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睦仁的战略:从方向上打败俄国(1 / 2)

<h4>日本“特工之王”明石元二郎</h4>

首先出场的这个人是高桥是清,他是日本银行(即日本中央银行,简称日银)副总裁,管很多钱,但他的任务是去找更多的有钱人,为日本进行战争筹款。自古以来的战争首先打的都是钱粮,这项工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睦仁和伊藤博文交给他的任务是:日本的战费不仅要能够维持到日军在战场上取得相对优势,更要为可能的持久战做好准备——只能说,这个任务实在是太难了。

开战之前,明治政府的储备勉强可以为战争维持12个月。好吧,通过提高税率和多印一些钞票还可以再维持6个月,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其他的资金来源,一年半以后,明治政府将破产。

虽然很难,但必须要去做,高桥是清只能满世界去找有钱人,借一点是一点。

借钱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工作——如果他正好也想借给你的话。对于一个参战国,当时借钱通用的办法是在“中立国”发行战争债券,也就是先向这些国家的人们借钱,等将来打赢了发了财再连本带息归还,当然这些国家首先不能对你有敌对和敌视情绪;其次必须是完成工业革命的资本主义国家,政府不会过分限制民间资本的流动,也就是不阻止老百姓尽可能地发财。别的国家打仗,如果你看准哪个国家会赢,可以去买它的债券投资,成为这场战争的“股东”。对于高桥是清来说,他首先能够去发行战争债券的国家是英国和美国。于是他拖着几大箱子印好的战争债券,来到了世界金融中心伦敦。

虽然英美政府对卖战争债券并不阻止,但能不能卖得出去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债券如果没人买那就是废纸,一切都取决于人们对你这个国家的信心。又小又穷的日本自然是不被人看好的,当时整个欧美社会预计日本会赢的没有几个人,更有人认为日本连0%的机会都没有,谁也不会干亏本的买卖。于是乎,高桥是清的债券无人问津,通俗一点地说就是卖不动。

高桥是清决定从一群人身上去打开突破口——犹太金融寡头,他们有很多钱,控制着伦敦甚至世界的金融命脉,主宰着金融市场的风向,为首的是一个叫雅各布•希夫的人。

高桥是清和他的助手们深入细致地研究了希夫等人,了解到他们很团结,圈子性很强,穷人们生活在市井街巷,他们就生活在“俱乐部”里,一般很难被说动。但只要说动了其中一个人,其余人都好办,并且要注意在这些精明的人面前,靠演说和说谎那是绝对不行的,上策只有直言相告,把明治政府的家底和所有困难、准备、计划和盘托出,说明日本的决心才行。

最后,高桥是清还抓住了一点:犹太人讨厌俄国。

在这些犹太金融寡头一生傲慢的生涯中,如果他们曾遇到过比他们还傲慢的人的话,那么这批人就是俄国贵族。大概是出于根深蒂固的种族优越论,俄国贵族的反犹太人情绪十分强烈,他们满不在乎地把犹太人称作“犹太猪猡”“犹太畜生”,把欺压和敲诈犹太人当作上流社会的笑谈和荣耀,纵容某些地方迫害和屠杀犹太人,犹太财团也曾经想打入俄国市场,与俄国贵族一同发财,但一直被冷漠地拒绝了。

研究完这些后,高桥是清开始“融资”了,他拜访了希夫等犹太金融寡头,这些人可不管日俄谁是正义谁是无道,反正日俄两国都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生意人就要用做生意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情,希夫以特有的傲慢用雪茄指着高桥是清问:“如果你们赢不了,你们国内会不会发生动乱?你们的政府会不会倒台?将来拿什么来归还债券?”

在这些大富豪面前,堂堂日本中央银行副总裁像个抬不起头的小学生,但高桥是清抓住了机会,用准备好的话来打动这些“目标投资者”:

“我们都坚信日本必胜,原因在于日本国民将生死置之度外,父母送儿子上前线,新婚的妻子送别丈夫,日本国民会一直坚持到胜利为止,但战争进行下去,必然需要巨额资金,我就是为了借钱才来的,我们有必胜的信念,而且这种信念不只是存在于战争时,战争结束后我们也将和战时一样,同心协力,偿还外债,决不使你们为难。”

然后,高桥是清拿出了准备好的计划书,清晰地讲解了日本的战争计划,说明日本种种的准备和努力,最后再利用寡头们讨厌俄国的心理做思想工作。高桥是清告诉他们:日本现在对付的也是犹太人的敌人,沙皇政府十分封闭僵化,如果你们真正想在俄国做生意,想打入俄国金融市场,也必须资助日本打败俄国,到时候战败的俄国没有办法,只能从你们这里贷款重建,所以无论怎么样,现在购买日本战争债券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所谓对讲究实利的人不仅要换位思考,还要换位感受,高桥是清对这伙人感同身受,在晓之以利的基础上再动之以情,希夫终于被打动了。他以一个生意人的魄力个人就认购了500万英镑,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他已经上了日本这条船,自然会出全力,热心的希夫在伦敦带着高桥是清跑了很多个俱乐部以及金融家和实业家的聚会,把高桥是清隆重地推介出去,也把日本战争债券不遗余力地推销出去,不仅个人认购者越来越多,香港上海银行(即汇丰银行)等伦敦各大银行开始代理发行日本债券。此时正值东乡平八郎封锁住了旅顺港,保障了日军海上运输线安全,第一军成功渡过鸭绿江,日军开始在战场上显现实力,通过银行的宣传,很快又在市民百姓中卷起了一股“认购风暴”,伦敦的工人、商贩、公务员拿出多年的积蓄排起了长队,队伍中还有不少大爷大妈,最终认购者达到2万多人,认购金额超过7000万日元!

随着世界金融中心的缺口被打开,纽约等美国城市也闻风而动。以前,普通美国市民几乎没人对日本战争债券感兴趣,现在觉得有钱赚,他们也立即加入了认购大军,认购数额直线上升。据说一位检察官把自己女儿嫁妆的钱都用来买债券了,大学等各种公共团体利用基金来购买,连波士顿市政府都购买了4000日元,据说他们是计划赚了钱之后来更新一下老旧的办公家具。

此长彼消,日本的债券变成了“畅销券”,上了畅销券排行榜,俄国在法国巴黎发行的战争债券就渐渐受人冷落,价格一路狂跌,为了让本国的债券畅销,俄国人想了很多办法,比如——打榜。也就是动用国家黄金储备自己去买自己的债券,以保持债券的“畅销”和价格稳定,然后又开始积极炒作,给巴黎的各大记者塞红包,要求他们鼓吹俄国的好话。但可惜的是,种种努力都无法阻止俄国战争债券卖不动的颓势,俄国战争债券很快跌出了榜单之外。

最后,高桥是清总共筹集了3亿日元的款项,在“融资”战场上成功地击败了俄国,这是一份来之不易的成绩,而日本国内对花钱似乎并不是省吃俭用,至少在一件事情上不是如此。他们竟然把100万日元的巨款直接给了一个人,还对钱的去向不闻不问,既不需要看资金使用计划,也不需要看开支明细,这个人其实也是全世界为日本找帮手的人,只是他的方式有些特别——为沙皇政府再找一个敌人,他就是“深入敌后”的那个人,后来有日本“特工之王”之称的明石元二郎。

明石元二郎相貌平平,让人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能够做特工的本领,甚至看上去有些蠢,不过据说奇才都是这样的,比的就是跟别人不一样,明石元二郎绝对是从外表到行动都实践了这一点。后来立功之后,老军头山县有朋特地接见他,他和领导聊天聊得很投机,想上厕所又怕被耽误,怎么办呢?就在一旁当场撒起尿来,边撒边聊,不耽误。

看来这似乎是位不拘小节的狂士。事实恰恰相反,工作中的明石元二郎心细如发,有着狐狸一样的警醒。开战之前,他和广濑武夫一样是日本驻俄使馆武官,开战之后转移到了瑞典,他要给沙皇政府找的敌人就是俄国国内的革命者,只要策反这些革命者在俄国国内引爆革命,颠覆沙皇政府,俄国就打不了一场持久战,而策反工作是很费钱的,并且只能搞地下工作,甚至对日本国内都要保密,这就是明石元二郎要求100万日元秘密资金的缘由。

明石元二郎已经花了很长的时间透彻地算计了俄国的各个方面,俗话说,算计乃被算计国家自身之罪,当时的沙皇俄国正是这样一个情况。明石元二郎最感兴趣的其实并不是革命党人之间不团结、缺乏活动经费和武器,让他有可乘之机,他最感兴趣的是沙皇政府本身中还有一股“暗流”,那就是他们的上层同样并不团结,政治立场分化,各集团利益对立严重,统治集团内部的一部分人同样想利用革命党人领导的工人运动来推动符合他们利益的“立宪改革”。明石元二郎算计到:革命运动不会在俄国国内遭到彻底和干净的镇压,沙皇政府中的某些势力对革命运动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只要把足够的资金和武器提供给控制了俄国命脉的全国性组织,比如铁路、通信、金融等等,那就如同在后方出动百万大军武装占领了俄国一样,抵得上另外一个战场!

于是,明石元二郎首先是用钱去收买沙皇政府中的人,恰恰是沙皇政府里的人先向他提供情报,然后再把资金和武器提供给革命者,那才有更大的意义。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一个歹毒的釜底抽薪之计。明石元二郎很快收买了包括俄军军官在内的十几个人,组建起沙皇政府中的“反政府网络”,由他在瑞典遥控,明石元二郎特别注意“保护”他们,免得他们被自己上班的单位给发现了,他给每个人都单独配备了联络员,采用单线联系,让他们彼此之间并不清楚。一般情况下只采用口头传递情报,万不得已需要寄出情报时,就用双重信封,里面装情报的信封写事先预定的姓名,万一被发现,就说这是一封受人委托转寄的书信,我自己也上当了,而明石元二郎在瑞典的收信名字和地址有十几个,还有女人的名字,他的笔迹也不停地换来换去,以逃过俄国宪兵和密探的检查。

在从这些人中获得大量情报之后,明石元二郎认为他已经有成为一种人的资格了,那就是“俄国革命领袖”,原来这家伙真的是以100万日元为启动资金,把“革命”当作一场事业的。接下来,他要致力于推动俄国各革命党派之间团结!在这位“革命领袖”看来,俄国国内的革命派很不团结,是阻碍革命运动发展的关键性因素,所以必须组成联盟共同革命。他先是结交了芬兰的革命领袖(当时芬兰为沙俄的属地),通过这位革命领袖的斡旋,1905年4月,终于把俄国国内十几个革命派别的领导人都招呼到了瑞士日内瓦,大家坐到一起开会。不管这些人起不起眼,政党势力有多强,明石元二郎事先对他们都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并在会上打出了他的口号:“要钱给钱,要枪给枪,但你们必须团结!”

在这次联盟大会上,明石元二郎见到了一个当时并不引人注意的人物——列宁。看来列宁也是来寻求帮助的,但日俄在作战,对于要接受一个日本人的援助,列宁表示这是背叛祖国,他不能接受。明石元二郎立即反驳道:“你本为鞑靼人(据说列宁的母系具有蒙古血统),推翻有民族监狱之称的沙皇统治才是最大的爱国!”接下来,根据有关史料的记载,列宁应该是很快离开了会场,并没有认明石元二郎为他革命事业的“金主”。

明石元二郎在日记中记录了这次短暂的会面,“列宁走到我的身旁小声说:‘你抽的是相当好的香烟……。’其实我并不认为我抽的是好烟,后来我意识到:一个劳苦大众的领袖,即使对一支香烟也不能不密切加以注意。”后来明石元二郎断言:将来能完成俄国革命大业的,必定是这个才三十多岁头发就掉得差不多的列宁同志。

列宁或许有顾虑,而其他一些革命派别的领导人就不一样了,对于资金和武器,他们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位“革命领袖”明石元二郎指出的确实是一针见血,他们深信沙皇及其残暴腐败的政府是“掠夺俄国、将俄国据为私有、陷俄国人民于苦海的恶魔”,与沙皇政府作战的日本恰恰是他们的盟友。

而作为革命运动的先驱,列宁本人和他领导的布尔什维克党也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到了这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运动中去。1905年5月1日,俄国开始出现几十万工人总罢工,他们喊着“我要面包”的口号,和政府的军警对峙,还出现了一个著名的工人阶级的组织——苏维埃。俄国国内多地遍插红旗,几乎要变成一片红色的海洋。与此同时,接受了布尔什维克党批评教育的许多士兵拒绝开赴前线,即使上了前线的也把“打倒沙皇”的口号带入了军队,波罗的海舰队一出航,有人就开始散布流言,说联合舰队会在半路伏击,于是舰上官兵一路疑神疑鬼,轰掉不少国家的渔船。现在看来,罗长官也确实不容易,当波罗的海舰队全军覆灭的消息传来,列宁继续在舆论上炮轰沙皇政府,写了一篇名叫《覆灭》的文章:“我们面临的不仅是军事失败,而且是专制制度在军事上的彻底崩溃!”

与此同时,在沙俄的各个属地(芬兰、波兰、高加索地区等)其他革命派也纷纷趁机生事,要求脱离俄国“独立”。在波兰,大规模的暴动发生,哥萨克骑兵出动镇压,造成了2000多人的伤亡;在芬兰,俄国的官员不断遭到暗杀,俄国籍的官员都不敢说自己是俄国人。

后院四处起火,再加上前线战事不利,波罗的海舰队覆灭,已经无法“两线作战”,动摇了俄国进行持久战的决心。尼古拉二世明白了,原来在那些需要持久战的国家里,最关键的往往不是国民能不能持久战,而是政府能不能获得人民的支持去领导持久战,俄国广大的领土和强大的人力物力并不无条件属于沙皇政府,如果他的政府脱离人民的话。

明石元二郎的目的达到了,他让这100万日元发生了巨大的杀伤力,也用到了它的最后一元钱,就在他离开欧洲返回日本时,他用最后一笔钱购买的一船武器还在试图经公海转运后进入俄国,看来明石元二郎并非俄国真正的“革命领袖”,但自从有了他,俄国的革命达到了一个高潮!后来,了解内情的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感叹:明石元二郎把相当于大山岩手下二十万精锐之师所干的事,一个人全干了,他是本世纪最可怕的一个人物!

尼古拉二世终于动摇了持久战的意志,接下来还有一个可怕的日本人,凭着一张嘴最终将尼古拉二世拉到谈判桌前,这个人就是游说美国作为日本“好朋友”的金子坚太郎。

<h4>罗斯福调停,日俄《朴茨茅斯和约》签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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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坚太郎是明治最著名的法学家之一,日本的第一部宪法就是他和伊藤博文等四人起草的。他是一位学者型的人物,有比较长的海外生活经历,深谙欧美人的习性,更重要的是曾经留学美国哈佛大学,与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曾经是同班同学,这层“关系”对于日本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在开战之前,睦仁和伊藤博文等人判断,在战场上彻底战胜俄国,日军并没有多少把握,但只要日军能够坚持一两年,必定会出现可以由外国出面调停的时机,日本将争取用条约来巩固军事上的战果。而在世界强国中,法国是俄国的传统盟友不会出面,德国希望俄国陷入战争,也不会出面,英国是日本的盟约国也不能出面,有实力调停的就只剩下美国了。

于是在决定开战之前,伊藤博文就亲自找到了金子坚太郎,希望一旦开战,他能够前往美国,找到罗斯福说明情况,请美国做日本的“好朋友”,请罗斯福能够在适当的时候出面调停日俄战争,促成日俄和谈,甚至在日本万难的时候,出面救千万日本人于水火,也就是说,金子坚太郎的任务是不仅要说动罗斯福愿意当“调停人”,还要说动罗斯福是站在日本这一边的“调停人”。

当伊藤博文把话说完时,金子坚太郎并没有立即答应,事实证明搞法律的都是十分严谨的。金子坚太郎认为要完成这个任务存在两个方面几乎不可战胜的困难,一是俄国曾在南北战争期间帮助过美国,对美国有恩,美国的很多富豪和俄国的贵族有联姻,无论是政治、经济和外交,美国与俄国的联系都要比与日本的联系更加紧密,俄国又那么强大,所以从各个方面来看,美国都将选择与俄国成为“好朋友”,而不是选择日本。

更加不利的是,金子坚太郎曾亲自向日军陆海两军首脑了解过战场的胜算,得到的答复是“日本不占优势”,也就是说胜算最多五成。正因为深谙欧美人的习性,金子坚太郎知道,如果日军本身不能在战场上取胜,仅仅依靠同学这层关系让罗斯福愿意帮助日本,在美国人那里是行不通的。出于这两点考虑,金子坚太郎反过来建议由伊藤博文亲自前往美国,伊藤博文虽然不是罗斯福的同学,但在国际上享有一定的声誉,这一点在讲究实际的美国人那里更管用。

没有说动金子坚太郎,而在1904年2月4日,开战的决定依然做出了。2月4日晚,伊藤博文一出宫,就立即派人把金子坚太郎请到他的书房,要说动一个严谨的学者去办他认为没什么可能的事情是很不容易的。在阴暗的书房里,伊藤博文只是给金子坚太郎让了让座,然后一个人陷入沉思,整整有二十多分钟没有开口说话,中间只吃了一碗家人送过来的粥。最后,伊藤博文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他抬起头来告诉金子坚太郎御前会议已经决定开战,并且他自己必须留在日本,留在天皇身边,所以还是恳请金子坚太郎能够抛下一切顾虑,前往美国。

伊藤博文接下来对金子坚太郎说:“伊藤承蒙皇恩,享有高官厚禄直至今日,就是为赴如此国难,倘若这次日军战败,从战场撤退回国,我便到下关(马关)和退下来的士兵一起抗敌,妻子则去下关做饭团以慰将士,万一军人全部牺牲,我将与国民一道,决心战至最后一人!”

看着这位老先生愁眉苦脸的模样,金子坚太郎只能说:您也真是太能演了啊!

事实上金子坚太郎被打动了,是整个日本的勇气打动了他,而他也是日本人,面对日本,他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使命感,也真正明白了所担负之事的意义。伊藤博文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日本之所以在战争一开始就考虑议和,绝不是因为没有作战到底的信心要事先安排好退路,也绝不是要以出卖日本的国家利益来换取和谈,只是为了让日本的利益最大化,所以需要他去开展战时外交。这件事情自然越提早办越好,这样日本在将来才有主动权。明白这一点,金子坚太郎答应了,而当他出发时,睦仁派出了自己的老婆、也就是日本的皇后亲自前来为他送行,金子坚太郎感动不已。

1904年3月10日,金子坚太郎来到了美国之行的第一站旧金山,日本打着“抗俄援清”的旗号,当地的华人华侨很支持日本,不少人捐款捐物,还有人表示可以上前线帮助日本参战。然而,正如金子坚太郎预计的一样,美国的主流舆论并不利于日本,而且俄国驻美大使花了大笔的金钱,大肆在报纸上打广告,连篇发表攻击日本的文章,说俄国根本不想打仗,是日本偷袭旅顺俄军才不得不还击,日本不宣而战,这是有违国际准则的。这次战争,事实上是基督教国和反基督教国之间的战争,是黄种人的低级文明试图毁灭白种人的高级文明才爆发的战争,日本人是黄皮猴子,是野蛮世界里的人,所以包括美国在内的所有文明国家应该团结一致,共同惩罚日本,如果连日本都不能消灭,那将是文明世界的耻辱!

不得不说,俄国驻美大使打的这些广告是十分厉害的,金子坚太郎没什么钱打广告,他就更多地靠一张嘴,奔走于各大城市,在有影响力的人物和团体中不停地演讲和游说。金子坚太郎告诉美国人,在俄国看来,小小的日本竟然敢同他们交战,实在是不自量力,但这场战争不是日本人所期望的,也不是日本认为能胜利而发动的,只是如果不进行这场战争,日本就不能生存下去,所以才主动发动了这场战争。对于俄国来说,这场战争仅仅是为了满足他们领土扩张的欲望,但于日本则关系到民族存亡,从维护世界正义和人道出发,欧洲和美国不应该采取中立的立场,对俄国这种践踏人类文明的事情熟视无睹!

看来真是针锋相对了,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只看谁坚持得久一点。金子坚太郎在日本是参与了宪法起草的德高望重的学者,此时已经50多岁了,他在日本出席的场合都是受到隆重邀请和热情欢迎的,可是来到美国后谁也不认识他,就算是他主动求见,也处处碰壁,这让金子坚太郎很不舒服,但是想到自己的目标,他也战胜了自己,放下了面子和架子。没有助手,就自己一个人印资料、发传单、挤公共电车,每到一个美国的城市就变成了一个广告推销员,大力推销日本的形象,只打广告的俄国大使落在下风,就组织人群在金子坚太郎住处游行示威,有人劝金子坚太郎雇保镖,以免被俄国人暗杀,金子坚太郎拒绝了,他说:“我巴不得自己被暗杀,如果是这样的话,正好让俄国形象大打折扣!”

3月底,金子坚太郎来到了华盛顿,在白宫见到了罗斯福。当金子坚太郎问起罗斯福的意见时,罗斯福说:“美国总统表示中立,但是西奥多・罗斯福却站在日本一边,而且确信日本必胜!”

罗斯福的表态令金子坚太郎大吃一惊,要知道就算是日本军方,也没有一个人认为“日本必胜”。罗斯福说出了秘密:他之所以做出这个判断,是来自于他自己对日本做了细致的研究,同时美国军方以及驻外使馆也一致报告说日本必胜!

罗斯福的表态给了金子坚太郎极大的安慰,他知道罗斯福是偏向日本的,但金子坚太郎很明白,他需要的不只是罗斯福个人偏向日本,而是“美国总统”也偏向日本。尽管罗斯福就是美国总统,但美国总统不会去做在美国没有一定的舆论支持和社会基础的事情,如果美国的舆论对日本一直是不利的,美国总统不会去帮助一个令大多数美国人没有好感甚至是讨厌的国家。金子坚太郎认识到,他虽然是来找老同学帮忙的,老同学也不拒绝帮忙,但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推给这位老同学就可以了,他首先要从罗斯福的角度,为作为“美国总统”的罗斯福最终能够完成帮助日本这件事情创造一切可能的条件,看来这才是真正求人办事的路径,哪怕找到了美国总统也一样啊。

于是,告别了罗斯福,金子坚太郎又变成了一个喋喋不休的推销员,为推销日本的国家形象付出更加艰苦细致的努力,更加广泛地接触美国的有识之士,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和日本得到一个巨大的意外收获。不得不说,这个意外收获十分关键。

在一次活动上,金子坚太郎遇到了美国著名的“亚当斯家族”成员亨利・亚当斯,这个人的祖上已经出过了两位美国总统,而他自己喜欢历史,是个比较有名的历史作家。亚当斯告诉金子坚太郎:他也确信日本会取得战争的胜利,但是有一点他要提醒日本,俄国将来一定会从掌握欧洲金融命脉的犹太金融寡头那里筹措军费,但之前俄国对犹太人并不友好,甚至发生过屠杀犹太人的事件,日本应该利用这一点,做犹太金融寡头的工作,使他们不要把钱借给俄国,同时,最好尽快向芬兰、瑞典派出密使,煽动内乱,狠戳俄国的背后,牵制它向战场前线增兵!

精彩,十分精彩,有一句话说得好,如果一个人对他出生前的事情一无所知,那么将来很可能连他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金子坚太郎立即把这些建议发往国内,此时的高桥是清正在伦敦为筹款之事一筹莫展,接到这个国内转来的建议后才盯上了希夫等人,最后不仅没让犹太金融寡头借钱给俄国,反而让日本从这些人手里借到了钱,而在瑞典的明石元二郎也同时接到了国内转来的建议,他简直要把这位学历史的亚当斯当作知音。

这属于金子坚太郎的一个意外收获,他自己还必须继续把日本形象推销出去,当然,最好还是用日军在战场上的胜利来说话,但此时日本陆军还没有完成登陆,只有东乡平八郎在旅顺港外进行封锁作战,一时还看不到战果,也就无法用日军的胜利来进行宣传。随着推销工作的深入和对美国社会更加了解,金子坚太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塑造英雄。

相较于其他国家,当时的美国社会是一个各方面制度都比较完善的社会,这决定了大部分人在各自领域的表现都是差不多的,不会太差,但也不会太好。美国人认为这是正常的,一个国泰民安的社会,反而是很难创造英雄的,不过也正是因为很难见到英雄,美国人的骨子里有一种比较强烈的“个人英雄崇拜情结”,相比那些最终成功了的英雄,他们更加青睐那些失败了的英雄,因为他们觉得这些人的行为更加可贵。1898年,美西战争中打出“闭塞作战”的霍布森就是这样一位在美国人眼中了不起的英雄。

当金子坚太郎了解到东乡平八郎第二次“闭塞作战”的过程和结果时,悲壮而死的广濑武夫打动了他,他知道真正的机会来了!于是乎,在睦仁的亲自领导和参与下,日本国内迅速掀起了一股对广濑武夫的“造神运动”,而与此同时,在美国的金子坚太郎也大肆宣扬广濑武夫,本来没有一个美国人知道广濑武夫,但金子坚太郎只要说他是“日本版的霍布森”,所有美国人立刻就明白了,他们顿生好感,立即跷起大拇指说:“噢,你们日本真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你们也有自己的霍布森!”

而日军的表现最终也没有拖后腿,虽然一直没有大胜,但逐步向着优势方向转化,陆海两地战场都是日军占据上风,战场上打不赢,那位俄国大使除了打广告也没底气参加什么活动了。而金子坚太郎却凭着坚忍的毅力,告别了最初受人冷遇的境地,不断收到出席各种活动和访谈的邀请。他重回母校哈佛大学发表了演讲,面对师生和记者,他说:“日俄开战,日本无论如何也没有取胜的希望,就是日本人也没有人认为这次战争会赢,不过日本如果退让一步,俄国就会紧逼一步,日本决心拿起武器,即使被灭亡也在所不惜。只要在世界史上写下这么一页我们就感到满足:‘过去在亚洲,有个称为日本的国家,因为反抗残暴的俄国的野蛮扩张,经过勇敢的战斗灭亡了!’”

为这一句,台下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而战场表现良好,战争债券也就越来越被看好,美国人不会跟正义过不去,也不会跟钱过不去,他们开始大批购买日本战争债券,投资的走向又反过来影响了舆论的走向,主流和民间舆论终于开始转向亲日。投资了日本战争债券的美国“股东们”用特有的方式表达了对日本的支持,一个人牵着几匹马找到了日方人员,说他可以组织一个骑兵团帮日军出战,理由是“听说日本骑兵吃尽了哥萨克骑兵的苦头?听说是因为你们没有好马,你看我们的马都是好马,让我们去教训那些该死的哥萨克吧!”;在学校,美国孩子拒绝穿俄国产的皮鞋,课余玩打仗游戏时,扮演俄军的一方必定是失败者;在歌舞剧院,当幻灯打出尼古拉二世的头像时,观众会立即骚动,高喊“取下去”,换上睦仁的头像,全场为之欢呼雀跃,学着日语高喊“班载”,每当日军有捷报传来,人们就会上街游行庆祝,就像是欢庆他们自己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