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法是得到慈禧首肯的,由于光绪已经“亲政”,变法的具体事情就交给他去办,让他牛刀小试。自从“亲政”以来,一直被慈禧实际控制的光绪,终于有了一个证明自己和挑战自己的机会!
1898年6月11日,光绪颁布了变法诏书,由中央政府主导、从国家层面上开始的变法正式开始。
朝廷和国家又一次有了机会,百姓们又一次看到了希望。走向光明或者堕入黑暗,上天堂或者下地狱,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个开局,也等待这个结局。
来吧,好戏即将开始!
慈禧的杀招
6月15日,变法开始后的第四天,慈禧以“太后懿旨”的形式一口气发布了四道命令。
第一道:变法期间及以后,凡新任二品以上大臣必须到颐和园慈禧太后处谢恩。目的:仍然紧紧把控朝廷高级官员的人事任免权。
第二道:任命荣禄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三个目的:第一是让心腹荣禄接替曾经的心腹李鸿章为自己守卫京畿,掌控京畿稳定,变法是在朝廷进行的,只要首都不乱,其他地方也乱不起来;第二是让荣禄成为北洋大臣看守国门,在关键时刻成为与洋人沟通的窗口;最后,成为袁世凯的直接上司。
第三道:太后和皇帝于本年秋到天津检阅军队,命荣禄预备一切。目的:为了预防将来有可能出现的动乱,荣禄可以借着为准备阅兵的名义调动军队以及做其他军事方面的部署。
第四道:免去帝师翁同龢的一切职务,命其立即离京,回家养老去。
从分析来看,慈禧的前三道杀着已经够厉害了,基本把将来该想的事情都想到了,而最后一道命令也是最厉害的一着。
不是慈禧看翁同龢不爽,这个命令是慈禧在深思熟虑后发出的,它出于慈禧的一个需要——平衡权力。
前面我们说过,慈禧是后党集团的带头人,但同时她也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她必须为朝政的稳定处处操心,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无法逃避的事情。事实上一个最高领导人看谁都不会特别爽,也不会特别不爽,但是,在慈禧看来,她在那个时候必须解除翁同龢的权力。
清日战后,李鸿章在朝中没有了一切职务,只保留了一个大学士的荣誉称号,自从李鸿章失势后,慈禧看到翁同龢就别扭了。翁同龢的官职和权势并不比李鸿章低多少,除了与洋人打交道和做实业,某些方面甚至还超过了李鸿章。在慈禧的眼里,翁、李二人的存在就是互相制衡、互相牵制的,避免一方独大。现在,李鸿章走了,翁同龢大人也必须走。
对手啊,托起成功的另外一只手。有时候我们之所以存在,并不是因为自己有多牛,而是因为有个死对头,就这么简单,特别是对于官场。
而慈禧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这个考虑就是:帮助光绪。
在慈禧的眼里,变法是由光绪主导的,必须而且只能由光绪来主导。翁同龢这个人慈禧还是比较清楚的,他曾经也是慈禧的心腹,在光绪亲政前后,才仗着自己是帝师转向支持光绪。清日之战中,翁同龢发动了一批清流言官,极力拆李鸿章的台,战后又极力主张变法,每一次的理由都很堂皇,什么头可断血可流、外敌不可侵,什么为了国家自强。不过老狐狸慈禧比他更清楚,这老头所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为了他的权力。对于任何一个已身居高位而又极具野心的人,无论他是李鸿章还是翁同龢,慈禧都不得不防。在慈禧看来,光绪毕竟还年轻,太嫩,没有李鸿章的制约,老狐狸翁同龢难免不会将野心之手伸得更长,而免去翁同龢职务后,变法就只能真正由光绪来主导了。
这就是说,虽然光绪是慈禧潜在的政治对手,但好歹也是一家人,大家都是带“皇”的,家天下嘛,不是儿子坐天下就是老子坐天下,变法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还能保证权力在皇家手里。
可怜的翁同龢,他喊了多少年的变法,最后关头却发现自己一直是个拉拉队员,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为谁辛苦为谁忙呢,他只有收拾好行李,跟皇宫说再见,一个人默默地回常熟。李鸿章在清日战争中焦头烂额时,翁同龢一再鼓动弹劾李鸿章,并且成功地将李鸿章从高位上拉下马。见到李鸿章罢官,翁同龢曾十分开心,和李鸿章斗了这么多年,现在李鸿章终于垮了,他就可以平步青云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对手的意义。
皇宫里的慈禧平静地接到了翁同龢离京的消息,她的心里也不好受,不是为了翁同龢或李鸿章,而是为了变法。下了这么多命令,都是源于她内心里的秘密。
慈禧的心理
在变法进入实际程序后,问题可以说是千头万绪。但谁是变法的真正支持者,谁是变法的继续观望者,这才是变法的首要问题。
而在这其中,慈禧的真实心态是最重要的。皇宫里的光绪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毕竟一个退休老女人的心理和心情有什么值得去关注的,但是,“人治”社会的特色,很多时候,就是看心情。
我大姨妈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要分析或者回答这个问题是比较有难度的。但是,从慈禧一连发布的四道命令来看,我们还是可以分析个大概,这就是破解一个人内心秘密的根本方法——听其言观其行。
慈禧的第一个心态是矛盾。在她内心的最深处,她是不愿意变法的,“维护社会稳定”才是她的第一需求,社会稳定,也就意味着权力稳定,现有的权力平衡就不会被打破,她就能继续做老大,这一点慈禧比谁都清楚。
但是,作为政治家或者国家最高领导人,慈禧更加意识到变法势在必行,原因前面我们已经说了,谁也无法阻挡这个潮流,不仅阻挡不了,还要拿出切实行动,不然各地只怕要造反,自己的统治也不会长久。所以我们说,慈禧是在极大的矛盾心态中“不得不首肯”了变法。
第一心态引出了第二心态:旁观。变法的事情由光绪来干,名义上是光绪已经亲政了,而实际上是老女人并不想干。虽然由她这个掌握着朝廷最高权力并且有着最广泛权力基础的人来主导变法,办起事情来方便一些,政令出紫禁城也快一些,下面的官儿也听话一些,但慈禧既没有那个心情,也没那个能力,更不想去折腾——最重要的是:她不想承担这个风险。
几千年以来的事实无数次证明,对于政治团体来说,变法虽然有很大的利益,但有更大的风险。实际上风险才是第一位的,被五马分尸的商鞅肯定同意这一句。对于慈禧来说,她已经掌控了最高权力,实在没必要再去冒这个风险,所以对于这一场变法,她宁愿躲在幕后。一句话:要变你们去变,我是不会去变的。我是唐僧,你们当孙猴子。
她的第三个心态是等待,或者叫静观其变。政治家最基本的素质就是经得起等待,在这漫长而纠结的等待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预判事务,在那个最后的结果到来之前,慈禧不会认定变法一定会成功,也不会认定就一定会失败。她在平静地等待这个结果,但不会被动地接受这个结果,她要做的就是躲在幕后,隔岸观火,将来变法成功了,大家高兴,此时她出来领功,宣布一下大家辛苦;如果不成功,那也不怕,她就会出来收拾残局。
她的最后一个心态就是担忧。而慈禧最大的担忧,并不是变法成功或者失败,而是权力平衡是否会被打破。作为权谋家,第一位的永远是权力,而变法才是第二位的。她希望变法最后能够取得成功,让政权得以延续,但她更希望所有的变法都是在她的权威下进行的,睡几觉醒来,法变了,而大权仍然在她的手上。尽管已经清除了翁同龢,但她仍然比较担忧是否有人会浑水摸鱼,威胁到她的权力!
那四道命令就是一系列老练的杀着,是为了保障权力安全设置的防范措施,慈禧自信,有了这些作保障,可以永保大权在手,将来万一出现不利情况时,能够迅速收拾残局,恢复“稳定”!
好吧,游戏的大幕已经拉开了。走掉了翁同龢,光绪必须亲自出马,但所有的事情不可能都由他去干,他最需要的是一批人,一批能为他冲锋陷阵、将变法推行下去的人——帮手。
光绪的新帮手
光绪要去找帮手了,等到真正开始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才发现这是一件有难度的事,天子富有四海,四海之内皆同志,但当光绪把目光投向庞大的官僚系统时,他最想说的一句话估计是:同志们,你们在哪里啊?
60年前,光绪的爷爷道光皇帝也曾碰到这样的难题。
当时广东鸦片为患,道光皇帝每天都要接到来自两广总督的八百里加急,此时朝廷已经三令五申禁烟,道光朱批的禁烟令发了一道又一道,而鸦片屡禁不止。在京广之间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一边是广州发来的报告烟患的八百里加急,一边是紫禁城发出的禁烟圣旨,传递文件的人经常在半路上遇见。送来送去,都是这个结果。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鸦片并不是只有洋商在卖,地方官员也参与其中,然后从中分红。有的官员在烟行中有股份,胆大的甚至自己当老板,在幕后指挥贩卖。从表面上看,这些官员与商人勾结,实际上,官员之间形成了互相保护——官官相卫。所以,中央的政策(圣旨)下来了,总是上有好政策,下有好对策。
洋商们开始公开嘲笑:“你们连自己基层的地方官员都管不住,又如何能管住外国人?”
这种情况下,林则徐出场了。他手持尚方宝剑,代表道光去把鸦片一把火烧光。
经过60多年的发展,这一支基层官僚队伍更加腐败了。大小官员早已习惯了自己角色的利益定位,他们虽然“同情”变法,但要让他们自己去做是比较没空的,比较有空的是捞银子。
而光绪连自己的钦差大臣都没得派,宫廷权力一直是慈禧把持的,光绪在朝廷中并没有权力基础,在中高层很难获得实质上的支持。
不过,变法毕竟是朝廷的大事,太后也是点了头的。于是有几个人表示要支持变法,我们来认识下这几个人:
礼部副部长(礼部侍郎)徐致靖徐大人;
财政部副部长(户部左侍郎)张荫桓张大人;
礼部处级干部(主事)王照王大人;
监察御史杨深秀杨大人。
当然,他们也不会比其他在继续观望的官员们傻,他们要的工作是向光绪推荐合适的人,也就是说,做“猎头”的工作。
对于变法来说,什么是合适的人?
这是有要求的。
首先,他们必须是在行政系统之内,能保证基本可靠并有基本的行政才干;其次老官僚不要,必须是新人,最好是什么候补官员之类,他们还没有受到官场的腐蚀,也没有受到利益集团的拉拢,比较能放开手脚,激起斗志;另外,由于不是某个利益集团中的一员,让他们出面办事也不至于引发各利益集团之间的直接对抗。
找个人是很难的啊。同志们!而这才刚刚开始。
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光绪的是徐致靖。
礼部相当于今天部分的外交部和教育部,主要掌管教育考试、外交礼宾等事项,这是一个容易出书呆子的部委。徐致靖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其他封疆大吏、省部级高官都在手搭凉棚观望的时候,徐致靖第一个站出来,公开表态支持变法,然后他上了一个折子。
在《密保人才折》里,徐致靖共向光绪推荐了五位人才,其中最著名的是江苏候补知府谭嗣同。在徐致靖的带头下,内阁候补文员(侍读)杨锐、公安部候补处级干部(刑部候补主事)刘光第、内阁候补秘书(中书)林旭等人先后受到推荐。
从年龄和身份上看,这些人完全符合理想人选,他们都很年轻(最小的林旭才22岁),又都是多少有点行政经验的省部级机构里的候补官员,有利于变法工作的开展,也有利于光绪建立自己的嫡系队伍。光绪亲自接见了他们,一番交谈了解后,光绪将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统统转正,提拔为四品“军机章京上行走”。
军机就是军机处,章京相当于大臣的秘书,所谓行走,是朝廷中不专门设置的官职,属于临时抽调来帮忙的性质。也就是说,这四个人一下子成为了朝廷最核心的权力部门——军机处的兼职秘书。
如果不是因为变法,这些人的级别是永远不够见皇帝一面的,更别说让皇帝给他们转正升职了。而在徐致靖等“猎头”推荐的人里,有一个人,虽然他的名头很大,虽然人们对他的期望很高,但他在受到光绪的接见和交谈后,并没有升职,他就是:建设部候补处级干部(工部候补主事)康有为。
康有为的上书之路
在入宫见到光绪之前,康有为的经历可以说是——十分复杂。
广东人康有为出生于读书世家,和别人一样,早年他一头扎进八股文的迷宫里。孔孟之道、四书五经都是他攻读的内容。他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高中状元,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紫禁城跑马,八抬大轿进家门。
那个年代读书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道路,正是因为这是所有人的唯一,所以所有人才觉得艰难。科举考试分三级,第一级为院试,院试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参加的,读书人必须先通过知县老爷主持的县试和由知府主持的府试,取得“童生”的身份,才能参加院试。院试由每省的学政主持,院试通过后,你就是朝廷的学生了——称为生员。当然,它还有一个著名的称号叫秀才,以及另外一个更著名的称号——相公。
成为相公就有名额限制了,三年考两次,每次全国录取2.5万名,这听起来不少,实际上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
考上相公后,就可以考举人,这个级别的考试叫乡试,在各省的省会举行,三年一次。而举人的名额更少,全国每次约录取1400人。可见考举人比考秀才难度又增加了许多,考中举人后虽然不是正式的国家公务员,但已经纳入了公务员系统,有了做官的资格,或者成为候补官员,所以这对读书人的刺激也更大,具体事例参见《范进中举》。
最后一级考试就是会试和殿试,也就是常说的“进京赶考”,全国的举人每三年集中到北京参考,录取名额为300人左右,录取者称为贡士。贡士最后参加皇帝主持的殿试,这是最后定名次的,选取“天子门生”。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直接授翰林院编修这样大有前途的职位;二甲、三甲经简单的学习培训后也包分配,留在中央的,可以进入翰林院当庶吉士、六部主事和内阁中书,分到地方的可以去做知县。
朝廷之所以严格控制科考的流程和名额,实际上是为了控制一样每个人都向往的东西——机会。行政体系就这么大,官员的名额就这么多,当官的机会也就这么多,需要百万计的读书人去争。所以,如果在某一年,皇帝因为大婚或者大寿或者心情很好,允许多增加一次科举考试,这就是给所有读书人的一个恩赐的机会——恩科。
康有为同学天赋不能说不高,不能说不勤奋,但他的秀才连考了三次才考上,考上举人的时间更是可观——用了20年,六考六落榜。在这20年中,有一次考举人的经历对康有为来说是比较特别的,这一年康有为来到了北京参加顺天府乡试,虽然顺天乡试的机会相对比较多,可这一次乡试,康有为仍然名落孙山。
这一年是1888年,康有为先生已经31岁了——过了而立之年。这一年正是袁世凯在朝鲜给他当时的领导李鸿章写回国报告的那一年。如果康有为知道有袁世凯这么一个人,他肯定不会同情袁世凯,而是会相当的气愤,这个连秀才都考不过的家伙,竟然已经是朝廷的三品官员了,而自己还在这里挤破脑袋参加什么鸟乡试。京城满大街上都是出身王公之家的八旗子弟,他们遛鸟狎妓,玩物丧志,级别却比袁世凯还高,这更让考得两眼冒星的康有为十分愤怒。
我只要机会平等。每个人生下来,不论他们出生在贫穷之家还是富有之家,不论他们出生在城市还是乡下,不论他是否有一个富爸爸或者贵爸爸,在面对进入国家行政系统这样的机会的时候,在面对原本应该公平竞争的时候,他无法说我爸是谁,只能说我是谁。
王侯将相,决于爸乎?
和袁世凯一样,此时的康有为也是一个奋发向上的有志好青年,他也盼望着人生和事业的突围。多年的科举之路使他对人生对社会有了这些不一样的认识,他即将把这种认识转化成行动!
在北京破落的小旅馆里,康有为奋笔疾书——他给光绪写了一封信。在这封信里,康有为委婉地表达了自己作为一个读书人对机会不均等的不满,而造成机会不均等的原因就在于朝廷的政治体制,希望朝廷能够变法维新,万一要变法,也别忘了他老康,他是愿意并且可以为朝廷去做点事情的。
康有为想象着这封信到达光绪的案头,光绪看完后万分激动,一掌震飞了御桌上的笔筒,大叫一声“快宣此人觐见”。于是,有两匹快马来到旅馆门前,说求见康先生,康先生大摇大摆地出来,去了紫禁城。
可是,在旅馆里盛装打扮等待召见的康有为最终失望了,门口不仅没有马,连驴都没有,倒是有几个卖火烧的。
这封信并没有到达光绪的案头,它的去向不明,最终也许是躺在某个衙门的垃圾箱里,甚至可能没有人拆开过。康有为回到了广东。这一年的冬天萧瑟,南方虽然看不到雪,但康有为的心里比雪后的泥街更加凄凉。
这是康有为一生中的第一次“上书”。
回到老家后,康有为仍然要复习准备考试,但毕竟已经是30多岁的人了,还需要找点事干,于是他以秀才的身份在家乡开了一间私塾,教教学生,顺便收点学费,康有为也变成了“康师傅”。其中最著名的弟子是广东人梁启超,在科举系统内,梁启超的级别比康有为还高——他已经是举人了,而康有为还是秀才。但是梁启超仍然拜倒在康有为的门下,因为康有为在业余时间还写了几本书,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新锐作家和言论家。
而科举之路还在继续。1893年,36岁的老秀才康有为在广东乡试中,终于战胜了那些年轻的相公,高中举人。从16岁成为秀才开始,20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这20年只是为了获得一个做官的资格——举人文凭。康有为的故事也够精彩的,绝对可以写一篇《有为中举》了。
两年后(1895年),康有为来到北京会试,这次又老当益壮,运气比较好,高中进士,被任命为工部候补主事(六品)。虽然没有一举中状元,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当梦想实现的时候,康有为却并不怎么兴奋,几十年的科举之路,他已经乏了、厌了,他认识到科举其实并不是自己的人生方向,自己的人生方向应该是另外一条道路。
这就是社会活动。
1895年正是清日战争结束的时间,清国惨败,朝廷正准备签下《马关条约》,消息传来,全国的读书人都激动了,群情愤慨。康有为又想起了他的那个老行当——给皇帝写信。
北京破落的小旅馆里,康有为又一次奋笔疾书,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将上书写好了,全文一万多字,名字叫《上今上皇帝书》,主要内容仍然是呼吁朝廷改变现状,变法维新。和几年前相比,“这个国家需要变一变”已经成为了社会上大多数人的共识,很多人即使无法说清楚他的观点,也有这样的感觉。既然已是社会舆论,和之前上书相比,康有为的语气激愤了很多。他冒死警告光绪皇帝,如果再不改变,到时候您别说做皇帝,只怕做一个普通百姓都不可能(求长安布衣而不可得)。
几年的教学、出书、上书已经让康有为积累了丰富的社会活动经验。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不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而是联合全国18个省的举人共同签名,然后发动这些举人在京城里到处找大官们投递,以示这是天下读书人的心愿。
投递的结果是,有些大官收了,有些大官没收。这都在康有为的预料之中,但有一件事情是他没有想到的,那就是——媒体报道。
亲爱的媒体工作者们应该都知道,康有为发动这样的事情是很受媒体欢迎的,因为它伸张的是“民意”,而媒体就是表达民意的。于是某份报纸在报道京城举人投递上书的时候,用了一个后来我们熟悉的标题——公车上书。
如果我是这份报纸的总编,我一定会夸奖想出这个标题的编辑:你干得很好!
自古以来,基本上每一个朝代的皇帝都是比较礼遇读书人的,这不是因为他们尊敬读书人,而是知道读书人不好惹。
要知道读书人是喜欢发牢骚的,而读书人的牢骚又并不只是发发而已的,搞得不好,它会成为社会动乱的源头,甚至是农民起义的理论指导,对社会稳定危害极大。事实上即使不影响稳定,这种牢骚也很恐怖,因为它比唐僧念的经还要坚韧,一有机会就会在你耳边嗡嗡叫,所以自古的皇帝们都很敬畏读书人的那张嘴。为了在源头上消灭这张嘴的非正常运动,皇宫会派出一辆辆牛车驰骋于城廓乡间,专门收集读书人的意见,由于这种牛车有专门的经费供养,所以叫公车,由此产生的消费叫公车消费,后来,“公车”也能代指关心天下大事的读书人。
可见“公车上书”这个词语做标题,很有古香古色的味道,文笔很好。
媒体热炒,在康有为看来,这自然是他的功劳。文章是他写的,花了一个晚上,他不仅是作者,还是“领衔公车上书”的人,康氏成为了“公车上书”的代名词,后来康有为和梁启超写回忆录的时候,不断地强调这一点,很多的历史书也强调这一点,但这种看法在历史上是存在疑义的。
因为当时的媒体着重报道的是“公车上书”这种现象,而不是发起人康有为。签署《马关条约》的消息传来,全国都震动了,当时除了康有为的上书,在北京参加会试的其他举人们的上书达到了十几起,更厉害的是,还有官员参与上书,“公车上书”指的就是这个现象,而不是单指康有为版本。后来人们一说到“公车上书”认为说的就是康有为,这个说法来自于康有为和梁启超的回忆录,是并不符合历史事实的。
甚至还有一种史料认为,就连康有为版本的“公车上书”,康有为也没有最后参与。正当他写完文章后的那一天,他听到了自己已经考中进士的消息,而带头搞这样影响社会稳定的上书很可能对将来的仕途不利,所以康有为虽然起草了文章,但最终没有在文章后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总之,“公车上书”强调的并不是康有为,此时的康师傅绝对是一位热血青年,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宣传康有为的需要,就只采用他回忆录里的说法,对历史人物需要尊重,而尊重的方法就是把真相还给他们以及读历史的人。
虽然经过了媒体的报道,康有为这次的上书仍然没有到达光绪的案头,康师傅辛苦一夜,光绪只字未见。
媒体报道之后,“公车上书”甚至没有在官方引起轰动。当时官方就在酝酿变法,原因前面讲述过,清日战争的惨败对朝廷打击太大,首先做出反应的并不是读书人和民间,而是整个官场,大家都清楚,再这么烂下去,总有一天会彻底烂掉。由于官员们有了变法的“共识”,“公车上书”虽然很热,但在朝廷看来,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民间正常反应,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法是要变的,但变法不可能由这些毫无行政经验、无实权又不懂得体制运作的读书人去完成,即使政府相信他们,老百姓也不会相信他们(无权威)。可以肯定的是,“公车上书”事件虽然很特别,对康有为对整个清国都算是一件大事,但并不是1895年的公车上书造成了1898年的变法,变法是朝廷的主动选择。
但是对于康有为来说,“公车上书”事件对他的影响并没有完,决心要搞搞社会活动的他已经灵敏地发现了一个十分有利的东西——媒体。
必须利用好媒体!康有为发现了一个新大陆。
这个想法在现在是一点都不奇怪的,所谓信息社会,干什么都要发布一下,炒作一下,对于立志成为社会名人的人来说,结个婚,生个崽,上个床,下个床,都是需要曝光的。但在那时的清国,虽然北京、上海等地已经有了报纸,但总体来说还是稀罕之物,能够意识到“笔杆子”力量的人还不多,而康有为发现了这一点。
他自掏腰包,将没有传递到光绪手中的上书自费刊登在上海的一家报纸上。要知道,康师傅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传播平台,因为他的文章是很不错的,激情四射,忧国忧民,敢直接质问皇帝。这一招果然很灵,康有为几乎一炮打响,一夜之间,他成了大家共同的“老师”、民间著名的“意见领袖”以及著名的公共知识分子,甚至连“康圣人”的名号都喊出来了。
最早的炒作达人,看来非康有为莫属啊。
在接下来的三年里(1895—1898年),康有为越战越勇,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奔走于各大城市,写写文章,搞搞演讲,走走穴,不断在媒体上曝光,名头越来越响。1895年之后,朝廷对民间结社管控稍微松懈,康有为抓住大好时机,成立了一个打着学术名号的政治团体——强学会。
康有为的名头终于更响了,通过一系列的动作,官场不得不注意到他,很多高官们都明里暗里表态支持康有为,这实际上是支持他们自己,因为这三年中朝廷高层一直在酝酿变法,官场的下一个主题就是“变法”二字,一些人亲自加入了强学会,就连李鸿章也想加入,却被狂妄的康有为拒绝(李是“卖国贼”)。老到的袁世凯虽然没有亲自入会(他还在观察朝廷风向),却向强学会捐了自己半个月的工资——500两银子。而当康门弟子梁启超到武昌时,湖广总督张之洞打开总督府所有的大门,还准备放礼炮迎接梁启超,这原本是地方大员迎接钦差大臣时才使用的礼仪,梁启超真是受宠若惊。
在做着这些社会活动工作的同时,康有为并没有放弃他的老本行——上书。他又连续给光绪写了两封信,结果仍然是石沉大海。与皇帝搭上线,这是古往今来多少读书人的梦想,以为影响了皇帝就能改变天下,康有为也不例外。但是天抬头可见,天子却只有一个,想让皇帝认识你,并不容易。
就在康有为苦恼着如何才能去影响皇帝的时候,徐致靖注意到了他,在密折里向光绪推荐。
对于康有为来说,这是真正的人生曙光,之前他搞了那么多次上书,就是因为没有一个中间人,没有一个介绍人,现在由一个部级领导向皇帝推荐,这才是打通通向皇宫的道路!
光绪决定召见康有为。
康有为终于实现了他的梦想了。他可以见到皇帝,亲自阐述他的观点,去“影响皇帝”。从而立之年给皇帝上书开始,他如今已经走到了不惑之年,到了这个岁数,人生真正“立”起来的事情似乎很少,真正“惑”的事情似乎也越来越少,不是它们不存在,而是没有心情没有兴趣再去探究明白。当年的热血和冲动已经变成了一种沧桑,中年的大叔不过是在沧桑中,为了那个埋藏在心里不再说出来的梦想,继续向前行走。
康有为来到了紫禁城外,他抬头仰望了一下天空,再想了一遍与光绪可能出现的对答,练习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等这些准备工作都做好之后,康有为整了整衣服,进入皇宫。
这次会谈并没有在宫廷档案中留下任何记录,所以我们无法确切地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康有为后来的回忆录记录了这次谈话的内容,但由于是“孤证”,把老康自己为自己贴金的这些对话搬上来是没有意思的。可以肯定的是,尽管这次召见的时间比较长(两人密谈两小时十五分钟),但在召见后,光绪并没有重用康有为。
召见之后,光绪任命康有为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上行走”,也就是说光绪把康有为从建设部的候补处长调到外交部秘书处去兼职,康有为的级别也并没有提升,还是六品。这跟谭嗣同等其他四人受召见后任命为“军机章京上行走”是不同的,“军机章京上行走”是四品。这就意味着以后康有为在公开场合见到皇帝以及上折子的权力都没有得到——朝廷四品以上的京官才能上朝。
看来,在徐致靖等密荐的人中,康有为并没有受到光绪的重用。
对于这个结果,康有为很是想不通。原本以为凭着他的名气和“社会影响力”,光绪一定会把领导变法的重任交给他,让老康在官场叱咤风云。但光绪却并没有这么做,没给康有为相应的权力,也没给康有为相应的平台,这是骄傲的康有为不能接受的。
而令康有为更想不通的是,光绪不仅这次没有重用他,以后也没有。在“猎头”们推荐的人里,康有为是最早受到召见的人,却也是最没有受到重用的人,这是康有为第一次见到光绪,竟然也是最后一次!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受到任何召见。
而康有为无法想明白的秘密,隐藏在另外一次有记录的谈话里。
康有为与荣禄的一次谈话
这是康有为和荣禄先生的谈话。
荣禄是慈禧绝对的心腹,是被慈禧刚刚任命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当荣禄见到康有为时,两个人谈起了变法。
荣禄是慈禧的人,老康是知道的。他知道跟荣禄说话也就相当于在跟慈禧说话,荣禄一定会把他们的谈话去告诉慈禧的。老康想当然地把荣禄和慈禧当成了反对变法的人,却不知道变法是经过慈禧首肯的,也是荣禄等“顽固派”大员关心之事(要不然就不会来问了)。在潜在的反对者面前,老康决定抓住机会,慷慨陈词,一定要说服他。
“时事维艰,不变法不行啊!”老康说道。
荣禄显然不想听这样的废话,谁都知道法要变,问题是怎么变。
“法是要变,不过几千年的祖宗之法不是一下子就能变过来的吧?”荣禄问道。
实事求是地说,荣禄这句话说的是实情,是一种从实际情况出发的忧患考虑。荣禄先生的这句话并不是要反对变法,而是询问他老康有什么办法,希望康有为能给出一个建设性的意见。
康有为知道真正厉害的问题来了,这个问题如果回答不好,那些“顽固派”们就会见不到变法派坚定的意志和决心,必须拿出一点雷霆万钧的手段让他们瞧瞧!
于是,康有为大手一挥,用慷慨激昂的语气说道:“这有何难?杀几个一品大员法不就变了?”
四周一片安静,康有为突然察觉有什么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他也不知道。荣禄并没有再说什么,他内心一定在翻江倒海,但这在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荣禄“嘿嘿”干笑两声,说了句“康大人请”,然后转身走了。走的同时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顶戴。
康有为说出这句话是很平常的,就跟以前在很多的演讲集会场合对粉丝们说的一样,意气风发,正义凛然,一腔热血,说完之后场下欢声雷动。但是,康有为忘记了,这是在皇宫。
这样的谈话如果正式一点,就相当于朝廷高官在就如何变法问题,向老康这个“专家”来请教,是政府高官和智囊之间的座谈会,而康有为给出了这个答案。
很显然,康有为嘴下的一品大员就是指贪腐的高官,出于对腐败官僚的憎恨,人们常常会发泄情绪,以为杀贪就能正道,这是可以理解的。“杀几个贪官就能变法”,这正是那些不懂变法的人才会说的话。如果变法真的只是杀贪就好,那历史上的那些变法就不会无比艰难和反复了,大家去磨刀就好了。
别人说说这话还是可以理解,而从康有为你这个“专家”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浅薄了。不仅浅薄,简直是太过书生气和器量狭小。
像变法这样的大事难事,当它还在发起和鼓吹阶段时,确实需要用热血去鼓吹,用慷慨激昂去鼓劲,这并没有错。但是,当它已经进入马上要实际操作的阶段之时,它需要的不再是这些,而是另外的一些东西。
这就是政治家的现实精神。具体来说是两个方面——冷静,坚忍。
唯有冷静,才能思考并制订出完整可行的方案。
唯有坚忍,才能战胜苦难,朝这个目标努力,实现这个方案。
康有为先生没有意识到这些,这是因为他恰恰缺少一个最致命的条件:做官的经历。
康有为虽然是工部候补主事,后来又被光绪帝调到总理衙门,但他一直忙着社会活动,努力打造“公知”形象,从来没有去政府上过一天班,甚至连去工部和总理衙门报个到都没有做。他一直在进行他的社会活动,处于官场的边缘。这样的人不仅无法了解朝廷高官真正的心理状态,对如何通过体制内的力量去办事也一无所知。
变法就是要通过体制内力量去办事,要去争取人心,这时候的人心不仅包括民心,还包括“官心”——特别是当民心的力量还不足够强大的时候,需要争取尽量多的“官心”,把他们对变法脆弱的“共识”转化为实际支持。比如荣禄大人,这也是需要争取的,从北京皇宫开始的变法,将来无论如何也需要荣禄这个直隶总督的支持。
当然,争取也是很难的。这个世界上最艰难的一件事情莫过于建立统一战线了。首先要做的是取得信任,而取得对方信任也很难,如果一时不能取得信任,那么至少要打消对方的顾忌。不能让人家以为你是仇视这个政权,一上来就准备拿他们开刀的,要知道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啊。
一个高明的政治家从来不预设敌人。但老康你在喊杀一品大员,人家又刚刚成为一品大员,你要别人说什么才好呢?
贪官是应该杀的,但也要经过公正的审判后去杀,变法的目的之一就是加强制度建设和法治,避免官官相卫,也避免政治迫害,如果还是喊杀就杀,那跟过去有什么区别,还需要变什么法?再说了,即使可杀,谁来杀呢?你杀吗?你自己还是个六品呢!并且,既然杀几个一品大员就好了,那么就先杀你吧,你不就是未来的一品大员吗?
老康啊老康!
这大概是荣禄第一次对康有为有了“乱党”的印象。即使不是“乱党”,也是无实学,书生气,不可用。而且,千万不能让这种人在日后掌了大权!
所谓书生气,就是很容易拿想象去替代真实,越简单的东西越容易被弄得复杂。看似抓住了问题的实质,实际上离实质越来越远,
所谓书生气,就是一个人的脑子里很容易出现“别人不对、现实不对、就我最正确”的浮华或者悲壮,很容易认为靠嘴上标签就能打败一切。
所谓书生气,就是只具聪明而不具智慧。一个聪明但不具智慧的人常犯的错误就是处处只为自己着想,只顾自己的感受。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最重要的才能之一,是在关键性的第一次见面时,有能让对手或者敌人快速了解自己长处的方法和技巧,从而让对手甚至敌人一下子喜欢上自己。比如历史上著名的张仪先生、苏秦先生、李斯先生。他们总能习惯性站在对方的角度来思考和解决问题——也就是常说的换位思考,不仅有很高的智商,还有突出的情商。
而康有为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在我看来,康有为不会换位思考的原因恰恰是他没有经历过以上几位的磨难,缺乏做官的经历,缺乏在体制内的磨炼。老康成名过巧,成名后又势头太猛,他需要的不是换位思考,而是需要思考换位——去实现自己的野心。尽管去影响朝廷高层和皇帝一直是他的梦想,但是当他终于迎来和朝廷高层对话的机会时,他以为还是如往常那样去鼓动粉丝,而无法真正把握这样的机会。
由于不了解“体制内思维”,不清楚朝廷高官说一套做一套、喜怒不形于色、真实想法藏在笑脸背后的特色,这样的失误,会给以后的老康和整个变法派阵营带来更大的灾难!
而谜底也解开了。虽然我们并不知道光绪召见康有为密谈的具体内容,但从他与荣禄谈话的内容来看,康有为也注定不会给光绪留下什么好印象。如果他老康只是在喋喋不休地慷慨陈词,这在光绪看来并没什么新的东西,这些东西他早就从不同的渠道得到了,听得耳朵起茧。光绪需要得到的是切实而理性的答案,这跟荣禄先生“问计”于康有为的初衷是一样的,而不再是感情用事的口头狂言。
把康有为调到总理衙门,也许正是在面谈之后,光绪只认为康有为这个人的活动能力很强,就让他去总理衙门搞外交,也算是识才。
出师不利,康有为只好自我安慰。他告诉他的粉丝:皇上虽然没给我升官,但给了我“密折专奏”的权力!今后我就可以随时给皇帝传纸条了。
老康的这句话又是吹牛。宫廷档案和记录中并没有老康的“密折专奏”。事实上康有为所有的奏折都是找人帮忙“代奏”给光绪的,不是通过部委衙门,就是通过官场朋友代奏的,最多的是通过能直接上书皇帝的那批人,比如监察御史宋伯鲁和杨深秀。
而光绪虽然没有重用康有为,却抛出了康有为之前上过的一个折子。
制度局:光绪的人事改革
在这个折子中,康有为提出了那个著名的设置“制度局”的建议。
按照老康的设想,所谓制度局,这是一个设在朝廷总揽一切变法事宜的机构,帮助皇帝来决策,是皇帝专门的咨询机构。跟制度局一起设立的,还有法律、铁路、农商、邮政等12个局,制度局决定的事情,交给这12个局分别去执行。
至于进入制度局的人,不能用原有的旧官僚,全部起用新人——那么原来的旧官僚怎么办呢?康有为的办法是给他们朝廷散卿(散学士)的名号,可以给他们加薪晋爵,但没有实权。
谁都能看出来,“制度局”涉及的是人事改革,制度局一旦成立,是绝对的“另立中央”,夺军机处之权和六部之权,排挤掉了旧官僚,基本就相当于另外一个军机处,12个分局就相当于12个新的部委。
老康的这道折子当时是通过总理衙门代奏的,而光绪反应迅速,当天就做了批示。现在,他又把这件事情重提,催促大臣们快点给出反馈意见。
很明显,光绪对设立制度局很重视,甚至要大过对康有为的重视。康有为实在很聪明,他抓住了光绪真正的难题。
光绪一直无法真正实现亲政,最重要的原因首先是军权一直被慈禧把控。淮军是李鸿章的,也就是慈禧的,满族王爷也团结在慈禧周围,八旗军也是慈禧的。对于光绪来说,清日战争本来是一个很好的通过战争抓军权的机会,但是,不说帝党系的军队战斗力比淮军还烂,就算他们能打,慈禧也比光绪更老谋深算,在关键时刻让李鸿章出面签署《马关条约》中止了战争,清日战争没有变成持久战,光绪也就再也没有用战争抓军权的机会。
另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官僚系统中人事任免权也一直被慈禧把控,变法开始后,二品以上高官的任免还是必须经过她点头的。光绪没有人事任免权,也就无法建立自己的嫡系队伍,无法在朝中形成权力基础。从大的方面来说,他也无法组建自己的变法班子,解决“帮手”很少的难题。
而制度局一设立,光绪就有机会提拔大把大把的新人。什么建立嫡系队伍,什么形成权力基础,这都是指日可待的事。
所以光绪的真正用意是:借康有为的折子,将官员人事制度改革的绣球抛出来,试探大臣们的反应!
旧官僚的反击
光绪很着急,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而大臣们的反应出奇一致:观望。
如果说光绪等来了什么,那就是一阵谣言。京城里谣言散开,议论纷纷,说他受到了康有为的蛊惑,设置“制度局”是康党一伙别有用心的想法。康有为这个家伙野心一直很大,一直在折腾,因为他明白,只有折腾,他才有机会。朝廷的哪个高官不是在官场上小心翼翼、辛辛苦苦一步步爬上去的?康有为却幻想通过制度局,坐直升飞机入阁拜相,一步登天。
从事实上说,这些话并非完全造谣,老康一直是个不太安分的家伙。本来按照他的级别,是不够陪伴在皇帝身边的,而设置制度局后,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有机会成为朝廷新贵、“制度局里的人”,不必走官场的传统路径,直接围绕在皇帝周围,进入宫廷权力中心!但是,对于这个被旧有官僚形成的利益集团把持得铁板一块的国家,到底要不要尝试着去做某些改变,哪些改变是好的、可行的,如果不好、不可行,要不要拿来讨论一下,没有人真正关心了。反正大家只记得一句话:千万不能让自己吃亏!
光绪失望了,他备受打击。但打击归打击,此时的光绪还必须硬着头皮把事情干下去,他下了一道命令:令康有为前往上海,督办《时务报》。
光绪下这道命令正是向大臣们妥协,把康有为赶出京城,向大臣们表明:官员人事制度改革是我的意见,并不是受康有为这些“公知明星”的影响!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严重出乎光绪的意料了。
康有为没有遵办这道圣旨。按照规矩,皇帝下达旨意后,臣工必须上个“谢恩折”,然后不折不扣地去执行。但康有为既没有上“谢恩折”,也没有离开北京。半个月后总算上了一道“谢恩折”,但还是没有离开北京。
康有为又一次极其想不通。《时务报》只是一张有朝廷背景的小小的报纸(当时“官报”之一),让他去当一份报纸的总编辑,未免也大材小用了吧?想我老康,一直是媒体笔下的变法“总设计师”和“总操盘手”,皇上我好不容易混到紫禁城,见了您,您既然让大小臣工讨论我的折子,重视我的意见,现在变法到了这样关键的时刻,您怎么能让我离开变法的中心?皇上您是不是糊涂了啊?
康有为仍然无法面对这样的现实:他可以是为变法鼓吹的一面旗帜,但实际工作是无法交给他去做的,也起不到真正的作用,只能处于变法的边缘——造势和出点子。对于光绪来说,他确实需要帮手,但光绪很清楚他真正的帮手只有两批人,一批就是前面提到的部级高官张荫桓、徐致靖甚至包括王照等人,他们担任“猎头”工作,在幕后为光绪出谋划策,相当于军师;另一批就是新提拔的谭嗣同等四人,他们是实际办事的人。
当然,对于老康,光绪还是抱着“用”的态度,毕竟这也是个人才。让他去上海办报,除了要变相地将他赶出京城,缓解一下官僚集团和变法之间的冲突,另外一个方面其实也是看中老康的活动能力强,笔杆子突出,没事可以组织一些活动,写几篇文章,用激情四射的文字为变法制造一个良好的舆论氛围,这样一来,康有为也是光绪的一个重要帮手。可惜康有为并不明白光绪的这番苦心。
光绪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圣旨大臣们不听,连康有为也不听。
“这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书生啊!”光绪在皇宫里感叹。
老康这样的举动要是放在平时,绝对是可以杀头的大罪,抗旨不遵嘛,杀了你一点脾气都没有。但是对于这种书生式的举动,光绪也懒得再去计较了。
光绪要把他的大部分精力用去对付那些大臣。在下旨令康有为离京后,光绪希望大臣们能有所反应,把他之前交代的事给认真办一办。
结果再一次令光绪失望了。高官们紧密团结,高度默契,集体沉默,无声反击。
这种状况其实也是在意料之中,他们都是之前慈禧提拔起来的,当官当得好好的,银子有,豪宅也有,为什么要改?
好吧,既然你们这些大臣没有反应,那我就去找你们的下属。光绪再一次下圣旨,将讨论范围扩大到中层和基层官员,命令大小臣工各抒己见,各部院的基层官员有上奏的,由各部部长(堂官)代奏,普通读书人和老百姓有上书的,可以到督察院呈递。光绪严格规定:无论是官还是民的上奏,必须直达御案,各级机构不得有任何阻挠(毋得拘牵忌讳,稍有阻格)。
可是,光绪等了等,仍然没有什么反应。
于是,光绪只好再一次下旨,这一次他以情动人,声明变法是“不得已”之苦衷,为了朝廷,为了国家,希望诸位大臣体谅和理解。
然而光绪又一次失望了。大臣们看来是要反抗到底了,甚至连个折中的方案都没有提出。
光绪终于遇到了变法以来的最大难题。他曾以为最大的难题是没有帮手,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现在看来,没有帮手的原因正是因为有一个怪物在从头到尾跟他作对,准确地说来是一个组织,一个强大的组织。
所有人都无法感觉到这个组织的存在,它从来没有什么明确的组织架构,也没有具体的组织纲领,更没有清晰的标签,但一旦“有变”(有损其利益),它的成员又能通过利益纽带迅速联接,心照不宣地统一行动,相互呼应,堪称最神奇的组织。
它生命力最强,杀伤力也最强,化道于无常,杀人于无形,你看不见它的阴影,它却能吞掉阳光。它一直存而不倒,打而不死,顽强地存在。一次次的农民起义,朝代改名换姓,但它总是存在,阴魂不散,简直是牛皮糖。
它僵化度最高但也存活力最强,最顽固也最灵活,它总能找到对自己有益的地方,然后在那个地方生根发芽,发展壮大。无论朝廷是变法还是守成,是开放还是保守,这个组织的成员都能跟随权势的走向而迅速调整方向,成为最“适应新形势”的熟练的技术能手。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才是最与时俱进的,利益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这一点是毫不含糊的。
这就是官僚集团。在王朝的统治过程中,它悄无声息地形成了,不动声色地壮大了,成为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统治者对它的态度是既恨又爱,恨它把持着利益,官员们贪污腐化,捞银子不作为,长此以往损害着朝廷的长治久安;而另一方面,又离不开他们——专制统治,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专制,而是整个体制的专制,专制王朝之所以能维持专制,也是因为有官僚集团啊。
在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个与官僚集团作对的打虎英雄——朱元璋。农民出身的朱元璋对官僚集团十分警惕,为了打击官僚集团,他绞尽脑汁,耗费巨大的心血。他曾经以为丞相是官僚集团的头领,所以他废除了丞相制度,换来了每天加班加点,别人都睡了,他还在看折子,然后不惜成立监视官僚集团的监察组织和特务组织。
但最后他惊奇地发现,原本监视官僚集团的组织也迅速变成官僚集团的一部分,成为了既得利益的保护者和分享者——只要去收点“保护费”。这样,官僚集团不仅没有缩小阵地,反而扩大了领土。一生南征北战、所向披靡的朱元璋在官僚集团面前,突然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
光绪会有新的办法吗?
光绪的杀手锏
光绪终于失去了耐心了。他终于明白,这场变法虽然得到了慈禧的首肯,得到了朝野上下的“一致同意”,形成了“广泛共识”,但这种共识是脆弱的,只能停留在口头上。大小官员都希望去变别人,不希望来变自己,掌握某种利益的利益集团也只希望自己的利益蛋糕不要被割去,一旦情况不对,什么无声反抗,什么阳奉阴违,什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都是他们的办法。光绪原本希望通过官僚系统里的“群众运动”来收回自己的权力,建立自己的权威,扩大变法阵营,推进变法大业,但在一再地试探之后,这个如意算盘落空了。
那么,这顺序是不是该对调一下?只有先运用权威,才能发动官员和群众,推动变法?——因为你本来就是皇上啊。
必须拿出杀手锏!
朝廷最重要也最有权的三位总督——直隶、两江和两广总督全部撞到枪口上。光绪下旨对他们一顿大骂(严加斥责)。第二天,光绪再一次下旨,这一次除了继续骂,还要求各地方督抚对交代的事情,每日请示汇报(以前交办各事,必须迅速奏议;以后交办各事,必须依限赶办,并每日请示汇报)。
但大臣们仍然把光绪的命令当成了耳边风,看来不见棺材不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