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山岩陆战战略失败:日军再次陷入生死局(2 / 2)

1905年,奉天一带的暖风比往年都来得早一些,2月中下旬起就已经开始逐步解冻了,已经基本具备全军出战的条件。大山岩就不等春暖花开、种子发芽了,决定打响奉天会战,日本全部的兵力都已经押在他的手上,大山岩决定孤注一掷,把奉天会战当作最后的决战,这也将是自日俄开战以来,两国最大规模的一次陆战!

满洲军总司令部里,大山岩下达了他的作战计划,很简单:第一、第二和第四军从正面发起进攻,鸭绿江军进攻俄军左翼,第三军进攻俄军右翼。

很显然,“一面两点”的布局还是为了实现日军那个雷打不动的战术——包抄。所以正面进攻的三个军看上去人多,是大山岩的主力,其实还是次要战场,库罗帕特金那边人也多,不多出动一点人就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

而鸭绿江军和第三军都是新加入战场的生力军,俄军并不熟悉,大山岩就是依靠他们作为奇兵打开侧翼的缺口,但包括鸭绿江军在内,各军其实都是为掩护第三军服务的,大山岩真正的作战计划是在库罗帕特金的主力被吸引到正面和左翼之后,由第三军从右翼迅速插进俄军防线,绕到俄军后方,切断奉天以北的铁路线!

大山岩的作战意图显现了:在以前,库罗帕特金总是一边作战,一边通过背后的铁路补充兵力和物资,也通过铁路线打着打着就主动撤退,实施诱敌深入,所以如果截断了铁路,就截断了库罗帕特金战略的核心。大山岩就是要首先彻底破坏库罗帕特金的战略,使得库罗帕特金以后连主动撤退都不可能了,然后再以25万兵力包抄31万俄军,完成围歼!

这就是大山岩的“最后一战”,不是口头上的最后一战,是用制定的战略战术来保障的最后一战!

其实大山岩并不需要如此费心费脑,因为库罗帕特金也没有办法“诱敌深入”了,奉天是大城市,丢掉它在尼古拉二世那里是绝对通不过的,此战,也将是库罗帕特金的决战!

2月23日,奉天会战打响,在大山岩的命令下,日军正面的三个军以十几万的兵力压向俄军阵地,当然,由于他们的战略目的是吸引库罗帕特金和俄军主力的注意,最重要的不是突击,是火力要狠要猛,这倒难不倒他们,因为乃木希典入列时已经顺便把大阪宝贝给拉了过来,火力绝对够猛,轰!

然而,宝贝们到了这里似乎就不太灵了,射出去后,有的炸响了,有的没炸响,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俄军某些阵地的外壁还结着厚厚的冰层,当炮弹落到冰壁上之时,就会出现因引信强度不够而无法引爆,看来下雪的时候真是诸事不宜,连打炮都不宜啊。

日军正在想着解决办法,然而没过多久,令人大惊失色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惊恐地发现那些打到俄军阵地上没有炸的大阪宝贝炮弹,竟然又飞了回来了,而且,它们竟然——炸了!

不是说,下雪天不宜打炮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俄军也有这种大炮。

大阪宝贝并不是日本的原产,它最初是从意大利引进,然后由大阪炮兵工厂进行国产化改造,而当年的德国克虏伯公司也照意大利式仿制了一款,把它们卖给了俄军。它们与大阪宝贝的区别只是一个炮口内的膛线是右旋,另外一个是左旋,这种差别并不影响使用对方的炮弹,这里的俄军装备了几门这样的大炮,但一直缺少炮弹,当他们发现大阪宝贝炮弹时,觉得比较眼熟,捡回来放到自己的大炮里一试,正好,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武器发明专家”们解决炮弹遇到冰面不炸的速度要比日军快得多,他们把原来的引信拆掉,重新安上强度更高的小口径速射炮引信。于是乎,在俄军的化腐朽为神奇之下,宝贝们不仅又飞回来了,而且下雪天也适宜打炮了!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俄军也终于报了旅顺俄军被大阪宝贝轰炸的一箭之仇。

就在正面战场炸得不可开交的同时,负责进攻俄军左翼的鸭绿江军冒着暴风雪向前行进了,在原属第三军的主力带领下,这支生力军勇猛向前,锐不可当,以不断地强行突击一路深入到俄军阵地,这种进攻状态造成的后果就是——俄军纷纷忍不住惊呼:“看啦,那个魔鬼的第三军来了!”于是他们纷纷把这个情况报告给库罗帕特金。

乃木希典的第三军之前虽然一直还没有参战,但攻陷旅顺早已经让他们声名远播,一直存在于奉天这一带俄军的恐惧之中,库罗帕特金也因此判断:如果第三军出现在哪里,大山岩的主攻方向一定就在哪里。库罗帕特金的这个判断本身并没有错,手中有一支刚从地狱战场捶打出来的铁军,大山岩的主攻方向自然就是对这支铁军的使用。但库罗帕特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前线的情报竟然是如此不靠谱,连对方是哪支军队都没有搞清楚,接到“左翼发现第三军”的报告,库罗帕特金立即命令大量调遣俄军预备队开向左翼,千万不能让强大的“第三军”突入核心阵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时候,大山岩的意图已经初步实现了:正面进入激烈的炮战,成功地拖住了俄军主力,鸭绿江强突俄军左翼,成功地吸引住了大批预备队,这个时候主动权已经掌握到了日军手里,无论库罗帕特金做出什么样的变化,大山岩能够发现空当并迅速抓住。当然,最有利的还是按照原计划,命令真正的第三军最后出发,迅速前插俄军防备相对薄弱的右翼!

乃木希典和第三军已经跃跃欲试了,对于他们来说,没有铁丝网、护垒壕和机关枪阵,不需要仰攻,那简直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果然,一接到攻击的命令,他们如脱缰的野马,冲锋向前,拦都拦不住,不久的工夫,就已经冲到了奉天城外,距离铁路线已经不远。

但是此时,库罗帕特金也反应过来了,根据战场情况,他迅速判断:这才是第三军!库罗帕特金立即命令正面的主力向右翼倾斜,预备队也向右翼增援,企图层层包围第三军,以多打少进行全歼,严重挫灭日军全军锐气!

发现库罗帕特金已经做出改变,大山岩立即做出改变,他命令第三军以外的其余各军随俄军行动,必须急速行进到增援俄军之前,正面阻截俄军,为乃木希典和第三军争取最后的时间!

现在,对于日军来说,最关键就是增援各军能不能跑得快,和能不能拦住俄军。这对日军来说,其实并不是难事,因为整体的快速推进原本就是他们所擅长的,但俄军毕竟总兵力占优,各路日军都必须以少打多,节节抵抗!

在奉天西北的于洪屯一带,隶属第三师团的第五旅团在阻截俄军一个军,面对数倍于己的俄军,4000多名日军毫无惧色,在旅团长的带领下,他们并没有转入防守,而是以进攻对进攻!以日军灵活机动的特长,来回冲击俄军阵地,当旅团长最后一次下达冲锋命令时,清点人数,只剩下了最后的400多人,兵力损失已高达十分之九,再也无法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冲锋了。

为了这决定前途的最后一战,为了全日本的胜利,坚持!

哪怕剩下最后一人,也要以进攻对进攻,同归于尽!

得到各军强力支持的乃木希典终于赢得了可贵的时间,第三军终于抵达铁路线旁,这里防卫空虚,第三军迅速变为铁路游击队,开始野蛮扒铁路,铁路很快被毁,俄军的后路已经被切断。

根据大山岩之前的作战计划,接下来才是两军战斗最激烈和最困难的阶段,因为还要对俄军进行围歼。但就连大山岩也没想到的是,第三军扒铁路的行动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引发俄军大面积恐慌。

在大山岩看来,这条铁路是库罗帕特金战略的核心,是必须要切断的,但在俄军眼里就不同了,这是他们的退路,也就是他们的“救命通道”,万一打不过日军,情况不妙时还是要坐上火车跑的。由于库罗帕特金有诱敌深入的战略,很多前线干部在每次会战打响后就是按照“惯例”计算开始后撤的时间,这就是两军前线干部在心态上的显著区别:日军这边从来没有考虑过退路,而俄军那边永远在考虑个人的退路。

现在,退路被断了,俄军各个方向前线干部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领军收缩,他们干脆不等库罗帕特金下令,就开始主动后撤,正在密切关注两军动态的大山岩敏锐地感觉到:俄军即将发生崩溃性的大溃退,一直在苦苦等待和期待的战机到来了!

但大山岩马上意识到,这也并非完全都是好事,俄军溃退,就会不顾一切地逃命,这也会破坏他大山岩这边的战略,与他的战略目的不符。此时的大山岩最关键和最困难的,就是要做到不惜一切代价不让俄军成功溃退,要继续完成围歼!把决战打成歼灭战!

大山岩立即命令全军:最艰苦和最彻底的战斗到来了,全军不要保留预备队,指挥部不要保留警卫,在必要的时候,将轻伤员和病员全部投入战场,各支部队都不要顾及本方的侧翼和后路,以最大的兵力,朝俄军发起最猛烈的正面攻击,每一名前线干部都必须亲自带头反复冲锋,不给俄军任何喘息的时间,将俄军强力往后压。与此同时,位于俄军后路的乃木希典第三军以同样的打法,从后路把俄军死死往前挤,前后两路缩小包围圈,全歼俄军!

接到命令的每一个日军都疯狂了,奉天城外,到处是轮番冲锋的日军,干部冲在最前面,后面跟随杀气腾腾的士兵,他们见到俄军就喊,喊了就杀,以不顾一切的亡命徒打法压向俄军。面对这群突然变得饿狼一般的日军,俄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发现背腹两面又都是日军,他们终于惊慌失措了,情况正如大山岩所预料的,他们已经成为了无头苍蝇,乱成一团!

俄军总指挥部里,库罗帕特金十分痛苦,他知道大山岩接下来的打法就是对阵脚大乱的俄军分割包围,各个歼灭,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就是俄军的灭顶之灾。3月9日深夜,库罗帕特金下达了全军总撤退命令,这是自与大山岩交手以来,他第一次在计划之外下达撤退命令!

俄军各路前线干部终于接到了“救命”的命令,他们就再也没有什么顾虑了,全力逃跑,带头开溜。俄军全军雪崩式的溃退终于发生,他们丢枪弃炮,像受伤的小鹿一样不断冲撞着日军正在合围的包围圈,脑子里只有一个字:逃,逃出去!很快冲出了日军的包围圈,没有铁路,就冲向公路,几十万人乱哄哄从奉天城外的公路撤到铁岭,然后又继续撤到四平和四平以北,日军占领奉天和铁岭,奉天会战结束,俄军共伤亡9万人,日军伤亡7万人,损失兵力又一次超过日军。

此时的库罗帕特金终于意识到“诱敌深入”的战略很可能错了,自从辽阳会战以来,他一直在惨淡经营这个战略,现在已经明白,不是这个战略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这个战略放在这样一支俄军上可能错了。

要实施诱敌深入的战略,需要的恰恰是一支铁军,它必须始终有坚定的信念、高昂的士气和严明的军纪,全军上下一心,令行禁止,知道是为谁而战,为什么而战。只有这样,将士们才能明白撤退不是为了保命,只是为了更好地歼灭敌人,因而才能做到说前进就前进,说后退就后退,说待命就待命,撤退井然有序,作战不留破绽,令敌军抓不到空当。

而库罗帕特金手里的俄军已经不再是这样一支军队了,尽管这批“虔诚的灰色牲口”曾经很好地做到了这一点,但与百十年前相比,俄军最大的变化就是出现了一批不再合格和称职的干部,他们已经官僚化,伴随着君主专制制度走向末路,长期压在他们肩上的要为君主和国家负责的压力松懈了,同时又不需要向人民负责,于是便在军中贪图安逸、丧失斗志、腐化颓废、奢靡堕落。而当他们的头脑中只是装着后方还有百万大军、数亿人口和几千公里的战略纵深时,他们关心的不是如何誓死战斗到底,而是如何走门路调到军需部、宪兵队或者各种行政机关去继续当“神仙干部”,总之只要不上前线去哪里都行。而没有门路被迫留在前线的干部们自然内心不平衡,对战事冷漠,却在坚持那些可笑的“原则”。比如有部队从欧洲千里迢迢调到前线,却被他们吹毛求疵衣着不符合标准,令他们折返到数百里之遥的后方去换装,战斗打响后,主要工作就是不断向总司令部报告“险情”,不断要求增援,为早日撤退“积极主动”地创造条件。

干部们如此没有斗志,却要求士兵服从空洞的“爱国主义”高调,最后造成的后果自然就是将士越来越离心、士气越来越低迷,在战场上的“失踪”人员越来越多,他们其实就是逃兵。奉天会战伤亡的9万人中,其实有3万人是被俘和“失踪”,战场上甚至还出现过九个士兵抬着一个伤兵往回跑的奇景。

这就是说,诱敌深入的战略本身是没有问题的,有问题的只是这支俄军,这支曾经的铁军,曾经的王牌部队,竟然连他们最传统的诱敌深入都打不出来了!库罗帕特金不是被大山岩打败的,是被他的领导和战友打败的,俄国不是被日本打败的,是被俄国打败的。从事实上说,他们曾经制定过直击日军死穴的战略,原本有机会一举置日本陆军于死地,甚至有机会一举灭亡日本,替尼古拉二世去实现那“黄俄罗斯梦想”,然而就是他们自己亲手丧失了这种机会。

自此之后,俄国纵使有百万之兵,有上亿人口,有千里战略纵深,又有何用!

尼古拉二世在他的皇宫里下达了免去库罗帕特金职务的命令,库罗帕特金即将彻底告别日俄战场,在离去之前,库罗帕特金觉得他有必要指出军中干部严重官僚化的问题。能不能改是一回事,有没有勇气指出来是另外一回事。在告别书中,库罗帕特金写道:“很遗憾,凡性格坚强、富有独立自主精神的人,在俄国不仅没有擢升的机会,反而遭到排挤,反之那些没有坚强性格、缺乏信念但为人随和、对上司唯命是从的人却是得到了提拔。有三种途径可以爬上高级指挥官的位置:第一是在近卫团供职,要得到这种职位,本人必须拥有巨额财产并在京都拥有大靠山;第二是在京都参谋本部办公厅供职;第三是在宫廷供职。换言之,豪华饭店、圣彼得堡办公厅和宫廷侍从室就是大多数俄军长官发迹之地,不论他们干过什么事,何等玩忽职守、刚愎自用和不学无术,不论他们对军队提出过何等荒谬的要求,他们仍能官居要职。”

在库罗帕特金黯然离开的同时,大山岩也远远无法兴奋起来,他在奉天会战中用上了日本全部的陆军,竭尽全力,但是还是让俄军冲破包围圈而逃走,还是没能打成决战加歼灭战,这很令大山岩意外。自辽阳会战以来,他虽然取得了每次会战的胜利,一直在攻城略地和步步向前推进,但一直都只是对俄军打成了击溃战而不是歼灭战,大规模全歼俄军的战略胜利并没有实现,更别说攻入俄国本土了。正是由于一直都没有办法取得具有战略意义的压倒性胜利,在取得一场场会战胜利的同时,也标志着日本陆军速战速决的战略已经彻底失败了,日本不得不接受无法通过陆战就迫使俄国签订条约主动求和的事实。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日本自开战以来所有的陆战,包括以人肉挡机枪的旅顺之战,都失败了。

这个失败是彻底的失败,因为奉天会战投入了全日本25万兵力,伤亡就有7万,伤亡率接近三分之一,短时间内无法再发动大规模作战。即使知道俄军就在四平,也无力再北上,更加可怕的是,日本陆军还没有斩断俄军反扑的愿望。他们虽然也一时无力南下,但还可以通过西伯利亚大铁路不断增加兵力和补给,等到有了实力再来反攻,日本国内已无陆军,只要这种情况出现,日本将陷入巨大的灾难!

正是因为如此,睦仁和大本营都陷入了深深的忧虑当中,就连狂人山县有朋都在提出是否可以考虑由日本主动与俄国议和的问题。当然,山县有朋也只是提提而已,根据俄国人的风格,此时议和,他们会让日本什么都得不到。

此时的日本需要一场真正具有战略意义的胜利,一场彻底摧毁俄国某部分作战力量的歼灭战。

陆军用尽全部兵力和办法,都打不破“从来没有一支军队能够从陆上彻底击败俄军”的怪圈,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什么人可以实现这个目标呢?

有一个人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由于他在海战取得的令全世界震惊的成绩,他成为了日军海军史上首位在生前就获得“元帅”称号的人。许多欧洲人从佩服摩西、凯撒、拿破仑到佩服这个黄色皮肤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把他当作黄种人中的英雄,在北欧小国芬兰,据说还曾经专门出产过一种纪念他的酒,甚至到了20世纪60年代,已经誉满天下的美国海军五星上将尼米兹,仍然谦逊地称自己是他的“深切崇敬者与门徒”。

而他的成绩,恰恰是率领日本联合舰队全歼俄国强大的波罗的海舰队,完全打破了近代欧洲人在世界范围内不可战胜的神话,打破了“白色人种优于其他有色人种”的错误观念。他让人知道,吹嘘种族优越性的民族终究是“纸老虎”,并极大地鼓舞了那些曾经受到奴役和压迫的国家勇敢地掀起民族解放运动,为此做出了特殊的贡献。

谁也没有想到,最终为日本打成歼灭战的人,竟然在宽广无垠的大海上。

他就是日本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东乡平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