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灾难旅行 diater turi(2 / 2)

十二个明天 刘慈欣等 8683 字 2024-02-18

这位科学家的眼睛和鼻子都在浮肿,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尽管她刚刚开始发言,塞尔达就开始怀疑,这种浮肿是由失眠引起的,如果她没痛哭过的话。

“作为主管我想说,我们的主要设施是……是,我猜……坐落在这里,”她展开地图,“在受灾最严重的地区。我们,”她清了清嗓子,“在努力疏散员工,但有些人……有些人仍然下落不明。”科学家停了下来。塞尔达不确定这是一个值得尊重的沉默时刻,还是她在为接下来的发言做准备。“我们……我们……我们对这种情况有大量防护措施,不过,我们现在还在勘察,可能不只这一种情况。我们低估了这次事件的量级,现在我们相信……我们可能遭遇了……泄漏。”

房间里一片寂静,塞尔达心中的不理解胜过震惊。

显然,由于没有抗议,这位科学家继续说道:“我们已经采取措施,用快速无人机来调查情况并评估其影响。”

每个人都明白。“你是在没有与其他人道主义行动者沟通的情况下进行调查的吗?”前面的人说。直人也站了起来说:“你知道在一个封闭而没有协调的地区操控多架无人机有多危险吗?”

这位科学家试着说了几次安静,但房间里的声音依然没有降下来,直到莫顿站起来,大声叫大家闭嘴。

“我们的措施是经过周密计划和批准的,”科学家说,她有点被吓到了,“我们的应急措施……已经与政府达成协议。”

“这不在公共灾难计划中,”有人说,还把公文投放在旁边的屏幕上,搜索“罗塔”(没有结果)来证明它。

“这是可能的,”伊斯坎德博士说,“国家不希望公开这种泄漏的可能性。尽管如此,我们已经签署了一份授权我们行动的协议,并明确声明在这一点上国家负责协调,因为我们不熟悉该议定书。”

塞尔达听到有人小声嘀咕:“这公司里全是科学家和营销员,他们找不到人来学习这该死的协议?”

“请继续,”莫顿最后说,“这次调查的结果如何?”

“没有确切的结论,但我们发现,实际上,有一个漏洞。”她的肩膀扭动,“也许有多个漏洞。”塞尔达发现比起“漏洞”,她更喜欢“泄露”。“这是……很有可能我们的一些,我们的药剂已经在周围环境中矢量化。”

没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药剂”和“矢量化”这两个词在房间里回荡着。

“所以我们在这里讨论什么呢?剑齿虎吗?”一郎问道。

这句话打破了紧张气氛,现场也有一些哄笑。塞尔达在莫顿脸上发现了痛苦的表情。然而,伊斯坎德博士却没有笑。如果你害怕某件事,是因为它比你更强大,你就会成为一个爱幻想的傻瓜。真正的恐惧是你看不到的。

莫顿清了清嗓子,“是它在影响我们的无人机吗?”

伊斯坎德博士从愤怒中挣脱出来,不再像僵尸一样怒视全场,她的注意力转移到莫顿身上,“有可能,这些物质可能是利用金属物质作为能量的来源。”

“你说的这些药剂到底是什么?”一个男人问。塞尔达记得在公共关系办公室里见过他。

“我们一直在研究生物制剂,这种物质具有超强的侵略性和适应能力。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相信它们会毁了无人机来制造能量。”

塞尔达举起手来问,能损害无人机是否意味着也会损害人类,但房间里大多数人都不太冷静,大声喊着自己的问题。

“不,”这位科学家说,她回答了一些关于这些特殊物质能否从受灾地区扩散的问题,“我们不相信它能散播得很远,除非被什么东西带出来,比如无人机。我们正在研究如何封锁受灾地区。”

“那些受影响的人怎么办?”直人大喊着。塞尔达已经不指望他们真诚,但至少希望他们能给一个答复。

“不知道。我们的大部分库存在实验条件之外会立即失效,但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对……我们特别为受灾环境开发的研究成果,一种无人机,如果你想……”房间里的人都在小声嘀咕,许多人都对他们对术语的误用感到恼火。伊斯坎德博士接着说道:“这些药剂的研究目的是在严峻的环境中提供疫苗、药物或基因治疗。问题是,这项研究处于早期阶段,具有高度实验性。”另一个可怕之处在于,她说:“而且要想清楚它们对这种环境的反应,还需要一段时间,它们可能会自行消失,在我们的调查中,已经了解过当地植物的差异反应,但这不足以验证真实性,还需要动物种群。”一片沉默,塞尔达猜想,房间里每个人都在想象她正在描绘的那些双头松鼠样本。也可能更怪些:一只绿眼的、抗辐射的、长爪的、紫色毛皮的松鼠。剑齿松鼠。她忍住了笑。

直人再次举起了手,然后开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伊斯坎德博士的表情再次变冷。“我做了回答。我们不知道。就算你被这些物质污染了,”她说,直视着直人,仿佛这是他的错,“我们还是不知道,可能永远无法告诉你。如果你已经被污染了,它将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不知不觉地影响你,乃至你的后代。也有可能,它会马上显露出来,一小时内就会让你面目全非。”

就是那句“面目全非”让塞尔达提心吊胆,她回到旅馆后试图在空荡荡的单调房间里平复心绪但依旧走不出来。当地铁驶来,她心惊胆战,想象着拥挤在车厢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携带污染物,她强忍住把胶带贴在门框上的冲动,但在组合式预制房和乏味电视节目的镇静作用下,她终于回忆起这里离灾区有多远。是的,这可能代表着她所知道的世界末日,如果真的要发生,会先发生在其他一些地方。她知道一切都快了。

那天晚上人类没有灭绝。不会有下次机会,不会有下次机会了。虽然你不可能从新闻里知晓真相,塞尔达没有在新闻里看到那位科学家;相反,罗塔的首席执行官,一个世故又有个性的人,他很遗憾地解释说:“在从未地震过的地方发生了巨大的地震。我们为应对恐怖主义做好了准备,我们花了数十亿来防备恐怖主义!我们为应对飓风、山体滑坡和暴风雪都做好了准备,甚至也为地震做好了准备,规模足以应对平均地震频率的两倍。但我们很惊讶地发现,”他们顺着他食指的指向看去,也十分震惊,“但这一地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五倍。”

在日本,人们对此嗤之以鼻,认为6.5级的地震几乎不值一提。一郎咕哝着说了什么,塞尔达的即时翻译装置拒绝识别,所以这话可能是很粗俗的,而直人则对公司的不负责任进行了长时间的斥责。

他们正在休息室里看新闻。他们大部分的工作时间都是在休息室里度过的,偶尔有点小失误,就在飞行间重新做一遍旧任务。政府和罗塔制订了些计划来让整个区域抵御这些污染物,可他们没有封锁领空,也没有消灭那里的一切生物:树木,植物,啮齿动物,所以人们对于他们能否做到还存在争议。也许那里还有动物活着,也许还有人,可这目前仍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卫星争先恐后地向下观望,但到目前为止,它们还没有得出任何关于人类幸存的结论。

想到世界末日,塞尔达五点就离开办公室,像游客一样在东京四处游荡。火车开了,行人走过马路,购物者买了些东西,喝醉了的上班族们笑着靠在桥塔上。她还发现了一些非洲人:西部非洲人聚集在涩谷的一家塞内加尔餐馆里,偶尔还碰见像她一样的东非人。要不然,在大街上或地铁里,人们会很快认出他们这些外来飞行员。

让塞尔达晚上睡不着的是那些幸存的人,如果他们还活着,也看不到卫星。他们甚至不知道有人在寻找他们。如果像科学家所说的那样,这些影响是难以察觉的,那么幸存者就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来帮助他们。

晚上,直人叫她去喝一杯,她不知道这算聚会还是约会,但她还是拒绝了他。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对这些一点也不感兴趣,不只是对他,所以她一直说不。

塞尔达在回复中说,其实,她更喜欢安静地独处。这样阳光明媚、拥挤、和谐的地方和她工作时的长途飞行、痛苦的打击形成鲜明对比。在公司需要时,她可以连续工作四到六周,当回到自己的生活时就把这些不愉快抛在脑后,不管是什么,通通抛在脑后。

正是在这段时间,灾难旅行游戏应运而生。塞尔达在看到新闻的那一晚开始玩这个游戏,然后厌恶地卸载了它:互动游戏允许用户在未开放区域的无人机路线上跳跃,人们已经记住了最具灾难性的路线。无论是罗塔还是灾难应急特派团都没有谴责这个游戏,可能是因为他们对于图像的泄露过于尴尬。罗塔的发言人甚至都不愿承认自己看到过这些。

一名日本记者发现,无人机正从东京起飞,想要采访塞尔达。这让她局促不安,但莫顿认为这样的宣传效果会很好。他们的公司是盈利的,也由国际灾难应急基金资助,可以一直使用捐款。

“为什么不采访直人或者一郎呢?”

“他们想要采访你。我不知道——外国人,女性,可能他们觉得这很有趣。”

塞尔达在会议室里会见了记者,会议室的屏幕内容都被仔细地清理过了。

“这太迷人了,你所做的,”记者兴奋地说,“给我讲讲执行一次标准化任务是什么体验。”

实际的工作绝不是标准化的,塞尔达又想起了那次飞行,但她回过神,解释说:“在飞行前做好相关研究,与主任和其他业务小组确定飞行计划,制定标准化的远程需求评估,与运输无人机团队保持联系。当然,没有什么任务是标准化的,通常会出现一些意外情况会改变固定的路线……”她说着,然后突然停下来。

“当然,”记者说着,身体前倾,拍着塞尔达的手,“这工作一定很繁重,告诉我,你是如何将它与生活分开的呢?”

塞尔达的喉咙紧闭着,但她咽了口唾沫,挣扎着抑制住哭泣,“这并不容易。但通常,无人机驾驶员会有一个远离工作的地方,在白天休息一段时间,任务不会很久,结束后我们就可以在家里休息了。”

“太英勇了。”记者嘟囔着,塞尔达觉得她必须澄清一下。

“不过,我没有真的身处那里,并没有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不是身体上的,”记者说,“但这仍然是痛苦的,你为什么选择这一行?”

“我……喜欢它。”塞尔达说,被自己的诚实吓了一跳。不过,在那之后,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尽管在她的感谢声中,记者对采访的热情溢于言表。

这种新型无人机是一次性的,能够到达目的地但绝不会返回,尽管核心部件和相机应该能维持更长时间。

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塞尔达又想了一遍。她从来不想去美国,在她眼里,那里到处都是购物中心、摩天大楼,还有那些自认为什么都知道的人,在肯尼亚就有很多这样的人,真是谢谢他们了。在此之前,新罕布什尔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地方,现在这地方已经消失了,至少很快就会被隔离,禁止任何形式的进入,即使是搜寻无人机也会受到严格的控制。在完成这项任务之后,她就不太可能回去了,即使是通过无人机。

“接近预估污染范围。”一郎宣布。但这没什么用,他们都能看到边界,在远处的景致中被画出,随着对环境数据的收集,边界会不断地波动。

然后,突然像猎豹跳跃一样,无人机向前冲去。

“我们低估了情况。”专家们已经向他们保证这是一个保守的飞行路线,但是空气污染物的等级比他们预计得要高,“他们肯定要在这附近建造壁垒,无论如何。”

直人发出嘶嘶声,“专注于我们自己的工作,好吗?这对无人机有什么影响?”

“谁知道呢?”一郎性急地回答,“从来没人见过这种情况,我们哪知道它对新制合金会产生什么影响呢?”

“我们现在就分开吧。”塞尔达急切地说,并把她自己的无人机队伍打散。为了收集尽可能多的数据,在这个任务中,上面给了他们每人20架无人机,当飞行员试图跟随如此多的数据流时,飞行间里一片寂静。塞尔达把注意力集中在了42号无人机上,它正沿着原来22号无人机走过的路线,只是偶尔才顾及一下其他的无人机数据流。

“首先是恶化的迹象。”直人说,而塞尔达瞥了一眼他拇指控制的无人机,看到了31号机的警报。

“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一郎嘟哝着说。

“也许它穿过了一个特别危险的区域,一个污染物高度集中的地方。”塞尔达猜测道。她知道看到光明的一面不会改变什么;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放弃这次任务。但是她非常想去那里,也不想让他们注意到她在做什么。

“我没有看到任何幸存者的迹象。”直人说,塞尔达瞥了他一眼,她知道自己要前往的定居点是最近的。直人把注意力集中在道路上,他认为幸存者想要出去。他可能是对的,塞尔达想,但是幸存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是吗?他们不知道这是一个被封锁的区域。他们不知道自己即将被世界隔离。

15号机上的硬件出现故障,影响了转向,接着是高度降低。塞尔达抬起头,看着那张还未滚动的新污染数据地图,那条线像地形一样起伏不平,不可预测。但她会成功的,她已经靠近了,她到了。

42号机向定居点猛扑过去。塞尔达把它弄得又低又响,希望能吸引那些躲在视线之外的人。她绕着谷仓转了一圈:木头看起来有很多蛀孔,饱经风霜,就好像是上次飞行后被巨大的、吃着油漆的白蚁攻击了。这是真的,塞尔达绝望地想:木头和合金都被侵蚀了,人类怎么能生存下来呢?就在这时,牲口棚的门动了动,一个人走了出来。

塞尔达倒吸了一口气——妈的!她不想让其他路线上的无人机察觉,只要他们想,就可以通过主任办公室接管她对无人机的控制。她降下那架无人机,速度越快越安全,就降在那个人面前,她的视线落在一双黑色橡胶靴外缠着绷带的脚趾上。然后她打开了无人机旁边的摄像头。

相机是她导航设备的标准配件,但要和同事共用;与无人机连接的廉价的可拆卸VID屏幕、扬声器和麦克风,就完全不是标准化设备了。在临时基地的维护团队里,塞尔达和巴斯倍曾与恩贾梅纳和杜尚别一起工作,她早在要求巴斯倍帮助自己之前,就知道他们会有同样的想法。

无人机抬高,视线里慢慢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正在工作的身影。快点,快点。塞尔达已经可以想象到主任办公室里匆忙的脚步声。脸还是很模糊,但也许这是相机的错,不是方向问题。

塞尔达狠命地对着麦克风喊着,“你需要什么?”她用英语问道,“我们是来帮忙的。”

当一郎走出会议室去喝一杯的时候,他说:“你真要被炒了。”

“他们怎么说?”塞尔达问道。

一郎挥挥手,“食物运输的标准细节,你知道,每磅含有的最高营养价值,还有些额外的问题,到达之前是否会受到污染。”

“别废话了!”塞尔达几乎喊出来。

“当然不是这些,”一郎耸耸肩,“但他们不让我们说,谢谢你。”当他经过时,抚摸着她的肩膀,轻按了下。“别担心,他们会给那边发送些消息的,”他一边往门口走去,一边补充道,“给幸存者。”

“你本可以告诉我们的,”莫顿说,当塞尔达终于被领进他的办公室时,“弄清楚通信内容,这很重要。通信技术团队应该考虑到这一点,但他们显然只专注于自己的硬件。”

“我原以为你会花很长时间来做决定,”塞尔达说,“你对是否存在幸存者有太多怀疑。”

莫顿来回踱着步,“嗯,我们对你的做法不太满意,但这或许可以修正。”

“我不知道……”

“如果你还没有告诉你的记者朋友你做的事情,”莫顿说,“那么我认为问题还不太大,只要我们假定通信协议是通过适当的渠道提出的,是批准的。”

塞尔达从未想过要再和记者谈话,她也肯定不想和记者谈这件事,“你会发送更多消息吗?建立和幸存者永久的通信链接?”

“我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莫顿说,“目前的计划是放弃部分食品运输。”“还有很多,你知道,”塞尔达说,她的喉咙哽咽了,“幸存者,还有更多。”

莫顿叹了口气,“是的,所以看起来我们可能要找到另一个北面的基地,才能到达受灾区。我们也在想办法,别担心,”他用手捋了捋头发,“也就是说,我认为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但我们会把你列入今后灾难飞行员的名单中。”

一个星期以后,当空气多孔过滤器圆顶建造时,灾难旅行游戏已经非法地连接到与幸存者的通信协议中。塞尔达的钱在一郎身上,他曾把这一切看成是简单的视频游戏。他们正在旅行,因为震惊,也因为没有任何想要追踪灾难消息的想法,塞尔达尽可能地忽略这些。最后,一些泛泛之交的熟人问她,她是怎么想的,她认为自己需要点有见地的意见。那时,塞尔达已经离开东京几个月了,罗塔仍在忙着研究相关的诊断和治疗,尽管有好的新闻发布,她也几乎不相信幸存者能很快被释放出来。当时有3 000人被困在那里,在通信被打通后,至少有10人死亡,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死于与地震有关的伤害和缺乏医疗,抑或与生物制剂更直接相关的原因。她觉得,来自任务团队的通信能够抚慰幸存者,灾难旅行游戏让任何人都可以和他们交谈。虽然他们对通信的迷恋可能会逐渐消退,但这是在他们变成孤立的、受污染的幸存者之后,第一次与渴望的外部世界有如此多的互动。

不过,塞尔达还是不想再玩一次。也许有一天她会接受,可现在还没有。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现在这不是她的工作。她不想和第一次接触到的幸存者说话,不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死了,不想听他们的故事。当她有理由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至少她可以用别人的钱买些物资给他们。现在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和幸存者对话时,是为了对方的利益,自己的利益,还是为了这两者之间不太可能取得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