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黑色的东西……”凯琳转过弧形的脸孔,看向大海,说道。
“旧航空母舰。有好几百艘,彼此相连,形成一座漂浮的排筏农场。曾经的要塞被改造成了蛋白质的巨大容器。基本上是一大坨傻乎乎的铁疙瘩,咱们想尽办法也要避开它。”
“我好像从太空中见过它。不然也可能是另一座农场。有好多海岸线需要记住。”
“你上过太空?”
“一两次吧。”
“你可真行,”莉莉丝的回答里带着一丝挖苦的味道,“咱们能接着干正经事,而不是闲聊各自的旅行有多精彩吗?”
“这么说来,我猜你从没上过太空。”
“你猜对了。”莉莉丝说。
整个桅杆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安全扣。安全背带上有两个卡扣,所以她不会处于完全没有保护的状态。而且桅杆两边还交替着支出来的抓手,一直向上延伸,一旦她离开甲板,抓手还可以用来落脚。
代理站在船帆控制台前,莉莉丝把自己扣好开始攀爬时,它就看着上方。一只手握住握把,另一只手握住另一个握把,两脚踩上刚才握着的把手。离开甲板向上爬,尽量不理会自己胃里正在翻江倒海,大腿肌肉感觉已经抖得像块果冻了。她抻长身子,扣上第二条安全绳,又向上走了一级梯磴,然后解开第二条安全绳。还是很安全。可是下方的甲板看上去已经十分遥远了,真是让人吃惊。下方甲板看起来又远又窄,像一块一下子就会错过的靶子。
“干得漂亮。”代理冲上面喊道。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莉莉丝咬牙切齿地说。不过她需要有东西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免得自己犯晕。“你刚才干吗问我有没有神经兮兮的老式钟表?”
“哦,因为那篇文章。肯定是我十年前看的。是讲一艘在地中海上航行的船的。”
“十年前?”莉莉丝问,心想,既然凯琳在那么多年前就有过“停工期”,那她的年纪究竟有多大。停工期意味着雇用关系,雇用关系意味着经验……据她所知,还有年龄。
“不是这艘船,不是,那是好几千年前的事了。暗红色的大海之类的,那是他们在船上找到的玩意儿,带着潜水员下去的,古老的钟表计算机之类的东西,都快变成石头了。最主要的就是这个东西,不过还有几罐油和酒,还有绳子。陶器,好多陶器,就跟这里的一样。你以前在地中海上航行过吗?”
“我不是干这行的,”莉莉丝说,“我只是在这趟旅程中照顾‘多洛雷斯’号。一旦到达瓦尔帕莱索,我的合同就结束了。”
“真可惜。在我看来,这艘快艇似乎很酷。”
“不是‘快艇’,”莉莉丝说着,想起了她给加布里拉的那封信,于是掐灭了心中的一丝负疚感。“没有人会因为好玩儿而做这份差事。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在全球工作空间揽活儿。我没有做神经网络接入手术。我平时接一些主动来找我的零活儿,这趟差事就是其中之一。”
“你为啥不接入神经网络?”
“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要接入的。”不过她觉得至少应该对凯琳做一点澄清,于是接着说,“我得了脑麻痹。问题不大,大部分时间都不会注意到它,只是在动作控制和协调上有些小障碍。不过就是这点小障碍让我永远无法接入神经网络了。最起码用不着背着债务过日子,还行吧。”然后她又小声说:“没想到吧,我猜。”
“你脑袋里的问题——有办法治好的,对吧?”
“有钱的话,什么都能治好。”莉莉丝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于是伸手去够高处的把手。把手太高,她手上一滑。还没掉下一米,安全绳就把她扯住了,可是这一震还是震得她嘎嘣一声响。她屏住呼吸,手脚发颤,整个人紧紧抱住桅杆。
“你没事吧?”
莉莉丝眼睛死死盯着控制盒,跟她目前的位置还有几米距离。
她强迫自己平息呼吸。
“没事。”
抛开杂念,不要去想自己会不会掉下去淹死,她爬了上去,来到控制盒旁。其实还有一臂之遥,不过头顶上就是后桅顶帆的帆桁,她半步都不想再往上爬了。
她戴着手套,打开这个鞋盒大小的单元上防风雨的检修面板。里面是一团让人头大的电子装置,需要更换的模块单元旁边有着明显的高温损伤的痕迹。
“准备好了吗?”凯琳叫道。
莉莉丝咕哝一声作为回应。
“干你的活儿吧。”
“我这就开始让船帆动起来。听我口令,换零件。”
下方的甲板上,伺服电机嗡嗡叫起来,绞车轮番拉紧和放松船帆控制绳索。莉莉丝的上方,船帆鼓着风,开始动起来,风力的变化已经让甲板和桅杆倾斜得比之前更加厉害了。
“动手。”凯琳说。
莉莉丝用戴着绝缘手套的手指揪住烧坏了的零件,把它从陶瓷插口上扯下来。这一步用不着很好的动作控制能力。那东西叮铃咣啷地掉下去,看不见了。现在,她身体的自重想要把她从桅杆上坠下去,她必须抓得更牢些才行。她伸手去掏备用零件,牢牢地抓住它,不想回过头来取第二个备份,然后伸长手臂,把它塞进控制盒里。接触卡口很紧。她“哼”的一声,努力绷直了身子,伸长手臂,使劲一推。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嗒”声,零件就位了。几个指示灯瞬间亮了起来,说明盒子里出现了新情况。
莉莉丝冲着下方喊道:“插进去了!”
紧跟着,她察觉到船舵回到了中间位置。一阵震颤传遍快速帆船富有弹性的整个船身。这艘船就像鳗鱼一样蠕动起来,整个船壳颤颤巍巍地扭动起来,桅杆也因为突如其来的负载变化而晃个不停。
船帆仍然在活动,努力抵消船舵的动作。可是没有那么快。现在桅杆朝另一边倾斜过去,仿佛钟表的指针正扫过十二点位置,而莉莉丝就像趴在指针上的蚂蚁。头顶的桅杆刚才还歪在一旁,没过多久就变得竖直,而现在又慢慢偏离天顶。莉莉丝傍在渐渐平稳的帆下桁的顶上,本来应该感觉没那么眩晕才对,可是一看到排筏农场距离越来越近,她的胃里又是一阵抽搐。
“抓牢了,”凯琳叫道,“我正在修正!”
就好像除了“抓牢了”,她脑子还有别的念头似的。桅杆此时偏离垂直方位四十五度了,坚定不移地慢慢躺平。浪花向她扑来。海浪很急,东方地平线上现出一道道朝霞,把海水映成了粉色。她几乎一伸手就能碰到海了。
可是倾斜达到了极限,挺住了。莉莉丝眼睛盯着地平线,大气都不敢喘,静静地等待着。桅杆开始从最低处向上抬升。快速帆船缓慢而庄重地开始恢复正常。“多洛雷斯”号慢慢放松下来,一直让它偏航的僵硬消退了。莉莉丝安静地一动不动,感觉像是一头活生生的动物被羁绊住了,这头动物正伸展四肢和浑身肌肉,活泛过来,急切地想要奋力奔跑。喘息之间,快速帆船重新找到了自我,高兴地撒着欢儿,在海上划出一道白线。
莉莉丝爬下后桅杆,叉开双脚,牢牢地踩在隆隆作响的甲板上。浪头清晰急促地敲打着船壳,船帆鼓满了风,发出炸雷般的声响,索具也仿佛唱起了自己的歌。凯琳正从船帆控制台前往后退,小心谨慎地张开两条胳膊,就好像一个巫师吃惊地发现一个法术居然起效了。
“你做到了。”凯琳说。
莉莉丝心里的紧张一下子消散了,咧嘴大笑起来。“我猜是吧。咱们做到了。”
“你了解这艘船,”凯琳说,“它现在没事儿了吧?”
“我想是的。”莉莉丝看向船头,“它这会儿正在操纵船舵,绕过排筏——本来是要直冲上去的。这艘船会把我们送到港口的。”她朝凯琳点点头,既然她们正在远离农场,莉莉丝也变得随和起来:“你刚才调整这些风帆时动作一定很快。是全自动的吗?”
“不是,”凯琳说,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刚才的情况有点儿失控。我只能……随机应变。”
“干得还不赖。我猜,比还不赖还要好一些。”
“我说过,并不是全然不了解。无非是,绞车……调整船帆,”她顿了顿,轻轻咳嗽一声,“哪怕是在不同的船上,不同的海里。”
“还有不同的天气。”莉莉丝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女人,看着代理的面具后面的那张脸,在其中发现一丝此前未曾注意到,不然就是此前一直没有显现出来过的异样。一丝疲惫,一丝倦怠,眉毛上挂着汗珠,眼睛通红。“你没事儿吧,凯琳?你需要坐下来喘口气。别怪自己,刚才真是千钧一发。还是说,他们现在随时都会把你调去完成另一份工作?”
“没……这是我今天的最后一趟活儿。”凯琳的喘息声此时变得更沉重,仿佛她刚刚跑上了一座小山。“我叫他们暂时不要中断远程连接。他们……有义务这样。”她咳嗽起来,又一边干咳,一边大笑起来。“大买卖。他们真大方。”
莉莉丝点点头。她以前从来都没有用过代理,她猜想一旦中断连接,代理就会自己回到箱子里,变成一团折叠好的金属零件,直到下一次被激活。
“我很高兴你接了这趟活儿。”
那张脸看着她。“真的?”
“我知道我给人的印象不是这样的。可是我没有接入神经网络,有时候,这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二等公民。也许是三等公民。你接进来时……那么热切……”莉莉丝避开对方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你所拥有的一切我都无法拥有。现在还无法用于……除非我挣够钱,把我的脑袋修理好,而一旦这件事办妥了,我就又得从头开始,重新攒钱来接入神经网络。到了瓦尔帕莱索之后,我本来打算省吃俭用,想办法去北方,在基多找一家便宜的诊所。然后,等我做完神经网络接入手术,就上线,上天,离开地球。”
“你会成功的,我确定。不过在太空工作也并不总是那么轻松。”凯琳咳嗽一声,喘了起来,“就提醒你一句。”
“用不着你告诉我这个,凯琳。”她的心里又冒出一丝愤怒:“在这下面工作也不轻松。”
“你介意咱们坐下来看看天吗?”
“你说了算。”
两人来到甲板一侧,并排坐下来,她们的腿在栏杆下面晃悠着。一个身体温暖的女人和一个机器人代理。
“有些事情你或许应该知道,”凯琳终于说道,“我在上面快要死了。”她又开始咳嗽,气喘吁吁,费力地笑起来,“我说这话不是在玩文字游戏。我真的快死了。这次,太阳气象事件让我们受到严重冲击。我们本来在运送货物,绕地球做近距离环绕飞行,从地球旁边荡出去,一路前往金星,乘坐的是深空星系散装货轮‘尤利西斯’号。”
“你是说……你这会儿就在太空里?”
“跟你说过,我去过一两次太空的,不是吗?我猜这话有点儿轻描淡写了,毕竟我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太空。反正,我们完蛋了。和你不一样,我们有多重安全冗余系统。可我们的大限还是快到了。烧掉一个东西,然后是下一个,一路烧下去。航行控制,生命维持,全都报销了。”她顿了顿,沉重地喘息着,可是莉莉丝什么也没说,她想等这个女人喘匀气再说。“如果是在平常里,并不算一件特别严重的紧急状况,就像你的船舵被卡住了一样。无论花费多大代价,都能派出一艘营救拖船来。可是这一回,他们救不了我们。还有太多事件需要救援,没有足够的人手到处跑。”她叹了口气,既像是疲倦,也像是认命,“这样也挺好,我知道会这样,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我见识过一些景象,莉莉丝,一些宏大而古老的景象。我曾经踏足火星,我是说,真真正正地站在火星上,不仅仅是通过代理。见过土星光环,离得那么近,感觉就像是可以从中掬一把童话里的闪闪星光。乘着飞船一头撞上木卫一上的一座火山。在木卫二的海洋里游过泳。那一回是通过连线的,不过感觉就跟亲临其境没有两样。而且这些经历都特别棒,全都值得。我可不会因为我今天要死了,就喋喋不休,埋怨个没完。”
一阵沉默过后,莉莉丝说:“你是认真的?”
“从来没这么认真过,我的船长。我们这会儿正在使用储备空气,而且空气越来越稀薄了,指尖已经开始变蓝。鬼扯的是,通信从头到尾一直保持良好,所以我们想跟谁说话就能跟谁说话。给家里发消息,深情道别。还有些人……好吧,他们各有各的应对办法。我也不好对他们指指点点。不过我估计,六个小时……可能没这么久……仍然在远程呈现范围之内……干吗不做点好事,做点有用的事呢?”
“你就没有消息可发吗?”
“没有,”凯琳说,“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我的朋友都在这艘船上。至于说家人……”
天空此时已泛起了鱼肚白,一点点从深蓝变成了透明的玫瑰红。随着城市里的各个街区恢复电力,瓦尔帕莱索外围海岬上的灯光已经可以看得真切了。文明冲出黑暗,重新降临。家人、亲人、朋友和恋人,厨房的气味,热腾腾的面包,炉子上的咖啡,新一天繁忙的计划。
“为什么是我?”莉莉丝问。
“我翻看过一大堆工作,需要找一件适合自己技能的事情。”她喘着粗气,咳嗽起来,“而且这件事情用不着花上一整天时间。看见你的麻烦在任务清单上跳了出来,于是想……干吗不呢?”
“你刚才都没有说。”
“觉得船舵的事情要优先处理,”代理抬起一只手,放到莉莉丝的手腕上,“瞧,咱们成功了。你的麻烦解决了,救了你的命,可能还救了这艘船。对咱俩来说,这个结果都挺好的。”
莉莉丝看着城市里的另一片区域的灯光也亮了起来。“他们正在让一切回到正轨。现在还不能为你们做点儿什么吗?”
“没机会。相信我,我们把所有方案都考虑过了。可是这是一道很简单的运动学问题:我们的速度已经太快了。”那只手摸到莉莉丝的手指。“你说要上天离开这里,是认真的?”
“是的。”莉莉丝回答道。
“那就去吧,去基多,把脑袋治好,接入神经网络。不疼的,而且你要是不喜欢,随时可以退出。不过我想你会喜欢的。”那只手轻轻地攥紧莉莉丝的手指,“地球也没那么糟糕。有这样的景色,有海上的空气,晴朗的早晨,前头还有一座城市。我觉得挺不错的。不过外面还有很多东西值得一看。”
“我相信你,”莉莉丝说,“我会这样做的,至少要试试。我没有把货物弄丢,我想我会拿到一份额外的奖金,等咱们……”她停住话头,察觉到——也许是下意识地,代理的动作有一丝异样。“凯琳?”
那张向她转过来的脸,又变成了蓝色,弧形的面具后面完全见不到凯琳的踪影。“请稍候,”系统默认的声音说,“由于触觉感知延迟,全球工作空间已中断本单元的远程感应连接。我们正在尝试寻找更加有效的路径。”
“别费事了,”莉莉丝静静地说,“她已经走远了。”
或者已经离开人世了,她猜测。空气用完,失去意识,或是因为“尤利西斯”号上的通信系统终于和别的系统一起瘫痪而中断了连接。
然后,她对自己,也是对这片海,对着天空,对着瓦尔帕莱索的灯光说:“谢谢你,凯琳。我不会忘记。”
有个东西升到海岬上空,缓慢而平稳,仿佛在沿着专属于自己的无形沟槽滚动。那东西一边爬升,一边变亮。莉莉丝看着这颗冉冉升起的明星,心想这会不会就是凯琳的飞船,深空星系散装货轮“尤利西斯”号,在它前往金星的中途贴着地球绕行。这样想本该让人感到满足,至少颇有诗意。可是莉莉丝心里清楚得很。
不管怎样,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光点一路上升,升到头顶,直到它不带一丝炫耀地落入地球的影子里,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