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袁世凯为何反对立宪学习明治维新?(1 / 2)

<h4>袁世凯开始主导立宪改革</h4>

1906年8月23日,在回到京城后,载泽给慈禧上了一道密折,希望朝廷能够学习日本模式,推动立宪。所谓日本模式,可以说是“有日本特色的宪政”,它组内阁(行政权独立),开国会(立法权独立),设大理院(司法权独立),国会可以逼内阁下台,大理院可以不听内阁的,这一点和西方宪政国家并没什么两样,但问题是它在上面又加了一个“盖子”,规定天皇拥有最后的权力,也就是“天皇领导一切”,载泽总结朝廷学习日本模式立宪有以下三大好处:

首先,皇位永固。天皇的权力并没有因立宪受多大影响,但对官员的权力做出了限制,朝廷学习日本之后,自然也不会例外。

然后,能瓦解革命党。这一点不用多说,从五大臣出洋之前就已经证明了。

最后,能减少外患。载泽认为,现在洋人侵略我们,固然是由于我国国力弱小,但也不能忽视另外一个原因:我朝的政治制度比较特殊,用洋人的话来说就是专制,洋人并没有把我们看作与他们同等的国家,而是看作半开化的国家,只要立宪,就能够融入世界,能够获得对方的认可和尊重。国与国之间正如人与人之间一样,价值观差不多了,安全感也就差不多,最起码大家都能对对方比较放心,洋人对大清的侵略政策自然会改成和平邦交的政策。

所以,载泽总结,学习日本模式立宪“利于国,利于民,最不利于官”,由于立宪之后,官员们的权力会受到限制,立宪自然会受到一些官员明里暗里的阻挠。正是因为如此,请太后排除杂念,从速宣布立宪,越快越好,而且现在宣布立宪,并不是马上就要实施宪政——实际上这也做不到,根据明治维新的经验,日本在正式实施宪政之前还有一段准备时期(预备立宪期),现在,朝廷也只不过是进入预备立宪的阶段。

慈禧被打动了,第三天(25日),慈禧召袁世凯立即进京,就是否立即开始预备立宪征询一下这位改革“第一人”的意见。在如此关键时刻,老袁自然不会退缩了,他表示“坚决拥护泽公的意见”(两人私底下早就达成共识了),预备立宪必须立即开始。为了打消慈禧的顾虑,袁世凯甚至还简要提出了预备立宪的总方案。看来是早有准备,成竹在胸。

慈禧心里基本有数了,但她也并不着急宣布,她有她的做事方法——她还要形成“集体决策”。

慈禧下令,包括老袁这个唯一的地方官在内,朝廷所有的高级大臣连续召开两次闭门会议,就载泽的密折展开讨论。载泽出于避嫌,两次会议都不参加,慈禧派出了另外一位皇族亲贵——23岁的醇亲王爱新觉罗・载沣主持会议。

不出所料,这会上又分成了两派:一派是老袁这些“快派”,认为预备立宪可以马上开始,越快越好;另一派可以叫“慢派”,以内阁大学士荣庆等人为代表。荣庆是朝廷有名的清廉之人,到他家送礼行贿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他一两银子都不贪,被人称为“纯臣”,当然,背地里叫他“蠢臣”也说不定。荣庆大人的意见是:大清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纲纪松弛、官员腐败,因此立宪改革并不是最紧迫的,应该首先从整顿朝纲入手,树立和运用朝廷的权威,强力肃贪反腐,使得官员们不敢有二心,想贪不敢贪,如此才能为将来的立宪改革扫清障碍和创造条件,积极稳妥地推进这个改革。

荣庆大人的话音刚落,所有人都默不作声,老袁的眼睛更是已经望着窗外去了,只有一个人随声附和。没错,他就是朝廷另外一个清廉的大臣——外务部尚书兼军机大臣瞿鸿禨。

不过这两派虽然有时间上的争论,但对于朝廷最终要立宪是没有异议的,毕竟势比人强,立宪已势在必行,无可倒转。事实上就连慈禧也很清楚,正是因为朝廷已经存在严重的问题这才立宪,如走回头路,恐怕革命党人的队伍又会越来越壮大。会议讨论的结果最终还是老袁这些“快派”占据了上风,而年轻的王爷载沣似乎只是来客串的,只是带了耳朵来而忘了带嘴来,在会上基本没有表态,之后就把会议情况如实向慈禧上奏。

决定了。1906年9月1日,这是一个重要的日子,慈禧颁布上谕:从即日起,大清正式开始预备立宪!宗旨是仿照明治维新的模式,具体来说就是天皇领导一切的“大权政治”模式。慈禧为此还颁布了两个原则——“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

第二天,9月2日,慈禧颁布上谕,在大清进行全国政府机构改革——也就是官制改革,这其实也是对明治维新的刻意模仿。日本在预备立宪时期,曾经进行了两次大规模的官制改革(废藩置县、废刀令),从这一天起大清正式进入了政治体制全面改革的轨道。作为亚洲两个历史悠久的封闭国家,大清的国门要比日本更早打开,洋务运动也比明治维新还要早开始几年,而在大清扭扭捏捏地进行了“只学技艺,不涉文武制度”的几十年改革,最后又不得不掉过头去学习后来者日本,这一天实在是具有非比寻常的意义。

厘定官制馆随即成立,决定就从朝廷的机构改革入手,自上而下逐渐推行到地方。在这个馆里具体负责的是14位大臣,称作“编纂官制大臣”,他们要带领一帮办事员编一部特别的“书”——也就是朝廷机构改革具体的方案。这部书关系到朝廷多少人的饭碗,还关系到大清的前途,虽然它没有定价,但它一定是世界上最昂贵的书,14位大臣就相当于“编辑”了。

他们上面是3位总核官制大臣,以奕劻为首,相当于“总编”,只有先通过他们的审核,最后才能交到慈禧这个“出版人”的手里,然后由慈禧决定是否“公开出版”(颁布实施)。很显然,这个“出版人”虽然不参加具体工作,只是最后看一下方案,但没有她的点头,不论你编得多漂亮,那也是非法出版物,作不得数的,因为她老人家是开出版社的。

现在,14位“编辑”非常关键,他们都是慈禧指定的,当中有皇室子弟载泽、载振(奕劻的儿子),而那位刚刚客串过的载沣王爷又被排除在外了,他并没有参与此事,剩下的人就是军机大臣、内阁大学士和各部尚书等等,总之,都是朝廷里权势最大的大臣,随便拉出一个来,品级都吓死人。

京官中的高级大臣都来了,那么地方大员怎么办呢?有一位总督已经加入了这支队伍,相信大家已经猜到了,没错,他就是老袁,他进入了14人大名单,光荣地排在第14位。

而所有人都知道,老袁的排名只是受他不是京官的影响,至于如何编这部书,还得听他的,毕竟人家在改革领域的地位和成绩都摆在那儿,还是目前慈禧面前的第一号红人,14人中的“主编”非他莫属。而来到北京之后,袁主编也一反常态,表现出强硬的态度,他叫嚣:“官可不做,宪法不能不立!”“有敢阻立宪者,即是吴樾,即是革命党!”

现在,摆在袁主编面前的有两个关键性的问题:他要对慈禧这个“出版人”负责,另外他也要对这部书的读者负责,也就是对“改革”负责。从接下来的内容看,袁世凯似乎更偏向后者,因为他提出了一个令慈禧无比震惊的方案:对于大清的立宪改革,一向学习日本的袁世凯竟然从根本上反对学习明治维新,具体到官制改革,那就是——撤销军机处,成立责任内阁!

<h4>军机处的秘密</h4>

要了解袁主编的这个秘密,我们首先需要来了解一下什么是军机处。

大家知道,在明太祖朱元璋之前。皇帝掌握权力的帮手是丞相,也就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为了加强集权独裁,老朱干脆把丞相给废除了,他自己既当皇帝又当丞相,一个人包办了很多年。到了他后代的手里,虽然大家也想彻底地掌握权力,但无奈的是没有能像老朱那样精力旺盛,成为工作狂,只好又挑了几个饱学之士组成了内阁,皇帝的圣旨先发给内阁,再由内阁下发到朝廷各部或者地方,地方和各部的事情也先汇聚到内阁,由内阁进行处理并请示皇上。于是乎,只要皇上不那么勤政,权力又集中到了内阁大臣手中。

大清是靠八旗打天下的,朝廷虽然沿袭了内阁这个制度,但一开始的权力中枢并不在内阁,而是由各旗的王爷贵族组成的“议政王大臣会议”。到了康熙时期,他终于用“南书房”这个机构把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权力削弱了,把它去掉了那个“王”字,变成了“议政大臣会议”。所谓南书房,指的是康熙在自己的南书房里召集几个饱学之士讨论和决定核心大事,相当于大清自己创立的“新内阁”。

南书房虽然架空了八旗王爷,但根据明朝的教训,时间一久,这个“新内阁”专权的现象又会出现,继任的雍正同志自然很不甘心。在“公私两便”思想的指导下,这位老兄趁着朝廷当时需要在西北用兵,每天需要处理很多“军机”,绕开以南书房、内阁为汇总的正常行政系统,成立了军机处。而正是这个在当时并不十分起眼的机构,却一举解决了自朱元璋以来,如何既能让皇帝集权独裁又不那么累的老大难问题。

军机处成立时,是没有编制的,是朝廷的临时单位,说得过分点就是“黑户”,并且自雍正年间起,这种现象一直保持了100多年。更神奇的是,和明朝那些专职的内阁大臣不同,朝廷也一直没有专门的“军机大臣”,所有的军机大臣一直都是皇帝从大臣中挑出来的临时兼职人员,比如兄弟你原本是干的吏部尚书,自己努力上进,主动向皇帝大人看齐,皇帝大人就会看得起你,把你调入军机处,成为“吏部尚书兼军机大臣”,等到某一天皇帝发现你不那么听话了,或者由于你进入军机处的时间够久,要防备你分权了,就会一脚把你踢出军机处。不过兄弟你也不会去找皇帝哭诉和拼命,因为你还可以继续干原来的吏部尚书,工资奖金照拿,军机处那只是干的临时工的活,你又不靠军机处发工资奖金。

而历代皇帝自然也不会满足于只处理“军机”,而是以“军机”为名的全国所有大小事情,所以议政大臣会议和南书房就成空架子了,最终被废除。内阁是从前朝沿袭下来的,历史悠久,倒是被保留了下来,不过同样成了一个空架子,内阁大学士成了荣誉称号。但皇帝大人要发谕旨,就有了两种途径:一种还是按照原来的程序走内阁,公开下发,谕旨内容除了接旨人员,其他官员也知道,称为明发上谕;而另外一种途径就是由军机处直接密封发走,谕旨只有接旨人员知道,对别人是保密的,称为廷寄,由于它是打着“军机”的名义,必须由兵部派专人限时送达,从400里加急到800里加急不等。

而接到廷寄的官员将来还要把落实情况奏报皇上,一般都是采用“密折专奏”的形式,在通过军机处中转之后,与皇帝一对一秘密往来。如此一来,官员们不过是皇上廷寄的执行人和反馈人,干的还是秘密工作,跟黑社会老大与小弟之间也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军机处,它不是个“处”,而是一套系统,一套高高在上的进行神秘政治的系统,一套让皇帝的集权独裁达到顶峰的系统。如果说明代的内阁是国家军政大权的汇总之地,那么军机处除了掌控军政大权外,还同时是皇帝大人的羽翼和附庸,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实际上是皇帝的“专职秘书处”或者“专用办公室”。它成为了皇权落地的最佳途径,十分“扁平化”。从此之后,国家军政大权,军机处中转,皇上自操。

谁也不知道,军机处的出现,实际上给大清带来过巨大的损失。就拿当年慈禧的上位来说,表面看来,这是由于咸丰皇帝只顾贪图享乐而偶然造成的,但这件事情独独发生在清代,和军机处的出现应该也有着莫大关系:有了军机处,皇帝大人更加集权独裁了,并且是在小范围内集权,他老婆什么的篡个权自然也就更加容易——只需要搞定她老公即可,没有明朝以前的丞相作为阻力,也没有明朝的内阁大臣作为阻力,等到大清的大臣们明白过来时,慈禧的权都已经篡完了,她并不需要付出当年武则天那样的代价。

而深受其害的还有另外一伙人——大臣。用御史张瑞荫的话来说,“自设军机处,其弊不过有庸臣,断不至有权臣”。事实正是如此,在军机处成立之后的100多年间,确实没有像明代那样出现过权臣,但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像样的能臣,能够在历史上留下点名号的能臣几乎绝迹,实在是对得起“庸臣”这两个字。这也不能怪他们,“临时工”的身份原本就能造就一批又一批平庸的军机大臣,而那一对一秘密往来的“廷寄”其实就相当于皇帝在官场发动的“文字狱”,因为你不知道皇上对你周边的同僚发了什么指令,也不知道同僚们向皇帝秘密汇报了什么,皇上会不会叫人暗中监视你,同僚会不会背地里打你的小报告。在这种集权独裁而又神秘的政治环境之下,官员们也着实很不容易,他们也是“弱势群体”,那么就只有把自己的思想先阉割,手脚先捆住,多磕头、少说话而已。

而令人惊奇的是,所有这些都不是军机处对大清最大的弊病,军机处最大的弊病是它对制度的伤害,军机处只是一个临时的“处”,并不是府,更别说是“部”,却能指挥大清的国家六部以及整个行政系统,为什么?因为它是皇帝大人亲自成立和直接管理的,只要是属于皇帝的机构,别说用一个“处”来指挥整个朝廷,给他个仨瓜俩枣都行。这就是说,军机处集中体现了千百年来君主专制王朝一个极为常见的特色:权随人走,小权随小领导走,大权随大领导走,最高权力随最高领导皇帝大人走。雍正大人是通过改组组织机构来实现集权——请注意不是只换人马,而是连组织机构一起换,后果就是朝廷中每一个新设的机构,其实都是在皇帝认为所谓行政系统效率低下和“政令不畅”的情况下,既不裁撤旧的机构,又成立这类新设的“临时单位”,迅速提高“政令畅通”程度。所以朝廷的机构才会越来越臃肿,权力中心也才会不断转移来转移去,下面官员们的脖子都摇酸了。

当皇帝大人可以借助他手中的权力,反过来创建一套“完整的制度”,然后以“讲程序、走流程”的方式来实现集权和独裁,比如“军机大臣兼职”它也是一套制度,“廷寄”它也是一套流程,别人又有什么办法?地方大员难道就不会模仿?后世难道就不会效仿?

现在让我们来回想一下,在这场改革之初,慈禧也是拉几个人,成立了政务处,虽然改革也是人心所向,慈禧也是没有办法,她不这么做,估计大清朝野都还在沉默和忍耐,改革也只能这么自上而下地发动。但就从权力运作的本身来说,慈禧同志此举仍然没有跳出权随人走的怪圈,人心所向的政务处在本质上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军机处”,是皇帝为达到自己目的又一次“制度创新”,而就是一次次的“制度创新”,被赋予了改革的假象。当100多年前的军机处成立时,人们津津乐道,把这当作了改革;当政务处成立时,人们又津津乐道,把政务处成立本身也当作了改革,却不知道离改革的本质可能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