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留发不留头</h3>
从四月初到六月中旬,清军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便从黄河杀到钱塘江,一路上摧枯拉朽,大多数城池的军队不战而降。多尔衮认为,南明的抵抗力量已经歼灭殆尽,一统天下指日可待。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轻松加愉快地取得重大胜利,多尔衮不禁欢欣鼓舞,开始有些飘飘然了。
归附清廷的钱谦益指使手下向多铎进言,说“吴中民风柔软,飞檄可定,无烦用兵”。多铎信以为真,非常开心。前线的多铎如此轻敌,远在北京的多尔衮更是忘乎所以。
事实证明,当一个人忘乎所以的时候,失误将接踵而来,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这句话用来形容此时的多尔衮,恐怕再适合不过。就在清军横扫南京、杭州一带后,得意忘形的多尔衮经不住孙之獬的忽悠,发布了一道重要的命令——全民强制剃发!
多尔衮不可能不知道,这道命令将意味着什么。
早在攻陷北京之后,多尔衮便颁布过“剃发令”,要求前明的军民在结束对崇祯皇帝的吊孝后,按照满族人的传统,即行剃发易服。
多尔衮没想到,“剃发令”遭到汉族民众的强烈反对。清军初来乍到,对北京的情况不甚熟悉,尚未完全站稳脚跟。为了防止激变,多尔衮只得在崇祯十七年(1644年)五月二十四日发布新的谕令,宣布早前颁布的“剃发令”无效。多尔衮在这道新的谕令中向百姓承诺:“自兹以后,天下臣民照旧束发,悉从其便。”
多铎、阿济格等大军一路南下时,一直都是按照新谕令的精神和政策执行的。多铎进入南京后,为了安抚民心,于弘光元年(1645年)五月二十六日发布告示:
<blockquote>
“剃头一事,本国相沿成俗。今大兵所到,剃武不剃文,剃官不剃民,尔等毋得不遵法度,自行剃之。前有无耻官员先剃求见,本国已经唾骂。特示。”
</blockquote>
尽管清军在剃头问题上的态度有所变化,从“悉从其便”到“剃武不剃文,剃官不剃民”,但对于普通百姓还是没有作强制性的要求,还严令禁止不经请示、私自剃发的行为。实事求是地说,清军一路上能够顺利招降,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对汉族文化传统包容、怀柔的政策。
可惜好景不长,志在必得的多尔衮于六月颁布了新的谕令,要求全国男性官民一律剃发。六月初五,多尔衮特意给南京的多铎下达谕令:“各处文武军民尽令剃发,傥有不从,以军法从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已被清军收入囊中的江南顿时风云突变!
不就是理个发吗?至于闹这么大动静吗?
相当至于!
首先,当时清人的发型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脑袋前半截秃着,后半截扎个尾巴,也不知道这群人怎么想的,竟然钻研出这种要多丑就能有多丑的发型来。
“美观”问题倒还在其次,最关键的问题是,发型再时髦也不能剃,因为孔圣人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孝之始也。”(当然,出家除外,那叫断绝尘缘、皈依佛门。)
剃发,就是不孝。不孝之人,生时遭人唾骂,死后还要下地狱。因此,从秦朝到明朝,普通老百姓从来不剃头,也没有“理发师”这个职业(最多是寺里的方丈友情客串一下)。东汉末年的曹操曾“割发代首”,今天看来纯属作秀,但在当时,是要付出极大勇气的!
现在,多尔衮让全国军民一起理发,他也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
多尔衮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一年前的“剃发令”就险些引发北京骚乱。但越是这样,多尔衮就越是迫不及待地要推行剃发。
不同民族之间,武力的征服并不是真正的征服,文化的征服才是王道!
文化这个东西比较虚,必须有一个载体,发型、服饰当然首当其冲。因此只有剃发易服,才能体现出被征服者对征服者的心悦诚服。
多尔衮以为,清廷大军压境,江南传檄而定,与去年在北京“两眼一抹黑”的境况已不可同日而语,正是实行“文化征服”的最佳时机。
事实证明了多尔衮的天真。剃发令一出,很多已经归附清廷的地区纷纷揭竿而起,公开与清军为敌,他们以舍生忘死的抗争向多尔衮宣示:
文化,是一个民族的命脉!
发型引发的血案,开始在江南各地上演,其中斗争最坚决、对抗最激烈、耗时最持久的,非江阴县莫属。
弘光元年(1645年)六月二十日,清廷任命的知县方亨到江阴县上任。方亨刚刚到任之时,江阴百姓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样,因为江阴已经宣布归附清廷,新领导派一个知县来主持地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几天后,常州太守宗灏派来了四名士兵,方亨不敢怠慢,“供奉甚度”,敏感的江阴人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闰六月初一,惶恐不安的江阴百姓借在文庙上香之机,向方知县探口风。口无遮拦的方知县直言相告,说这四个人就是上面派来督促施行“剃发令”的。
得此消息,众人惊诧不已,而令群情激奋的事情也接踵而至。同日,常州府发来诏书,其中竟有“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酷令。当时,负责抄诏令、写告示的小吏将笔墨一扔,吵嚷着跑了出去,将十个字的消息公之于众。
此讯一出,江阴城立马就炸开了锅。生员许用在明伦堂组织集会,喊出了“头可断,发不可剃”的口号,得到包括乡兵、百姓在内数万人的积极响应,自发组成抗清义军,正式宣布江阴起义。
在典史陈明遇的支持下,义军将库存的兵器悉数取出,开始在整个县城搞“武装大游行”。方亨躲在县衙不敢出来,只能写书信向常州府报告,请求派兵驰援。
次日,方亨的书信被义军截获,众人怒不可遏,冲入县衙把方亨给绑了,接着又将四名清兵(其实是投降的汉兵假扮)捕杀。义军推举陈明遇为首领,准备长期固守江阴。
事情越闹越大,陈明遇深感力不从心,便邀请寓居江阴的前明守备陈瑞之站出来指挥,但贪生怕死的陈瑞之不敢答应,拔腿开溜,一天后就被义军从城外抓回来斩杀。陈瑞之的儿子比较识时务,愿意投奔义军。虽然没有指挥才能,但他会制造火器。凭借一技之长,这小子好歹留下一条小命,心甘情愿地为义军效劳。
陈瑞之不敢担纲,义军又推举徽商邵康公为“指挥官”,徽商程璧也来到江阴,将家私悉数捐出,作为军饷。
江阴起义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常州,太守宗灏显然没有引起重视,只派王良率三百人前往镇压。王良本来是江阴一带的土匪,后来投降清军。他手下这三百人,一多半都是地痞,也就只会欺负老百姓,打起仗来连“儿童团”都不如。
闰六月初五,王良带着三百人在湖桥被义军包围,全军覆没。接下来几天,江阴义军又击退了清军的小股镇压部队,被关进大狱的方亨也被义军拖出来剁掉祭旗。
尽管创造了良好的开局,但清军绝不会善罢甘休,出兵镇压是迟早的事。陈明遇很清楚,他和邵康公的能力都难以应对大兵压境的局面。
万般无奈之下,陈明遇想到了一个人——江阴前任典史、现寓居城外砂山的阎应元。
<h3>铭记江阴</h3>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孙子兵法》
换句通俗的说法,打仗的最高境界,就是还没开打就赢了。
虽然孙子是个神人,但我根据小时候经常观摩群殴的经验判定,这句话有很大的问题!——孙神人的这句话,是说给带着一帮兄弟打架的老大们听的,但观众未必买账!
咋咋呼呼半天,最后“不战而屈”了,这不是把观众当猴耍吗?
后来我就一直琢磨,在观众眼里,打仗的最高境界到底是什么呢?看了阎应元指挥的“江阴保卫战”之后,我明白了:
——初战而哭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一开战就把敌人打败,不难。但要想打哭,确实需要费一番功夫,毕竟不是娘子军对决。(即便是群殴,被打哭的也不多。)
一开战就把敌人打哭,很难。但哭得能让史官正儿八经地记上一笔,这简直就是神话。
阎应元,就是一个创造神话的人。
闰六月十五日,阎应元来到江阴,对城防做了妥善安排,小城的阵势为之一变。具体部署是这样:
第一,四个方向的城门分兵把守,城门用大木塞断,由义军昼夜轮流值守。
第二,对义军进行重新编组,十人为一小队,配发一只火铳,百人为一大队,配发一架红衣大炮。
这仅仅是防守部署上的准备,职业打仗的人都会干这个,距离最高境界还很远。
神话的创造,重点在武器装备上。
阎应元组织义军夜以继日地赶制火器,包括木铳、火球、火砖、弓弩,可谓五花八门。其中,被关进大狱的陈瑞之之子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在这方面确实有两把刷子,制作的火器相当厉害。以木铳为例,里面填满火药,还有棱角尖锐的铁块,点燃引信扔下城去,一炸开就能死伤一大片。还有乡民黄云江,善制弓弩,特别是火镞,杀伤力也很惊人。
除了这些颇具杀伤力的“常规武器”外,还有很多就地取材的“新式武器”,包括瓦片、砖石、铁挝(用棉绳系着,像扔链球一样甩出去,攻击距离极远)、狼牙棒(装有钉子的旗杆)、烧得滚烫的粪水(还天才地添加油脂,浮在表层起保温作用),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江阴义军坐等清军前来大哭一场!
江阴声势浩大的“叛乱”果然引起了南京的注意,闰六月二十一日,多铎派降将刘良佐率数万人前来镇压。
刘良佐的部队很快就扫清了城外的抵抗势力,开始围攻江阴,确实是一开战就哭了。(兵一攻城,无不流涕。)只见城墙上什么破玩意儿都往下扔,攻城的清军一眨眼工夫就被“高空抛物”砸倒一大片:有被箭射死的、有被火炮炸死的、有被铁疙瘩打死的、有被砖头砸死的、有被火药烧死的、有被粪水烫死的……
城外的清军向城内射箭,江阴百姓按照阎应元最初的安排,把铁锅倒扣在头上作盾牌,捡起满地的箭送往城墙之上,玩了一出“铁锅借箭”。清军源源不断地给城内“送”箭,城墙上的义军越战越勇。
攻了好几次,城墙没爬上去,刘良佐的部队却损失了一大半,照这样打下去,过不了几天就得全部拼光。刘良佐不干了,赶紧向南京求援。
刘良佐啃不下江阴这根硬骨头,南京又派出了作战经验丰富的恭顺王孔有德,但还是无济于事。孔有德也不是神仙,享受到的“待遇”跟刘良佐不相上下,清军只能把江阴团团围住,先这样耗着。
硬打不行,清军开始劝降,阎应元觉得这倒是一个出击的机会。七月十四日,阎应元招募的百余名勇士携带火药,以“送礼”为名进入清军大营。当晚,这群“人肉炸弹”一举报销了清军两千多人。七月十七日,义军趁清军不备,从南门而出,突袭清军大营,又干掉了一千多。
南京的多铎坐不住了,他没想到小小的江阴县城居然这么能扛,清军从山海关打到长江边,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七月二十日,多铎派博洛和尼堪两个贝勒携带几百门红衣大炮,率八旗精兵前往江阴。清军抵达后,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连续十多天的炮击,导致江阴城墙多处损坏。
阎应元一边组织百姓修补城墙,一边指挥义军以火炮还击。清军的红衣大炮比较厉害,江阴义军的火炮当然也不是吃素的。火炮对轰了十几天,双方均损失惨重。
八月初六,清军开始爬云梯子攻城。这些八旗兵还真有点不好对付,因为他们身穿重甲,导致弓箭、铁疙瘩、砖头、瓦片等武器的杀伤力骤减。
艰难地打了几个回合,义军很快就总结出了新战法:放近点,用长枪往脸上刺!只听爬上城墙的清军一阵哀号,又掉下去一大片。
这一次,轮到博洛和尼堪哭了!
八月十五日中秋佳节,江阴城内家家张灯结彩、饮酒赏月,阎应元“揣酒登城啸歌”。此情此景,阎应元浮想联翩,不禁慨然长叹。
江阴只是一座没有任何外援的孤城,即便是全民皆兵也不到十万人。但是,从闰六月初一起义到今天,江阴已经顽强坚守了整整两个半月。在这七十五天里,每一天都是那么难熬,空气中时时散发着血腥味,但孤立无援的江阴义军硬是让数万清军伏尸城下,始终未能前进一步。
不久前,多铎大军也是用了两个半月,便从黄河打到杭州。一路上,除了史可法驻守的扬州城稍作抵抗以外(也只坚持了一天),其余各地基本上都是不战而降。
南明军队不能打吗?那为什么清军两个半月还拿不下江阴?
南明军队能打吗?那为什么清军用两个半月就能横扫江淮?
阎应元仰天长啸:苍天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回答其实很简单,刘泽清率领二十三万军队向清军投降,就能告诉我们这个答案。二十三万,比多铎、阿济格、准塔三路大军的兵力总和还要多!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贪生怕死,也有人义无反顾;有人卑躬屈膝,也有人刚直不阿;有人认贼作父,也有人忠贞不屈。
义无反顾、刚直不阿、忠贞不屈的人受人景仰、流芳百世,贪生怕死、卑躬屈膝、认贼作父的人遭人唾弃、遗臭万年!或许,这就是答案。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阎应元毕竟不是神仙,义军也绝非天兵天将,江阴小城创造的神话,很快就要谢幕了。
此时的孤城江阴,没有人会表示质疑,这将是他们度过的最后一个中秋佳节。他们没有援兵,但他们决意抗争到底,为了信念,更是为了尊严!
八月二十日,清军在城外集中两百门大炮,集中火力攻击江阴城东北角,城墙损毁严重,难以修复。
次日,大雨滂沱,遭炮击后的城墙又受到暴雨冲刷,祥符寺附近的城墙垮塌。清军在炮火和烟雾的掩护下,跨过护城河,穿过损毁的城墙攻入城内。阎应元、陈明遇率领义军转入巷战,又歼灭清军数千人。
经过一日激战,阎应元、陈明遇壮烈殉国,义军全军覆没,无一人投降。
恼羞成怒的博洛下令屠城三日,全城十万人或战死,或遭屠杀,仅五十三人幸免于难。
根据《江阴野史》记载,时人为江阴百姓的义举写了一副对联:
<blockquote>
八十日戴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
六万人同心死义,存大明三百里江山。
</blockquote>
江阴,值得后人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