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不一样的海 different ea(1 / 2)

十二个明天 刘慈欣等 7985 字 2024-02-18

距离瓦尔帕莱索(智利的主要海港之一,位于太平洋海岸)还有十二小时,莉莉丝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了南半球的极光。一道道粉蜡笔似的彩色条带从南方飘出来,仿佛地平线后面的广阔地域上正在举行沉默的狂欢节,灯光从节庆的现场满溢而出。

这样结束旅行感觉真不错,莉莉丝一边想,一边爬进“多洛雷斯”号自己的床位上。

她打开平板电脑,开始给姐姐回信。

<blockquote>

嘿,加布里拉,</blockquote>

<blockquote>

这次出海快结束了。你没能及时赶到蒙得维的亚(乌拉圭首都和最大城市),我还是觉得很可惜。不过,你别把我的话理解偏了,独自旅行并没有我原本想的那么糟糕。这艘船开始感觉像个家了,过不了多久你就会习惯它的声音和情绪。你会看到一些美丽的景色,日落、日升、飞鱼和我们互相追逐的成群的海豚。哦,对了,还有今晚的极光表演。这里是那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船帆随风鼓涨的声音,还有偶尔收放船帆、调整航行状态的嗡嗡声。我知道我才在船上待了几个星期,可是我觉得自己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会很难在陆地上睡着,尤其是在瓦尔帕莱索那样忙碌吵闹的城市。我猜,等明天就知道了,不过不会在那里待太久。我会搞定和短剑商行之间的文书工作,确认那笔钱打进我的户头,然后给自己订一张泛太平洋旅行的船票,经济舱而已。你觉得你还能在基多(厄瓜多尔首都)和我碰面吗?真希望可以先见到一张友善的面孔,然后再去做&mdash;&mdash;</blockquote>

忽然一个窗口弹出来,挡住了她的信,是一份详尽的天气报告。莉莉丝看都没看就把它关掉了。她在休息前仔细研究过气象状况,只看到晴朗的天空和平静的海面,并没有什么东西挡在她和港口之间;还有一缕微风,刚好足够推着帆船快速前进。

可是这天夜里晚些时候,在她写完信、发送出去之后很久,船身猛地一震。她醒了。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尽管似乎并不可能,他们不知怎地撞船了。可是并不太像是撞上什么了。不一样&mdash;&mdash;却还是很邪门。

更像是空无一人的屋子里,一扇门突然&ldquo;轰&rdquo;的一声关上了。

这一震把莉莉丝吓得够呛,害她的脑门磕到上铺的床沿上。她轻轻揉着痛处,心里想明天头上要鼓个大包了,碰到的地方湿湿的,没准儿还磕破了皮,出血了。可能需要消一消毒。这艘船上肯定有急救箱。不过可以等会儿处理。

房间怎么斜了?

莉莉丝来到甲板上,很担心船身会因此撞出个窟窿来,然后进水。但她顺着船壳看过去,没发现什么问题,可能是别的地方。船舵达到了满舵位置,她能看见作动器活塞已经推到了最大极限。很难&hellip;&hellip;她要好好想一想。尽管她早就记住了所有桅杆、帆桁、船帆、后纵桅帆、船首三角帆和斜撑帆杆的名字,但船上对左右两侧的叫法(在航运领域,两者是同义词)还是令她迷糊。舵舷&mdash;&mdash;右舷(英语中的右舷是starboard,其中的star由古英语steōr而来,意为&ldquo;船舵&rdquo;。因为古代欧洲的长船船舵都在右舷,所以如此称呼)。就是这个。作动器全力打到右侧,仿佛船正在向右急转弯。可是她根本没有给出这个指令,而且夜间航行计划里也根本没有提及航路的变更。

好吧。她心想。出于某种原因,紧急变向。这种事情常有。

可也不是这样。

船帆在跟船舵较劲,像是要努力让帆船维持在本来的航线上。就是这个原因,她才只能倾斜着站在甲板上、横着行走。像一条跛脚的狗拖着身子沿着人行道爬行。

可是船帆只能纠正一部分问题。帆船仍旧在转向,船头不再对准瓦尔帕莱索,而是大致朝着&hellip;&hellip;

莉莉丝咒骂了一句。

糟糕。大事不妙。

极光表演已经结束了。南方一片漆黑,头顶稀稀拉拉地有一些星星,西边能看出一丝天亮的征兆。东北方向,也就是此刻船的航向,有一连串巨大、黑色的矩形的东西在水中一动不动,有可能是一片暗礁。

莉莉丝回到船舱,翻出耳机和麦克风,耳机扫过脑门上的肿包,很疼。&ldquo;短剑,&rdquo;她说,&ldquo;请回答,短剑。&rdquo;

&ldquo;短剑商行。&rdquo;对方回答,&ldquo;我们收到了,莉莉丝。你那边状况如何?&rdquo;

&ldquo;我的状况&hellip;&hellip;我不太确定。我想这艘船出毛病了。船舵卡住了。我们应该直达瓦尔帕莱索的,并且离那片离岸排筏很远,可是看样子我们正在直直地向它驶去。&rdquo;

对方停顿片刻,久得足以让她感到不安。&ldquo;收到,莉莉丝。我们这就更新诊断情况。你不再拥有船舵控制器。太阳气象事件可能让你的动力母线里产生了一个电压峰值。&rdquo;

莉莉丝用手指碰了碰肿包,忍着疼,把一缕戳到肿包的头发拨开。

&ldquo;你说什么事件?&rdquo;

&ldquo;太阳气象事件。据说是百年一遇,最大的极光风暴。输电线路没有强化过的地区都断电了,通信和航运也瘫痪了,卫星掉线,太空飞行器受损,都是拜它所赐。并没到世界末日,不过要花上一两天时间才能让一切回到正轨,继续运转。&rdquo;

莉莉丝脑海中现出一幅慢慢调整、变化的图景,仿佛一张图画从近距离特写慢慢拉远。不算被磕破的脑门,比起这一团麻烦景象,她的问题显然根本不值得一提。

她咧嘴一笑,不是出于幽默,而是因为纯粹的愤怒,她来回打量着倾斜的甲板,思索着桅杆、绞车、饱受盐分侵蚀的控制机械、货舱舱口以及船上除她之外再无第二人的处境。甲板外面是倾斜的地平线,以及瓦尔帕莱索离岸排筏农场的黑色形状&mdash;&mdash;又近了些,她咒骂起来。

&ldquo;那份&hellip;&hellip;报告&hellip;&hellip;一定是在我睡着以后才发来的。&rdquo;莉莉丝咽下一大口唾沫。

&ldquo;反正除了熬过这两天之外,你也做不了什么。&lsquo;多洛雷斯&rsquo;号是船队里一艘比较老的快速帆船&mdash;&mdash;并没有全部最新的安全冗余。如果你的船舵瘫痪了,船帆控制系统就会默认进入安全状况。在我们派遣维修队过来之前,你可能得再老老实实坐上几个小时。海面起起落落,你可能会犯一点儿恶心,不过至少不会撞上什么东西。&rdquo;

&ldquo;你刚才说船帆控制系统&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一旦检测到错误状态,船帆就会自动收起来。你用不着担心。&rdquo;

&ldquo;船帆没有收起来。&rdquo;莉莉丝回答。她又检查了一遍,只为了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ldquo;船帆全都升着呢。主帆、上桅帆、顶桅帆、撑杆帆都是。一片收起来的都没有。尽管甲板倾斜得厉害,船舵也被卡住了,可我们还是在全速前进。而且,我们正在迎面冲向排筏。&rdquo;

这回,对方的语调从原本的让人不爽却和气友善,变成了些微担忧却努力加以掩饰。

&ldquo;你是说,所有帆都还张着?&rdquo;

&ldquo;我可没乱说,短剑。我们正在全速前进。&rdquo;

一阵沉默。

&ldquo;稍等片刻,莉莉丝。&rdquo;

然后,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与此同时,对面那个不知是谁的家伙正在向别人咨询,而这个别人,她猜想,也只得再向其他人反映情况,就这样逐级上报。这感觉可不妙,突然间感觉自己引起了一群人的注意,而在此之前,在这群人眼里她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一个受雇做一回临时看管人、走一趟单程航线的无名之辈。

&ldquo;呃,莉莉丝?&rdquo;

&ldquo;你好。&rdquo;

&ldquo;我们确认了你的状况。你的所有风帆控制系统中发生了一连串故障。如果不做应急修理,船帆就没办法收起来。我们还确认了你目前的悲惨处境。&rdquo;

&ldquo;这么说,无意冒犯,你们想说的是,我倒霉透了?&rdquo;

&ldquo;我们正在协调应对措施,莉莉丝。如果我们可以重新获得船舵的控制权,那么至少你可以掌舵。&rdquo;

&ldquo;很好。你们最好让维修队提前赶来。&rdquo;

她听见对方有一丝停顿,一丝轻微的迟疑。&ldquo;恐怕我们没办法把人及时送到你那里,情况太紧急了。&rdquo;停顿片刻,&ldquo;不过,我们还备有其他的应急&lsquo;工具&rsquo;。&rdquo;

她从储物架上解下明黄色的行李箱,把它放到地板上,直到把箱子放平,然后撕开防篡改铝箔封口,打开盖子。

她抓住一根栏杆,稳住身子,然后向后退去。

&ldquo;代理&rdquo;身子一阵抽搐,然后开始从箱子里的泡沫子宫里展开身体,伸直腰杆,像一幅益智拼图一样越变越长。它整个儿站直了,迈步从箱子里走了出来。这是一个成年人形的机器人,普通的尺寸和身材,有两条腿、两条胳膊、一个躯干,一张弧形的面具上没有五官。

这张脸闪起蓝光,还有一个煮蛋计时器在转个不停。&ldquo;请稍候,&rdquo;代理说,&ldquo;全球工作空间正在与本单元建立远程感应连接。&rdquo;

她等待着。蓝色的脸上现出了肉色的色调。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孔显现出来,五官扭曲,仿佛她的鼻子被压在了玻璃上。

&ldquo;嗨,&rdquo;代理说,声音变得尖细了一些,&ldquo;我是凯琳。听说你的轮船出毛病了?&rdquo;

&ldquo;这是一艘快速帆船,不是轮船。&rdquo;

&ldquo;我错了。活儿派进来,我以为这活儿我能搞定呢,没太仔细看工作细节。没心情太讲究。你是船员之一吗?&rdquo;

&ldquo;我就是全部船员。&rdquo;莉莉丝说,&ldquo;看管人的临时任务。&lsquo;多洛雷斯&rsquo;号基本上能自己照顾自己。&rdquo;

&ldquo;凯琳&middot;柴雷奇。&rdquo;代理伸出一只手来,它的手指构造跟人类的一模一样,&ldquo;您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莉莉丝&middot;莫里塞特。&rdquo;莉莉丝没理会对方伸出的手,转身离开船舱。她估摸操纵代理的年轻女人大概有二十岁,顶多二十一。心想,被宠坏了的丫头片子,上大学前的&ldquo;间隔年&rdquo;,大概是老爹为接入神经网络买的单。她朝身后瞥了一眼:&ldquo;他们告诉你多少事?&rdquo;

&ldquo;正在更新简报。看样子是你的动力母线被电磁脉冲烧毁了。昨晚真是&lsquo;大屎倾盆&rsquo;啊。有一阵子我还在鹿儿岛看见了大片的极光,不过&hellip;&hellip;&rdquo;代理跟着她走上一段陡得像梯子的楼梯,来到甲板上。甲板周围环绕着一圈扶手。然后转着脑袋,环顾四周。&ldquo;嘿,这船可真漂亮。比我原想的还要大。还有船帆。老派得很。你说它叫什么名字来着?&rdquo;

&ldquo;&lsquo;多洛雷斯&rsquo;号。&rdquo;莉莉丝看着甲板的倾斜角度,观察着海面上的情况,还有虽在远处却赫然可见的排筏轮廓。&ldquo;这是一艘计算机控制的快速帆船,短剑商行的。&rdquo;

&ldquo;船上装的什么&mdash;&mdash;一整船的蠢蛋游客?&rdquo;

&ldquo;没有。只有一个蠢蛋游客,就是我。&rdquo;莉莉丝让她好好咀嚼一下这句评价,过了一会儿,又说,&ldquo;这是一趟货运航程。一些价值高昂、体积不大的商品。&rdquo;

&ldquo;谁他娘的会用帆船搞货运?&rdquo;

&ldquo;很划算。运送任何不容易坏、不能利用管道运输且无法在当地加工或者打印的东西,这都是最便宜也最清洁的方式。&rdquo;

&ldquo;那么今天咱们运的是什么呢,我的船长?&rdquo;

莉莉丝查看过货运清单,尽管货物本身都装在货架上的纸箱和板条箱里。&ldquo;工艺品之类的东西。高端的手工制品,漂亮的织物,陶器、酒、油,还有地毯。&rdquo;

&ldquo;有没有那种神经兮兮的老式钟表?&rdquo;

莉莉丝挑起一道眉毛看向代理。&ldquo;什么?&rdquo;

&ldquo;没什么,只是有一回,我在停工期间看过的一篇文章。&rdquo;

&ldquo;你还有停工期?真走运。&rdquo;

两人来到船尾,查看一个鞋盒大小的控制模块。这东西位于后桅十米高的优质碳钢桅杆顶上,现在不冒火花了,不过明显看得出烧灼的痕迹。&ldquo;好吧,&rdquo;凯琳用一种狐疑的尖细声调说道,&ldquo;就是它了。把它修好,你就能重新控制船舵了。就算船帆收不回来,起码你能有些控制。&rdquo;

&ldquo;要修理它究竟需要什么?&rdquo;

&ldquo;没啥难处。那个盒子里的东西烧坏了,需要换零件。难点在于咱俩当中得有一个人像猴子一样爬上去把它换掉。&rdquo;

&ldquo;虽然我不想让你来,可是只有你,摔坏了也可以换。&rdquo;

&ldquo;话是没错,可是还有一个难点。一旦船舵恢复工作了,还要修正它的默认平衡姿态,这得调整整艘轮船&hellip;&hellip;船&hellip;&hellip;快速帆船的平衡位置。&rdquo;

&ldquo;&lsquo;多洛雷斯&rsquo;号自己就能处理。&rdquo;

&ldquo;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太慢了。整个状况超出了它的平常控制能力。不过我可以手动操持,要先把船帆正过来,然后你马上更换零件。只要时机把握准确,应该很顺利。&rdquo;

&ldquo;干吗不让我来对付船帆?&rdquo;莉莉丝问。

代理做出一个非常像人的耸肩动作。&ldquo;虽然我不是专家,但是有三组鼓满风的巨大船帆需要同时加以调整。每根桅杆上有多少片帆?&rdquo;

&ldquo;那你觉得你能应付?&rdquo;

&ldquo;用不着我来。他们正在把必要的操作流程直接传送给代理。我只需要待在控制台旁边,和你协同操作就行了。&rdquo;代理环顾四周,&ldquo;那么,是你来还是我来?&rdquo;

两人来到一件存放备用品的舱室,凯琳找到一会儿莉莉丝要装进控制盒里的替换零件。这是一个类似保险丝的东西,有拇指那么大,两端各有一个电路接头。&ldquo;把这么个东西安到十米高的半空中,真有些黑色幽默,不过我猜他们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在太空飞行器上见过更糟糕的设计缺陷。拿着,带上两个,免得你把其中一个弄坏了。&rdquo;

&ldquo;我什么都不会弄坏的。&rdquo;

不过莉莉丝还是拿了两个,为了保险起见,把它们塞进不同的口袋里。她翻出一副绝缘手套,又找出安全背带,把它系好,反复检查,确认卡扣和绳索都井井有条,这才把自己固定到后桅杆的底部。她仰着头看上去,强迫自己只想应该如何修理那个盒子,不去想要攀爬的高度,以及桅杆像喝醉了一样倾斜得越来越厉害了。&ldquo;其实没多远。&rdquo;她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