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7日,总攻过去三天了,在往前冲。
9月1日,总攻过去一个星期了,还在往前冲!
俄军终于要发疯了,他们也曾在欧洲各地打过大大小小的战役,战场上的情况也算是见得多了,不过像这种机器人似的军队还是很少见的。不论伤亡,不顾兵力,只顾埋着头往前攻,攻不下还红着眼看着你,还不让你吃饭和睡觉,太恐怖了,再这样下去简直会被他们折磨疯啊。
就在俄军意志动摇之际,在左翼的第一军已经冲到了辽阳城外的太子河边,他们的总兵力是1.8万人,而河对面的俄军是6万人,但日军冲得太猛,已经冲过河去了,实际上陷入了很快要被俄军包饺子的境地。不过现在他们也不能再撤回到河那边去,一旦回撤,就会暴露是孤军过河、后无援军的秘密。于是,根据大山岩之前的作战指导,第一军司令长官黑木为桢下了疯狂的命令:即使无法前进,也绝不后退半步!第一军就这样既不轻易进攻,也绝不撤退,大家就站在那里,端着枪在俄军面前保持着进攻的态势,别人是背水一战,他们是背水一“站”。
见到日军不轻易进攻,这6万俄军竟然也不敢轻易进攻了,他们很是怀疑日军在设下什么圈套等着他们去“上当”,然后,在第一军的袭扰下,占据绝对优势兵力的俄军前线干部意志彻底动摇,他们向库罗帕特金报告遭遇日军包围,要求大量补充兵力和弹药,否则他们只有撤退!
接到不断传回的前线“紧急战报”,为了避免俄军被歼灭,库罗帕特金下令:全军撤退,撤向奉天!
在并没有落入下风的情况下,“俄军撤退得太熟练了”,这一点令大山岩也大感意外,他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有诈,于是他下令日军暂时不要开进辽阳,先派人去打探打探,把情况摸清楚再说。直到侦察兵反复报告:俄军确实是主动撤退的,他们真的已经撤了,大山岩这才下令进驻已成空城的辽阳。9月3日,辽阳之战结束,大山岩很快得到了战报和情报:此战日军共伤亡2.3多万人,俄军共伤亡2万人左右。
虽然成功占据辽阳,但损失了更多的兵力,大山岩知道:此战,他实际上已经输了。
跟大山岩有同样想法的是库罗帕特金,大兵团的主力作战,首先要保障战略意图的实现,不要那么在乎一城一地之得失,在库罗帕特金看来,俄军对他的战略意图虽然执行得不够完美,但基本还是实现了,辽阳会战对他而言收获了两个成果,一是战前关于“日军整体作战能力较强,俄军无法以相同的兵力歼灭日军”这一判断是绝对正确的。此战俄军多出了整整10万兵力,再加上花费几个月时间修建的牢固的工事,却仍然占不到多少上风,日军整体作战力之强可见一斑,这就更加证明了“诱敌深入、争取时间以三倍兵力全歼日军”战略的正确.他现在已经更加坚定地相信,俄国要想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唯有坚持这一战略。
而第二个成果就是,他以较少伤亡的代价,消耗了大山岩手中更多的日军,又没有使战斗陷入双方死拼的大决战,从而拉大了与日军兵力差距的相对优势,这等于是从另外一种形式上为运兵争取了时间,此战俄军已经取胜。
带着这样的认识,库罗帕特金并不是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撤向奉天的,他正雄心勃勃地计划到奉天再与大山岩打一次同样的会战,只要这样的会战再打上几次,他手中总兵力的相对优势就会逐步拉大,战略意图还有可能提前实现!而库罗帕特金没有想到的是,有一个人不仅绝不同意他的战略,还有可能使他的战略意图彻底化为泡影。
这个人就是尼古拉二世。
<h4>库罗帕特金被迫放弃战略</h4>
在战前,库罗帕特金公开发表了俄军士兵可以以一敌三的观点,对于内心并不这么认为的库罗帕特金来说,他为何要夸下这样的海口呢?
因为他的领导尼古拉二世需要如此。
对于尼古拉二世来说,他就是那个相信俄国还是世界强国的人,还沉浸在俄军可以所向披靡的美梦里,却拒绝承认在没有跟上工业化和立宪改革的世界潮流之后,沙俄其实已经沦为一个非主流国家,它归根结底只是“恶”,而非“强”。不过,既然沙皇还睡在这种美梦里,大家也不好让他惊醒,只能继续给他惊喜,事实上库罗帕特金的“以一敌三”还不是夸下海口。俄国外交部人员说得雄壮:“俄国只需要一面旗帜和一个哨兵,它的声威就足以慑服日本人!”尼古拉二世不同意这个战略的原因很简单:诱敌深入太像败退了,他不容许军队失败,即使是看上去像失败也不行。
事实上,除了拒绝认识外面的世界以及盲目自大以外,尼古拉二世的“不容许军队失败”还有更多的难言之隐。此时的他比较焦头烂额,因为俄国国内已经出现了推翻君主专制的革命运动。自古以来,外战都是转移内乱的良好办法,尼古拉二世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完成“力量的展示”,以此来证明君主专制制度的合法性,这个合法性已经虚弱到承受不起一点点的失败,否则不足以继续管制人们。所以尼古拉二世需要的不仅是胜利,还要胜得漂亮,胜得完美,还没有和一群亚洲“黄皮猴子”真正决战你就要退啊,这难道不是给革命者以口实吗?你叫我在后方如何灭火?
当初把这么多军队交到非皇族和贵族的库罗帕特金手里,让他带着去遥远的远东,尼古拉二世实际上也从来没有完全放心过,他任命了库罗帕特金为俄军远东陆军总司令,但在满洲战场上还有一个能够“节制”库罗帕特金的人,他就是那位阿列克谢耶夫皇叔。至于斯特塞尔,他原本应该听从库罗帕特金的领导,库罗帕特金早就已经下令解除斯特塞尔的职务,不过斯特塞尔在旅顺靠上了皇叔这棵大树,竟然没有理睬库罗帕特金的命令,继续做他的关东军总司令。于是乎,与睦仁把四个军统一交给前线的大山岩指挥不同,库罗帕特金无法指挥旅顺俄军,其实即便是对于皇叔,尼古拉二世也没有彻底放心过,对于旅顺方面他也是事无巨细地操心,大到战略小到千来人的小军队部署,他都要求前线报告。
好吧,作为君主专制制度最高领导的尼古拉二世,由于他的种种“不得已”,他首先变成了一个“分权者”,要去分前线指挥官的权,使他们相互制衡,互不体谅;然后又变成了一个“土财主”,在乎一城一地之得失,守住俄国已经占据的满洲大城市,以便使面子上好看;最后他又成功地变成了一个“战术家”,处处插手和过问前线的具体指挥,而库罗帕特金的战略原本应该是得到俄国举国支持,看来只好又要屈服于尼古拉二世的“战术”之下。
果然,库罗帕特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盯住的是战略意图的推进和具体的伤亡数字,而尼古拉二世盯住的是占地地图,在乎的是俄军到底是进了还是退了,是守住了城还是丢了城,伤亡数字还可以作作假再对外公布,战场上的进退却骗不了别人。接到“败退奉天”的消息后,尼古拉二世十分恼火,他立即给库罗帕特金发电报:不得再退,必须发动反扑,收复辽阳,重振我大俄罗斯帝国的声誉和威风!
接到电令的库罗帕特金反复考虑,他决定还是冒险争取一下,专门给尼古拉二世打了一个报告,解释即使要与日军决战,也应该按照原定的战略计划先撤回奉天比较好,在奉天能够以逸待劳,等着日军上门,等日军成为疲惫之师时再全面反攻,一举歼敌大部,到时候同样也可以收复辽阳。
报告传回到尼古拉二世那里,他直截了当地驳回了这个计划,并派了一个人来给库罗帕特金“协助指挥”,严令反扑不得拖延:“帝国的荣誉不允许你再拖延下去,国内外的舆论更不允许你拖延下去!”
库罗帕特金十分痛苦,如果屈服于领导的意思放弃战略,大山岩和日军的实力在那儿,俄军绝没有取胜的可能;如果不放弃,坚持下去——坚持不了,沙皇陛下连“督军”都已经派来了,还如何坚持啊,下一步还不得撤职?
没办法,已经快走到奉天的库罗帕特金只好又掉头南下,向辽阳开进,在辽阳城里的大山岩听说这位仁兄又杀回来了,十分纳闷,虽然他并不知道库罗帕特金为什么这么做,但大山岩随即十分兴奋,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日军需要速战速决,需要创造和把握一切战机,现在,库罗帕特金竟然把这个战机送上门来了,如何能不战!
此时的大山岩有两个选择:一是坚守于辽阳城内,依靠辽阳城高大坚固的城墙与工事作战;另外一个选择就是放弃辽阳城,主动出城,正面迎战库罗帕特金!
大山岩的选择是后者,因为他是一个能够在任何复杂多变的情况之下,始终记得他的战略目的的人,大山岩的战略同样不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尽一切可能打决战加歼灭战。现在,既然库罗帕特金送上门来,大山岩就绝对不会固守城池,而是将率领日军主动出城,在城外和库罗帕特金打一次真正的决战,这次战斗不论结果如何,都标志着库罗帕特金已经进入了大山岩一直梦寐以求的速战速决的轨道——从战略上来说,他都已经胜了!
带着极为兴奋的心情,大山岩率领日军离开辽阳,迎着俄军北上。10月5日,两军在辽阳与奉天之间的沙河正面相遇,战斗打响!
这是俄军主力第一次主动进攻,也是两军第一次在没有工事的战场上作战,大山岩放弃了工事,而库罗帕特金来不及修工事,战斗已经是真正的运动战,而不再是阵地战,而这也将决定这场战斗的特别。
双方很快近距离正面相迎,大山岩还是无法彻底摸清库罗帕特金的意图,自开战以来,俄军一直都是依靠工事防御,大山岩很担心库罗帕特金只是来虚晃一枪,又要撤回到奉天去修工事的。为了尽快咬住俄军,大山岩这次放弃了日军最常用的包抄战术,而是采用了一种更加迅猛也更加冒险的战术,这种战术在大兵团作战中并不常见,为了更好地说明它,现在我们需要以两个人互相拍板砖打架来做一次场景再现。
在两人打架中,当其中一人手持板砖朝另一人的右肩拍来时,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这个人先躲过这一砖,然后再寻找对方空隙拍上一砖,这比的是谁更灵活。
而第二种情况就是他并不躲避,盯着来人那一砖,手持他自己的板砖正面相迎,板砖碰板砖,比的是谁力气更大。
而在这两种情况之外,还有一种“大哥级”的打法,那就是眼见来人手持板砖拍向自己的右肩,既不躲闪,也不以板砖挡板砖,而是在右肩承受着对方这一砖的同时,也手持板砖全力拍向来人的右肩!
这比的是拼命。
大山岩用的正是这第三种打法,只不过不再是两人拍板砖,而是总共几十万人的大战,当时俄军进攻日军右翼,日军右翼全线告急,大山岩却命令日军主力不必去管自己的右翼,十几万日军拧成一个箭头,同样全力扎向俄军的右翼!
如此一来,双方宛如进入了一个“转门”,就这样你打我,我打你,互相咬合,首尾相接,大山岩命令日军一旦咬住俄军就要不放松,缠打不休,把战斗拖进决战,要让俄军这次是想跑也跑不了!
虽然手中的总兵力仍然要比库罗帕特金少10万人左右,但大山岩相信日军的整体作战能力一定会强于俄军,他就是要以日军较大的伤亡,来换取俄军更大的伤亡!
10月18日,在被日军整整缠住13个昼夜之后,俄军终于从战场摆脱出来了,沙河会战就此结束,而结果是令人震惊的:日军以整整少于俄军10万的兵力,造成了俄军4万多人的伤亡,而日军伤亡仅仅2万多人,这是两国爆发战争以来,俄军的伤亡首次两倍于日军!
尼古拉二世终于可以死心了,事实再一次证明了库罗帕特金对日军实力的判断和由此制定的战略无可置疑。但是,即使是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尼古拉二世还是不怎么愿意相信的,也无法相信,他仍然在不断地催促库罗帕特金尽早发动反扑,夺取一场“大胜”。苦不堪言的库罗帕特金只好以满洲已经进入严冬,不便冬季作战等各种理由推脱,库罗帕特金在想尽一切办法加快西伯利亚大铁路的运兵。
自开战以来,库罗帕特金手中的兵力一直增长得比较缓慢,并没有压倒性的增长,这自然是一个原因:运兵慢。
西伯利亚大铁路是单线,在贝加尔湖一带还没有最后铺通,火车在这里需要转运,但这些并不是运兵慢的全部因素,更重要的因素是——人。一支军队也是一个国家和社会的缩影,连俄军中都官僚遍地,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说了,铁路线的后方和沿途各车站管理极为混乱,当库罗帕特金需要武器时,后方却运来了一车神像,已经到了要穿棉大衣的冬季,士兵们的夏装才运来。这种人为造成的低下效率别说是用火车,用火箭都无法弥补,而这些都是库罗帕特金没有办法解决的,他只好再想想其他办法,比如他规定在铁路线上跑的火车一律只由欧洲向亚洲方向行驶,抵达目的地后,空车厢都烧掉不再返回了。后来,等到贝加尔湖结起厚冰时,工程人员竟然在冰上架起了铁轨,火车就在冰上跑,“冰上跑火车”,这是人类交通史上的第一次。
大山岩也在争分夺秒,他倒是也有铁路,不过无兵可运,只好仍然寄希望于乃木希典的第三军。
接下来的事情我们知道了,12月1日,在乃木希典攻打203高地最为艰难的时刻,大山岩派出儿玉源太郎到达前线,这既是在帮乃木希典,也是在帮他自己,因为他与库罗帕特金至少还有10万兵力的差距.1905年1月2日,乃木希典终于攻下了旅顺,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睡几个好觉,就率领第三军星夜北上加入主力战场!
而此时,尼古拉二世那里的情况也发生了点变化,这个变化正是来自于旅顺陷落,革命者终于有口实了,列宁同志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名字就叫《旅顺口的陷落》,这是一篇著名的讨伐檄文。简单来说,就是对落后于世界潮流的黑暗君主专制制度这种产品,进行了深入的批判、彻底的揭露和无情的讽刺,预言这种产品的保质期应该不会长久了,比如宣扬“军事上的破产不可能不成为深刻的政治危机的开端”,同时教育大家“不是俄国人民,而是专制制度遭到了可耻的失败”,许多士兵原本是要从铁路线上开赴前线的,受到教育之后纷纷扔下枪回家了。此外,革命者在各地的抗议、游行和罢工一拨接一拨,这真是令尼古拉二世情何以堪,在内外交困之下,他再次严令库罗帕特金:要克服万难,尽快打出一次漂亮的翻身仗,这已不容商量。
面对这个光荣而艰巨的政治任务,库罗帕特金真是十分苦恼,这几个月以来,连急于追求速战速决的大山岩都没有出动了,因为时间已经进入了冬季,在滴水成冰、天寒地冻的满洲,合适的冬季运动项目只有溜冰,并不是打炮,因为即使是人受得了,炮也不一定会响。但对于库罗帕特金来说,政治任务必须完成的,怎么办呢?
库罗帕特金想起了一支奇特的军队,一支在俄军中已经被冷落得有些久的军队,他们是一支奇兵,名字也叫骑兵,库罗帕特金的计划是:先以骑兵为先锋对日军发动闪电偷袭,打开缺口,再令一部分步炮兵跟进,伺机扩大战果,既避免在严寒的不利条件下全军出动,又符合尼古拉二世关于要迅速打胜仗、打漂亮仗的要求。
库罗帕特金即将出动的这支骑兵并不是一支简单的骑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代表着俄国陆军的荣耀,是俄军陆军王牌中的王牌,精锐中的精锐,几乎是俄军陆军强大战斗力的代名词,它曾经在数百年间纵横欧亚大陆,所向披靡,几乎从无对手!
他们就是世界最强骑兵——哥萨克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