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人:谈庆明研究员
访谈人:熊卫民、王丽娜
整理人:熊卫民、李欣欣
访谈时间:2009年6月11日、18日、27日
访谈地点:北京中科院中关村小区谈研究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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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庆明研究员(2009年6月11日熊卫民摄于谈研究员家)
2009年6月,应我们“解剖中国科学院的一个麻雀”之约,谈庆明研究员分三次花了近十个小时深入、细致地向我们介绍了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尤其是他所在的爆炸力学研究室的发展历程。包括力学所的成立,朱兆祥、林鸿荪帮助钱学森和钱伟长建所的贡献,钱学森、郭永怀的办所思想,政治运动对力学所的影响,爆炸力学学科在力学所的诞生、发展和衰亡,郑哲敏、钱寿易等人的学术贡献,等等。谈先生非常健谈,是个很好的教师,讲解有关科学、技术时深入浅出,令我们这些力学外行也能听明白。鉴于他已发表过一些关于钱学森、郭永怀的文章,并亲笔撰写了《爆炸力学和爆炸力学研究室的历史》。在此,我们只拎出他谈力学所早期历史的部分整理成文。
谈庆明,1934年生,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研究员。1956年从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毕业后,到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工作,2001年退休。著有《量纲分析》(中、英文版)等,参加编写《钱学森手稿》,参加翻译<i>Collected Works of H. S. Tsien: 1938-1956</i>(《钱学森文集》),曾获多项国家级和中国科学院级的自然科学奖。
<h2>建立力学研究所</h2>
熊卫民(以下简称熊):谈先生,您是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的元老啦。能否请您谈一谈您的经历和力学所的历史?
谈庆明(以下简称谈):好的。
熊:您是哪一年到力学所的?
谈:1956年。我从北京大学毕业,被我的老师林鸿荪<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OQ.png" />要到力学所。林先生是力学所建所时最重要的四个人之一——所长钱学森、副所长钱伟长,两位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林鸿荪、朱兆祥协助二钱。可惜的是,林先生在“文化大革命”中自杀了。“文革”过后,为他举办了很大规模的追悼会,钱学森、张劲夫等都去了,《人民日报》对此作了报道,被作为给科学家平反的一个典型。朱先生在“反右”后不久被打成“反党分子”,调离力学所。
20世纪50年代初,林先生放弃美国布朗大学即将到手的博士学位,只拿了硕士学位就归国了。回来之后,先去四川参加土改,然后到数学研究所由钱伟长先生领导的力学研究室工作。他大学本科时念的是化工,硕士研究生阶段念应用数学。当时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很缺力学方面的老师,就请他去讲课,给力学、气象两个专业讲流体力学。我们三年级时,他教我们流体力学,我做他的课代表;四年级时,他又带我做毕业论文。他觉得我不错,在我们大学毕业还没分配时就对我说:你毕业后到力学所工作。我当时想考研究生。他不同意,说:“钱学森先生刚建力学所,急需研究人员,你别做研究生了,直接到力学所来。前面两年,你将和研究生一样,以学习为主。”力学所于1955年开始筹备,1956年初正式成立。钱学森先生让我老师开辟一个新学科,叫作化学流体力学,目标是改造整个化学和冶金工业。他跟我说:“我只带两个人,一个学理,就是你,再招一个学工的。你们两个跟我学习,我跟钱先生学习。”不久前,周培源老师的研究生陈耀松告诉我:“1956年,北大要给力学所8个人,其中你谈庆明是力学所唯一点名要的。那时我刚参加工作,管你们的毕业分配。我查了你的档案,你不能去力学所这样的单位,只能去偏远地区,因为你政审不够格。我想,我们怎么能得罪钱学森、林鸿荪,不派送他们点名要的人呢?钱学森的研究所暂时还不保密,可以派谈庆明去。”
熊:当时力学所有多大的规模?
谈:我进力学所时,全所还不到50人。除了两位钱先生和另一位先生是正研究员外,其他人最高职称是副研究员,大部分研究人员都与我类似,刚刚大学毕业不久。那时国家刚刚制定《1956—1967年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有很多项目要做。两位钱先生决定,从人才培养抓起。他们利用力学所和清华大学的师资,办了一个“力学研究班”。生源主要是高等工业院校三、四年级的高材生,有少量助教和讲师。
熊:力学研究班的规模有多大?
谈:记得一共办了三期,每期学习三年。规模相当大,每期都有好几十人。我的第一个夫人江瑜书现在已经去世了,她就是第三期的学员,从西安交通大学电机系选送过来的。
熊:您也是研究班的成员吗?
谈:我不是。研究班中基本没有北大出来的。钱学森先生对理科生有成见,他看不上周培源先生创建的数学力学系,觉得北大学理的不行,要从工科生中培养人才。可办了这个学习班之后不久,他觉得生源还是不够好,就向郭沫若建议,由力学所办学院,直接从大学生培养起。在院部讨论这个问题时,引起了其他所的科学家的共鸣,郭沫若院长就决定干脆由中国科学院出面办一个新型大学,这就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起源。
王丽娜(以下简称王):建所之时,钱学森对力学所是如何定位的?
谈:钱学森先生与周培源先生在学术理念方面有显著区别。周先生虽然长期从事行政工作(管理北京大学、中国科协等机构),但他一辈子都没有脱离科学研究。他研究两个最难的问题:一个是流体力学的湍流机理,一个是相对论。他做理论工作,强调基础研究。而钱先生是工学院(上海交通大学)毕业的,本科学的是火车头专业,研究生跟随冯·卡门,做的是工程科学,强调的是科学的应用。1947年,钱先生在一篇文章《工程和工程科学》中首次明确提出工程科学的概念。像原子弹、雷达这类科学研究,有明确的目标,需要组织全国的科学家,来达成预定的目标。如果没有达到目标,研究就是失败的。这类研究具有重大应用目标的科学,就叫工程科学。
根据这个思想,钱先生在力学所成立了六个研究组:(1)运筹学组(由许国志先生负责,在回国的轮船上,钱先生和许国志聊天,认为应当把国际上刚刚诞生的运筹学移植到中国来);(2)物理力学组(由钱先生自己负责,他创建和最看重这个学科,强调微观和宏观的结合,运用微观的量子力学、统计力学的知识解决宏观现象中的问题);(3)化学流体力学(由我的老师林鸿荪先生负责);还有(4)弹性力学组(由郑哲敏先生负责);(5)塑性力学组(由李敏华先生负责);(6)高速空气动力学组(由林同骥先生负责)。钱先生看到了国家的需求、社会的需求,从中找到需要解决的工程科学问题,从学科的角度建立研究组,这个建所思想符合世界潮流。建所之初,自动化所筹备委员会也在我们所内,他们主要研究自动化和工程控制论——有了控制,火箭才会变成导弹。不久,该所独立了出去。
成立研究组之初,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学习。林先生让我头两年跟他学。但我发现,没法跟他学——因为他太忙,他和朱兆祥先生要协助钱先生建所。他对我很好。我想,自己不能拖他的后腿,就去图书馆自学。当时,我们所没有图书馆,没有饭厅,都借化学所的。在化学所的图书馆里,我发现和阅读了很多美国人发表的与化学流体力学方面有关的资料,从中可以看出,美国的相关研究水平最高。
<h2>我有“右派嫌疑”</h2>
谈:可惜的是,好景不长。1957年春夏之交,开始了整风运动。当时,科学院在中关村没有礼堂,我们全院的青年团员是借清华大学的萨本栋礼堂去集中听的录音,传达毛泽东亲自做的动员报告,毛泽东讲得很好,他说,我们进城后,脱离群众,犯了不少错误。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整风,改正错误,我们要向肃反运动中被错划为“反革命分子”的人道歉。为了帮共产党纠错,请大家提意见……我听后感触很深,因为我们北大的许多同学都曾在1955年的肃反运动中蒙冤,而后来甄别时,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反革命”。
听了传达报告后,我们回到所里,开始整风。我们不是成立了6个研究组嘛,把人分成几个整风学习大组:我是一个大组的组长,负责3个组(物理力学组、化学流体力学组和运筹学组);欧阳绛<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OQ.png" />是党支部委员,负责指导我的工作。欧阳绛是个老党员,人非常好,带头提意见。我也发动大家提意见。可是,有的人根本不相信共产党的诚意,只是笑笑,一言不发,有的还冷笑。过了一段,整风变成了“反右”,批判所谓的右派,欧阳绛最先中箭。我们所的党支部书记晋曾毅找我去他的办公室——当时党员太少,没有党委,只成立了支部。朱兆祥、欧阳绛是知识分子支部委员,他是书记。作为政治领导,他和所长钱学森在行政上是同级别的——要求我揭发欧阳绛。我心里想:“我为什么要揭发他?他人品好、学问好,平易近人,是好党员,是我的学习模范!”就回绝说,欧阳绛跟我谈的话,和他在公开场合讲的话都一样,我没有什么材料可揭发。结果,欧阳绛依然被打成了力学所第一号“右派分子”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OQ.png" />。自动化所筹备委员会当时借我们的楼办公,他们的第一号“右派分子”也是北京大学数学系毕业的,叫何善堉。他和欧阳绛一样,比我们大几岁,在业务和品德上得到许多人的好评。钱学森回国时带回一本书,叫《工程控制论》,让何善堉翻译,快译完了,他被打成了“右派分子”,所以这本书1958年出版时没印他的名字。
熊:领导整风运动的,却被第一个打成右派?
谈:是啊。欧阳绛鸣放说:我们有些老干部,过去在革命的时候,冒着生命危险跟蒋介石打,是很好的。可革命成功后,工作不努力,革命意志衰退,变得尸位素餐,这样就不大好了。他说的是一类现象,并没有点谁的名,但有所指。<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OQ.png" />我一听就明白,我们所的支部书记正是如此。他是个老干部,调到我们所后,想指挥工作,可由于并不懂业务,与钱学森有矛盾。钱先生当然不听他指挥啦。他知道钱是中央的红人,没法跟他争,就在家赖病号,不怎么来上班,同时向上面要求调动工作。我们这些年轻人受的是服从国家需求、听从组织分配的教育,觉得他这种做法很不对。
因为拒绝揭发欧阳绛,我也就有了“右派嫌疑”。他们批斗我,叫我“老实交代”,但由于没找到什么材料,最后只是对我做了“留团察看两年”的处分。林先生当时正争取入党,他也在会上批判了我。我理解他的处境,他不批判我怎么行!从此,我不能跟他搞保密工作了,就开始脱离他单干。1958年,研究所的党支部升格为党委,新调来一位党委书记叫杨刚毅。到了9月份,我去找他,说自己欠缺工农感情,犯错误受了处分,想去基层向工人群众学习,锻炼一段时间。我们国家石油地层里原油的黏性太大,很大一部分难以开采出来,而我对国际上二次采油的“火烧油层”法有所了解,正好石油部来人邀请我去参与解决这个问题。杨刚毅同意,我就这样去了新疆。到那里后,我很受重视,帮助他们建立了相关的实验室,并做了现场试验,取得了一点进展。当时石油部正在新疆克拉玛依举行大会战——召开全国现场会议。我们试验组的人也作为会议代表参加了现场会议。召开这次会议的背景是这样的,大家知道,过去的甘肃、当时的新疆,石油资源都将枯竭,那时大庆也还没有被发现,石油部的领导对川中大油田抱有很大的希望。可是,那里地形复杂,有的新井没过多久就不出油了,部里的专家认为,那儿是裂隙性的油田,开发的油水不大。然而有领导却认为,那些专家是“资产阶级反动人物”,他们一手遮天,制造谬论反对开采。于是在克拉玛依召开批判大会,让工人指控批判石油部里几乎所有的“总”字号职称的专家“搞反革命破坏”。对于这样的批判会,我就想不通,那么多属于我的老师辈的老专家,怎么可能都搞反革命破坏呢?我对那些领导的做法很是反感。不久,我接到所里一个紧急电报,让我回所。
<h2>“上天、入地、下海”及火钻</h2>
王:具体什么时间?
谈:1959年初。我回到所里一看,情况大变。原有的学科组全没了,大家分头在做任务。事情是这样的:1958年7月,杨刚毅、钱学森、郭永怀三人到颐和园泛舟,上万寿山喝茶。他们就在那里开会——我们称之为“三巨头会议”——共同提出了三项研究方向任务,即“上天、入地、下海”,决定取消原来按照学科建组的组织原则,按照任务来重新组织科研力量。随后,他们解散了原有六个学科组,将科研人员组建为四个研究室,即:上天研究室(主要解决大型火箭的燃烧稳定性问题)、入地研究室(主要是研制打到地球中心去的钻孔工具)、下海研究室(主要研制在海面以下行进的巨型船舶)以及工农业生产室(为经济建设服务)。其中尤以“上天”为重点,随即联合化学所,在怀柔建立上天研究基地,由化学所研究新型火箭燃料,力学所研究燃烧的稳定性。
王:什么是“燃烧稳定性”?
谈:你们烧过蜂窝煤没有?
王:我没烧过。
谈:晚上睡觉前,需要封炉子,以便第二天打开炉门就能上火。炉门不能封死,得留大小合适的口子。口子留大了,进去的氧气太多,第二天早晨煤会燃尽;口子留小了,氧气不足,煤会熄灭。一般情况,口子合适的大小还是有一个范围的,在这个范围里,燃烧是稳定的,不怕风吹草动。但是如果这个炉子很娇气,难免风吹草动,氧气多了一丁点就燃尽,少了一丁点就熄灭,这样的燃烧就是不稳定的。如何让炉子或火箭的燃烧室达到稳定的燃烧,这就是一个“燃烧稳定性问题”。一、二级火箭用的是固体燃料,问题还不严重;三级火箭功率大,要用液体燃料,要经过雾化、气化、和氧化剂均匀混合以及燃烧等一系列复杂过程,其燃烧的稳定性是个很大的难题,一直到现在理论还没有彻底解决。为解决前面所说的新型推进剂和液体燃料燃烧稳定性这两个问题,化学所、力学所在怀柔分别建立了二部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OQ.png" />。钱学森等人的想法是正确的,可由于上面不重视学科研究,这些任务我们最终没能完成。
熊:力学所二部的规模如何?
谈:力学所当时大扩张。我去新疆时,所里还只有两辆汽车,回来时汽车有十几辆,专门成立了一个汽车班,研究所达到了2000人的规模。来了一大批转业军人,当时是说要让他们占领科学阵地。1958年“大跃进”运动导致大饥荒,1960年冬国家开始实施“八字方针”,又让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回农村去了。
王:其中力学所二部有多少人?
谈:他们占了一大片地方,人员嘛,估计有400人的样子。在二部的建设问题上,杨刚毅和钱学森有明显的矛盾。钱先生指示说,上天的事情非常费钱,国家的财力有限,得将其用到刀刃上,试制和生产只能由国家指定的国防科研部门去搞,我们力学所只能配合他们做前瞻性的预先研究,搞相关的理论和原理。他有一句话我还记得很清楚:“我们要做他们不会的东西,而且叫他们承认我们,叫他们感谢我们!”
而杨刚毅则试图搞得大而全,他想在二部修铁路、建风洞、建发电厂(因为大型风洞耗电量大,北京市发的外部电网中的电难以满足需要)等,后来他又组织研制固体火箭、地对空导弹等产品。那里的规模越大,他的官职和实权也就越大。这一点我现在看得相当明确了,但当时并不明确。前两天,我遇到了当过我们所科研处处长的姜伟。她跟我说起当年的一件事:“我在钱先生的办公室听他对我说,我们和国防科研部门要有所分工,他们搞研制,要做出产品;而我们不能和他们一样,我们搞前期研究,把规律和原理研究清楚,交给他们应用。我听了很有启发。于是,跑到党委书记杨刚毅的办公室去,把钱先生的意见和我的心得体会讲给他听。谁知他听了很生气,当着我的面就给张劲夫打电话,说‘反了’,‘反了’,骂钱学森‘反党’!电话另一端的张劲夫比较冷静,说:‘老杨,你要注意啊,人家可是通天的!’”张劲夫的意思是说,钱学森是通天的,你搞不倒他,搞得不好要倒霉的。
在这个科学和技术应分工研究的问题上,我始终赞同钱先生。但杨刚毅和科学院党组领导张劲夫等人的考虑也不无来由。中国的现实是,不做最终产品的,即使在大协作中做出过很大的科学贡献,后来也未必会得到承认,有时还会挨上级领导批评,20世纪80年代,赵紫阳总理不是曾批评科学院“不冒泡”,并考虑过解散科学院吗?失去荣誉的同时,还会失去资源,这对搞基础工作的人和单位是不公平的。
熊:党的领导和专家的意见不一致,照谁的指示执行呢?
谈:大概前期还受到钱学森的牵制。到1964年时,杨刚毅就让我们力学所和五机部一起搞地对空导弹。这个任务落到了我的老师林鸿荪身上,搞得他很紧张。因为我们没有工程方面的经验,小火箭发射上去之后,飞不远就掉下来,发动大家满山沟去把残骸找回来。怀柔分部搞的“上天”工作,在当时是最重要的、最受重视的事情。像我们这样在所里不受抬举的人,只能做不保密的工作,而“上天”工作是绝密的,高人一等。然而,他们搞了很长时间,花了很多钱,也并没搞出什么实物成果来。
“三巨头会议”上决定的另一个任务是“入地”。钱学森说,迄今为止,人类只是给地球表面挠痒痒,地壳深部是什么结构?板块是什么结构?不知道。地震的原因,不知道。更往下,地核是什么材料、什么结构,更不知道。我提供一个方案,你们把钻孔工具研究出来,打到地心去,把各种深度的材料拿出来,看是什么东西。这就叫“入地”——完全是革命浪漫主义的空想,一直到现在也看不到完成任务的曙光。钱学森提出的是什么方案呢?用火箭发动机喷射出的超声速热射流去钻地球,他称之为“火钻”。为此,力学所专门成立了一个组,二十多个人,做了大半年。他们中,十多人是转业军人,大约十人是从工学院毕业的,另外请了两位副研究员做顾问,一位是我的老师林鸿荪,另一位是郭永怀先生在美国的研究生,叫潘良儒。这么大的一个组天天用喷出来的火去打花岗岩,可是石头却总是纹丝不动。有一位研究人员去找钱学森寻求理论指导,结果碰了一鼻子灰。钱学森说:我当年研究火箭,亲自参加小火箭的实验,仔细观测,你们这些伟大的理论家们,还是回去好好地做实验去吧!
我从克拉玛依回来后,领导把我找去,说:你依然研究石油渗流的力学问题,但要把大部分精力投到“火钻”上来。在跟着他们做了两个月的打花岗岩的实验后,我找到了失败的原因:他们根本没有得到超声速热射流。那个所谓的“火钻”喷出的只不过是一个有气无力的大火把。我估计燃烧室内只有煤油和氧气的混合物,而它们并没有燃烧起来。我提出了一个简单的办法,让出口处的火焰吸进燃烧室,使煤油和氧气的混合物烧起来。变成高压高温的气体后,才能通过喷管的加速作用,在到达出口时形成超声速的热射流。这一招很灵,管口果然喷出了非常明亮的具有周期变化的菱形图案火焰。用它打泥土不行,打水成岩也不行,但打火成岩特棒。打花岗岩,普通的冲击式机械钻头每小时只能钻入一米左右,火钻能钻十多米。而且岩石越硬,其钻孔效果越好——打石英岩,每小时能达到二十多米。当然,用火钻还是不可能打到地心。1960年,这个任务交账。好多年过去了,1978年准备全国科学大会时,钱学森忽然打电话给我们所的刘正常——原“火钻组”组长,让我们把火钻成果放到专门展览保密成果的军事博物馆去展出——当时不保密的科技成果在北京展览馆展出。我估计,在西北的地下核试验中,它可能被考虑用作钻孔工具。1961年评审助理研究员时,我曾用这个成果作为答辩材料。
熊:“下海”是怎么回事?
谈:在海面上行驶的船舶,需要克服波浪的阻力,因此走得很慢。钱学森先生提出,应让船到水面底下去开,那就只有水的黏性摩擦力,没有波浪阻力,速度就高了。
熊:潜水艇就是在水下走的。
谈:他想让大型的民用运输船只也从水下走。这个想法不能说错,但还有非常多的问题要解决。“大跃进”过后,实行“八字方针”时,“下海”研究室的骨干被一股脑送到无锡的702所,也即后来的水动力学研究中心,我们力学所不做这方面的工作了。现在,那里成为我国的船舶研究中心。
熊:力学所第四个研究室是什么情况?
谈:除分别研究“上天”、“入地”、“下海”的第一、二、三研究室外,力学所还成立了第四研究室,主要为工农业服务,研究工农业生产技术中与力学有关的问题。之所以成立这个研究室,是因为有一些人员政审不合格,不太好安置到前三个需要保密的研究室中去。第四研究室的负责人是郑哲敏先生。另外三个研究室的负责人分别为:第一研究室(“上天研究室”),我的老师林鸿荪;第三研究室(“下海研究室”),潘良儒先生;第二研究室(“入地研究室”),钱寿易先生<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OQ.png" />。第二研究室内部,除火钻组外,还有爆破组和渗流组。前者由许澍新任组长,研究定向爆破筑坝、爆破深耕、爆破打井等技术,后者由我任组长,研究石油渗流力学问题。
<h2>钱寿易深得钱学森重视</h2>
谈:钱学森看得起的人不多。但有两个人他很看重。一个是郭永怀,他亲自写信请他回国,到力学所来做副所长。第二个是钱寿易,他也亲自写信请钱寿易回国。钱寿易先生是土力学专家。在二室的成立会议上,钱学森亲自把他介绍给大家,说钱寿易先生是世界土力学权威Terzagi的得意门生,希望大家在他的指导下好好工作。钱学森知道,中国急需土力学人才,所有的土木结构、建筑、土壤、水利、道路都离不开土力学,所以请钱寿易先生回来。请回来时,正逢“大跃进”运动,不能建立土力学研究组了。他不是搞土的研究的嘛,那就到“入地研究室”做主任吧。他是土力学专家,可对于怎么打到地心去,不会啊,对爆破他也不懂。可是,他本人非常谦虚,不拿专家架子不懂装懂,有事便找大家商量。
1960年后,全国执行中央的“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各单位开始搞调整,钱学森对钱寿易说:“对不起,之前耽误你了,现在有条件了,请你建立土力学研究室。”从那个时候起,他才真正开始一显身手。记得他当时派了人去调查上海的地面沉陷问题。上海的国际饭店是1934年建立起来的,有24层,曾为“远东第一高楼”。我小时候就住在旁边,记得在那个时候,它就开始沉降,第一层几乎全在地底下了。他指导他的研究集体,结合现场测试和理论分析,得出重要结论:沉降是因抽取地下水引起,必须控制地下水的过分抽取。如果不是因为“大跃进”等运动,钱寿易先生的作用早就显出来了。
20世纪80年代初,有不少美国人,包括一些专家和权威来中国搞协作。其中有人说:“我不和你们力学所合作,不和你们中国科学院合作,我只认钱寿易。有他的名字我就相信,其他的我都不信!”他的名声达到了这种地步。记得他回国后不久,曾给我看过一份美国的大报。上面介绍,美国最早的重型轰炸机的跑道,是他设计的。别人做不了,是他研究设计做成的!他可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啊!可咱们是怎么对待他的呢?只在调整时期让他工作过一段。“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土力学研究室被解散,他和其他知识分子被迫去参加劳动改造。
<h2>“超声波化”和“除四害”</h2>
熊:力学所本来是按钱学森先生的设想成立的,而他又亲自否定了自己的设想?
谈:党委书记杨刚毅虽然也有问题,但就1958年力学所的转型而言,钱先生应当负主要的责任。他有时候也头脑发热。我跟你们说一个例子。1960年全国搞了个“超声波化运动”:有人将管子的出口轧扁,让气流通过扁的管口吹出来,声称那样就产生了超声波,而超声波很神奇,在生产、生活上有极其广泛的用途。对于这样的“新事物”,钱学森当时很感兴趣。他在力学所的小礼堂主持召开动员大会,说全国已有多少成功的例子,咱们力学所也要全所动员,赶紧跟上。我是死脑筋,不信那些传闻,就举手提问。钱先生停下来问:“谈庆明,你有什么问题?”我说:“钱先生,你刚才举的例子很好,请问,这些例子中超声波的频率是多大?”他不理我,他环顾四周,然后说:“你们看看,今天是什么时候啦,谈庆明同志还提这样的问题。这重要吗?重要的是去干。什么频率得到的结果好就用什么频率嘛。”我当时就认为,钱先生的态度不太科学。因为就算超声波真有传言的功能,弄清楚频率也是必要的,这个频率的超声波在这件事物上起了作用,并不意味着在别的事物上也能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