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对“二张”的维护、包容让朝廷内部那些有心杀贼的人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只要武则天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够动得了张氏兄弟。
在法律无能为力的情况下,张柬之以武力兵谏逼宫的主张逐渐占据了上风。对“二张”的憎恨,对朝政的失望,对时局的忧虑,最终战胜了对铁血君王的恐惧,君臣之间的敌对态势终于发展到了白热化阶段。
武则天的病情一直没有起色。新年伊始,她出人意料地下令废弃使用四年之久的年号“长安”,改元“神龙”。“神龙见首不见尾”,以之为年号不免有几分不祥之意,这大概是武皇一时心情恶劣的产物。
尽管如此,她仍然试图与大臣们改善关系,开年便宣布接受宰相崔玄暐及司刑少卿桓彦范的意见,大赦天下,自文明元年以来的罪犯(公元684年,武则天废中宗囚睿宗,改元文明),如果不是徐敬业扬州之乱或李唐宗室起兵的主谋魁首,皆在宽宥之列。这是她独掌天下后规模最大的一次平反活动。
崔玄暐与桓彦范都是力主将“二张”治罪的大臣,武则天此举有一定的和解意味,也是希望能在她生前了结恩怨,实现政局的平稳过渡。但她万万没有想到,针对她的罗网已经布置停当,并在悄悄收拢。
张柬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神龙宫变的,现在已经无考,只知他反武拥李的立场从未改变过,刚刚入阁拜相便着手在禁军中安插亲信。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武则天在狄仁杰、姚崇的再三举荐下提拔他为宰相,就是为自己打开了一扇死亡之门。张柬之与武则天年纪相仿,性格上都倔强执着。但是再强的人也抵不过时间的消磨,此时的武则天缠绵病榻已久。
一个人病得越久,内心的斗志也就会一层层地剥落。在生命进入倒计时的分分秒秒中,武则天考虑得会更深更远。可她已经无力再做任何抗争,就让一切都随风去吧。真的累了,一辈子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岂有不累之理?可作为同龄人的张柬之却是老当益壮,雄心万丈,一心要在自己生命结束前迸发出最绚烂的火花。
两位八十岁高龄的老人将迎来一次面对面的交锋,他们博弈的结果将决定一个伟大帝国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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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过得飞快,多事之冬也在冰雪消融的尽头远去。神都洛阳又迎来了一个新的春天。
此时的武则天真的老了,宽宽的椭圆形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看上去有些浮肿;黯淡的眼睛流露出对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武则天身边仍然只有“二张”留侍。武则天和这两兄弟的关系,由于朝臣们短期内接踵而至的惨烈攻击,形成和以前迥然不同的感情,甚至有一种同生共死的悲壮味道。
对武则天而言,张易之、张昌宗已成为她精神与血肉的一部分。
神龙元年(705)的春节与往年大不相同。由于武则天身体不好,只是在正月初一,组织了在京正四品以上的重臣,到长生殿谒见了病中的女皇陛下。
短短半个时辰的接见时间,武则天竟然有些支撑不住,显得异常疲乏。她叮嘱了张柬之等几个宰相一些勤勉为政的话后,就挥挥手让大家各自散去。
朝臣们显得也很疲惫,该进谏的,都已经直谏过了。他们甚至不惜以命相谏,超越臣下本分地上奏谏言,可是这些忠贞大臣的意见却始终无法打动女皇。
他们知道,只要有武则天在,就没人动得了“二张”。朝臣们最担心的是,神志昏然的武则天会突然颁发让位于张昌宗的制敕。岁月不饶人,武则天伏枕养病,政令不通,朝臣们跟放了羊似的,趁着春节,你来我往,今天到你家,明天到我家,轮番喝起酒来。在朝臣们私底下的迎来送往中,一切看上去很美,帝国居然在这时候呈现出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新年应该有新的气象,这个春天注定是等不来东风的,已经有人隐约感受到了风暴来临的前奏。谁也没有料到,在正月里武则天居然从病榻上起来了,并且还主持了一次祭祀活动。
太常令裴知古居然从这次祭祀活动的钟磬乐器之声中,听到了政变临近的脚步声。
隋唐之际常有一些从音乐推论人事的事例,但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玄妙。他们或者是揣测,或者是担心,或者是希冀。他们的主要根据当然是人事,而不是音乐。
对于心忧社稷的大臣们来说,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只有一条道行得通,那就是迫使武则天退位,拥立太子李显登基,复兴唐室,安抚摇晃的政权和人心。如果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很可能会发生大的变故。
八十一岁的女皇做梦也不会想到,一场旨在推翻武周政权,匡扶李唐社稷的政变行动正在朝堂内外悄然实施。
张柬之被任命为宰相后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将许多政变集团的中坚分子塞进禁卫军中。被派往禁卫军的人物有敬晖、桓彦范、杨元琰、李湛、武攸宜。
李湛是武则天早期的宠臣李义府的儿子,原任右散骑侍郎。张柬之入相之后,引荐了一批新的羽林将军,李湛便是其中之一。其余,还有建安王武攸宜为左羽林卫大将军,杨元琰是由外吏内调的。敬晖是由右台中丞调职。桓彦范则由司刑少卿调任。
武则天之所以会同意张柬之的任命,也有她自己的理由——李多祚是禁军的老将,一向忠谨可靠;武攸宜是自己的侄子,与其切身利害相关,自然是可靠的;李湛父子两代,都是她一手栽培出来的;杨元琰由外吏入内,在玄武门没有党派私交;桓彦范和敬晖,是反“二张”的,这些人的背景各不相同,将这些人放在一起,发生意外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
武则天极其重视玄武门,她深晓当年太宗皇帝如何取得玄武门禁军将领的拥戴,而兴兵入宫取得皇位。因此,在她掌权的年月中,对玄武门的控制一刻都没有放松。
武则天愿意将来自各个不同系统的人物入于禁军区,这样就无人能操纵羽林军了。只要羽林军无事,宫廷的安全就获得了保障。
但是人事难期,武则天的缜密安排与防范,还是无法阻止事态的发展。那些各不相干的将军们,却因各自的未来而多数结合起来,他们为自己的未来而图谋着至高无上的女皇帝。
大年初二,张柬之又以拜年的名义,亲自来到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的家中。李多祚原为靺鞨酋长,骁勇善射,意气风发。以军功被高宗李治迁为右羽林大将军,前后掌禁兵北门宿卫二十余年。
李多祚将军见当朝宰相屈尊来给自己拜年,欢欣鼓舞,备感荣幸,忙令人安排酒宴,予以款待。
为什么张柬之要屈尊到李多祚府上拜年?因为李多祚的职位太过重要,他是右羽林大将军。武周中央军事力量一共有两支,一支叫作北衙禁军,另外一支叫作南衙卫兵。北衙禁军,它的主要职能就是保卫皇帝。南衙卫兵的主要职责是保卫中央政府。
那么这个北衙禁军的最高统帅就是左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是这两个最高统帅中的一员。
张柬之如果能够拉拢李多祚,就等于控制了半个京城,对于下一步的行动,就有了胜利的把握。
二人喝了一些酒,聊了一些李多祚的家事。最后话题自然引向朝政,张柬之就问他:“将军击鼓鼎食,金章紫绶,贵宠当代,位极武臣,岂非高宗大帝之恩?”
李多祚面色立即凝重起来,慨然道:“是啊!多祚一日未敢忘先帝之恩。”
张柬之一听这事有门,就说高宗皇帝的儿子现在正被张易之、张昌宗这两个跳梁小丑陷害,您难道不想去解救他吗?您难道不想做一点什么事来报答高宗的恩德吗?您难道不想青史留名吗?
李多祚一拍桌子,端起一斛酒一饮而尽,慨然道:“若能诛灭张易之兄弟,还太子于宝位,多祚唯相公所使,终不顾妻子性命!”这句话是一句表态的话,只要是为李唐社稷,我李多祚就是抛妻弃子也在所不惜!
当张柬之将诛杀张易之兄弟的计划和盘托出,李多祚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横刀立马。
武官多是性格耿直之人,他们对那些围绕一个问题能够古往今来说上半天的文官,有着一种崇拜,何况是面对一个身居高位,有着丰富政治经验的八十多岁的老人。
直觉告诉李多祚,干了一辈子刀口舔血的买卖,或许这最后的一笔将会使自己青史留名。
八十岁拜相的张柬之做起事来果然沉稳有谋,他的政变准备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各个环节层层推进。拉拢李多祚,也就等于手里有了一支军队。军方仅仅有一个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还是远远不够的,还要继续充实队伍。
张柬之首先策反的两个最重要的人物,一个是司刑少卿桓彦范,另外一个是中台右丞敬晖。这两个人都是他过去的老同事,而且他们三个都曾经受到过狄仁杰的提拔。因此,三个人也就有一种类似于同门的关系。
当张柬之找到他们两个,把自己的计划一说,立即得到了二人的响应。我们早就想这么干了,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也就是说,他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了一起,也形成了政变的核心集团。这三个人就是政变核心指挥部的最早的成员,张柬之、桓彦范和敬晖。
拉拢李多祚,让张柬之握住了枪杆子,有了枪杆子也就等于成功了一半。拉拢桓彦范和敬晖,让张柬之有了并肩作战的盟友,一切按部就班。张柬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知道自己要想一举成功,还有很重要的一步棋需要走,那就是争取得到天下人的响应。
张柬之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就是拉拢李唐皇室。在老百姓的心目中,李唐皇室才是正宗,别看武则天在台上折腾得欢,可老百姓并不买账。对于武则天来说,这真是一场悲剧。
张柬之要发动的这场政变必须得到李唐皇室的支持,诛杀“二张”必须打着皇室的旗号进行,否则就是犯上作乱。太子李显是政变集团拥戴的人物,政变的目的,就是要将他推上皇帝宝座,使李唐皇室复辟。
李显具有号召全局的政治地位,政变若想成功,就必须借助他的名义。
当时太子李显每天从玄武门进宫,给武则天请安。担任羽林将军的桓彦范和敬晖两个人就在玄武门截住了太子李显。两个人把张柬之制订的计划这么一说,太子李显虽然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李显没有任何退缩的理由,政变成功,他是最大的利益既得者,其他人都是为他冒险。
时间越来越紧迫,由于张柬之等人在禁卫军中进行了大量的人事调动,“二张”兄弟也警惕起来。为了安抚他们,张柬之等人又做出了一个巧妙的安排,他们任命武攸宜为右羽林大将军。问题是,既然“二张”兄弟已经察觉了禁卫军中出现了某种问题,那么如果他们利用近身权,敦促武则天传下诏书,否决张柬之等人的作为,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武则天活着的子女一共有三个,太子李显、相王李旦,还有太平公主,也就是说,兄妹三人是一个利益共同体,不能有一个人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太子李显是这次政变亮出来的一面旗帜,相王李旦很早就开始掌握军权。李旦担任左卫大将军,这是南衙的最高将领,南衙卫兵的头。所以到时候,可以由他带领南衙卫兵来控制政府,稳定京城的局面。
大臣们和皇室成员都做好了准备,政变已如弦上之箭,最后摊牌的时刻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