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湮灭(2 / 2)

南明那些事儿 洪兵 7532 字 2024-02-18

史可法抱定必死的决心,但手下不乏贪生怕死之徒。一起驻守扬州的甘肃总兵李棲凤、监军高歧凤合谋,准备胁持史可法投降清军。史可法“正色拒之”,两人也不敢贸然犯了众怒,只带着四川籍将领胡尚友、韩尚良出城投降。

部下在危急关头叛变投敌,史可法并未加以阻止和严惩,以儆效尤,而是以“防止生乱”为由,大度地放他们出城。这样一来,扬州的防守兵力更加薄弱,士气也更加低落。

四月二十四日,清军的炮兵到位,开始攻城。势单力薄的弘光守军并没有能够坚持多久,扬州在次日被清军攻陷,史可法、刘肇基等壮烈殉国。

关于史可法的死,有几种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城破后自刎而死,一种说法是战死,还有一种说法是被俘后不屈而死。

无论哪一种说法是真实的,史可法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激战之后,部将史德威四处寻找史可法的尸骸,但面对堆积如山的尸体,无异于大海捞针。万不得已,史德威只得按照史可法的遗愿,葬其衣冠于梅花岭。

后来,进入南京的多铎颁布了几道命令,其中一条就是建史可法祠,优恤其家。

有骨气、有正气的人,即便是穷凶极恶的敌人也由衷敬佩!

再后来,洪承畴被任命为招抚江南大学士,有人为此写了一副对联:

<blockquote>

史册流芳,虽未灭奴犹可法。

洪恩浩荡,未能报国反成仇。

</blockquote>

我只能说,公道自在人心,历史终究有自己的评判!

在清军的猛烈炮火攻击下,扬州城只坚守了一天,但这也是多铎大军南下征程中,遭遇到的最顽强的抵抗,因为此前都是“如入无人之境”。

多铎不禁感到有些庆幸:好在弘光政权只有一个史可法,否则麻烦可能就大了!

<h3>屠城十日</h3>

为了震慑江南的抵抗力量,彻底瓦解弘光政权的斗志,多铎下令对扬州进行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从四月二十五日至五月初五日,多灾多难的扬州城迎来了最黑暗的十天。时人王秀楚以自己的亲历见闻,写成《扬州十日记》,对这次极其惨痛的灾难作了全景式的记录,我们看看其中的几段:

<blockquote>

“诸妇女长索系颈,累累如贯珠,一步一蹶,遍身泥土;满地皆婴儿,或衬马蹄,或藉人足,肝脑涂地,泣声盈野。行过一沟一池,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

“遥见何家坟中,树木阴森,哭音成籁,或父呼子,或夫觅妻,呱呱之声,草畔溪间,比比皆是,惨不忍闻。”

“所掳一少妇一幼女一小儿,小儿呼母索食,卒怒一击,脑裂而死,复挟妇与女去。”

“道路积尸既经积雨暴涨,而青皮如蒙鼓,血肉内溃。秽臭逼人,复经日炙,其气愈甚。前后左右,处处焚灼,室中氤氲,结成如雾,腥闻百里。”

</blockquote>

据《扬州十日记》的记载,扬州大屠杀的遇难人数达到空前的八十万!(查焚尸薄载其数,前后约计八十余万,其落井投河,闭户自焚,及深入自缢者不与焉。)清人编著的史料也承认:“及豫王至,复尽屠之”,“凡杀数十万人,所掠妇女称是,无一人得存者,扬城遂空”,“诚生民一大劫也”!

当我们热衷于清宫戏,对所谓的“康乾盛世”津津乐道的时候,不应该忘记这些血淋淋的历史!

其实,我想说的还不只这些,再看《扬州十日记》里的这一段:

<blockquote>

“遇一卒至,南人不论多寡,皆垂首匐伏,引颈受刃,无一敢逃者。”

</blockquote>

此时此刻,我想起了一个叫大泽一男的侵华日军回忆南京大屠杀时的场景:“败兵被集中起来,用铁丝网围在城墙一角。城内的防空壕也挤满了人。我们拿来汽油,从城墙上向败兵的头上浇去。中国人似乎都死心了,一动不动。”

强敌之下,难免有人丧失勇气、放弃抗争,甘作刀下之鬼。更有甚者,还有很多扬州女子“浓抹丽妆,鲜衣华饰,指挥言笑”,对敌人“曲尽媚态,不以为耻”。搞得清军士兵不由得感叹:“我辈征高丽,掳妇女数万人,无一失节者,何堂堂中国,无耻至此?”

此情此景,比起遇难的八十万百姓,还要让人感到痛心疾首!堂堂中华,就是在这种骨气与奴性、刚烈与无耻的杂糅中,艰难前行!

<h3>南京失陷</h3>

得知多铎大军进抵扬州,即将失去屏障的南京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四月二十六日,弘光皇帝朱由崧提出了“迁都”的动议,但遭到时任礼部尚书钱谦益的强烈反对,只得作罢。

莫非钱谦益不怕死?

非也!

朱由崧的遭遇,其实朱由检早就经历过了。在这些大臣看来,清军真的打到南京,大不了就是举手投降,换身制服继续做官。除了老板不同,一切照旧。

总之,还是那句老话:能不冒险就不要冒险,混得一天算一天。

马士英倒是对“迁都”很积极,因为弘光皇帝一垮台,他这个大权独揽的首辅身价立马暴跌。马士英建议,由贵州士兵参与京城警卫,准备迁都贵阳。

马士英的提议遭到工科给事中吴希哲的激烈反对:你吓破胆了,一竿子捅这么远?

由于各怀鬼胎的群臣各执一词,“迁都”之事只能不了了之。

四月二十八日,朱由崧再次主持廷会。“南混”这一年算是白活了,“觉悟”一点儿也没有提高,跟去年得知北京失陷后的场面区别不大,“上下寂无一言”。登基不足一年就混到这个地步,除了埋怨马士英当初将自己“赶鸭子上架”以外,朱由崧也无话可说。

次日,兵部正式接到扬州失陷的战报。北面的坏消息传来后没几天,南京的西面却传来好消息:黄得功部在五月初二击溃叛军左梦庚。这个消息只合马士英、阮大铖的胃口,朱由崧心里相当清楚,弘光政权已经是山穷水尽,到该结束的时候了!

五月初,继续南下的多铎大军进抵瓜州,与南明军总兵郑鸿逵率领的水师隔江对峙三日后,于五月初九从七里港顺利渡过长江,向南京进逼。

“迁都”不靠谱,但绝不能坐以待毙,朱由崧决定跑路。身为弘光皇帝,这绝对是一门技术活,朱由崧需要做一些遮人耳目的包装。

此前,朱由崧曾向保国公朱国弼表示,自己将死守南京,哪里也不去。(太祖陵寝在此,走安往,惟死守耳。)五月初十,弘光政权再次发布“戒严令”,关闭所有城门,命令“缙绅家眷不许出城”。

舆论方面准备完毕,偏偏有人当了真。

司礼监秉笔太监韩赞周希望朱由崧御驾亲征,好歹表示一点态度,遭到朱由崧严辞拒绝。

接着,朱由崧又在内宫安排“音乐会”,邀请内臣韩赞周、屈尚忠、田成等人饮酒赏戏。

此情此景,与会者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南唐后主李煜的一首破阵子:“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不同的是,李煜尚能感慨一下“四十年来家国”,而朱由崧把单位换成“月”都比不过人家。

还有一个不同,李煜是真心别离,而朱由崧不过是借此稳住内臣,方便自己开溜。

精心布置了这套障眼法之后,趁着月黑风高,朱由崧带着少数随从,从通济门出城,仓皇出逃。

第二天一早,被蒙在鼓里的群臣还跟平时一样去上朝,听听圣上对当前的危局有什么新的指示。大家进了皇宫,发现内官纷纷抱头鼠窜,这才恍然大悟:听个屁的指示,咱们的圣上早开溜了!

让群臣更诧异的是,马士英发现朱由崧不打招呼就先走一步,紧跟着也仓皇出城,逃往杭州。(另一种说法是朱由崧、马士英一起逃跑,在溧水遭遇土贼后失散。)

皇上跑了,首辅也跑了,群“虫”无首的南京顿时乱作一团,有准备出城开溜的(文武逃遁隐窜,各不相顾),有趁乱大肆劫掠的(遂乱拥入内宫抢掠,御用物件遗落满街),甚至还有把监狱里的“太子”王之明拉出来,像模像样地“登基”的。

“江山满目兴亡”,南京城已经成了一锅粥。

混乱没有持续太久,主持大局的人终于冒出来了,他就是南京守备勋臣、忻城伯赵之龙。论资历,也只有他能主持大局了。

赵之龙不负众望,毅然受命于危难之间,当即力挽狂澜,向全城宣布“此土已致大清国大帅”。

绝倒!

五月十四日,清军抵达南京,赵之龙率钱谦益、张孙振等大臣出城迎降,弘光政权的京师不攻自破。

京师失陷,并不代表弘光政权的覆灭,因为朱由崧依然在逃。班师凯旋为时尚早,多铎还需要“宜将剩勇追穷寇”。

<h3>逃跑是门技术活</h3>

我一直觉得,逃跑是门相当有技术含量的活儿。能逃跑是本事,能顺利逃跑则需要运气。

在南明时代,“逃跑帝”惊现江湖之前,所有想跑和正在跑的人都是浮云。

朱由检没有逃跑的本事,结果找了一棵树自己挂上去了,据说还是歪脖树。朱由崧有本事逃跑,但运气实在太差。

逃离南京城后,朱由崧一口气跑到一百里开外的太平府(今安徽当涂),投奔驻扎在此的诚意伯刘孔昭。老刘此时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朱由崧是块“烫手山芋”,前脚放他进城,清军后脚就能打过来,因此拒绝打开城门。

喊不开门,朱由崧只有再跑几十里路,赶到芜湖投奔黄得功。

黄得功本来驻守在扬州附近,后被马士英调过来阻击左梦庚的叛军,刚打了一次大胜仗。左梦庚落败撤退,不久后胁持袁继咸向清军投降。跟着左梦庚投降的还有一员猛将,名叫金声桓。此人投降后任江西总兵,用了不到五个月的时间便率军闯遍江西。除了最南部的赣州、南安两府以外,江西十一府全部沦陷,具体的情况以后再说。

此时,黄得功还不知道南京到底怎么回事。见到灰头土脸的朱由崧,黄得功既惊诧又茫然,劈头盖脸就先把朱由崧训了一通:“陛下死守京城,臣等犹可借势作事,奈何听奸人之言轻出,进退将何所据!此陛下自误,非臣等负陛下也。”

黄得功气得要吐血,朱由崧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逃也逃了,想回也回不去了,你看着办吧!

还能怎么办?继续跑啊!

黄得功想带着朱由崧逃往杭州,但还没来得及成行,清军便在两天之后追到了芜湖。

清军本来不会这么快,虽然已经得知朱由崧逃往芜湖方向,但问题出来了:路怎么走?要知道,清军大老远从北方赶来,对江南人生地不熟,光按着地图追,就算不迷路,也得走上好几天。等你大军开到,朱由崧早跑没影了。

就在多铎一筹莫展的时候,已经投降清军的刘良佐自告奋勇做向导,带着清军一路杀到芜湖,朱由崧实在没有逃跑的运气。

事实证明,敌人往往并不可怕,最可怕也最可恨的是内奸!五月十六日,刘良佐率兵攻打芜湖,兵力处于劣势的黄得功受重伤后自刎,黄得功手下的田雄、马得功胁持朱由崧向清军投降。

五月二十五日,弘光皇帝朱由崧乘坐“无幔小轿”,“首蒙包,身衣蓝布衣,以油扇掩面”,在刘良佐的“护送”下回到南京城,向多铎乞降。

几天后,准塔率领的东路军占领淮安。通过不断向朝廷要钱,兵力已扩充至二十三万之众的刘泽清部四处流窜,两个月后向清军投降,长江以北传檄而定。

<h3>杭州失陷</h3>

相对于朱由崧而言,马士英的运气明显要好很多。

得知朱由崧率先逃跑后,马士英也带着邹太后向杭州方向逃窜。(东林党为了攻讦马士英,一口咬定太后是马士英母亲假扮的。)一路跑到广德,马士英也遭遇了朱由崧投奔太平府时的状况——广德知州赵景和“闭城不纳”。朱由崧进不了太平府,只有继续跑路,马士英可没有这么好的脾气,带着军队就攻城,把赵景和一刀给剁了,在广德城大掠一番之后,再继续跑路。

有了在广德大施淫威的经历,马士英再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经安吉一路狂奔,于五月二十二日抵达杭州,得到驻守在杭州的潞王朱常淓、浙江巡抚张秉贞等人的“热烈欢迎”。

几天后,阮大铖、朱大典、方国安等人从芜湖逃到杭州,向马士英报告了弘光皇帝被俘、黄得功战死的消息。

马士英凌乱了,原本还指望朱由崧凭借黄得功“东山再起”,再不济也该逃往杭州才是,没想到一个被俘、一个战死,真有你们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咒骂朱由崧是白痴、黄得功是饭桶也无济于事,马士英必须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照过去方针办!——北京丢了南京顶,南京丢了杭州顶,皇上没了,咱们再选一个就是!

相比于去年把南京搞得乌烟瘴气的“选嗣总决赛”,这一次“换届”显然要顺利得多。首先,无论地理位置还是皇室血统,最靠谱的人选只有潞王朱常淓。其次,马士英已经大权在握,没有政治对手能够与之相抗衡。最后,潞王正是东林党当年中意的对象,能堵住这些“鸟人”的嘴。

总之,潞王朱常淓是“众望所归”,连走“等额选举”的过场都不需要。由于弘光皇帝还活着,按以往惯例,先就“监国”位,等接到朱由崧的死讯再“转正”。别着急,反正也是迟早的事。

看似毫无悬念的事情,却在最关键的一环掉了链子——朱常淓本人不干!

朱常淓的态度很坚决:当初在南京把我刷下来,现在怎么想到我了?好日子都让朱由崧过完了,末了末了把我架火上烤,没门!

任凭别人好说歹说,朱常淓说不干就不干,没得商量!

马士英凌乱了,整个杭州城都凌乱了——什么世道,找人做皇帝都这么难!

最后,马士英忽悠邹太后下达懿旨,好言劝慰,朱常淓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弘光元年(1645年)六月初八,潞王朱常淓哭丧着脸,在杭州就监国位。浙江巡抚张秉贞升任兵部尚书,计划在千秋岭、独松关、四安、平望等处组织防御。

朱常淓一上台,东林党就来劲了。次日,黄道周上疏,认为江南“地盘尚广、义兵可用”,建议朱常淓一步到位做皇帝,高举抗清旗帜,“使群臣百官有所瞻依”。

黄道周的动议让朱常淓哭笑不得:做个监国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怎么还得寸进尺、不依不饶呢?

尽管装模作样地组织兵力防守,朱常淓、马士英的骨子里还是想议和,熬得一天是一天。既然如此,当前的第一要务就不是搞防守,而是找到跟清军议和的合适人选。当时,曾经北上议和的内奸陈洪范也逃到了杭州,到处招摇撞骗,大肆吹嘘自己北上的“光辉历史”。

得!就是你了!

陈洪范是什么货色,马士英当然心知肚明。但是,在己方已被逼入绝境的情况下跟清军议和,像左懋第那样威武不屈肯定是不行的。要想谈判成功,只能让没脸没皮的陈洪范出马!

清军的“卧底”陈洪范再一次跟清军谈判,马士英拿出了具体的方针:割让江南四郡(指长沙、武陵、零陵、桂阳,基本上相当于今湖南省全境),大家相安无事。

陈洪范那边还没传回消息,贝勒博洛(努尔哈赤之孙)率领一部清军已经开始向杭州进逼。六月十一日,博洛抵达距杭州仅五十里的塘栖镇。马士英充分汲取了南京的教训,没跟朱常淓打招呼,自己先行“撤离”。阮大铖、朱大典等人也不含糊,紧跟着仓皇逃往婺州(今浙江金华)。

马、阮跑了,陈洪范终于“姗姗来迟”。不难推断,他不会带回什么谈判结果,反而是带着一项使命:策反张秉贞,胁持朱常淓投降!

面对陈洪范转达的筹码,张秉贞欣然应允。令陈洪范、张秉贞都没有料到的是,朱常淓根本不用他们胁持。要不是马士英非逼着他做什么鸟监国,朱常淓老早就出城找清军“投诚”了!

当时,池口总兵方国安带了一万兵马,跟阮大铖一起从芜湖逃到杭州。方国安原本还想死守杭州,但当他率军在涌金门跟清军激战时,朱常淓竟然“以酒食从城上饷满兵”。方国安气得吐血,带着兵马渡过钱塘江而逃。

这一次“照过去方针办”,显然已经砸了锅。准备“接替”南京的杭州已是一地凌乱!

六月十四日,清军占领杭州,并派人招降浙江下属各府,以及寓居浙江境内的藩王。不久后,居萧山的周王、居会稽(今浙江绍兴)的惠王、居钱塘的崇王纷纷到杭州“投诚”,湖州、嘉兴、会稽、宁波、严州(今浙江建德)等地也不战而降。

一个多月后,弘光帝、邹太后、潞王、周王、惠王、崇王从南京启程,被清军押往北京。除邹太后在途中跳淮河自尽外,其他人于次年五月被清廷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