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祚庥: 在科学和宣传之间(2 / 2)

何:当然能感觉到。张劲夫更能干。张稼夫年纪要大一些,为人也拘谨一些。不仅调了张劲夫来当副院长兼党组书记,还调了裴丽生、杜润生等人过来。你知道他们原来是什么角色?

熊:裴丽生是山西省省长,杜润生是原中央农村工作部秘书长,都是很能干的人。

何:不仅能干,他们还都是正部级的干部呀!他们的行政级别比张劲夫的还高。

熊:杜润生也是正部级?

何:对。杜润生过去在党内地位极高,在农村工作部犯错误后,被降了两级。降级以后,他在科学院党组中仍是工资最高的,比张劲夫高两级。

熊:比裴丽生呢?

何:裴丽生跟杜润生差不多,同级或低一级。但当时党组排序,是张、裴、杜,这是中央排的。怎么会如此?陈毅做国务院副总理管科学的时候,把张劲夫给调来了。我对张劲夫不是很了解,只感觉他是通天的。他的官不算很大,但升得很快。来了之后,他把科学院弄得有条有理,有功劳,马上就被选为中央委员。他选上中央委员以后,做过一次讲话,说:“突然之间选上中央委员了,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我很不够。”你以为选中委是事先通气的?不是的,这都是背靠背的。张劲夫说,在宣布之前,他自己完全不知道。

熊:张稼夫做院党组书记时不是中央委员?

何:不是。张劲夫到科学院以后做了很多事情,大家的反映还不错,所以在八大一下子把他选成了中央委员。

熊:读了一些资料后,我产生了这样一个印象:张稼夫比较尊重科学家,很多事情都会跟科学家商量。而张劲夫则比较霸道。他调过来之后,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是,学部不怎么开会,很快就是院党组成员“专政”了。

何:谁说张劲夫霸道?有何证据?

熊:比如说搞“超声波化运动”,张劲夫一定要搞。他没有听取科学家的意见。这是他霸道的表现。

何:你完全不对。我告诉你,下结论之前你必须做调查研究。谁说他没有听科学家的意见?他听了。谁说土超声波行?钱学森!

<h2>“超声波化运动”的内情</h2>

熊:钱学森可不是超声波领域的专家哦。您讲过,“院士院士,出了自己的院子就不再是院士。”

何:是的。

熊:张劲夫是如何听取钱学森的意见的?

何:开会呀!我当时在苏联,没有参加这个会。汪志华跟我要好,我回国之后,他把当时的情形详细地跟我描述了一遍。事情得从“超声波化运动”谈起<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0319.png" />。这个运动是全国性的,科学院也不例外。1960年,好像是有某个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发现装样品的管子用土超声波所产生的压缩空气“吱吱吱”吹一下后,再用盖革计数器一测,发现放射性增强了,于是得出结论:超声波产生了放射性。放射性很重要,马上把这个发现汇报上去。然后张劲夫召开座谈会,到会的有汪志华、钱学森等,还请了年轻科学家,譬如于敏、陈春先等人。他们那时年轻,是助理研究员,很优秀的。你不要以为张劲夫不听意见,他很听意见的,向这些人征询意见。

熊:这个会议具体是何时召开的?

何:记不清楚了。肯定在1960年11月我回国之前。我一回来就听说了大搞超声波的事。超声波怎么可能产生放射性?我不相信。见到钱三强后,我问他。作为原子核物理专家,钱三强也不相信。

熊:钱三强参加那个座谈会了没有?

何:我不清楚。

熊:钱学森、于敏等人在会上表达了什么意见呢?

何:你要了解详细情况的话,可以去问吴明瑜,他比我知道得更多。汪志华告诉我,钱学森认为不得了,是个重大事件,还给出了载波射流理论,对此做出解释。问到于敏时,于敏说:如果超声波产生放射性,那可是重大科学发现。

熊:这话怎么理解?

何:我从国外回来后,见到汪志华,我就问超声波怎么会产生放射性?这是瞎弄啊。他说我们开过座谈会,他们都说行啊。他点名了,他说包括于敏,于敏也说这是重大成就。我回来就找于敏check。我说:“开座谈会请你去了?”他说:“去了。”“大家说你在会场说,超声波产生放射性是重大成就。”他说:“我没说。我只说如果超声波会产生放射性的话,那可是重大成就。我只说如果,我没有说它是真的。”

熊:是啊,他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

何:我又去问汪志华。汪志华说:“他这么讲,我怎么听得懂?科学家说话啊,要多琢磨一下……”

熊:在那个场合,于敏不得不表态,他于是说“如果”。

何:对!于敏说,他那句话的实际意思是,他认为前提不可能。所以我告诉你,科学家跟领导谈话,是有许多“方法”的。往往话说得很婉转,只说半句。极少直截了当地讲。所以我佩服钱学森那样的人。他说话比较直接,经常侃侃而谈,正确的说,错误的也说。更多的人使用的是“于敏式”的说法,让你不着边际呀。但如果你会听,还是能把意思听出来的。我要是在现场,一听就听出来了,但汪志华他们都不懂。一直到现在,领导还时常不懂如何跟科学界对话,还不了解科学家是怎么说话的。

熊:推广超声波是中央的决策,于敏不便反对。

何:于敏不会去正面反对。因为前面钱学森已经表了态。于敏对超声波的了解比我多。他跟我讲,从量子力学看,超声波产生放射性是从声子震荡来的,要吸收几万、几十万个声子的能量才够。这从概率上讲,虽不是绝对为零,但概率小得不得了,根本无须考虑。

熊:他知道得很清楚,却选择用那种模棱两可的方式说话。

何:于敏跟我要好,跟我讲的是真话。后来,这个问题是通过做实验解决的。

熊:什么实验?由谁怎么解决的?愿闻其详。

何:一个很有名的实验是原子能所的郑林生研究员<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0319.png" />做的:先把装样品的管子冲洗干净,再用干冰将其覆盖起来,然后用土超声波产生的气流吹超声波管子,最后再用盖革计数器检测样品管,结果就没有能发现放射性。那么,之前为什么会出现放射性呢?管子发生超声振荡时,空气中悬浮的一些很微弱的放射性粉尘会吸附到试验管子上,而盖革计数管是很灵敏的,有那么几个带放射性的分子就可以测出来。所以,实际是超声振荡使样品管聚集了一点放射性灰尘,看起来却是超声波产生了放射性。

<h2>秦川和赵沨</h2>

熊:请您谈一谈科学处的负责人秦川。

何:秦川一来科学处就是处长,其实他的资历还不如于光远,可于光远那时还只是副处长。他到任后,把科学处的工作来了个大改变,不让我们去跟科学院打交道。过去,在赵沨和乔木管的时候,我们常跟科学院联系,且我跟科学院打交道最多。秦川来了以后,他不让我再联系科学院。我不知道真实的原因是什么,所以那个时候对他很有意见。赵沨是音乐家,来了以后跟我一起钻研科学。而秦川来了以后,整天自己一个人待在屋里写剧本。

熊:他对科学处的定位是不是发生了变化?

何:他是领导,我们当然要听他的。可他却是如此做法,所以我对他很有意见。他不让我们联系科学院的理由是:“你们的水平太低,不懂得怎么做工作,你们少到科学院去指手画脚,先给我下去学做调查研究。”他命令一下,我们就下去调查。他让我去调查米丘林学会。下去一看,河北省某个米丘林学会的会长是反革命分子,被抓起来了。原来基层有如此乱哄哄的事情,回来报告他。然后呢,还是不要我们管科学院,让我们管“科联”、“科普”。后来因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对乔木说,他不方便过问科学院的事情。

熊:是不是最初您联系科学院的时候,也顺便联系“科联”、“科普”?

何:对啊,都是我啊。赵沨当负责人的时候,有关事宜,要么是他管,要么是我们做。他有很多会要开,还要管音乐、文艺方面的事宜。所以,科学、卫生方面的事情,主要交给我办。他很相信我。当然,我都跟他汇报。

熊:是不是不同时间科学处定位不一样?赵沨的时候是一个定位,秦川的时候又是另外一个定位?

何:秦川为什么是另外一个定位?原因是他跟张稼夫有冲突。但这个原因,我直到后来才知道。当时我只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曾跑到部里去告了他一状。秦川因此对我的意见大极了。

熊:你在谁那里告秦川的状呢?

何:到胡绳那里。胡绳是副秘书长,来了解科学处的情况,我跟他讲:秦川跟当初赵沨管我们时大不一样(我不敢说和乔木不一样)。他一来就写剧本,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让我们做这,不让我们做那。我们该干什么呢?不知道。

熊:他认为你们该做的事情是下去调查。

何:调查的都是些没用的事情。赵沨做的,都是大事。比如说,卫生部那边,参与推广新法接生;科学院这边,参与领导思想改造运动。这些都是何等的大事!

熊:您在胡绳面前批评秦川……

何:后来胡绳来兼科学处处长了。当时他们也说我意见不对,不该这么说,好像觉得我在跟秦川闹别扭。但这只是给秦川留面子,后来还是把秦川调走,让他管宣传处去了。反正我认为秦川不行,没有学习现代科学的兴趣。赵沨肯学,秦川不肯学现代科学。

熊:赵沨那么能干,可还是搞本行,到中央音乐学院当院长去了。

何:那是后来的事。赵沨离开科学处,是因为要到中央文化部当办公厅主任。有一段时期中宣部由周扬当家,他把赵沨给调走了。乔木回来后有意见,说:“我不在家,他怎么把我这个科学处的处长随便就调走了?”但他又说,赵沨是音乐家,他当然更愿意做他的本行。

<h2>钱学森和于光远之争</h2>

熊:1956年,您参加了十二年科学技术远景规划的制定工作?

何:是啊,从1955年底到1956年9月,我整天都在科学规划的会议上。当时,我不住在中央宣传部宿舍,而和大家一样住在西郊宾馆,整天在那里搞规划。钱学森是综合组的组长,我给他当秘书。我帮他很多忙,他挺喜欢我的。除导弹和火箭研究外,钱学森对十二年科学规划也有很多贡献。我曾写过一篇文章专门介绍后者。<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0319.png" />

熊:您怎么看待钱学森这个人?关于人体特异功能,您是不是和他有很大的分歧?

何:我高度赞扬钱学森,但是我也高度批评钱学森。关于特异功能问题,钱学森是跟于光远争论,不是跟我争论。于光远是我在中宣部的老上级,钱学森也曾做过我的领导,他俩和我关系都不错。在他们两位之间,我严守中立。后来于光远和钱学森发生冲突,两个人都点名要“小何表态”。

熊:这是在什么场合?

何:在一个很正式的研讨会上。记得是1985年的某天,会议的主题是庆祝于光远七十大寿。先是厉以宁批评于光远的学术思想是不是可以更解放一些,批评于光远不承认有人体特异功能!于不同意,在反驳时涉及钱学森。然后于光远和钱学森争吵起来。于光远说,这是原则性问题,不得不争。钱学森说,人体特异功能的存在是千真万确的,我以党性担保。吵了一阵后,两个人都对我说:“小何,你什么意见?”都要我表态。当时我很为难,就说了一个“折衷”的意见,未想到它后来真起作用了。我说:“你们两位都是理论家,所陈述的理由都有一定道理。我们又能怎么说呢?既然双方有分歧,能不能联合做一个实验来解决?”两位都同意,于是定下合作做实验。

熊:设计了一个什么实验?由谁来做?

何:当然是伍绍祖和我们这些人来做。你读过《“超人”张宝胜败走麦城》<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0319.png" />没有?讲的就是这次实验。

熊:我读过。您那篇文章原来还有这样一个背景。

何:是啊,于光远跟钱学森达成协议联合做实验。所有与会人士,也一致支持。然后,于光远找伍绍祖谈如何联合做实验:找一些科学家和一些搞人体特异功能测试的,联合测试张宝胜。

熊:你们做了测试,发现张宝胜没有他所吹嘘的功能,还在现场抓到了他调包样品。在实验面前,在真理面前,钱学森是不是应该改变主意呢?

何:钱学森本人没有到场,但他详细了解了整个过程。他不会因为这个实验而承认自己错了。我们认为这说明了张宝胜弄虚作假。而他们认为这是偶然的,张宝胜的功力一时没能发出来。还有人说,是何祚庥的气场把张宝胜给压住了。本来两派势同水火,是不可能坐在一起做实验的。那边(指主张人体特异功能方)不让这边(指否定人体特异功能方)做;因为找不到有特异功能的那些人,这边也无法插手。只是因为两派的头子当场争吵,要我表态,我在会场出了一个主意,才达成联合实验。

熊:这篇文章发表出来后……

何:实验是1988年5月做的,文章是七年以后才发表。这篇文章是我、庆承瑞和林自新三人合写的,很快就完成了。林自新是《科技日报》社社长,只要他签字,马上就能发。可他却对我说:“小何,不发了啊。”我说我同意。为什么不立即发呢?第一,没有必要得罪钱学森。这个事件牵涉到钱学森的大面子。我们个人没有必要得罪钱学森,《科技日报》也没有必要得罪钱学森。第二,没有必要让他们太难堪。当时我们跟他们也并不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我们心里想,有一个案例,让他们心里有数就行了,没必要发文章,让他们大丢面子。

熊:你们是不是以为有一个案例不灵,他们也就不会那么张扬了?

何:是啊。结果他们照吹不误,而且大吹特吹!又是写书,又是到处表演、讲话、做报告,越吹越神。直到中央发文件号召反对伪科学,我们才把这篇文章发表了出来。

熊:你们这篇文章要是早发几年,效果会更加好得多。

何:可能争吵会更厉害。钱学森的想法是:对特异功能是否存在这种存在性问题,即使有九十九个失败都没关系,只要有一个成功,就能说明它存在。或者说,只要有一次“作弊”没有被抓住,就能说明它存在。

熊:换句话说,你们做再多的实验,揭露再多的假,也不会改变钱学森的观点。他的观点是不可被证伪的。从20世纪50年代以来,有很多经不起严格科学检验的东西得到了他的支持。

何:他老是这种思维,一看到“新现象”,就认为是真的。他说过好多在科学上靠不住的话,这种例子一大堆。

本文初发于《中国科技史杂志》2015年第1期,第89—10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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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王来棣。1958年,王被开除党籍,所依据的一个主要“错误事实”是:“参加了以许良英为首的宗派小集团(成员都是浙江大学地下党员),背着党进行非组织活动。反右派斗争前,这个小集团曾以纪念于子三为名召集会议,诬蔑党对于地下党的功绩估计不足,对于知识分子的劳动重视不够,商议给中央写报告,要求给于子三立碑,企图实现抬高小集团与党对抗的野心。王是参加这次会议的成员之一。”参见中国科学院办公厅档案处档案,1958-9-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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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学斌:《清末重臣端方的“非正常死亡”》,《文史天地》2011年第12期,第44—4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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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笔者所见,台北有多个屋顶极大的民族形式建筑,如“台北大剧院”、“中山纪念馆”、圆山大饭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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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光远:《忆彭真二三事》,《百年潮》1997年第5期,第29—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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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祚庥:《论梁思成对建筑问题的若干错误见解》,《学习》1955年第10期,第15—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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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正彦:《反对建筑学中的形式主义和复古主义》,《新建设》1955年第5期,第15—2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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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别的刊物在更早的时候刊登过批判梁思成建筑思想的文章,如刘敦桢《批判梁思成先生的唯心主义建筑思想《东南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1955年第1期,第1—10页;牛明《梁思成先生是如何歪曲建筑艺术和民族形式的》,《建筑学报》1955年第2期,第1—9页;王鹰《关于形式主义复古主义建筑思想的检查——对梁思成先生建筑思想的批判与自我批判》,《建筑学报》1955年第2期,第9—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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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2月,毛泽东向全国人民发出“学习苏联”的号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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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瓒在重庆重新入党时的介绍人为冯乃超、廖沫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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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运动的来龙去脉,可参见熊卫民《1960年的超声波化运动》,《科学文化评论》2014年第3期,第41—6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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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林生,1922年生,高能物理学家。1944年毕业于西南联大物理系,1951年在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获博士学位,1956年回国到中国科学院原子能研究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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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祚庥:《钱学森与十二年科学规划》,《科学时报》2011年9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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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祚庥、林自新、庆承瑞:《“超人”张宝胜败走麦城》,《科技文萃》1995年第8期,第95—9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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