惧!

慈禧的恐惧

在慈禧看来,伊藤博文不过是一个探路者,如果变法派和皇帝认为日、英两国真心来帮助清国搞变法,或者真的会与清国结成盟国,那真是太天真了。与俄国结成同盟《密约》的合同就摆在她的床边,没有人比慈禧更清楚,跟这些列强的“合邦”或者同盟,实际上只是会让朝廷接受别的国家的控制,与俄国结盟就是最好的例子。日、英两国只不过也想和俄国一样,试图来渗透势力,捞点好处,甚至控制朝廷。

如果光绪真的采纳这些人的建议,朝廷的外交政策就要做出重大调整,慈禧将不得不承受来自俄国方面的巨大压力,但这还不是她最恐惧的。

她最恐惧的是:至少目前为止,日、英两国的势力并不支持她。这跟俄国很不一样。

对于慈禧她老人家来说,只要有一支还听她话的军队在,国内的人包括皇上再怎么玩,她都还有信心掌控,所以她基本可以在朝廷一手遮天,指东打东,指西打西。变法期间看似光绪当家了,实际上光绪如果采取什么慈禧不能容忍的新政,任用不能容忍的大臣,她发句话即可,光绪就得马上去办——就连翁同龢这样的军机大臣,都是她下一道懿旨就给免职了,但慈禧也有她害怕的东西。

她唯一惧怕的就是外国人。“只要不涉及洋人,就没有我办不成的事!”这是老人家的公开名言。

如果说之前的权斗,不论如何你死我活,都还是窝里斗,慈禧对掌控局面还有很强的自信,那么,她现在很是担心一个她搞不定的外国势力的介入将是对她权力安全的极大挑战,她只能认为到那时自己对朝廷的控制也就到头了——搞不定的外国势力会搞掉她至高无上的皇权。

这是她真正惊恐的地方。

甚至问题的严重性不止如此。在心腹奕劻等人看来,这还将是一场“和平演变”,一旦按明治维新的模式走君主立宪,朝廷权力无疑会被转移到新兴的汉人手中,而那些人只是一些不负责任的政治煽动家,比如老康。到那时,连光绪皇帝也会被架空,列祖列宗的江山就要变色,朝廷就要走改旗易帜的邪路,这与改朝换代已经没有两样了!

是啊,这个问题慈禧也不得不考虑。变法的初衷之一是抓紧皇权,而不是要丢掉皇位!

一直以来,慈禧对变法有一定程度的支持,这种支持是建立在她认为还能对朝政控制——大权还在她之手的基础上,也是建立在列祖列宗的江山不变色——还是爱新觉罗家天下的基础之上的。而光绪这小子玩着玩着,似乎也把自己给玩进去了,难道他忘了他还是爱新觉罗的子孙?

就算站在变法的角度,朝廷需要伊藤博文这样的人,但不需要伊藤博文本人。

“我必须要去管一下了。”慈禧对自己说。

而颐和园里就已经是一片热闹。当变法派们利用伊藤博文狂热地制造舆论之时,意识到权力危险的王爷们和大臣们纷纷涌入颐和园,他们开始反击,上奏折的上奏折,哭诉的哭诉,中心意思只有一个:太后您老人家不出山已经不行了。

李鸿章的反击

首先做出反击的是李鸿章。与俄国的《密约》是他亲自签的,一旦朝廷转向日、英,他不仅将彻底遭到排挤,从此靠边站,而且还将遭到调查和清算。

替李鸿章出面的,是一个叫杨崇伊的人,这个人不仅是朝廷御史,还是李鸿章儿子的亲家,他给慈禧上了一道奏折。

这道奏折的核心意思是:形势严峻,皇太后,请您老人家即日起开始训政吧。

而另一伙人开始哭诉,等终于哭完后,擦擦眼泪给太后讲了个故事。

这个故事是:皇太后您危矣!日英两国已经联手,在必要时候,会用武力支持伊藤博文掌控清国朝政,再扶持变法派上台,建立亲日英的傀儡政权。传言康有为已经蛊惑了伊藤博文,请伊藤博文命令天津大沽口外的日本军舰派兵进京,包围颐和园,劫持太后送上军舰。伊藤博文同意了,只提出了一个条件:光靠你们说的这些日本还无法行动,必须在皇帝接见我的时候,亲口向我提出这个要求。

按照这伙人的意思,慈禧不仅要立即临朝训政,而且还要废去光绪皇帝。因为康有为“很可能得到了皇上的授意”。

在伊藤博文进宫之前,康有为是去拜访过他(跟皇上没有关系),而伊藤博文的日记里并没有留下上述内容,所以我们只能认为这是在造谣。但是,日记里没有公开记录并不等于这件事没有发生,因为从种种迹象上看,凭空捏造这个谣言也很有难度。康有为既然可以利用袁世凯在京城制造混乱,也可以利用日本人,这不过是日本人版的“围园杀后”,看来老康为他的计划设计了袁世凯和伊藤博文的“双保险”。

康有为啊康有为,你真行。

慈禧对这个谣传是半信半疑的,不仅因为现在京城里到处是谣言,而且因为她对造谣的这伙人并不信任,这伙人貌似忠心,掌握大权,却并不在慈禧的信任范围之内。他们将很快露出自己的面目。

对于谣传,她需要证实,不信谣,不传谣,这也是一个统治者的素质。但是对于光绪即将接见伊藤博文,她必须监控。局势已经到了十分紧急的关头,如果她再不出手,向日、英等国证明只有她才是严格控制这个国家的主人,以此绝了列强们蠢蠢欲动的那颗心,一切都将变得无可挽回!

所以,必须赶在光绪和伊藤博文见面之前,从颐和园回去看一下情况。

慈禧并不知道,她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变法无疾而终

按照总理衙门制定的时间表,光绪接见伊藤博文的这一天是9月20日,在接见入宫请训的袁世凯后,他将和伊藤博文会面。

9月19日,慈禧从颐和园动身,回到了皇宫。

袁世凯的猜测没有错,光绪接见他时,御座背后,坐着慈禧派来监听的太监。

接下来接见伊藤博文,慈禧亲自坐到了御座后面。

9月21日凌晨,光绪被太监从龙床上叫起,来到大殿,去参加一场政治高层的小范围会议。

他是来参会的,也是来听训的,说直白点就是来挨骂的,因为他已经犯了错误。

大殿上灯火通明,慈禧坐在御座上,满族王爷、军机大臣等朝廷高层站在一侧,只有光绪孤零零的一人跪在另一侧。

慈禧开始了对光绪暴风骤雨般的痛骂。

光绪又变回了那个惊恐的小孩,只敢跪在地上,偶尔心急争辩几句,但一切无济于事。

骂完了,出完了气。王公大臣们向慈禧跪下,高呼:“恭请太后临朝训政!”而慈禧没有说话。

沉默,这个时候绝对要保持沉默,一定要有风度地沉默。

“请太后临朝训政!”光绪微弱的声音传来。

是啊,这话必须等皇帝亲自开口说啊。

结束了。在一场政治高层的小范围会议之后,一切都结束了。慈禧宣布,因为光绪还不足以担当国事,她将重新出山,采取临朝训政的方式来亲自指导光绪处理以后的朝政。

虽然过去很多的书中都把这个晚上发生的事情称作“政变”,但从种种迹象看,这实在不能称作“政变”,权力本来一直在慈禧手里,只不过以前是在风景优美的颐和园,通过光绪的“事先请示和事后汇报相结合的制度”来遥控,现在换了一种方式,以后需要亲自来办公室上班。

对于光绪来说,这对他也改变不大,甚至还可以说是更好,反正以前要请示汇报,现在换成当场指导,不用辛苦跑颐和园,更好。

如果光绪夺权成功,那才是真正的政变嘛。

朝廷最高层(宫廷里)的权力斗争终于取得了平衡,皇帝没有多大的损害,太后没有多大的损害,大臣也没有多大的损害,热闹之后,一切照旧,朝廷继续运转。然而政变没有发生,变政却是实实在在发生了,光绪既然犯了错误,那么他推行的变法自然要停止,在宣布变法开始后的103天里颁布的大部分政令要废除,朝廷的大政方针又将回到老路上。只有那曾经令多少人热烈讨论、欢欣鼓舞、雄心万丈的变法,真正受到了损害。

而虽然这个晚上发生的事情称不上政变,朝廷内部却一直存在着一个政变的图谋,主导他们的正是那伙一直在造谣的人,一群特殊的人,关于这些人以及他们的图谋,我们将在接下去的故事中揭晓。

步兵统领衙门接到了捉拿康有为和康广仁的命令。康有为的罪名是“结党营私、莠言乱政”,而且以前“屡被人参奏”,即行革职捉拿,交刑部按相关条律治罪。至于康广仁的罪名,因为他是康有为的弟弟。

南海会馆里只抓到了康广仁。9月19日,在谭嗣同夜访法华寺的第二天,康有为在安排好一切后,终于乘火车去了天津,然后在天津乘轮船去上海。在上海,康有为并没有能够上岸,听到消息的英国人将他从船上截下,送往香港。为了防备朝廷大内密探的刺杀,康有为被英国方面安排在皇家香港警察署里居住,躲过一阵时日后,他将去日本,开始漫长的海外流亡生活。

康有为终于用这种方式离开了北京,离开了朝廷的政治舞台,我们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在海外的场合了。

康有为是一个复杂的人,他有惊世的野心,也能勇敢地立于时代潮头。他常常被认为是一个变法的“激进派”,但所谓“激进”和“稳健”有时也是很模糊的,也很难去把握这个度,稳健的另一个代名词可能是保守,激进的另一个代名词可能是勇敢。事情做成了可能被认为是稳健,没做成又可能被认为是激进。只是,理想激进一点没有关系,但做事情是不能也无法激进的,因为它需要的是踏踏实实的过程,做事情的激进,恰恰是骨子里害怕作长期努力和长期斗争的准备。

而当这些事情是百姓的公共事务——政治时,更需要用程序的正当和正义来保证结果的正当和正义。康有为的很多想法,看上去是都是创新的“建设性意见”,而实质上也只是他翻翻书本、拍着脑袋想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范围的征求意见和讨论,没有重视其他人,甚至没有经过自我的科学论证,就急于出炉,这又和以往官僚集团的人治并没什么区别,反而陷入搞阴谋搞党争的嫌疑。

由于不懂得程序正义的重要性,康有为始终没有跳出自己的世界。他一直沉浸在自我悲壮的角色里,他把自己当作民意的代表,而且是唯一的代表,在康有为看来,似乎其他人所有的人都反对变法,只有他在为了天下苍生而奔走呼号,受苦受难。在这样的心理驱使下,加上那惊天的野心,很容易做出极端的举动来。

康有为喜欢利用媒体,这本来是一种相对于旧时代的“现代化”的行为,但是老康的利用媒体也就是为了实现自我目的的炒作,而没有真正把媒体纳入到普及变法常识,进行“现代公民意识”启蒙的作用中。这一切其实还是来自于康有为对于“现代”并没有深入的认知和了解,他的头脑仍然是旧式的,只不过比那些更旧的新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多年以后,在变法期间被光绪接见过的另外一位大知识分子严复,评价起康有为在戊戌变法中的作为:上负其君,下累其友,书生误国,庸医杀人!

而康有为的可贵或者可爱之处在于他的坚持。他是作为一个斗士横空出世的,他一直在战斗,不怕困难,不怕失败,不为任何人和任何事情所动,如泰山般屹立不倒。流亡海外后的康有为以光绪给杨锐密诏为蓝本,伪造了一份光绪给他的“衣带诏”,从此在海外祭起“奉旨救驾”的保皇大旗。多年前,他因为鼓吹变法而“超前”于当时的时代,多年后他又因保皇而“落后”于当时的时代。但康有为就是康有为,他相信自己的选择,也坚持自己的选择,哪怕最后众叛亲离,连最亲密的弟子梁启超都跟他决裂了,他仍然怀着至死不渝的战斗精神,为他的选择坚持了一辈子,正确也好,错误也好,老康都把它们坚持成了一种传奇。他一直站在那里。

好吧,对于慈禧来说,该处理的都已经处理完了,接下来,该上班的上班,该开会睡觉的开会睡觉。有关史料记载,慈禧在9月21日当天甚至还回了一趟颐和园,朝政又趋于平稳,这场风波似乎已经平息。

由于步兵统领衙门报告康有为没有抓到,要求在天津缉拿康有为和防止他从天津出逃的电报发给了直隶总督荣禄,然后,慈禧派出了杨崇伊到天津向荣禄通报北京的情况。

杨崇伊去往天津。而正是这次平常的天津之行,又让原本趋于平静的朝廷局势,再一次掀起波澜,风云突变!

袁世凯的秘密

前一天(9月20日傍晚),有一个人坐着火车,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天津。

他就是我们熟悉的袁世凯同志。

如果这时候有人遇见他,见到的一定是一个目光呆滞、神情恍惚、心事重重的人。事实上从回天津开始,那个问题还在困扰着他。虽然在北京没有向朝廷检举告发,但马上要见直属领导,难道还不该说出秘密吗?

这个问题像胸口揣着一颗炸弹——还是高灵敏度的,折磨着老袁。

直隶总督府,袁世凯见到了荣禄。他并没有说出那个秘密,虽然袁世凯怀疑荣禄叫自己请训完后立即回津,应该不只是为了“布防英日军舰”这么简单,很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但袁世凯仍然压制住满腹的心事,藏住内心的秘密,在直属领导面前,硬生生地将心头巨石若无其事地憋回去,这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啊。

荣禄把袁世凯急着叫回来,就是想看看他被光绪突然提拔后对自己的态度。因为袁世凯是他手下的军事将领,皇上越过自己直接提拔,荣禄大人当然会起疑。不过,消除领导的这个怀疑对袁大人来说并不是难事,要知道在人前表演正是我们袁大人的特长啊,他的态度比以前更加谦恭,更加表现忠心,这一切都说明他仍然是荣中堂的人。

荣禄十分满意,两人谈了一些“布防英日军舰”的事情,会见结束了,袁世凯走出直隶总督府。一夜无话。

杨崇伊到达天津

杨崇伊行程和目的都是保密的,但是,这一切仍然没有躲过袁世凯的眼睛。从在朝鲜时期开始,他一直都是搞情报的高手,天津城以至总督衙门里,都有我们老袁的情报人员。袁世凯终于在第一时间里知道了杨崇伊来天津的目的,也知道了这天凌晨皇宫里发生的变故:太后临朝训政,更重要的是:康广仁已经被捉,康有为被通缉!

这个消息对袁世凯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一旦康广仁供出围园杀后的计划,也供出谭嗣同曾经就这个计划找过他老袁,那么,他老袁就不仅是包庇之罪,还会惹上合谋的重大嫌疑,到那时只怕没有人能救得了他袁世凯!

所以必须立即向荣禄报告自己在北京遇到的一切!不再做任何隐瞒!立即汇报,全部汇报!耽搁一分钟也不行!

袁世凯马上意识到自己要告别骑墙派的生活了,从此必须坚决拥护以太后为核心的朝廷领导,紧密团结在慈禧的周围。皇上啊,这不能怪我,皇宫里的结果都出来了,我还能骑墙吗?先自保吧。

袁世凯走向了直隶总督府。

当袁世凯来到总督府时,他发现这里的气氛似乎很紧张,总督衙门里增加了许多卫兵。康有为早已经是荣禄眼中的危险分子,当初可是说过要杀一品大员的,现在他有可能逃到天津,荣禄不得不防!

袁世凯跪在地上,向荣禄告发一切。

他首先说起了关于天津阅兵的那个谣言,也就是荣禄会在九月天津阅兵时,按照慈禧的旨意杀掉光绪,袁世凯强调谭嗣同是因为这个谣言,才来找他的。

这样的大罪,即使是莫须有,荣禄也担当不起,必须澄清,果然荣禄大惊失色,立即发誓:“荣某若有丝毫犯上心,天必诛我!”

成功了。对于袁世凯来说,这是他的第一步。虽然是根据事实全部汇报,但汇报也是有技巧的啊。他已经成功地把荣禄绕到这件事情里,也就是把领导跟自己捆绑到了一起。接下来自己的洗脱也就轻松一些了。

“求荣相做主!”说完法华寺之夜发生的一切后,袁世凯长跪不起,诚惶诚恐。

“昨天为什么没报告?”荣禄严厉地问。

一听这话,袁世凯大哭,哭得几乎断气,边哭边诉:“荣相啊,这个计划是与皇上毫无关系的,如果连累了皇上,我只有喝药自杀了。”(此事与皇上毫无干涉,如累及上位,我唯有仰药而死耳)

袁世凯这话是在暗示他考虑到围园杀后计划可能涉及光绪,所以他才不好处理。这个理由正大光明,荣禄也无法反对。而接下来估计就是向荣禄表表忠心了。

此事关乎皇上、社稷,利害关系极大,说句犯上的话,不是世凯能担当,也不是荣相您一时能方便处置的。好在虽有小人们结党煽动,但世凯决不为其所动,世凯思来想去一夜,虽然觉得那帮小人们翻不了天,起不了风浪,但还是应该来主动告诉您,荣相一定要为我做主!

袁世凯有向荣禄表忠心的本钱,因为他知道,荣禄一定不会真正为难自己的,荣禄一直很欣赏袁世凯的才干,而且把袁世凯当作他的心腹。果然,荣禄让袁世凯站起身来,他表示不再追究,而且就算以后慈禧再追究起来,他也会竭力开脱。

危险解除。在走进总督府之前,袁世凯就知道,说出事实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向荣禄表忠心,现在目的达到了,荣禄大人不再追究,结局很完美。

更重要的是,有了荣禄的保证,将来在慈禧那里也是安全的,如果荣禄不为他说话,根据隐瞒了这么多天的表现,慈禧一定会怀疑他——即使不怀疑他参与合谋,也会怀疑他首鼠两端,两面讨好。而荣禄是慈禧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他开口比什么都管用,甚至比事实还管用,要知道在这个专制朝廷里,越往高层,就越是对人不对事。

其实,我是一个演员。站起身来的袁世凯拍了拍身上的灰。

关于袁世凯的告发过程一直是个历史谜案。袁世凯把进北京后开始的这段经历写了一部日记——《戊戌纪略》,以上的讲述也重点参考了《戊戌纪略》,但《戊戌纪略》也有问题,因为它并不是真正的“日记”,而是袁世凯在事后“补记”的。写这些日记的目的有两个,一是给当时的人看——消除慈禧和后党对他的怀疑,二是留下大部分的事实给后来人看,因为他知道:历史一定会同情这场变法,同情光绪皇帝。也许对于袁世凯来说,变法才是正义的,同情变法,支持和推进变法,这才是他老袁内心最真实的态度——这些当时不能说,就让后来人去了解吧。

经过多方面的论证,以上的讲述应该是最接近历史事实的。这个历史事实就是:不是袁世凯的告发导致皇宫里事情的发生,而是皇宫事情的发生导致了他的告发。袁世凯同志是在自己有掉顶戴甚至掉脑袋危险的时候走进了直隶总督府,相信这是每一个官场人物在遇到这种情况时共有的选择。我们不能苛求袁世凯为了变法大业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们不能排除他在告发之前有自己利益的考虑,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隐瞒,他都在事实上站在了光绪和变法阵营这一边。

三年以后(1901年),那个将变法大业重新开始,把戊戌变法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去变成现实的人,正是袁世凯。

然而,袁世凯的告发虽然没有导致皇宫里事情的发生,却直接导致了另外一件事情的发生,让原本只是骂了骂皇帝、开个高层内部的小范围政治会议,变成了一个更加严重的社会事件——流血。

杨崇伊把这个情况带回了北京。

戊戌六君子

感到恐惧的慈禧马上做出了反应,她下令将光绪身边十多位太监全部抓起来杀掉,这些太监原本就是她安排的眼线,而眼皮底下谋杀的阴谋竟然没被发现,她怀疑这些太监不忠。

然后慈禧命令将有重大合谋嫌疑的光绪囚禁在西苑(今中南海)一座四面环水的孤岛——瀛台。等抓捕到乱党,审讯查明光绪是否合谋后再进一步发落。

抓捕的范围迅速扩大,第二份通缉令名单迅速增加九个人:

户部侍郎张荫桓

军机四章京谭嗣同、林旭、刘光第、杨锐

礼部侍郎徐致靖

礼部主事王照

监察御史杨深秀

康有为弟子梁启超

王照和梁启超成功地逃到了日本大使馆,在日本人的帮助下化装去了东京,他们将在那里与康有为会合。而其他人员全部落网,加上之前的康广仁,步兵统领衙门共抓获八个人。

荣禄来到了北京,他来北京带有一个重大任务:劝说慈禧不要审问这些乱党,立即杀头。

朝廷的嫌疑犯在抓获后,必须送到刑部审讯,按照《大清律》治罪,这是必经的程序。不经审讯就杀头,这可是大清开国以来未有。而在荣禄的劝说下,慈禧竟然同意了,八个人不审不问,直接绑赴刑场杀头。

一切的原因都将在接下来的故事中揭晓。

排在必杀名单第一名的是张荫桓,这并不是因为他的级别最高。慈禧亲自把他列在斩首第一名,张荫桓直接将伊藤博文引荐给光绪,这犯了慈禧的大忌,必须杀掉他。

然而英国驻北京公使窦那尔代表英国政府警告朝廷:必须留下张荫桓,如果慈禧太后坚持要杀,英国将可能会对清国动武!

看来英国要留着这张“亲英”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