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袁世凯为何反对立宪学习明治维新?(2 / 2)

原来,所谓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真的需要首先把制度关进制度的笼子,对于大清来说,这样的制度,是从“人治”走向根本性的“法治”,就是朝野几乎人人都在翘首盼望的立宪。在这块土地上受过很多苦难的人们,他们应该生活在“诸神”的黄昏后,再也不需要一个代表上天的“神”,再也不需要一个接一个的“神”。从秦皇汉武到唐宗宋祖,那已经反复证明了行不通,只有制度的力量才能时时保障基本的果实,却能激发更大的力量,让所有人都按照“人”的规律和规矩来办事——哪怕他是皇帝,想办一件什么事,哪怕是万分紧急的“军国大事”,哪怕本身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也不能随便拉上几个人成立一个机构,就“只凭领导一发动,下面就干起来”,然后把它变成朝廷意志、国家意志加于老百姓们的头上,再也不能有什么人能借着“制度创新”实现对专制擅权的偷梁换柱。军机处,它因为是皇帝简单粗暴凌驾于国家正常行政系统上的左膀右臂,所以在立宪改革中就要打掉这样的左膀右臂——对皇权做出制衡!

看来,不是老袁看军机处不顺眼,实在是在一个需要立宪的政治体制面前,军机处是不合时宜的,老袁已经在方案中提出了“将军机处和内阁并入责任内阁”。当然,所谓“并入”其实就是撤销,讲究现实的老袁只不过是说得缓和一点,怕引起别人激烈的反应。很显然,这个新成立的“责任内阁”应该并不同于原来的内阁和军机处,它也是一套系统,一套几千年以来的王朝历史中从未出现过的系统。

<h4>袁世凯设立责任内阁的设想</h4>

现在,我们要来了解一下“袁世凯牌”责任内阁的秘密,它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按专业分工,朝廷设11部,由这11个部的正部长(尚书)兼任内阁大臣,在这11个人的基础上,再设专职的内阁总理大臣1人,左右副大臣各1人,这14人组成了责任内阁,它将取代军机处成为全国最高权力机关。

相信大家要问了,这11位内阁大臣不也是兼职吗?其实我们只要仔细一想就能发现差别:他们虽然也是“兼职”,但他们本身是固定下来的人选,以后皇上再也不能随机指定军机大臣了,方案里的“分之为各部,合之皆为政府,入则同参阁议,出则各治部务”,指的就是这个情况。

而责任内阁最重要的自然就是“责任”二字,具体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分职专任。在这次官制改革之前,朝廷出于满汉有别的祖制,各部的尚书就有2人,分别是满尚书、汉尚书各一人,一个部的正部长就有两个人来当,等于在一部中就有满汉两套班子,大家表面和气,私下算计,而某位部长很可能又兼任其他繁杂的职务,比如兄弟你这个吏部的满尚书很可能还兼任领侍卫内大臣,那么到底是吏部的本职工作重要,还是保卫皇上更重要?是“国差”重要还是“皇差”更重要?相信兄弟你也能分清楚,这就很容易出现某些部长不干活(推给另一个部长),某些部长又累成狗(兼职太多)。

责任内阁规定,除有极特殊情况,各部尚书不再兼任其他职务和职位,同时由于军机处已经撤销了,也不必要再成为军机处的“临时工”,各部尚书都“专治部务”,而且各部只设尚书一人,不分满汉,可以是满人,也可以是汉人,让专门的人去管专门的部,把责任落实到个人,让责任内阁确实能够对国家大政负责。

而责任内阁对皇上也是有责任的,根据老袁和他幕僚团队的设想,一般政务可以由内阁大臣自行处理,但遇有重大之事,都应该由责任内阁公开讨论,少数服从多数,阁议决定之后再奏请皇帝颁布谕旨。如果没有十分特别的情况,皇帝一般不能驳回,反过来,皇帝想做的事,决不能像过去那样吩咐军机处下发道谕旨就行了,皇帝发布谕旨,必须经责任内阁签字同意,否则就不发生效力——但是,皇帝对内阁总理大臣和内阁大臣都有任免权,而各内阁大臣遇到紧急情况时,还可“自请入对”,也就是可以绕过内阁总理直接去找皇上(洗脱内阁总理有“架空”皇上的嫌疑,用心良苦),更重要的是,当政务出现重大差错引起朝野上下严重不满时,责任内阁要为此承担责任,皇帝是不需要为此负责的,内阁倒台了,皇帝还是皇帝,不会出现皇帝也被牵连“下台”的情况。

这种情况形象地说,大清的“产权”还是皇室的,而“治权”更多的是责任内阁的,责任内阁治得不好,就要向国家大政和皇室负责而倒台;但皇室也要相信,责任内阁治得再好,也不会图谋霸占“产权”,这就改变了以往“家天下”观念中,拥有天下也要独裁治理天下的概念,有利于朝廷权力中枢从一元制向二元制转变,多少缓和一下之前皇室集权独裁带来的多种弊病和百姓们的不满。

如此一来,袁世凯设计的责任内阁就已经有了近代“责任政府”的意味,它与皇权相互制衡,也和之前的军机处有了根本区别:正是因为“产权”与“治权”逐步分开,逐步走向公开政治(可以问责,可以倒台),以及分职专任等等“责任”的确立,有助于改变几千年来从官到民的“官本位”思想,有对权力的限制,才能减少对权力的崇拜,让权力不再天然是真理的代名词;有助于让政治不再是神秘之事,甚至不再是神圣之事,政治原本就应该以处理老百姓的俗务为重,就为老百姓的“过日子”服务,而不是你阴谋我,我算计你,你整我,我斗你。

原来,让政治变得世俗,才会最终让政治得到该有的尊重;让政治回归平常,就是让政治走向了正常。原来,之前老袁和其他几位大臣上奏废除科举,正是和这次以设置责任内阁为核心的改官制互为配套——只有从制度上去除做官的神圣性以及读书只能为做官的途径,才有助于最终建立一个工商业和经济充分发展的世俗社会,让一贯强势的政府,向世俗社会低头,最终成为真正的“责任政府”。

当然,相信眼尖的人也已经发现了,这个方案中虽然规定皇帝可以直接任免和接见内阁总理和内阁大臣,但皇帝还是由过去的直接管事变成了间接管事。借用自古以来那句著名的话,现官不如现管,皇帝仍然有被内阁总理架空的可能,而且从当时的情况来看,一旦责任内阁成立,内阁总理自然属于奕劻,而其中一个副总理自然非老袁莫属。奕劻同志一向是“神仙王爷”,只贪银子不管事的,拿银子喂饱奕劻的袁世凯就会成为事实上的内阁总理。老袁啊老袁,其实朝廷中已经有说你“假立宪、真专权”的传言了,你如何真正洗脱自己的嫌疑啊。

袁世凯是个聪明人,他始终关注自己和他人的现实利益,他的现实就是从结果出发,先考虑怎么创造条件,并不注重形式和过程的细节完美,根据条件一步步达到目标。也就是说,他不会把前进的姿势也当作了前进本身,只要能达到目的地,哪怕是爬过去也是愿意的,作为这轮官制改革的领导者,老袁很清楚,他不仅需要为改革本身设计一个好方案,也必然要把自己尽量超脱于私利之外,用这份方案本身最大限度地凝聚改革共识,趁此时机壮大改革阵营的力量,这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面对权力的时候,朝廷中没有人是傻子,塞进了私利的方案绝对不可能蒙住慈禧那双厉害的眼睛,也绝对不可能在那些老油条大臣中争取更多的同意,老袁需要的是让改官制得到更多的支持,而不是关起门来为自己计算,这一点他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于是,为了进一步限制责任内阁的权力,老袁的改官制方案还涉及了其他的方面,这种设计从内涵来说,它正是对当时西方宪政体系的一种有意模仿和学习——三权分立!

责任内阁并不是终点,老袁的方案继续向着君主总揽下的三权分立挺进。司法权属法部和大理院(由原来大理寺改组),它们是独立的,不听从政府(责任内阁)的命令,也不受政府的干扰,只对皇上负责——至少从组织层面上,司法权已经分立了。

立法权应该属于国会,但在大清目前的国情下,正式的国会是很难召开的,这是大家的共识。在一个有着千年专制传统的国家,如果明天突然成立一个“国会”,老百姓就真的能够去“立法”让大小官员去遵守,那才叫乱了套。既然正式的一时难以成立,老袁的设计是:先在京城设立“资政院”作为过渡。那么,它到底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如果袁世凯不解释清楚,大家的疑虑是无法消除的。

在老袁拿出的方案中,资政院就是“专门让百姓们说话的场所”,以后百姓们有利益诉求或者对官府有建言,都可以并且只能去资政院进行申诉和表达,如果不是经由资政院,朝廷一律不受理。如此一来,朝廷倾听了群众呼声,民间利益的诉求有了出口,对政府形成一定的舆论监督,老百姓行使了一定的议政权力,对官府有建言和建议,先让老百姓敢于参与和议论政治,敢于对政府问责和追责,然后从“说话”向着“立法”过渡,将来逐步开设国会、制定宪法。

除了作为国会的预备和过渡之外,老袁还有结合大清国情的更加现实的考虑,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百姓们目前确实“民智未开”,但随着改革的推进,他们的权利意识实际上也在逐步增强。而自从新一轮改革以来,朝廷花了很多的钱,加捐加税,加重了百姓们的负担,民间已经出现了要求收回抵押给洋人的铁路、煤矿,声讨地方督抚不作为的声音。据他的判断,这种情况今后会越来越严重,如果都让官府去处理,会让官府应接不暇,影响正常行政,朝廷最好专门设置一个让老百姓“说话”的场所,让民间舆论化散为整,让民间的利益诉求有个出口,有合法和便利的渠道传递给官府,以便将来不会闹得不可收拾。

不得不说,袁世凯的预言在5年以后变成了现实:如果朝廷真的能够发挥好老袁设计的资政院的这个功能,认真疏导和对待民间舆论,1911年的“保路运动”也许就不会发生,武昌起义也许最终不会被引爆!

此外,根据袁世凯的设想,资政院在初期还应该承担一定的“分流”功能,那些毫无行政能力又占据官府高位的皇室子弟、守旧官僚,将来就应该去资政院上班。这样既把他们从官府中分了出去,又给了他们一份工作。如果仍然接收不下,他们还可以去新成立的“集贤院”。而虽然要精简机构,但像宗人府、内务府、侍卫处、翰林院等内廷机构暂时先一律不裁撤。不是老袁不想裁撤,这些机构的人都是慈禧身边的人,说得现实和恶毒一点,他们倒不一定对朝廷死心塌地,但改革到关键的时候,谁都会去想自己的退路,他们要闹起来,说不定拼死反对改革,又上演戊戌变法时的那一幕。于是老袁做出了让步和妥协,给他们做出了分别安排,为他们把退路想好,这一妥协不可谓不大。

好吧,说来说去,在资政院真正能够发挥国会的作用之前,谁来对责任内阁的权力做出有效监督和限制,这个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别着急,老袁这个现实的人是不会不考虑这一点的,为了最大限度地达到这个目的,更为了把学习西方与大清自己的传统和现实国情结合起来,走具有大清特色的立宪道路,老袁和他的团队竟然认为还不能只学习西方的三权分立,咱大清应该是“五权分立”!也就是再把两种重要的权力从政府(责任内阁)中抽出来,另外成立两大院,它们都直属皇上,不听从责任内阁的命令:

第一是成立审计院,专门负责对官府经费收支情况进行审计。

第二是成立行政裁判院,相当于朝廷的“上访部门”,专门负责仲裁老百姓对官府的控诉。也就是说,老百姓对官府有了意见,可以去资政院表达,但要做出仲裁,只能在行政裁判院!

好吧,到现在为止,老袁的官制改革方案算是完整出炉了,正因为它相当深入和大胆突破,所以它很复杂、很全面,还具备老袁特色的“现实性”。在老袁看来,其实只要仔细一分析,这个方案也深入贯彻落实了慈禧“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的指示精神,他不像康有为,他在官场混了这么久,绝对不可能把慈禧的指示当作一句空话,而是会想办法结合起来。如果把这次改革比作一场“战役”,老袁已经付出了很大的心血,既有“战略”,又有“战术”。

14位“编辑”中排名第一的载泽支持了这份方案,三位“总编”中排名第一的奕劻的态度是:我举双手赞成啊。虽然奕劻平时收了老袁不少的银子,但相信这一次他也并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而是和载泽一样,也认为这份方案几乎无可挑剔。

不过,奕劻毕竟是奕劻,他要比老袁更懂慈禧,也更加在意慈禧,这次他也认真起来了,一改往日“神仙王爷”的作风,认认真真地对方案进行了研读,然后又去找老袁和其他“编辑”商量,又增加一个备选方案,这是确保万无一失的:

如果朝廷(慈禧)仍然担心有人会借当内阁总理之位来专权和架空皇帝,那么就不设总理大臣和左右副大臣了。但仍然要撤销军机处,成立责任内阁,以原来的军机大臣为内阁中的领导(办理政务大臣),各部尚书为他们的助手(参预政务大臣),原来的内阁大学士可以继续存在,如此可以争取原来军机大臣和内阁大学士的支持,但“行政机关屹然已定,宪政官制有始基矣!”

用心良苦,用心良苦,这是老袁的一次最大的让步,他又一次表现了与当年的康有为不一样的地方,虽然不能排除他想借这次改革让自己成为内阁中的领导(奕劻之下的副总理大臣),但这并不是他最重要的目的。如果有可能因此而使得这次改革方案流产,那么就可以连内阁总理、副总理大臣都不新设,直接以原来的军机大臣充当,这对奕劻没什么影响,因为他原本就是领班军机,却对老袁影响很大,因为此时的他还并不是军机大臣,但是,他毕竟守住了责任政府和司法独立这两条最重要的底线,迈出了走向宪政的重大一步!

反反复复的讨论、完善和修改之中,两个月已经过去了,11月2日,奕劻将最后核定的方案进呈慈禧。据统计,这个方案共有各种折件25个,详细到了改革之后各个机构的内部清单,也就是说,老袁他们弄出来的并不只是一个原则性的方案,而是一个细化到执行层面的详细方案,只要慈禧一批准,立马就可以执行!

老袁很自信,作为一个讲究现实的官场老狐狸,他自信的并不是只是方案本身,而是“势”,当朝廷到了必须改革的时候,改革的趋势已经远非戊戌变法时期可比了。立宪改革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也是一种大小官员眼中的“政治正确”,更代表一种未来的趋势和势力。谁都知道,在将来“得立宪者得天下”,他相信这样的方案一出台,举双手赞成的人一定很多,至少不会遭到原则性的反对。自从奕劻上奏之后,他也没回天津,每天有事没事就去皇宫里转悠,时不时找点理由跑到慈禧那里去“请训”,他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慈禧召见他,他一定亲自把方案向慈禧解释清楚。

然而,令袁世凯始料未及的是,他还是想得太乐观了,以御史赵炳麟等人的奏折为代表,一大波反对浪潮正朝他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