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请您先介绍一下神仙会的情况。
巴:这段请老桂讲吧,他写过这方面的文章。
桂:1960年以后,科学家的意见很大。因为要大跃进,要理论联系实际,他们原来的许多研究课题都改了,结果做不出什么东西,他们的积极性受到挫折,怨气比较大。王仲良经常在科学家那里转来转去,他了解不少情况。1960年底党内又搞整风,为了做好这个工作,他经过与分院其他领导交换意见,决定用“神仙会”的方式,先让科技人员向党提意见,揭露矛盾之后,再转入党内整风。<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22c.png" />
巴:这个做法也得到了上海市委领导的认同。在分院党内基本统一认识之后,王仲良向当时上海主管科学工作的市委书记处书记刘述周同志<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22c.png" />汇报。刘述周同志赞成这个做法。他还下来对科学家做过动员。
熊:“神仙会”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先小组开会……
桂:主要是小组开会。高级研究人员的小组和中级以下研究人员的小组分开,重点主要集中在高级研究人员的意见上。
熊:先在小组里提,然后汇集到大会里?
桂:不,直接汇集到我们这儿来。记录也没有的。就靠党员干部用脑子记,然后汇报上来。
熊:为什么不做记录?
桂:有顾虑啊,一记录他们就不说话了。没记录,说话才自由。
熊:后来不是编成了六大本汇报材料么,不记录,那些材料是怎么出来的?
桂:那是根据汇报的记录整理出来的。
巴:所里的党委书记、总支书记、党员副所长或者普通党员听了大家发言,用脑子记下来,每天汇报,汇报时是有记录的。
桂:汇报时有详细的记录,哪个人说了什么话,他拍没拍桌子,是否站起来了,这些都有很具体的记录。那些汇报的人多半是党员,脑子很好,记忆力很好。
熊:科学家知不知道有人在做这样的汇报?
桂:先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时知道了。
熊:“文化大革命”中你攻击我,我攻击你,把以前的“反动言论”以及相关文字材料都给捅出来了?
桂、巴:对,对!
熊:提意见前,是不是科学家提了这样要求:我发言是可以的,但不能做记录?
桂:没有。我们动员的时候就说:不做记录,不打棍子,不扣帽子,不抓辫子。
熊:但你们后来还是做了很详细的记录嘛!
桂:那是汇报记录,开会时并没有现场记录。中科院的汪志华、中宣部科学处的李佩珊看了那六大本汇报记录之后,将其反映到院部,后来院部和国家科委在这个材料的基础上制定出了《关于自然科学研究机构当前工作的十四条意见》。
熊:大家提的主要是什么意见?
桂:主要是针对“大跃进”的意见,“大跃进”以前的,比如说思想改造时的老账就不算了。意见是慢慢提出来的。提意见也得有个场合,有个气氛。炉子是慢慢生起来的,提意见的气氛也是慢慢形成的,他谈了,你谈了,我也谈。
熊:有特别尖锐的意见吗?
桂:当然有。比如冯德培就说:“在实验室我就是皇帝,你十个党委也没用。”这是他的名言。
熊:这句话如果是在1957年说出来……
巴:(笑)那肯定是典型的右派,居然敢向党争权!
熊:这样的意见还是很少的吧?
巴:主要是批评“大跃进”中的瞎指挥、浮夸风、违背科学规律,以及一些领导干部、党员干部简单粗暴的工作作风,等等。这方面的意见很集中,很尖锐。所以才引起上级领导的重视。
熊:经过反右派运动之后,大家居然还敢向党提意见,我觉得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这个事情能在你们这儿做成,恐怕跟王仲良在科学家中的声望以及你们的工作作风密切相关。科学家信任你们。要是在别的地方,这件事情大概就很难做成功了。
桂:“神仙会”并不是我们创造的,它先从民主党派开始。
熊:岂止从民主党派开始。1959年庐山会议不也是说开“神仙会”,可以随便发言吗?可后来呢?不但搞了个“彭、黄、张、周反党集团”出来,还在全国发起了“反右倾”运动。你们能于1960年使科学家开口大提意见,说明你们有诚信度,还拥有科学家的信任。
<h2>贯彻八字方针,出现新生机</h2>
巴:1961年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之前,这段时间贯彻“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和《科学十四条》,科学院出现了新的生机、新的发展,出现了欣欣向荣的局面。
在贯彻“八字方针”的过程中,有些研究所做了调整,上海的电子学所撤销了,力学所撤销了,一些工厂也退回去了,学校也交出去了,还动员了一些员工回到农村——主要是在“大跃进”中转业到科学院来的原籍农村的复员军人,三年困难时期,国家要精简城市人口,科学院也要精简队伍。连同精简的和动员回家的,分院6000多人中一共走了2000多人,减员约1/3。
熊:让城里人重新做乡下人,这种工作恐怕不容易做通吧?
巴:是啊。我当时是精简办公室主任,和王仲良同志一起去北京开会。张劲夫同志在会上说:我现在要动员下面的人回乡。你们看我是怎么说的,回去之后,也按照我这个口径讲。然后他说,现在国家困难,请大家为国家承担困难,回乡。国家经济好转了,科学院必然要发展,科学院发展了,必将首批把你们吸收回来。我们回去后照着他的话讲,可我们食言了。后来科学院大发展了,但我们并没有把这些人吸收回来。
熊:是不是这些人确实也不太适合在中科院工作?
桂:不,是因为中央的政策规定要这么做。
巴:他们转成了农村户口后,就不能随便进城市了。
桂:他们到农村后非常困难,那时候实行公社化,也没有什么自留地,吃饭都成问题。所以,以后每年都得去慰问。后来遗留了很多问题。
巴:这个阶段还召开了广州会议,给知识分子“脱帽加冕”。
熊:你们参加了吗?
巴:我们俩没有参加,王仲良同志也没有参加,我们只是听了传达。但分院有不少科学家参加了。周总理、陈毅、聂荣臻都参加了会议,陈毅代表中央给知识分子“脱帽加冕”,令广大知识分子欢欣鼓舞,但没过多久,这些话又不算数了。“脱帽加冕”……实际上,在1956年知识分子会议上,就已经说过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了,周总理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把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帽子”摘掉了,但没过多久,那些话又得不到承认了。
但不管怎么样,1961年到1966年这一段还是比较安定的,比1953年到1957年那一段还好,因为科研物质条件改善了,更重要的是有了《科学十四条》。当时邓小平说《科学十四条》是科学宪法,这句话正式传达下来了。
<h2>王仲良调离,分院被撤销</h2>
熊:可1963年、1964年时,又开始“四清”运动了。
巴:分院主要是植物生理研究所、光机所、药物所搞“四清”,冶金所曾经作为试点,但很快撤销了,其他所都没搞。
熊:别的研究所也参加了吧?
巴:我的意思是说,有工作队进驻这三个研究所搞“四清”运动。而其他各个研究所只是抽调了一批研究人员和党政干部参加工作队,到农村搞“四清”<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22c.png" />。
熊:这三个研究所的“四清”运动持续了多久。
巴:1964、1965、1966年,一直持续到“文化大革命”。1964年时王仲良被调走了。
熊:为什么?
巴:正式原因没有下达,主要是上面说他右倾,对他不满意吧。王仲良走后,上面派了另一位同志担任华东分院党组书记。他根据市委的部署带着市委“四清”工作队到植物生理所。植物生理所的“四清”工作搞完之后接着搞光机所、药物所。“四清”指的是“清政治、清思想、清经济、清组织”,但说来说去是围绕政治思想而清。这几个所都没有清出严重的贪污、盗窃之类的经济问题出来,主要是清政治思想。植物生理所清思想的面搞得尤其宽广,这个思想反动啊,那个有小集团啊,伤害了不少同志,尤其是冲击了一些老科学家<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22c.png" />,最后……
巴:“四清”未完就“文化大革命”了,在“文化大革命”中,分院和各所都是重灾区,科研人员和党政干部受到了迫害。后来分院也撤销了,研究所的建制也改变了,除了刚才说的冶金所、有机所、硅酸盐所、技术物理所、原子核所、光机所和生化所是由科学院和地方双层领导之外,其他所统统下放。而冶金所、有机所、硅酸盐所、技术物理所、光机所很快又归国防科工委管,又拥有军队的番号,变成军队的了;原子核所则归二机部(后来叫核工业部)管。最后,除了生化所因为合成了个胰岛素被科学院抓住紧紧不放之外,其他所都给地方或军队了,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粉碎“四人帮”之后才收回来。
本文初发于《社会科学论坛》2006年4月(上半月期),第84—99页。
</aside> <ol> <li>
后来又改称上海办事处、上海分院、华东分院等,反反复复改过很多次。为方便起见,本篇主要使用“上海分院”一词。
</li> <li>
另据1951年回国的当事人邹承鲁院士介绍,当时不仅仅要停下手中的研究工作参加各种会议,以学习相关精神,还有一些研究人员被抽调到其他单位清查账目。
</li> <li>
庄长恭(1894—1962),有机化学家,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1955年),1950—1962年任中国科学院有机化学研究所所长。
</li> <li>
朱洗(1900—1962),细胞学家,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1955年)。
</li> <li>
冯德培(1907—1995),神经生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1955年),美国科学院外籍院士(1986年),1950—1984年历任中国科学院生理生化研究所所长、生理研究所所长等职。
</li> <li>
梅镇彤,1928年生,生理学家,1955年从苏联科学院巴甫洛夫生理研究所获副博士学位回国,1984—1988年任中国科学院生理研究所所长。
</li> <li>
柯夫达,苏联科学院通讯院士,1954年被聘为中国科学院院长顾问,当年10月来到中国,1955年6月离开中国,后因健康原因未再来华。
</li> <li>
据笔者对邹先生的访谈,邹先生当时“讲了这么三条:科学院应该由科学家来管理;招研究生应该允许学生、老师互选;对有海外关系的人不要歧视”。
</li> <li>
胡永畅在1955—1958年间任中科院上海分院党委副书记。
</li> <li>
一共有17位知名科学家在倡议书上签了名,除生化所所长王应睐外,还有生理所所长冯德培、冶金陶瓷所所长周仁、植物生理所所长罗宗洛、植物生理所副所长殷宏章、有机化学所副所长汪猷、有机化学所研究员黄鸣龙等。上述7人都是1955年被选聘的中科院学部委员。
</li> <li>
恐怕科学家的这种表态只是表面现象,并不一定说出了他们的心声。据笔者对当事人邹承鲁院士的访谈,参观的时候,不管是土高炉所代表的工业大跃进成就,还是粮食亩产万斤所代表的农业大跃进成就,他们都不大相信,觉得“那些东西都是摆出来给人看看的”。但是,刚刚经过反右派运动的教训,他们也不敢再往枪口上撞。于是,虽然“看了不相信,但是也不说”。当然,“很要好的朋友,私下说说也还是有的。什么亩产6万斤啊,下面还是有议论的,不过在会议上,在公开场合,大家都是不说的,拣要好的朋友下来以后说说。”
</li> <li>
黄耀曾(1912—2002),有机化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1980年)。
</li> <li>
赵承嘏(1885—1966),植物化学家,药物学家,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1955年)。
</li> <li>
据黄宗甄的《罗宗洛》一书介绍,罗宗洛受批判的首要原因是“他怀疑报纸和电台所报道的产量缺乏可靠性”。因为怀疑,所以他一方面表示“应该下农村考察实际农作过程”,另一方面又找了种种理由拒绝将植物生理所的研究方向、任务改为“下乡总结农民增产经验”。
</li> <li>
据黄宗甄的《罗宗洛》一书介绍,当时,“一些激进的群众给罗宗洛贴了100多张大字报,大小批判会持续不断。狂风骤雨,风雨如磐。罗宗洛没有被压服,领导者只好动员罗宗洛的挚友、上海实验生物研究所所长朱洗教授特向罗宗洛提出警告。朱洗说,这是党的政策和路线问题,不是一般的农业生产问题,劝告罗宗洛就此收场,不可顽抗到底。罗宗洛无法坚持下去,只好决定不再声辩,沉默了。”
</li> <li>
即上海科技大学。
</li> <li>
比如上海冶金矽酸盐学校、上海化学药物学校、上海电子学校、上海无线电学校、上海技术物理学校、上海计算技术学校。
</li> <li>
比如东风生化试剂厂。
</li> <li>
吴自良(1917—2008),材料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1980年)。
</li> <li>
为什么开“神仙会”?别的当事人还提过不同的理由。比如杜雨苍研究员曾对笔者谈及:“后来,看到大家因为吃不饱饭而身体浮肿、生病,工作根本没法做,科学院上海分院党委决定照顾大家,开了两个月的‘神仙会’:不打棍子,不抓辫子,让大家大鸣大放、发发牢骚、出出闷气、安定安定情绪、过过神仙生活。”见熊卫民《回顾胰岛素的合成——杜雨苍访谈录》,《中国科技史料》2002年第4期,第323—334页。
</li> <li>
1958—1964年间,刘述周兼任中科院上海分院院长。
</li> <li>
据邹承鲁先生介绍,“四清”运动开始后,光生化所就被抽调出了几十个人长年累月去农村查账。那些人中有相当多数直到“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才回到研究所。邹先生说:“那时候研究基本上停工了,一搞‘四清’就停工了。你说做什么研究?动不动就停工。”
</li> <li>
比如沈善炯先生,在“四清”运动中,他先是被诬“反党叛国”,然后又被加上“搞个人名利”、“腐蚀青年走资本主义道路”等128条罪名
</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