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豪语一出,武将们如同打了鸡血,手舞足蹈,兴奋得不行,仿佛已然梦回战国,而他们就是强秦,正扼守函谷关,独敌东方六国,高兴就闭关一统,嫌闷就开关延敌。然而,武将们兴奋劲过后,却又感觉怅然。王元的豪语固然听来很爽,但终究好比叉腰骂娘,徒过嘴上干瘾,其实与敌无伤。
隗嚣还算冷静,听完王元的豪语,不禁暗暗摇头。“拿一颗泥丸封住函谷关”——这话在文学上或有修辞价值,在军事上却毫无操作价值。
王元见隗嚣不动声色,也知道自己吹得有点大,于是又道:“大王若计不及此,且蓄养士马,据隘自守,旷日持久,以待四方之变,图王不成,犹足以霸。总之,鱼不可脱于渊。神龙失势,还与蚯蚓相同。”
所有意见听完,隗嚣仍是难以决断,但有一点他确信无疑,那就是文士只肯称他将军,武将却称他大王,比较起来,还是大王听起来更爽。再说了,他在陇西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陇西已经是他的私人财产,突然要他拱手相让,白白给刘秀作了嫁衣,当然不肯甘心。刘秀既不是他亲戚,更不是他儿子,凭什么?到洛阳朝廷去,官就算做得再大,又哪里比得上在陇西当土皇帝快活?
究竟何去何从,隗嚣拒不表态,只是拖。文士们知道隗嚣仍是野心不死,渐渐灰心失望。文士们谨守夫子的古训:“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当初他们之所以投奔隗嚣,就是因为天下大乱,只有隗嚣的陇西还算太平。一旦隗嚣和刘秀决裂,陇西必将成为惨烈战场,十死九伤。
陪隗嚣风花雪月没有问题,陪隗嚣玩火自焚却大大不妙。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郑兴、申屠刚、杜林先后离开陇西,投奔刘秀而去。班彪则避难河西,依附窦融。隗嚣颇有名士之风,任由几人离去,并不刁难。
隗嚣一心想拖,来歙却不肯将他放过,整天缠着隗嚣,非要劝他入朝不可。隗嚣一开始还不断找借口,等所有的借口都用完之后,蓦然回首,来歙却还在灯火阑珊处,冲他耐心地微笑,哄孩子一般劝道:“隗兄,该入朝了。”隗嚣大怒道:“入什么朝?我想入厕!”来歙敛手而立,笑道:“不急,不急。你先入厕。”隗嚣稍微松了一口气,来歙却又说道:“等你入完厕,咱们再入朝。”
来歙阴魂不散,成天守着隗嚣。隗嚣吃饭,一抬头,来歙在旁边。洗澡,一抬头,来歙也在旁边。就算隗嚣与妻妾行房事时,一抬头,来歙还是在旁边。隗嚣忍无可忍,讥诮道:“你要不要也上床来试试?”来歙还是憨厚地笑笑,道:“多谢隗兄关心,我看看就够了。”
成天被来歙像债主一般逼着,隗嚣想死的心都有,要怪,只能怪他和来歙太熟。人一旦太熟,就容易蹬鼻子上脸,而你还拿他没辙。
隗嚣走投无路,只得和来歙摊牌:“我老了,入朝的事就算了,我派个儿子替我去,这总行了吧。”
来歙沉吟片刻,道:“那必须派隗恂去。”
隗恂是隗嚣的长子,也是隗嚣百年之后的继承人,最得隗嚣喜爱,要把隗恂送到洛阳当人质,隗嚣还真有些舍不得。
来歙见隗嚣神色为难,当即说道:“你我是多年好友,我也就有话直说。你如果现在就反,那入朝的事自然免谈。你既然不反,那入朝的事便休想逃脱。皇帝屡次劝你入朝,你却始终抗命不从,别说皇帝了,是个人都会怀疑你还是想反。你既不反,却又让人怀疑你有反心,岂不是无端授人以柄,有失明智?”
隗嚣闻言叹息。来歙再道:“皇帝催你入朝,不止一次两次,你随便选个儿子替你,恐怕说不过去。就算你不想入朝,至少也应该让长子隗恂入替,只有这样,对皇帝才算勉强有个交代。总之,做人须痛快,要么现在就反,要么送隗恂入朝,二者必择其一。”
隗嚣一则怕了来歙的纠缠,二则真没想好,到底该不该和刘秀翻脸,于是耳根一软,心肠一硬,命马援将隗恂送入洛阳。
隗恂既入洛阳,刘秀拜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置于河内郡监管。
<h3>No.6 置之度外</h3>
建武六年(公元三十年),随着李宪、董宪、秦丰先后授首,东方战事终于彻底平息,日后虽然仍有小的叛乱,但都局限于一郡数县,旋即殄灭,不足为患。
从刘秀起兵到现在,内战已经打了漫长的八年,刘秀虽然赢得胜利,却也身心俱疲。
刘秀需要休息,帝国需要休息,老百姓更需要休息。
是时候将战争这头猛兽关回笼子里了。
尽管陇西的隗嚣和巴蜀的公孙述尚且割据,但隗嚣已经送长子隗恂入洛阳为质,公孙述则远据边陲,都不能算是腹心之患,不妨慢慢解决。诸将纷纷请战,希望一鼓作气完成帝国之统一,刘秀笑道:“且当置此两子于度外耳。”改以攻心之战为主,数次致书隗嚣和公孙述,晓以天命,告示祸福。
与此同时,刘秀的大部分精力则从马上转到马下,从治军转到治国,接连颁布一系列诏令,大刀阔斧地开始了帝国之建设。
先是裁军复员和罢郡县之兵。
刘秀手下究竟有多少军队?不算账还好,一算账吓一跳。刨除刘秀固有的部队不算,光是受降过来的部队,总人数至少便有一百四十余万人18,如此庞大的军队数量,就算放到现在,也足以跻身全球前五之列。即使是太平盛世,如此庞大的军队养起来都嫌吃力,更何况是乱世初定、百废待兴?
裁军复员,此前一直也在进行,东方扫平之后,始有大规模的遣返,健壮精锐则留,其余老弱病残,悉数遣归乡里。
中央军足以作战,于是又罢郡县之兵,诏曰:“今国有众军,并多精勇,宜且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及军假吏,令还复民伍。”只有中央军,不设地方军,此后便成为东汉的定制。
再是大量减省官吏。冗官闲职,一律废除,又因人口剧减,撤并四百余县。一番精简下来,帝国还是那个帝国,但刘秀的官僚队伍,人数却只有王莽的十分之一。原来的水分之大,蠹虫之多,可想而知。
以上两条,一言以概之,大力削减吃公粮的人口。
再降税赋,激励生产。此前由于军事需要,行什一之税(即税率为百分之十),此时则改回西汉旧制,三十税一(即税率为百分之三点三)。接着赦免囚徒,释放奴婢,招揽流民,劝以农桑,增加贡献公粮的人口。
又有祭祀孔子、兴建太学诸举,作文化复兴之建设,不在话下。
再说回隗嚣。在刘秀眼中,隗嚣和公孙述是区别对待的。公孙述是敌人,而隗嚣是同志,而且是可以挽救的同志。自始至终,隗嚣从来没有与汉军为敌,而且多次帮助冯异击败公孙述,为朝廷立下大功。可以说,隗嚣除了不肯亲自入朝之外,没有任何对不起刘秀的地方。
面对这样一个老好人,刘秀实在是下不了狠手。他总觉得,只要再多一点耐心,加一些殷勤,早晚能把隗嚣争取过来,用不着双方撕破脸,落得个兵戎相见。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隗嚣都没有背叛他,如今他已征服了帝国的大部,无论是人口、经济、兵力,都占据绝对优势,隗嚣自然更加没有理由背叛他。
刘秀信心满满,加紧发动对隗嚣的外交攻势。然而,似乎是老天故意作祟,离奇的外交事故接连发生。
先是刘秀遣卫尉铫期出使,满载珍宝缯帛,前往陇西赏赐隗嚣。铫期行至郑县,不承想,珍宝缯帛却被盗贼偷了个精光,只得怏怏返回洛阳。铫期是出了名的猛将,却栽在一群名不见经传的盗贼手上,岂不怪哉!
再有隗嚣遣使者周游入朝,来洛阳朝拜刘秀。周游途经长安,顺便造访冯异的大营,一不留神,却被仇家偷走了脑袋。岂不怪哉!
接连两件怪事,仿佛不祥之兆,给和平解决隗嚣问题蒙上了一层巨大的阴影。刘秀向来迷信,闻讯叹道:“我和隗嚣之间,恐怕是很难如意了。”
而在公孙述这边,趁着刘秀尚未对他用兵,决定先下手为强,派遣田戎与将军任满自江关出发,沿长江顺流而下,试图袭取荆州诸郡,结果遭遇岑彭迎头痛击,无功而返。
公孙述主动挑衅,刘秀麾下将帅借机群起上书,请愿伐蜀。刘秀不忙表态,把将帅所上之书,满满装了一车,遣使者送到隗嚣处,美其名曰,伐蜀这么大的事,必须先得征求隗大将军的意见。
隗嚣当然知道刘秀征求意见是假,试探他的忠诚是真。在隗嚣的内心深处,他并不愿意看到蜀国被灭,他的理想就是维持现状,于是回书刘秀,满篇借口,说什么“关中甫定,三辅单弱,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又说“刘文伯盘踞朔方,勾结匈奴,大为朝廷之忧”。总之一句话,伐蜀的时机尚不成熟。
刘秀接书大怒,都什么时候了,你隗嚣还抱有割据一方的幻想?看来对隗嚣再也不能一味怀柔施恩,必须恩威并重,给他足够的压力才行。
刘秀于是命祭遵、耿弇、盖延、王常、马武、刘歆、刘尚诸将各率精兵,先期进发长安,与冯异会合。建武六年五月,刘秀也移驾长安,亲自坐镇。
<h3>No.7 使者来歙</h3>
大军集结完毕,刘秀亲自修书隗嚣,再次命隗嚣对伐蜀一事表态。
大兵虽已压境,隗嚣仍继续推诿,回书刘秀道:“白水险阻,栈阁败绝。”
要想从陆路攻打蜀国,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一是从关中西行,取道天水,从而绕过秦岭,南行涉过白水,直逼武都。这条路尽管绕远,然而道路平坦,运输便捷,适合大军稳步推进。
二是走栈阁(即栈道),或从褒斜谷,或从子午谷,直接穿越秦岭,进入汉中。这条路尽管属于捷径,然而穿山越谷,沿栈道而行,路途极其艰险,只适合奇兵突袭,而不便大军运动。
隗嚣的回书虽然只有八个字,但却把这两条路全给堵死,走天水大路吧,有白水险阻;走穿山小道吧,栈阁又年久失修。两条路都行不得也,要不,您老人家飞着去?
刘秀强忍怒火,命来歙出使隗嚣,再作最后之争取。
来歙面见隗嚣,以老友的身份,苦劝隗嚣出兵击蜀。隗嚣抓耳挠腮,长吁短叹,一味背诗:“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来歙费尽口舌,隗嚣只是不肯,来歙无奈之下,退而求其次,道:“皇帝御驾亲征,大军云集,绝无空手而返之理,总之,蜀国非伐不可。隗兄如果觉得出兵实在为难,我也不便强求,只向隗兄借道天水,使大军得以通过即可。”
隗嚣心想,借道应该问题不大,就让刘秀远道伐蜀,和公孙述拼个两败俱伤,他则在一旁坐收渔翁之利。然而终究不放心,于是召集众武将商议。
王元一听,厉声道:“来歙所言,包藏祸心,大王万万不可听信!”
隗嚣大惊,问道:“何以言此?”
王元道:“此乃假途灭虢之计,刘秀借道是假,趁机吞并陇西、天水是真。”
隗嚣一身冷汗,道:“幸得王将军提醒。”回见来歙,推辞抵赖,道,“天水连日山洪,道路不通,要不,等我把路修好了,再迎接朝廷大军不迟。”
来歙见隗嚣当面扯谎,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指着隗嚣的鼻子大骂:“叫你出兵不肯,问你借道又不肯,那你是要反叛了!别忘了,你儿子还在洛阳!别忘了,朝廷百战雄师,远非你能抵挡!”
隗嚣就纳闷了,这明明是在他的地盘,来歙怎敢如此嚣张?隗嚣不放心,拽住一旁陪酒的侍女,问道:“这是我的地盘吗?”
侍女甜甜一笑,道:“是的,大王。”
隗嚣这才笃定起来,身子往后一仰,笑望来歙,道:“讲,接着讲。”
来歙更怒,愤而拔剑,砍向隗嚣。隗嚣虽然跛足,反应却是奇快,抽身而退。来歙一剑斩空,只切下隗嚣的衣袖。隗嚣碎步急迈,只听嗖嗖几声,已是人影全无。
来歙一击不中,知道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徐徐收剑入鞘,并不再追。
隗嚣去而复返,随身跟着数十护卫。隗嚣犹自惊魂未定,指着来歙,道:“你我多年好友,如今你竟要杀我?”
来歙身陷众围,毫不惊慌,答道:“若非念及朋友之情,我才懒得杀你。”
隗嚣冷笑道:“如此说来,你杀我,居然还是为了我好?”
来歙怒道:“那是当然!你枉为长安三杰,却竟如此不晓事!身为多年好友,我岂能坐视你起兵反叛,然后身败名裂,被皇帝诛灭九族?我只杀你一人,杀完我陪你同死,如此便可以替你保全隗氏家族,朋友之道,岂不在此乎!”
隗嚣也恼怒起来,冷笑道:“好,你既以朋友自居,那又为何背着我交结郑兴、申屠刚、杜林等人?郑兴等人叛我而去,你敢说和你全无关系?离我党,剪我翼,你这也是朋友之道?”
来歙怒道:“你意欲割据,不惜抗命朝廷,引火烧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郑兴等人离你而去,不亦宜乎?何得诬我?来某生平行事,无一件不可告人!”
来歙慷慨而言,有凛然不可夺之威。隗嚣为之气沮,一时竟不能言语。
来歙拿起节杖,旁若无人地慢慢走向门口。隗嚣望着来歙,手按剑柄,握了又握,还是没能下手。
直到来歙出门上了马车,缓驰而去,隗嚣这才如梦方醒:咦,好你个来歙,把我这当什么地方了?
隗嚣盛怒之下,调集重兵,将来歙围困于驿馆。王元趁机劝杀,隗嚣意动,王遵见状大急,连呼不可。
隗嚣怒问道:“为何不可?”
王遵道:“自古列国交兵,不杀来使。来歙乃皇帝之表兄,更非寻常使节可比。杀来歙很容易,然而杀了于朝廷无损,大王却因此身背灭族重罪。更何况,来歙的性命虽然操于大王手中,而大王长子隗恂的性命,却同样也操于朝廷手中。昔日宋执楚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祸。小国犹不可辱,况于万乘之主!”
来歙出使陇西多年,言行不违,信义昭著,甚得当地士大夫敬重。闻听来歙被围,一时求情者众多。
隗嚣怒气渐平,顾及名士之风,念及朋友之义,于是解围而去。来歙心知多留无益,也不和隗嚣辞别,单车东归长安而去。
<h3>No.8 且战且谈</h3>
隗嚣心知,来歙一走,大兵将至,于是广募士卒,勒兵备战,命王元据守陇山南部险要,砍伐巨木,堵塞关陇大道,摆出一副捂脸等揍的防守姿态。
来歙回归长安,具报刘秀。刘秀召诸将而议,隗嚣反意已明,打还是不打?
奇怪的是,向来好战的诸将,却颇有些泄气的意思,全都主张武斗不如文斗,且让隗嚣多逍遥几天,先对隗嚣手下将帅加官晋爵,以分化其内部,等隗嚣内乱之后,再行进兵不迟。
更奇怪的是,刘秀居然对这一观点也深表认同,几乎便要放弃对隗嚣的进攻。
诸将和刘秀的畏战心理,其实很容易理解。
隗嚣虽然只控制着陇西、天水二郡,国土面积不到刘秀的二十分之一,但却敢一再和刘秀唱反调,他凭什么?
地利,绝对的地利!
史册描述去往陇西,不说“到”陇,也不说“至”陇,而曰“上”陇。一个“上”字,足以说明问题。
陇西、天水二郡,全境皆为陇山(即今六盘山)山区,居高临下,俯瞰关中。
关中为平原地势,平均海拔在四百米左右。而陇西、天水所在的陇山,平均海拔则接近两千米。两地落差高达一千六百多米,如果要讨伐隗嚣,一路都是仰攻,死伤必然惨重。
刘秀的汉军虽然堪称百战精兵,但此前都是在平原地区作战,山战经验严重不足。而在山林沟壑之间,刘秀恃以称霸天下的骑兵部队,几无用武之地,也等于自废了八成武功。
而隗嚣的部队,则惯于山林作战,地形熟悉,穿行无阻。想当初,强大的赤眉军所向无敌,满中国流窜,觉得谁都好欺负,然而一到陇西,便被隗嚣轻易地杀得人仰马翻,折损过半,灰溜溜地逃回关中。
诸将皆身经百战,当然明白山战之艰难,加上又有赤眉军的前车之鉴,畏战实在情理之中。
只有征虏大将军祭遵坚持晚打不如早打,慷慨言道:“隗嚣挟奸久矣。今若按甲待时,则使其诈谋益深,而蜀警增备,固不如遂进。”
刘秀壮其语,况且大军集结不易,不弄出些动静来,确实交代不过去,既已来之,何妨战之,于是遣祭遵为先锋,诸将随后跟进,抢夺关陇大道。
关陇大道(即丝绸古道南线),顾名思义,是关中到陇西的咽喉要道,也是唯一一条可以让大军顺利通行的道路,可谓必争之地。
祭遵与隗嚣守将王元大战,王元大败。祭遵乘胜而进,诸将大喜,也皆登山而追。深入群山之间,隗嚣伏兵四起,诸将翻山越岭,已是筋疲力尽,立时溃败,仓皇后撤。隗嚣紧追不舍,眼看汉军竟有被一举全歼之势。
危急之时,捕虏将军马武选精骑数百,披甲持戟,逆袭追兵,杀数千人,隗嚣这才依依不舍地退兵,诸将得以平安撤回。
强攻未遂,刘秀不得不改变战略,改为长久之计,命吴汉屯长安,耿弇军漆县,冯异军栒邑,祭遵军汧县。
隗嚣乘大胜之威,遣行巡、王元下陇,反攻汉军。行巡攻栒邑,大败于冯异。王元攻汧县,也为祭遵所破。
经此一役,隗嚣也得到了教训,他的部队只能窝里横,一离开陇山山区,便远不是汉军对手。但是再一想,好歹他也大胜了汉军,证明了自己确有资格和刘秀讨价还价,于是上书刘秀,试图重新议和。
隗嚣之书写得很是狡猾,大意略云:朝廷大军突然来到陇西,我手下这些将领大为惊恐,不得已自救,因此斗胆与朝廷大军交战,我根本制止不了。将领们侥幸大胜,试图追击,进一步扩大战果,是我亲自把他们追了回来。我是臣子,怎敢和陛下对抗呢?当年大舜侍奉他父亲,大杖则走,小杖则受。我虽然愚笨,也懂得这样的礼数。现在我的命运,都在陛下的手上。陛下赐我死,那我便死。陛下要刑罚我,那我便受刑。如果陛下宽宏大量,赦我之罪,且从此另眼相待,则我死骨不朽,再无他求。
诸将读罢隗嚣之书,无不大怒,书中毫无悔改之心,而且言辞轻佻,大有调戏朝廷之意,于是齐劝刘秀,对付隗嚣这种反复之人,必须来点狠的,干脆杀了他儿子隗恂,以好让隗嚣长点记性。
刘秀心犹不忍,决定再给隗嚣一次机会,亲自修书,以答隗嚣。其书甚为沉痛,大意曰:因为你饱读诗书,明白义理,所以我才会再次赐书给你。话如果说得太难听,显得不那么礼貌。话如果说得太客气,又不如不说。总之,只要你现在束手归降,再送一个儿子来我这里,则爵禄可以保全,子孙皆有浩大之福。我已经快四十岁了,军旅征战十年有余,身心俱疲,不想再听到浮语虚辞。这是我最后的条件,如果你接受,那是最好。如果不肯接受,那就不用答复我了。
隗嚣见刘秀态度坚决,已经不容谈判,心一横,索性遣使向公孙述称臣。公孙述大喜,拜隗嚣为朔宁王,遣兵出蜀,增援隗嚣。
<h3>No.9 略阳之战</h3>
隗嚣公然叛汉,与刘秀正式为敌。按照道理,接下来当然该是狂风暴雨,血战连连。然而,在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双方却仿佛有了默契一般,各安其境,并无大的战事发生。隗嚣的部队,出了陇西、天水便不灵光,而在刘秀这边,也是忌惮山地作战,不敢轻犯陇山。
此时刘秀唯一比较具有进攻性的策略,则是命马援率五千突骑,在隗嚣境内游动穿插,寻机劝降隗嚣手下大将及羌族豪强。马援在西北人脉深厚,和隗嚣手下大将也都混得烂熟,因此虽是敌对双方,见面却也并不动刀动枪。到了大营之前,马援便喊一声:“某某,你降还是不降?”对方答道:“不降呢。”马援也很爽快:“那好,Bye-bye,俺下次再来。”
窦融也致书隗嚣,力劝其迷途知返,回头是岸。其书出自才子班彪之手笔,千载以下,读来依然大悲大怆。
以情动之,则曰:
自兵起以来,转相攻击,城郭皆为丘墟,生人转于沟壑。今其存者,非锋刃之余,则流亡之孤。迄今伤痍之体未愈,哭泣之声尚闻。幸赖天运少还,而将军复重于难,是使积疴不得遂瘳,幼孤将复流离,其为悲痛,尤足愍伤,言之可为酸鼻!庸人且犹不忍,况仁者乎?
以理晓之,则曰:
当今西州地势局迫,人兵离散,易以辅人,难以自建。计若失路不返,闻道犹迷,不南合子阳,则北入文伯耳。夫负虚交而易强御,恃远救而轻近敌,未见其利也。忧人大过,以德取怨,知且以言获罪也。区区所献,惟将军省焉。
窦融之所以致书隗嚣,绝非自作多情,而是坚信自己说话的分量。他所掌控的河西五郡,如同利刃直指隗嚣的后背,他开口反对隗嚣造反,隗嚣无论如何都得掂量掂量。
然而,在隗嚣看来,他的陇山防线固若金汤,他造反都这么久了,刘秀也没能把他怎么样,尽管现在又多了一个窦融,但窦融以往的战绩表明,他只擅长打败仗,因此也不足为惧。隗嚣于是按下窦融之书,不答。
建武八年春,隗嚣大将王遵向来歙投降。来歙时拜中郎将,屯兵漆县,闻王遵来降,如获至宝,盛情相待,问攻陇之计。
王遵道:“陇山防线,首尾相连,诸将皆据要隘而守,实难攻破。”
来歙不肯放过,追问道:“难道就全无破绽不成?”
王遵道:“破绽倒有一个,然而其险无比,几乎与送死无异。”
来歙眼前一亮:“说!”
王遵只给了两个字:“略阳。”
来歙一听,眼神瞬即黯淡下来。
略阳城地处陇山正中,一旦攻取略阳,便能将隗嚣的陇山防御体系拦腰斩断,使其守军不能互救,然后即可分而破之。来歙何尝没有动过攻占略阳的念头,哪里还用王遵再来提醒,然而正面仰攻,只怕死伤再多,也未必能将略阳攻下。
王遵看出了来歙心思,笑着又给了两个字:“奇袭。”
来歙问道:“如何奇袭?”
王遵笑道:“陇山之中,有一条废弃多年的古道,可以绕过隗嚣大军的防守,出其不意,直插略阳城背后。”
来歙欢喜雀跃,向王遵拜之又拜。王遵叹道:“即使你攻下略阳城,然而孤军深入,外无援兵,只怕仍是有去无回。”
来歙大笑道:“我只要能攻下略阳,就一定能够守住。只要能在略阳站稳脚跟,就是胜利。”
来歙率精兵两千,以王遵为向导,一头钻入群山之中,伐木开道,涉水越岭,从番须、回中迂回钻隙,经过八天急行军,恍如神兵天降,直抵略阳城下,斩隗嚣守将金梁,然后闭城而守。
隗嚣一直以为来歙还在漆县,在全无半点征兆的情况下,忽然就听到来歙已经袭取略阳,不由失色大惊道:“何其神也!”当即命王元拒陇坻,行巡守番须口,王孟塞鸡头道,牛邯军瓦亭,防范刘秀可能随之而来的进攻,自己则亲率数万大军围攻略阳。公孙述也派遣李育、田弇二将前来,协同隗嚣攻城。
再说刘秀坐镇长安,听闻来歙夺取略阳,顿时气沉丹田,仰天长笑,破例开了一坛好酒,以为庆贺。左右人甚感奇怪,问道:“陛下打过那么多胜仗,并不曾见陛下特别高兴过,如今只不过夺了一座小城,为何反如此欢喜?”
刘秀笑道:“略阳,隗嚣之依阻。略阳一失,隗嚣心腹已坏,制其肢体易矣!”
吴汉、岑彭、冯异、耿弇诸将见来歙攻占略阳,无不大喜,各率所部,争往支援。刘秀闻之大惊,急遣使者追回诸将。
诸将乘兴而去,扫兴而归,对于刘秀的决定,都表示不能理解。和隗嚣对峙将近两年,好不容易打破僵局,取得重大进展,正该大军疾进,趁机扩大战果才对,为何却要将他们召回,不许进兵呢?
刘秀笑着解释道:“你们看略阳是略阳,我看略阳却是昆阳。”
忆及往事,向来冷静的刘秀,不免也开始有些激动,声调也不自觉提高,道:“当年昆阳之战,王邑率百万大军,屯于昆阳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士卒疲惫,军心涣散。我从外击之,以少胜多,一举大胜。王莽所以亡国,全因此战。”
刘秀平复了一下心情,又道:“略阳城虽小,隗嚣之必救也,势必悉以精锐来攻;旷日久围而城不拔,兵卒顿敝,士气衰颓,到时我军再乘危而进,则隗嚣一举可灭。”
诸将这才领悟刘秀的战略,那就是有昆阳要赢,没有昆阳,制造一个昆阳出来也要赢。然而诸将还是担心,让来歙牵制消耗隗嚣的主力,用意虽好,但万一来歙支撑不住,迅即告败,那他们岂不是坐失良机,一场白瞎?
刘秀笑道:“诸卿勿忧。来歙信我必去救,我也信来歙必能守。”
却说隗嚣以数万大军围攻略阳,来歙闭城死守。隗嚣的部队,山战乃其所长,攻坚却并不在行。而刘秀的部队,多年都在东方征战,守城可谓是家常便饭,娴熟得很。隗嚣猛攻数月,仍是对小小的略阳城无可奈何。而城中二千守军在来歙的统领之下,越守信心越足,箭射完了,便拆城中房屋,取房梁椽子以及一切木头,削为木箭,继续战斗。
隗嚣无计可施,只得使出最稳妥然而见效也最慢的一招——水攻,斩山筑堤,蓄水灌城。一时之间,略阳硝烟散尽,战火全无,攻守双方每天遥遥相对,各怀心思,看着水位沿着城墙慢慢上涨。
五月,刘秀督率诸将,御驾亲征,诏命窦融同时进兵。十余日后,刘秀与窦融会师于安定郡高平第一城,多路并进,攻讨天水。
隗嚣大将牛邯迎军而降,刘秀封为太中大夫。于是隗嚣大将十三人、众十余万皆降,天水全郡计十六属县,遂为刘秀所有。
略阳围解,守城二千壮士,皆有赏赐。刘秀置酒高会,命来歙单坐一席,位在诸将之右,特示尊宠。
隗嚣溃败,率妻子逃奔西城,投杨广,使田弇、李育守上邽,又命王元入蜀求救。
刘秀念及隗嚣之功,仍欲降之,诏告隗嚣曰:“若肯罢兵,当面向我归顺,保你父子团聚,全家平安。高皇帝许诺田横曰:‘横来,大者王,小者侯。’如今我也给你同样的许诺。若你仍是执迷不悟,想学黥布,称帝之心不死,那也悉听尊便。”
隗嚣原本两郡的地盘,现在缩水为西城、上邽二城,然而仍拒不肯降。刘秀大怒,斩杀隗嚣长子隗恂,使吴汉、岑彭围西城,耿弇、盖延围上邽。
八月,颍川郡盗贼群起,攻战多县,河东守兵亦叛,京师骚动。刘秀闻报大惊,晨夜东驰,赶回洛阳平叛。临行,刘秀赐书吴汉、岑彭等人,曰:
西城、上邽二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须发为白!
岑彭、吴汉围隗嚣,数月不能下,王元自蜀国搬来救兵五千余人,趁高冲下,鼓噪大呼:“百万之众来矣!”汉军大惊,来不及布阵,王元率众死战,决围入城,救出隗嚣,走保冀城。
岑彭、吴汉粮食耗尽,不得已退兵,尽烧辎重,引兵下陇,盖延、耿弇也相随而退。岑彭返归荆州,屯兵津乡,准备日后的伐蜀之战。其余诸将还屯长安,归由来歙监领。
汉军撤出陇山,陇西、天水二郡复反,重归隗嚣所有。
然而,这已是隗嚣最后的回光返照。建武九年春,隗嚣又病又饿,从人献豆饭,隗嚣食不下咽,长叹道:“噫嘻,至于今日,何苦来哉!”言毕,羞愤而死。
隗嚣既死,王元、周宗等人拥立隗嚣少子隗纯为王。
建武十年十月,来歙率诸将攻破落门,周宗等人缚隗纯而降,王元则奔逃入蜀。刘秀贬隗纯为庶人,迁于弘农。建武十八年,隗纯率宾客数十骑,北投匈奴,逃至武威,被追兵捕获,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