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次为了确定分散飞行路线原则而迅速召开的会议。他们三个人在飞行间里,搜寻无人机则在空中。按照标准流程,类似这样的案子,空域已经被清理过,搜寻员的目标是尽快获得所需信息。他们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起飞,在受灾区域内竭力搜寻,为后面的队伍在地图上标注好位置。即便是现在,无论在世界何地的飞行间里,一旦无人运输机预装好了应急货物包,运送队伍都会做好随时跟上的准备。
在通常情况下,塞尔达更愿意操控运输机,运送东西总是比四处乱逛更有用处,但这个职位落到了有内部飞行员的公司手里,于是她选了搜寻员的职位。没人知道搜寻员会发现什么,他们在改变飞行路径算法时拥有几乎无限的自主权;塞尔达总觉得,那种在紧急状况下无视规则的感觉很刺激。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阳光穿透云层下方在山坡上辟出一条紫色纹路。晶莹剔透的雪地上日光闪亮,衬得被阴影遮蔽的山峰更加深邃。他们升上层峦叠嶂的峰顶,翠绿的山谷在眼前绵延不绝,让塞尔达惊叹不已。
眼前的画面变得更加丰富,细致得令人痛苦:无人机呈扇形分列,塞尔达用苍蝇式的复眼视野观察四周。无人机队散开,视野随之裂开,先分为两队,再是三队,又化为九队,然后是二十八路单独的视频。
“这个国家真美。”她说着,弹动手指点开了24号机传来的图像,是一处美景。
“短时间内旅游业不会发展得太好。”直人说,塞尔达注意到了他的语气,强硬,现实,“在这个星球上有太多这样的灾难了。”不过塞尔达不同意,在此之前,她看到有很多的游客来到灾区,导游会带他们到受灾最严重的地区,给他们兜售灾难游行游戏,这些游戏会讲述最绝望的故事,还用从废墟中找到的照片和电话片断拼凑出视频。
“那是最棒的视频游戏,可惜你没玩过。”一郎说。
他们越过了预估的灾区边界,根据地震强度和当地基础设施标准的计算,绘制了实时地形。塞尔达看了看后面的24号和27号无人机。起初,荒野里笔直的灰色地带看起来没有异样,她突然说:“那儿!”其他的飞行员也看了过来,塞尔达的无人机正在101号公路上的一个大裂缝中,情况都被自动发送到全队的中央处理器上。“哦。”3A处那座坍塌的桥的情况更加惨烈,她快速做好标记,立即发送给了所有陆基队。
“嗯……”直人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他是日本人,他的声音被翻译过来意思是:“很奇怪,你要注意一下,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嗯……”是塞尔达通过实时翻译听到的,她瞥了一眼直人负责的九架无人机,想知道是哪架出现了故障,但她的注意力又被同伴拉了回来,耳边响起了嗡嗡的警报声,红色文字先是在一架无人机的数据流中出现,接着是两架,然后是五架:“无人机受损了?什么?”
“我也看到警告了,”一郎嘟哝着说,“一定有空气污染物,或者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一种能影响无人机金属成分的空气污染物?”塞尔达问道。她所有的数据都变成了红色,能感觉到操作界面受到影响:反应延迟,摇晃,25号机逐渐失去控制,“我们还能到达目地点吗?”她把注意力放在22号机上,估计它能最先到达人类的居住地。
“好像……不行。”直人说。他的身体倾斜,努力操控着。
“我正让23号机改变路线靠近22号机,”塞尔达一边说,一边输入指令,“如果我们不能完成需求评估,至少可以记录有关无人机现状的数据。”
“他们的数据流都有问题。”直人说着,但心不在焉;他也心系数据,有些紧张,身体向前倾斜,好像这样能更快地推动无人机。无论如何,这次行动完全是在塞尔达的职权范围内,所以她不理睬直人,数着秒数。
35秒,23号机能看到22号机。
42秒,22号机能看到居住区。
房子,有个房子,人类居住的房子。
三所房子,如果他们的无人机再往前行进,就能看到这是个不断扩张的城镇周边的郊区。
这里曾经是个庞大的城镇。现在(他们想象着)是一堆倒塌的建筑物和坍塌的古迹,伤者和幸存者在等待他们的帮助,可能在仰望天空寻找搜寻队员,这是外界对灾难幸存者的第一道反应。
但如果有什么东西连无人机也能伤害,人类还活着的概率有多大呢?
嗡嗡声变成了哔哔声,塞尔达陷入了令人眩晕的混乱中,27号机坠落,然后陷入黑暗。几乎同时,她又接到了24号机的新警报;硬件故障影响转向。塞尔达紧紧盯着23号机,希望23号机能在坠毁之前靠近22号机,然而3、2、1……
“去他妈的!”直人没有料到损伤如此严重。当他们都在关注23号机的数据流时,看到22号机的第一个螺旋桨消失了。塞尔达转而看向22号机,它也在摇晃倾斜,无法维持。天空倒了过来,无人机从地上擦过,留下了个深坑,又飞了起来,塞尔达坚持了一会儿,在两边晃来晃去,一个人影正看着他们。
当塞尔达接收到其他无人机的即时信息时,所有无人机都已经发出故障,飞行间里充满了电流和震动。
“什么鬼东西?”直人说,“化学物质泄漏?或者……”他突然不寒而栗,“是辐射吗?”
“是魔鬼。”一郎喃喃自语。
“你没看见吗?”塞尔达大喊着,声音刺耳。听到自己的声音,她才意识到自己呼吸短促。
“看见什么了?”直人问。一郎好像在忙什么。
“有个人……”塞尔达也不确定,如此短暂的一瞥,她还无法判断其是否为非人类的物种。也许吧。
“没有幸存者。”一郎说着,没有抬头。
塞尔达调取了22号机最后10秒的录像,并播放了这些录像。她用了一点小技巧才找到了最合适的角度,播放时,她听到了直人惊讶的吸气声。他们默默地研究着录像。
“这不可能是人类。”一郎最后说。光从背后打过来,令这个身影轮廓分明,随着无人机的螺旋下降而变得模糊,“你真的认为一个人能挺过那些让我们的无人机都熔化的东西吗?”
“这肯定是个人!”直人喊道。他笨手笨脚地拿着仪表盘,打开了23号机最后一个即时信息,然后翻遍了360度记录仪。当莫顿冲进机舱时,他仍在寻找。
“那是什么?”
他们同时开始说话,莫顿主任挥舞着手臂让他们停下来,“我们姑且先大胆地讲讲吧,我不指望你们真的知道。但是,从无人机的反应来看,你们有什么感觉?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那时,塞尔达才意识到莫顿不是在说那个人,而是在说那些使无人机融化的东西。警报响起时他一定不在办公室,错过了所有的即时信息。
“一些非常强的污染物,”一郎说,“可能是化学……”
“或是辐射。”直人说。
“生化?基因?”一郎接着猜想。
“我们不知道!”塞尔达打断他们,“无人机坠毁了,没办法知道原因。但我们可以以后再分析!重要的是,那里还有人活着!”
莫顿盯着她,“人类可以在那里生存吗?”他根本没看视频分析,却表现得很专心。塞尔达把他们发现的人影指了出来,莫顿转过头时,她听到了他的叹气声。“什么……”莫顿走来走去,试图找到一个更好的角度,但根本找不到。
直人解释说:“无人机坠毁前录下了这个,回旋滑行时能看到那个人影。”
莫顿直起身子,“好吧,我们需要确认这是人,而不是……”他停顿了一下,因为没有别的选项,他开始胡乱假设:“雕像,或是……一种动物。”如果动物能活下来,那就意味着人类也能活下来,塞尔达想,但想法转瞬即逝。“在此期间,我会让他们继续工作,弄清楚无人机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都没回家是吧?”飞行员们都摇了摇头。“我们可能会再派架无人机到部分路线上,看看能否得到更多数据。直人,能麻烦你留下来吗?一郎和塞尔达,回家休息一下。我们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然后需要你们来担任最关键的任务。”
灾难正被媒体大肆报道。那一晚无人机飞行的录像泄露,“能熔化金属的腐蚀性空气”的故事,正如一位演讲者所说,瞬间风靡。塞尔达不喜欢吃缓解时差综合征的药物,她在新闻预测和微博上看到了这些。昏暗的旅馆房间里,塞尔达蜷缩在被子里,被媒体肆意报道飞行基地的一幕惊呆了。她检查了内部任务目录,找出了她在维护团队中认识的人,又打电话给巴斯倍·莫雷诺确认信息,但没有回应,可能是因为记者的频繁骚扰。
对于飞行员来说,媒体的狂热无关紧要,因为他们远在1万公里之外的东京。在那里,塞尔达的名字无人问津,只是这座城市里一个黑皮肤的无名氏,第二天早上,她就坐地铁去工作了,丝毫不受狗仔队或其他人际关系的困扰。她有点担心她会涉嫌泄露录像,但流露出的录像在人影(可能是)出现之前就被切断了,这恰恰体现出不是她做的;如果是她想要放出这些录像,她就会画出圆圈和箭头指明人影。
当她到办公室时,没有人说话。事实上,周围几乎没人。她发现飞行间空着,一郎正坐在休息室里,一直低着头,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些内容。
“怎么样了?”塞尔达问,她到碗柜里去拿前一天用过的茶杯。
一郎抬头看着她,右眼的眼罩还没摘,“他们在想办法弄清楚是否存在传染的可能性。”
“什么?无人机之间传染?这怎么可能?”新鲜的绿茶在杯里冒着热气;塞尔达每天都坚持喝茶,简直希望绿茶能长在她身上。
“也许可能吧,但这是可控的,他们更担心人民的安全。”
塞尔达转过身来盯着他,“什么?你说什么?”
一郎耸了耸肩,站起来自己去找了一个杯子。“上面有顾虑。”
“那些人已经被困在那里,没有任何援助,现在我们知道他们在那里,你告诉我,我们不会去帮他们?”
“这不是我的决定,”一郎说,回到了他的立场,“但是想想看,如果他们感染了什么东西,没人听过的东西。如果他们的R0(R0代表着某个带菌的患者平均会将疾病传染给几个人。若它的数值小于1,该疾病就会自行消亡;若数值大于1,该病就会传播开来)传染指数到达,我不确定,15?你会把他们送进你家乡的医院吗?如果他们带进了什么东西,把医院给熔化了怎么办?”
他的眼睛在不停地躲闪着,不知道该看什么,所以塞尔达没有回答。她去找主任了。
塞尔达在莫顿的办公室门外徘徊,直到呼叫指示灯关掉,她敲门进来。
“我们不打算营救了?”她问道。
莫顿摸摸头,他经历过这样的事,因为人民的安全比塞尔达更重要,“我们不能。”
“我们可以。也许不是现在,但可以,或者很快就能做到。”
“我们不能。无人机会熔化的,塞尔达。我们还能怎么做?”
“只是推进器溶解了,又不是核心,我们可以制造无需推进器的无人机,或者,直接送辆坦克进去!”
莫顿叹了口气。“昨晚,你没有看到直人的无人机。我们又派了三架无人机,在不同的可疑污染地转了转。第一架无人机的警报一响起,我们就召最后一架回来,可惜还是没能成功。而且,在另外两个地方,无人机中央核显示出了受污染的迹象。”
“什么样的污染?”塞尔达想起昨天还没有解决的问题,开口问道。
“我们……我们仍在努力研究,真的。”
“放射性……”
“不是,或者说,至少不完全是。它似乎是某种有机体,也可能是一种病毒。”
“一种会吃无人机的病毒?”塞尔达同样难以置信。
“这是我的理解,也只能这样描述。但我们仍在想办法找出它因何产生,从何而来。”
“20世纪的恐怖电影?”塞尔达问出这句话,自己都被自己的玩笑吓到了,“因为他们受到污染,所以我们就开发出新的防护衣或者对他们实行隔离……”
“那些受污染者,如果我们把他们带出来,可能会带来更大的风险。”
“是人,受到污染的人。”
“是的,人。或更确切地说,一个人。我们都知道,在昨天的任务里,他就算是已经死了。”
塞尔达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塞尔达,”莫顿说,他的语气就像是一个美国人在尽可能温和地阐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好像这会对对方产生什么伤害,好像对面的那个人一无所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如何能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穿过那些连我们螺旋桨的合金都能腐蚀的东西?一个没有防护装备的人?”
塞尔达也没碰到过这种事,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想法,“所以你是说,因为这个人活了下来,所以我们不应该帮助他?”
莫顿叹了口气,又用手捋了捋头发,“你看,塞尔达,我们都很难过。没有人愿意放弃他们,我们也不打算放弃。你知道,我们只是营救中的一小部分:大家正在研究受灾地区更确切的卫星图像,还有一个陆地无人机团队时刻准备着。我们还与罗塔的生化工程师保持联系,罗塔是该地区的生物研究机构,正在想办法更好地了解我们正在处理的问题。”
那些人还活着,塞尔达想。她在地图上看到了罗塔实验室的位置,在受影响区域的中心。“污染可能来自他们的实验室?”她打断道。
“我们不知道,但希望他们能告诉我们。关键是,无论发生什么,搜寻无人机都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就像你说的,工程师们正在使用不同的材料开发新的无人机。我们的目标是在未来几天内完成一项任务,收集更多的数据,这样我们就可以研究如何帮助幸存者。我们需要飞行员来执行任务,如果你能做,那就太好了,如果你不能胜任,我们就找其他人。”
于是,塞尔达把她的愤怒,她心中大部分的人道主义,还有其他她可能想到的东西都咽进肚子里,然后离开了。是的,她在火车上安慰自己,她是不现实的。显然,开发能进入受污染未知环境的无人机显然需要一段时间,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讨论如何在物理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救人。只是她一直想象着自己是被困在那里的其中一员,等待着,不明白为什么没人来救自己。
第二天,塞尔达在飞行间里又看了一遍上次任务的录像。她本可以在旅馆里看的,但这样表现得更加忠于工作。但即使是重新体验已结束的飞行,却还是不能转向新去处或改变结果,就像被困在旅游巴士上,特别令人沮丧。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用处的;她正在想办法找出一套最优路径,莫顿给她发了一堆消息,要求所有人立即到富士会议室,有人可能知道什么对无人机造成了影响。
塞尔达一直在试图完成另一条飞行路线,所以是最后一个到的,站在后面的墙边。除了坐在第三排对面的一郎和直人,她还发现了来自公共关系、人力资源、全球定位系统、跨部门协调等职位的人以及许多其他她不认识的人。墙上的投影是电话的另一端,一位身穿紫红色实验室外套的女士,塞尔达看不清她翻领上的ID标签。莫顿中途打断了已经准备好的介绍:“……知道,微生物公司的设施位于受污染区的中心。伊斯坎德博士将会说明他们工作的更多信息以及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我们工作的变化。”莫顿停了一下,“我想强调的是,罗塔是自愿来帮助我们的,伊斯坎德博士在这里也是出于百分百的善意。”他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房间,塞尔达想知道是不是在找她,但因为他没有看见她,所以她不能确定。也许其他人也提出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