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只用几秒钟就从迷惑的士兵身旁溜过去了。
“去看看怎么回事!”一名士兵对着手机叫道,“去修好!动作要快!今晚可不能出这种事情!”
烟跑过庭院,冲向医院大楼,抬头看了看阳台。“很好。”他低声自言自语道。他开始攀爬。
得克萨斯
大门周围的灯灭了。
“嘿哈!”得克萨斯大叫一声,牛仔靴一脚踩下一辆老旧汽车油门上压着的砖头。这辆本田车太旧了,车底早已锈透,所有车门都换过不知多少遍。还有什么样的告别演出,能比得上一场盛大的……焰火表演?
得克萨斯曾经在阿布贾郊外通往农田的土路上,跟着烟练习过很多次从平稳行驶的汽车上跳下来。第一次跳时,他差点儿把自己害死。第二次,只是胳膊受了点伤。等到第五次,他就知道怎样正确地蜷缩着身子翻滚了。这一次,他等到车速远超过训练时的速度,就从驾驶座上跳了出来。从不断加速的车子上跳下来更吓人,不过结果差不多。
得克萨斯还在打滚,汽车已经朝医院大门冲了进去,紧跟着,他在车里点着的烟花开始轰隆地炸开了,焰火如此耀眼,把站岗的两个士兵都吓跑了。得克萨斯躺在地上大笑起来,欣赏着自己的这番杰作。
反应迅速的媒体
各家媒体的记者、摄影师和技术人员像闻见糖味的蚂蚁一样围拢在附近。他们有权利这样做,人民需要知道真相。前来的媒体有《太阳报》《卫报》《华盛顿邮报》《新闻日报》《每日邮报》的线上和纸媒新闻团队;电视台有尼日利亚电视局、非洲独立电视台和日本电视台;广播电台有尼日利亚新闻、尼日利亚网、肯尼亚FishFM和声音台。他们占据了阿布贾医院周围的大小旅馆,在那里坚守好几天了。在餐馆吃饭,从当地商人那里买东西。随着夜色越来越深沉,越来越多的人跑出来,就好像他们知道会出事一样。
《华盛顿邮报》的雷米坐在和医院同一条路的餐馆里,喝着一瓶麦芽酒,看着路两旁的人越来越多。她的电话上接着移动电源,这是她第二十次看着那个跳动的心脏的视频,然后咯咯笑了起来。“老实说,这玩意儿不可能是伪造的。你看看这视频的浏览次数,整个国家都知道了。”
“有多少?”《卫报》的费米问。他坐在对面,搂着《太阳报》的尤诺玛。
“两个小时,差不多一百万。”雷米一边说,一边看着旁边经过的一群年轻人。
“天哪!”尤诺玛叫道,“这可真恶心。是有多少人会去看他们总统的心脏?”
“咱们说话这工夫,他正在做手术呢,”雷米一边沉思道,一边看着路前方的大楼,喝着麦芽酒。“不然也可能已经死了。”雷米邪恶地咧嘴一笑,“咱们溜进去瞧瞧吧。”
“不可能,我可不想被人打死。”尤诺玛说。
“丰弥总统才不会命人开枪呢,”费米说,“不过你会进监狱的。”
雷米翻了个白眼。“话是没错,”她叹了口气,“除非他死了。”
“我觉得他还没死。”费米说。
“怎么说?”尤诺玛问。
费米只是耸耸肩。“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总统病重,并且躲了起来,”雷米用她那播音腔念道,“Youtube上出现一条他的心脏在箱子里跳动的视频。尼日利亚人民开始猜测,等到天亮,他们会不会有一个新的总统……诸如此类的。”如果今晚不发动一场该死的政变,她心想,那就没有更好的机会了。“我敢打赌,会有很多人支持政变,来推翻一个木博格总统的。”她拿起电话,打起字来。当然,她自己也知道,这会儿写故事真是浪费时间。很快就会有事情发生,让她的报道失去时效性。她删掉刚才写的内容,回头继续盯着医院。
医院大楼传来一声巨响,街上越聚越多的人们一齐发出一阵惊呼。雷米一下子跳了起来,拔下电话,把移动电源塞进包里。手机充好电了,她和这一带所有记者一起朝医院跑去。摄像机、照明灯和所有的眼睛潮水般蜂涌至医院,在他们身后升腾起一片红色的尘土。真是一派壮观景象。这时,有些东西“嗖”地蹿上天空,炸成一片花火。
“怎么回事?!那是烟花吗?”雷米一边和众人一起奔跑,一边问道。
忍者
烟小时候是村子里那种能像猴子一样爬上棕榈树的小子。所有砍棕榈酒树汁的人(酿造棕榈酒需要用到棕榈汁,这种汁水通常来自棕榈砍下来的棕榈花。所以需要有人爬到树上去砍花,这些人就是砍棕榈酒树汁的人)都愿意招他这种人入伙。他生来上肢力量惊人,因此赚来一个“猴子”的外号,整个童年都被人这样叫。
烟来到阿布贾之后,专门学了抽烟,并且经常坐在太阳下把自己晒黑,这样他就可以把这个外号抛在身后,转而起一个自认为更酷的名号——烟。不过他还是会到处攀爬。在他的想象中,他就是一个“尼日利亚忍者”,静静地保护着自己的国家。他热爱忍者漫画,那种脏乎乎的便宜漫画,上面画着胸脯圆滚滚、没有奶头的女人和沉默的男人。那并不是他所了解的世界,见鬼,他从来都没有出过尼日利亚,他也不想出国,可是那个世界总让他会心一笑,就仿佛是一个平行宇宙,另一个他就身在其中。不过他并不是武士,因为烟压根儿不在乎荣誉。不过,他的确在乎自己的总统软弱到任由自己被巫术和黑魔法毒害,而施展魔法的人几十年来一直在偷窃尼日利亚的财富。
正因如此,他很乐意攀上总统病房的阳台,抽出那根支在背包外面的铝制球棍。他偷偷看向房间里面,希望能看见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灯都关了,窗帘也拉上了。总统不在里面,因为他正在动手术。他朝下方瞥了一眼,等待着。他听见了焰火爆炸的声响,于是大笑起来,朝窗户转过头来,重新拿起球棒,抓紧握把。
他对着窗户奋力一挥,等待玻璃叮铃咣啷地变成一地碎渣。烟花爆炸的声响能掩盖玻璃砸碎的声音,不过玻璃向内爆开的感觉也足以让人满意了。然而,他感受到一阵震动传过手腕,震颤着前臂的骨头,最后撞上了胳膊肘。然后球棍从玻璃上弹起来,差点儿砸在他的脸上。他踉跄着退后两步,又痛又惊,紧跟着一怒之下,冲到床边,挥起球棍,一次又一次地砸向窗户,却连一个坑都没留下。
“该死的!”
懦夫
总统的护士奇吉奥克跑进房间,关上身后的门。她闭上眼睛,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她的耳边回响着自己的心跳,差点儿大哭起来。橄榄球之前就在这里,跳个不停,就像是真的,而不是某个弗兰肯斯坦式的造物。
“巫术。”她喃喃道。可她知道其实不是。她见识过那东西,仔细打量过它。眼看着体外循环专家看着监视器,并且在他的iPad上做着笔记,她本该留在手术室的。她给手臂做过消毒,进去了的。后来她想起箱子里的心脏就在那间屋子里,于是停顿下来。她感到一阵恶心,忍不住想要呕吐,于是逃了出来。她逃出手术室,一路跑过走廊。她从士兵们身旁经过,士兵们只是看着她跑开,然后继续守卫着总统和他那另一颗来自A国的心脏。
“该死的。”奇吉奥克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昵喃道。她深吸一口气,在一片沉寂中听见外面传来几声爆炸,又透过窗帘看见一片粉色和橙色的光。不知什么东西发出一声哨响,然后炸裂开来。
奇吉奥克拉开窗帘,瞪大了眼睛看向窗外。窗户的玻璃既防弹又防裂,而且尽管很厚,却非常通透;总统上个星期就命人把玻璃擦干净了,如今奇吉奥克知道,这是为这场手术而做的一项安保措施。究竟是谁在燃放烟花?又为什么离医院这么近?
她轻手轻脚地来到床边,偷眼看向大楼入口。“那是一辆车吗?”她轻声说道。突然,有个东西砸到窗子上。她定睛看向阳台,这才发现有个人就站在她面前。他还拿着一根……一根球棍?他挥起那棍子,再次砸向窗子。
奇吉奥克尖叫起来,踉跄着闪向一旁,后背撞上病床的床沿。那人又挥起球棍,并且愤怒地尖叫起来。他不能进来。她心里想着,同时绕过病床,扑向房门,一把打开门,冲进走廊。
“救命!”她尖叫道,“有人想闯进来!救命!”
救命
西必和欧奇楚库快步走过走廊,朝医院的院子走去。
“你听见没?”西必问。又有烟花爆炸,发出一声轰响。
欧奇楚库点点头:“得克萨斯总能把事情办好。”
“前提是他喜欢你交待的活儿,”西必补充道,“嘘!”
附近传来有人跑过走廊的声音,两人顿了一顿,对视了一眼。士兵们全都跑了出去,查看出什么事了。太好了,他们真愚蠢,正如所料。欧奇楚库心想,等我上台了,绝不能出这种事情。
欧奇楚库摸了摸枪,又提了提裤子。他们在门边停了下来:“只要这个人在手术中一死,咱们的事情就完成大半了。”
西必咂了咂牙。“要是你认识这个伊齐,”西必说,“也许我们应该做掉她,而不是总统。”
“也许吧。”欧奇楚库一边说,一边打开通往院子的门。
附近传来一个声音,把两人都吓了一跳。“救命!”一个女人尖叫道。欧奇楚库和西必再次望着彼此。
“是谁?”欧奇楚库问。
西必皱起眉头,用力分辨。
“有人想闯进来!救命!”一个女性的声音喊道。
“去切断发电机,”西必告诉欧奇楚库,“她在楼上,我大概知道是谁。”他迈步朝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跑去,“在楼梯顶上跟我碰头。”
欧奇楚库点点头,走进院子。
“你办完了事就上来,”西必头也不回地叫道,“快!”
“我知道。”欧奇楚库切齿说道。门关上了。
西必一步两级,迈过大理石台阶。一上到楼梯顶上,正撞见奇吉奥克和三名士兵。
“西必!”她一边说,一边从士兵那里转过身来,“有人试图闯进来。”
“什么?”西必挑起两道眉毛,问道。
“我们查看过了,”一名士兵说,“我们什么人也没看见。”
“总统还在做手术吗?”西必赶紧问道,希望能岔开话题。
“是的,长官。”一名士兵回答说。他很年轻,汗水把军服湿透了。
“你警告过其他人了吗?”他问。
“没有,还没……”
“奇吉奥克,告诉我们你是在哪儿看见人的。”西必强硬地说。
五个人快步穿过走廊,前去奇吉奥克看见那人的那间病房。
氧气
伊齐按了按传感器,将木博格心脏与外界隔绝开来的玻璃罩滑向一旁。一团空气向外喷出,伊齐能闻到泵进心脏的血液味道、活性细胞再生液的咸味和氧气的化学味道。心脏本身呈亮红色,仿佛它之所以在人体之外跳个不停,是因为它就是那么充满活力。从某个角度来讲,的确是这样;它的细胞正在以超常速度增殖,橄榄球里的装置强大而且牢靠。
“所有指标都很正常,”她对站在身后的所罗门说,“你维护得很好。”
所罗门笑了。“困难的那部分工作是你做的。”
伊齐点点头。她看着所罗门小心翼翼地拔下所有罐子,心脏停止了跳动。她走上前来,捧起心脏。通常应该是她的外科助理医师奇尼度把心脏交给她,可是她想亲自完成这一步。十一盎司,和一个真正的美式橄榄球,或者和一听浓汤罐头一样重。她把心脏放到手术盘上,把它朝着病人方向转了转。
是时候把心脏移植到病人体内了。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听见奇吉奥克的叫喊声,“救命!有人想闯进来!救命!”
断路器
发电机的噪声不仅盖过了焰火爆炸的声响,还盖过了欧奇楚库脑子里所有让他分心的念头。得克萨斯在哪里,烟在干什么,西必去哪儿了,走廊里的女孩……总统和他的心脏……专心,欧奇楚库,他心想,专心。
欧奇楚库查看着五台发电机,卡特彼勒牌的,每台发电机电压是3 000千伏,带有触摸显示屏和太阳能与柴油燃料混合功能。整个医院都依靠这些发电机来运转,尽管医院其实已经空了。“真是浪费,”欧奇楚库大声说,“不过浪费不了多久啦。”当然,在他周围,发电机响声震天,没有人能听见他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机组,停顿了片刻。这噪声、这震动、这汽油的气味和周围飘散的废气,这才是一个国家正常的运转方式,他心想,强大有力、科技顶尖、工业发达,一旦丰弥总统出局了,国家会变成这样的。
他迈步走向第一台发电机,开始寻找它的断路器。
pmlsfaewu
得克萨斯跛着脚,飞快地走向医院侧面,每走一步都会引来一阵锥心的疼痛。“见鬼。”他咕哝着。刚才滚出行驶的汽车时扭到了脚踝。笨蛋!笨蛋!笨蛋!在他身后,车里的烟花发出一阵阵爆炸,而烟花也越来越少了,快消耗光了。
从大门外面,他可以看见人群正在聚拢过来,听见他们的叫喊声。人群中有照相机的闪光灯、摄像机的照明灯光、不断抛出问题的记者以及回到岗位大喊大叫的士兵:“退后!退后!你们想找死吗?”
“见鬼。”得克萨斯扶着墙,喘着粗气说道。他还有一项任务。他停下片刻,然后跑进更加阴沉的影子里。供水系统的控制开关在医院的另一头。幸亏有西必在过去几个周里拍了不少照片,并且把照片大致拼成一张地图,得克萨斯清楚地知道该去哪儿。那里有一棵树,树上有一个巨大的织布鸟窝。还有一扇门,门上写着一串字母“PMLSFAEWU”。这里通向一间大屋子,自动化电力监控照明系统、安保系统、火警系统、电梯控制系统和用水控制系统都在这里。
得克萨斯信步走到用水控制系统前,拿出一张纸来,上面有西必写的说明。就在这时,房间里的所有灯都灭了。尽管他疼得要命,可他还是笑了起来。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命运
或许是命中注定,又或许是运气好,不过不管怎样,几分钟后,万事俱备了。烟穿过走廊从东边过来,得克萨斯从南边,西必和欧奇楚库从北边。他们在走廊的岔路口碰面了。得克萨斯仍旧跛着脚,却咧着嘴大笑,手里握着一把看起来油糊糊的霰弹枪,手机亮着灯。“我们做到了。”
“遇到些麻烦,不过我还是想办法进来了。”烟咕哝道。
“把那东西收起来,得克萨斯,”欧奇楚库喝道,“你犯什么傻呢?”他自己的霰弹枪一直藏在后腰上。
“怎么啦?”得克萨斯问,“把枪拿出来才更方便开火呀。”
“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谁也不许开枪,”欧奇楚库说,“我们要把他们争取到咱们这边来。”
得克萨斯大声地咂着牙,十分恼怒。
“还有,我们需要达成突袭的效果。”烟补充道。他在手机灯光的照射范围之外,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着的香烟。
“手术室在哪儿?”欧奇楚库问。
“这边。”西必一边说,一边转身沿着走廊前进,他手机上的灯照在前方,其他人跟在身后。
外面人群乱糟糟的声音越来越大,四个人都知道,事情马上就要结束了。他们沿着楼梯跑上二楼,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五名紧张不安的士兵。其中一名士兵吓了一跳,赶紧端起AK-47突击步枪,大叫起来:“你们是谁!你们是谁!”这话只有西必能听明白,因为那人说的是他本民族的豪萨语。
“西必!我是西必!”他举起双手,在楼梯上脚下一绊,差点儿撞上欧奇楚库。“说英语,你这个蠢货!”
“那人是谁?”一个士兵指着得克萨斯吼道。
“啊——啊,他有枪!”另一名士兵高声叫道,他也指着得克萨斯,暗绿色的贝雷帽都掉落了,“他有枪!”
啪!啪!
得克萨斯背后的墙壁炸开,溅出几块混凝土碎渣,得克萨斯用胳膊捂着脸,朝旁边一个踉跄。西必转过头,刚好迎上得克萨斯的目光。“别——”
得克萨斯几乎有些漫不经心地看着西必,随后他脸色一变,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瞬间被恶魔附体了一般。他重新站稳脚跟,跳上最后一级楼梯,开火了。完全看不出他跛着脚,他张着嘴,露出白牙,大声叫嚷着。在他的脑海里,他仿佛看见艾米利奥·艾斯特维兹(美国演员、导演。“比利小子”是他在电影《少壮屠龙阵》中扮演的角色)扮演的比利小子蹿出木头箱子,冲着所有人开火。他仿佛看见自己七岁那年,那群持枪正埋伏在他父亲住所附近,等待开枪杀死他父亲和舅舅的劫匪。
得克萨斯的母亲中了维萨大乐透,于是带着他和他的兄弟姐妹去了美国,搬到得克萨斯州的休斯敦,和母亲的哥哥住在一起。在得克萨斯州,他见识了戴着牛仔帽、穿着牛仔靴的白人,分量巨大的食物和他们对枪支的热爱。得克萨斯州一向以他们的自卫权为傲。此刻,他在黑暗中向那些士兵开火,一切仿佛又在他眼前飘过。随后有个东西砸中了他的腿,又有东西砸中他的左胸和头的一侧,然后他失去了知觉。
“停火!”西必尖叫道,“你们打中他了,哦!快停下!”
欧奇楚库一边在西必身后躲闪,一边瞥了他一眼。烟已经没了踪影。
“你没事儿吧?”西必问,双手一直高举着,“你没事儿吧?那……”他低头看了一眼得克萨斯的尸体,心里一阵狂跳。
“你怎么会来这儿,西必?”一名士兵问,“你不知道外面出事了吗?有人行刺!他们想要杀死——”
“你再敢拿枪指着我,我就把你们都开除了。”西必命令道。
可是有一名士兵眯起眼睛,看着西必。“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总统的侄子,我来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你?”
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还有一个人,”一名士兵仍旧举着枪,喝问道。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他在哪儿?”他身后的士兵用手电筒对着天花板,把所有人都照亮了。
“嘿!”西必大叫道。汗水滴进了他的眼睛里,浸得生疼。“你们……你们知道那里面在干什么。总统已经死了,真的。是我在那里亲眼看见他那颗该死的心脏装在箱子里。是我放出那段视频的。”西必说,“快让开。”
众人一动不动,停了好一阵子,仿佛彼此之间进行着无言的交流。剩下的两名士兵彼此对视着。可他们还是没有放下枪。“再过几分钟,欧奇楚库将军就来了,”其中一人声音颤抖地说,“等他来了,由他来决定怎么做。”
“打电话给拉各斯的本森长官,”西必命令道,“我有他的电话。他会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可是本森长官不在这里。”那名士兵厉声道。现在,他的枪口专门指向了西必。
西必大怒,指着这名士兵咆哮起来。“等整件事了结了,我会让你一辈子不好过的。”
高个子士兵眯起眼睛,矮个子的那个却一脸担忧。两人都没有压下枪口。欧奇楚库站得笔直,感受着自己藏在后腰上的枪。
黑暗中
尽管因为没有电,手术室里变得越来越闷热,伊齐还是感觉浑身冰凉。此时他们全都身处黑暗之中。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了,没有水也没有吃的,他们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口干舌燥,手上满是总统的血凝固成的硬壳。
他们唯一能看见的东西就是总统打开的胸腔旁边箱子上亮着的灯光。胸腔里面是那颗新的心脏。就在灯灭掉之前几分钟,伊齐成功地把总统的所有血管都和心脏接好了,包括心房、肺动脉,还有主动脉,并且没有一点划伤。这是她目前为止做得最漂亮的一次手术,可是到最后仍有可能变得不可收拾。橄榄球里剩下的电量被用来将新鲜血液从血袋泵输入心脏,好让它开始工作。如果心脏不开始跳动,除颤器没有电,总统就会死去。
“这样。”帕提尔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手术室里亮了起来。他用手机灯照着总统敞开的胸腔。
伊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如果心脏不开始跳动,有没有光亮都没什么分别。不过,她还是喃喃地说:“好的。谢谢。”
“他们就在外面,哦天哪!”奇吉奥克在手术室门边叫道。她蹲下身子,倚着门边的水泥墙,手指紧紧堵住耳朵,闭着双眼。
“嘘!”伊齐道。
橄榄球的剩余电量逐渐用光,上面的灯开始变得暗淡。用了一个晚上,电池的电量早已不足。所有人都压力巨大,大家又都默认不会断电,所以直到所罗门接手监测心脏状态时才有人想起来要给橄榄球充电。外面传来一阵阵叫喊声,事情变得越来越疯狂了。
伊齐皱着眉头,竖起耳朵倾听总统胸腔里的动静。如果总统死了,她就失去了自己的导师;如果总统死了,她就得搭乘最早的航班飞回美国,她将因失败和耻辱而抬不起头来;如果总统死了,副总统将接替总统一职,审查部也就玩完了;如果总统死了,尼日利亚触手可及的美好未来也将一同逝去。她侧耳倾听着,想要听到心跳声,却什么也没听到。
走廊里传来枪响。手术室里的人还是一动不动。
有人捶打着上了锁的手术室门。
还是没有人动。
门猛地被撞开,奇吉奥克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向水池。一道道手电筒的光柱划过手术室,可是即使在一片混乱之中,伊齐仍旧能看见西必,那个愚蠢的叛徒。她愤怒地想,然后她想都没想,做了一件她想都没想过的事。在闪着手电筒灯光的一片漆黑里,她听见有人冲进手术室来,于是抓过帕提尔的手机。其他人都在匆忙后退,她却扑上前去,把自己挡在西必和另一个人与失去意识的总统之间——他的心脏仍然没有跳动。伊齐戴着手套的双手仍旧湿乎乎的,沾着总统慢慢凝结的血,她的手指一定是把手机上的灯弄脏了,因为照在那些人脸上的灯光是粉红色的。
“不行。”她冲对方咆哮起来,尽管她看见西必和另一个人手里的枪。她眨眨眼睛,认出那人来。欧奇楚库将军,丰弥总统的审查部从政府中挖出来的最大的蠹虫之一。欧奇楚库迈步上前,伊齐脸上挂着嘲讽。领导政变的人应该就是他。
“让开。”欧奇楚库说。两名看起来十分茫然的士兵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手电筒。
“我不让。”伊齐说。她的心脏跳得厉害,拼尽全力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我是总统的医生,我的职责是……”
“你为什么这么护着这个没用的老东西?”他说,“你爱上他了?他是你丈夫?”他用枪指着她喊道,“给我让开。”
“不!你——出去。”伊齐说。这一回,她无法抑制声音里的颤抖了。她隔着欧奇楚库,看向拿手电筒对着自己和总统的士兵。“你们在干什么?你们是士兵啊!”
其中一人把脸别过一旁,另一个人则只是摇了摇头。
“伊齐博士,”欧奇楚库压低声音说,“你是个受过教育的女人,而且你既是个美国人,也是尼日利亚人,好好想一想,认真地想一想,他是在玩弄我们,把我们出卖给A国人。他已经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他们;我们不能任由他把这个国家也交出去。他今晚必须死。”
伊齐紧紧盯着他好一阵子。她一下子意识到好几件事情,脑子里一阵轰响。其中最有冲击力的一件事,就是她一直都是个傻瓜。丰弥总统从一开始就说过了,他最了解这个国家。真是这样,总统有一颗木博格心脏,这件事人民不会立马接受的。许多人真的会把这看成是巫术……有些人还会将这种恐惧善加利用。这都是她的错。她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这种威胁。如今,她和总统随时都会被射杀。
“开枪,打死他们两个,”西必对欧奇楚库说,“留着她就是个祸根,相信我。”
伊齐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尽管士兵们的手电筒灯光明亮,她还是举着手机。因此,西必说话时,她能看见他脸上的样子。这是一张叛徒的脸,他不仅背叛了他的国家,还背叛了自己的血脉。
“伊齐,让开吧!”她听见外科助理医师奇尼度恳求道。
然而,只有一件事能让她的余生过得心安,她决定这样做。她回头看了一眼丰弥总统,总统的心脏仍旧没有跳动。然后她回头看着这两个想杀他的人说:“这都是我的主意。”她用戴着手套、沾满血迹的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是我的主意。但我并没有强迫丰弥弄来这颗心脏,A国人也没有,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的生命,你们并不关心这一点,对吗?得了吧,看看在丰弥的治理之下,国家发生了怎样的改变。尼日利亚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独立、强大、富饶和干净!”
在那两名士兵身后,伊齐看见一道影子穿过门口。救兵来了吗?她继续说话。
“如果你们选择繁荣富强,你们就能繁荣富强。你们怕他,是因为他不同于过去,他代表的是一条不同的道路,他的心脏代表了一条不同以往的道路。这都没有关系。恐惧是正常的,但怯懦就是虚弱。这颗心脏将会让他更加健康,活得更久。它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个有机体。”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有血有肉。你们担心这样的未来吗?”她提高声音,把手机举得更高、站得更直了。又有一道影子穿过门口,这一次,她看见那人眼角在闪光。她的眼睛死死盯住欧奇楚库,他正对着她深深地皱着眉头,而他和西必始终用枪口对准着总统。
“你以为你妄想把我们带回老路,是代表了整个尼日利亚的利益吗?”伊齐接着说,“尼日利亚人民会适应并走向胜利的。退让一步,看着这一切成真吧。为这一切感到惊喜,而不是纵容你自己的贪婪,就这一次也好。有点用处吧。你把总统叫作老东西,可真正的老朽正是你。”
“愚蠢的美国人,”欧奇楚库说,“你什么都不懂,大概连你父亲的本族语言都不懂,怎么会有人期望你理解这一切?走开,让我们——”啪!他的脑袋侧面爆开,喷出一团血雾。他的身体瘫倒在地。伊齐叹了一口气。
接着是更多的枪响,西必刚想转身逃走,却被打倒在地。手术室里一下子挤满了士兵,他们刚才趁伊齐说话的工夫偷偷摸进来,并且从手术室侧面对欧奇楚库和西必开枪。伊齐赶紧旋过身去,瞥了一眼正在墙角挤作一团的团队,来到总统身旁。她把灯举到丰弥总统的胸前。
她看见那一团强有力的红色肌肉像一个满是鲜血的拳头一样一张一缩,她笑了起来。“奇尼度!”她大声叫道。
奇尼度大张着嘴,盯着伊齐,又看看西必和欧奇楚库的尸体,然后又看向伊齐。门口附近,又有士兵拥进来。那两个追随欧奇楚库和西必的士兵被甩到墙上,其他士兵用豪萨语冲着他们大喊大叫。
“快来!”一起对奇尼度说,“咱们给他缝上!”
丛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倚着墙哭了起来。帕提尔也跑过来,接过手机,把它稳稳地举在总统胸口上方,汗珠滚进他的眼睛里。
一名士兵朝伊齐走来。“我是列兵乌迪欧古,所有威胁人员都被击毙或被抓,你们都没事吧?”
“我们没事,”伊齐说,奇尼度把缝线递给她,“告诉媒体,总统安然无恙,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总统的心脏跳动了。
报道
《卫报》的雷米站在前面,手里举着手机,连在手机上的移动电源被甩在肩膀后面。她身后和周围还站着十来个记者,都在做同样的事情。总统的首席医生伊齐站在讲台旁,两眼无神,看起来精疲力竭,嘴边放着麦克风。她连那身血淋淋的手术服都没有脱。
“总统安然无恙。”她微微一笑,继而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一个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的笑话。“再过一天左右,他就能在病床上直接跟你们讲话了。不过他没事了,你们也没事吗?”她顿了顿,像是直接看向了雷米。这会是我目前写过的最好的故事。雷米心想,这个女人马上就要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了,而且她亲身经历了这一切。
“今晚我给丰弥总统安装了一颗木博格心脏。”记者和他们身后的人群全都倒抽一口气,“植物的,而且是有机体的,这颗心脏大部分是由他自身的心脏细胞构成的。这不是巫术,这是科学。我重复一遍,不是巫术,是科学。Youtube上的视频的确是他移植前的心脏,不过那个设备非常高科技,就是用来在体外维持心脏存活的。虽然看起来很可怕而且诡异,但这种手术全世界已经完成过好几千例。那段等待移植的木博格心脏视频只是不应该那样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来看。”
“丰弥总统会变得更加健康,活得更久,而且不必服用抗排异药物。他将成为这个国家第一位木博格总统,所以今晚才有人企图发动政变,但最终以失败告终。”听众又是一阵倒抽凉气,并且交头接耳起来。“所以今晚你们听见了枪声,行刺者要么已死,要么被逮捕。恐惧是一种有力量的东西。就在手术前,丰弥总统说:‘相信未来,对未来保有信念。这是我所能给我的国家最有力量的东西。’这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奋斗目标。”
伊齐博士离开讲台。所有人陷入沉默。随后,记者身后的人群轻声低语起来,谈话声越来越大。
“哼,这些A国人,”雷米身旁《太阳报》的尤诺玛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你和他们做生意时,他们绝不对你指手画脚,可是他们鸡贼得很。”此时,人群中偶尔有一两句清楚的谈话内容,像烟花一样爆发出来。雷米点下手机上的停止键,分析着视频材料,对这些话充耳不闻。她兀自笑了起来,转过头来,又看了伊齐博士一样,她这会儿站在医院门口,忧心忡忡地看着人群。雷米咯咯笑了起来,又用力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因为兴奋心脏跳得飞快。她想清楚该如何讲述这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