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复望蜀(1 / 2)

<h3>No.1 公孙述其人</h3>

隗嚣既灭,接下来轮到称帝巴蜀的公孙述。

公孙述,字子阳,扶风茂陵人。前文已曾提及,公孙述从小和马援是邻居。马援为官宦世家,能和马援做邻居,家庭背景自然也不一般。公孙述和马援一样,也是高干子弟,公孙述的先辈,汉武帝时便已经做到二千石的部级高官。公孙述的父亲公孙仁,先在京城长安任侍御史,公孙述靠着父亲的荫庇,也混了个郎官,充当皇帝的仪仗和警卫。汉哀帝时,公孙仁高升为河南都尉,公孙述也外放补缺,任天水郡清水县县长。

公孙述初任一县之长,年纪不过才二十出头,粉嫩得很,老爸公孙仁不放心,派手下师爷随同公孙述到任,以便在一旁辅佐帮衬。师爷跟了公孙述一个多月,告辞而去,回头对公孙仁道:“老爷放心,这孩子已经用不着教了。”

公孙述一上任,很快便展现出高超的吏才,将清水县治理得富足安宁。其上司天水太守极为赏识,特加提拔,命公孙述兼任五县县长,管摄五县。公孙述颇有些“韩信将兵,多多益善”的意思,照样将五县收拾得井井有条,歌舞升平。一郡为之惊诧,皆视公孙述为奇才,他日必当大成。

王莽新朝之时,公孙述再获升迁,出任蜀郡太守,到任未久,蜀郡安乐,百姓称美,公孙述也迅即名动巴蜀,士民仰慕。

此时的公孙述,已经表现出“治世之能臣”的才华,搁在太平盛世,遭遇明君,完全有入朝担任宰相的可能。无奈王莽末年,天下大乱,公孙述也被迫卷入时代的洪流,活出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更始元年(公元二十三年)二月,刘玄称帝,野心家随之蜂起,趁乱圈地,南阳人宗成打着汉军的旗号,自称虎牙将军,攻下汉中,巴蜀为之震动。与汉中接壤的广汉郡率先响应,王岑起兵于广汉雒县,自称定汉将军,杀王莽益州牧宋遵,与宗成合兵,众达数万人。

更始元年十月,王莽败亡,公孙述的皇帝没了。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就会惶恐不安,一定要带着礼物出国,寻找新的主子19。公孙述虽然不像孔子这样,但是自己卖命了十几年的皇帝说没了就没了,心里还是不免空落落的。

公孙述顾不上哀悼王莽,他必须尽早为自己打算,找到下一座靠山。今日之域中,看来已是汉家之天下,公孙述于是决定向更始皇帝刘玄效忠,然而刘玄远在洛阳,相隔千山万水,一时也接头不上,又听说宗成和王岑都是汉朝的将军,而且人就在广汉,不如就近向他们投降。公孙述和幕僚们一商议,大家也都深以为然,计议已定,于是派遣使者前往广汉,恭迎宗成、王岑前来蜀郡接收。

宗成和王岑早就艳羡蜀郡之富庶,接到公孙述邀请,大喜过望,当即率军进入蜀郡,一路抢掠暴横,行至最为繁华的成都,更是赖着不走,大肆搜刮钱财、妇女。

百姓们受了宗成等人的欺压凌辱,无力反抗,然而却也并不骂宗成等人,而是转而骂起公孙述:“妈的,都是你干的好事,请谁不好,偏请灾星!”

蜀郡的郡治在临邛,公孙述身为蜀郡太守,也在临邛办公。公孙述听说了宗成等人的暴行,深悔自己引狼入室,他好不容易把蜀郡治理得丰裕富足,结果反而成全了这帮孙子,正好让他们可着劲地抢劫糟蹋。

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多年心血,还是为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公孙述都强烈地感到,他必须得做些什么。

公孙述召集县中豪杰,慷慨言道:“宗成等人自来蜀郡之后,霸人妻子,夺人财产,烧人房屋,无恶不作,这哪里是汉朝将军,分明就是盗贼流寇!我打算保郡自守,以待真命天子。诸位愿意助我者,留;不愿助我者,去。”

豪杰皆叩头道:“愿效死。”

公孙述大喜,马上着手编排一出给百姓们看的好戏。

王莽的新朝灭亡之后,公孙述的蜀郡太守也跟着过期作废,他现在就是一介平民,什么官职也没有。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赶紧给自己安上一个名头,公孙述于是连夜派了一拨人潜出城外,在十几里外的树林里埋伏起来。天亮之后,这拨人便换上鲜艳的华服,冒充更始皇帝刘玄的使者,一路大吹大打,派头十足地来到临邛城前,点名要公孙述接旨。公孙述身着朝服,率领幕僚,赶紧出城相迎。

皇帝使者的到来,惊动临邛全城,百姓们扶老携幼,都赶着来看稀奇,转瞬之间,城上城下,已是黑压压人头一片。

使者装模作样地拿出圣旨,封公孙述为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全权剿灭宗成、王岑等一众乱党。公孙述高呼“吾皇圣明”,跪拜谢恩。

公孙述拿到自封的名头,即刻着手募兵。百姓们看完使者封拜的好戏之后,无不信以为真,踊跃应征。公孙述选出精兵千余人,北上讨伐宗成、王岑。消息传开,一路不断有人前来投军,到达成都之时,部队已经众达数千人。宗成、王岑出城迎战,大败,宗成副将垣副杀宗成、王岑,率众而降。

公孙述灭掉宗成、王岑,可谓是为民除害,救百姓于水火。公孙述担任蜀郡太守多年,本就德高望重,经此一役之后,越发得到百姓拥戴,郡县也都觉得只有跟着公孙述才有安全感,于是纷纷归附。

更始二年秋,刘玄遣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张忠,领兵万余人前来接管蜀地。

蜀地百姓伤疤刚好,还没来得及忘了痛,闻讯大感恐慌。刘玄的部下,口碑向来不佳,李宝、张忠二人,弄不好就是下一个宗成、王岑,又要来烧杀掳掠,祸害匪浅。百姓求告郡县官长,郡县官长求告公孙述,央请公孙述务必出手,赶走李宝、张忠二人,保境安民,庇佑益州。

公孙述此时渐有割据野心,郡县都来求他赶走李宝、张忠二人,可谓正中下怀,于是遣其弟公孙恢为将,阻击李宝、张忠于绵竹。李宝、张忠大败,狼狈逃离蜀地,公孙述从此威震益州,更加得到郡县百姓之拥护。

<h3>No.2 白帝</h3>

号为天府之国的巴蜀盆地,借用《剑桥中国史》中的一句描述,是一个在“历史上一直以其分裂主义情绪而闻名于世”的地方。

从地势上看,巴蜀盆地西方背靠青藏高原,北方为秦岭山脉,东方为长江天险,南方为云贵高原,在冷兵器时代,如此险峻的地形,几乎是不可能被攻陷。可想而知,一旦某位强大的军阀控制了巴蜀盆地,很难不产生非分之想,天生这么一块好地方,既富饶又险要,倘若不割据一下,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北宋仁宗朝,蜀中一举子献诗给成都知府,诗云:“把断剑门烧栈阁,成都别是一乾坤。”知府大惊,这不是劝我割据吗?赶紧将举子关进牢里,并向朝廷上奏此事。宋仁宗得知之后,笑道:“这老秀才,不过是想当官想疯了,没必要难为他,就给他个司户参军的闲职,外放到偏僻之地。”举子赴任,不到一年,惭恧而死20。

太平盛世,尚且有人意淫割据之梦,到了乱世,那还不得真练!纵观历史,每逢乱世,巴蜀之地几乎都会涌现出或大或小、或长寿或短命的割据政权,而开其先河者,便是公孙述了。

公孙述赶走李宝、张忠二人后,功曹李熊趁机进言,怂恿道:“当年商汤、周武,不过百里之地。将军割据千里,地盘是二人的十倍。如今四海动荡,可谓天赐良机,足成霸王之业。宜改名号,以镇百姓。”

公孙述大喜道:“我也正有此意。”于是自立为蜀王,建都于成都。

随着中原局势的越发混乱,战火的进一步蔓延,无数难民开始逃来巴蜀避难。而巴蜀在公孙述的经营之下,越发丰饶富庶,兵力精强。西南少数民族的君长,也都慕名遣使,向公孙述上贡称臣。

放眼神州上下,到处都是一团糟,风景这边独好,李熊于是又劝公孙述,要不咱称帝吧。

公孙述闻言,吓一大跳。称王的胆子他有,然而称帝?要知道,自从公元前三一六年秦惠王灭掉古蜀国之后,巴蜀便臣属于中原,再也没有独立过。公孙述如果称帝的话,那将是巴蜀历史上第一位皇帝,而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心里难免有点怕怕。

李熊见公孙述心中发虚,再劝道:“蜀地沃野千里,土壤膏腴,果实所生,无谷而饱。女工之业,覆衣天下。名材竹干,器构之饶,不可胜用,又有鱼、盐、铜、银之利,浮水转漕之便。北据汉中,杜褒、斜之险;东守巴郡,拒江关之口;地方数千里,战士不下百万。见利则出兵而略地,无利则坚守而力农。东下汉水以窥秦地,南顺江流以震荆、杨。所谓用天因地,成功之资。今君王之声,闻于天下,而名号未定,志士狐疑,宜即大位,使远人有所依归。”

柳永只用了“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八个字,便已撩起金主完颜亮并吞江南之意21。李熊一段长篇大论,同样勾起公孙述登基称帝之心,然而他还想再谦虚一下,叹道:“帝王皆有天命,我何德何能,也敢称帝?”

李熊答道:“天命无常,百姓与能。能者当之,王何疑焉!”

整个白天,公孙述满脑子想的都是称帝的事,到了晚上,公孙述便做了一个怪梦,梦中有人告诉他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八厶子系,十二为期。”

公孙述梦中惊醒,踹醒妻子,以梦告之,问:“此梦何解?”

妻子衣衫不整地爬起,向公孙述纳头便拜,口中大叫:“贺喜大王。”

公孙述道:“喜从何来?”

公孙述之妻乃是识文断字之人,当即答道:“八厶,公字也;子系,孫(孙)字也。这指的就是你呀。十二为期,是说你有十二年的皇帝命呢。”

公孙述先喜后忧,叹道:“皇帝虽贵,但只能当十二年,奈何?”

妻子笑骂道:“子曰,朝闻道,夕死可以。何况还有十二年呢?”

公孙述闻言大喜。建武元年(公元二十五年)四月,比刘秀称帝还早两个月,公孙述自立为天子,国号为成,色尚白,建元曰龙兴元年,以李熊为大司徒,以其弟公孙光为大司马,公孙恢为大司空,改益州为司隶校尉,蜀郡为成都尹。

<h3>No.3 谁家天意</h3>

建武二年(公元二十六年),越巂郡任贵举郡降公孙述。公孙述遣将军任满从阆中下江州,东据江关;又趁刘嘉和延岑火并之际,遣将军侯丹袭取汉中。从此,益州全境(汉中郡、武都郡、广汉郡、蜀郡、犍为郡、越巂郡、牂柯郡)尽为公孙述所有。

公孙述新帝登基,锐气奋发,会聚兵甲数十万人,大作营垒,操练车骑,讲习战射,积粮汉中,筑宫南郑。又造十层赤楼帛兰船,建制水师。

西汉之时,以京师长安为中心,设司隶校尉部,置京兆尹。公孙述虽然只占据益州一地,但却时刻不忘胸怀天下,弄得他好像已经统一中国似的,也改益州为司隶校尉,蜀郡为成都尹;又把天下州牧、郡守的印章统统提前刻好,只等到时发放;公卿百官之位也都虚设齐备,他日论功行赏。

关中豪杰吕鲔等人,拥众皆在万数以上,一心想要货于帝王家,卖个高价,见天下群雄争霸,而公孙述实力最强,于是前往投奔,公孙述皆拜为将军。

公孙述使将军李育、程乌领军数万,与吕鲔等人合兵,试图夺取关中,与冯异、隗嚣联军交战,前后两年有余,连战连败,无法再在关中立足,只得撤回汉中,改以守势为主。

而在水路,公孙述同样尝到败绩。公孙述遣田戎率水师沿长江而下,企图袭取荆州诸郡,遭遇岑彭的顽强阻击,大败而归。

军事上的接连失利,公孙述也蔫了下来,当初的锐气也变为暮气,开始不思进取。

拼刀枪弓弩,公孙述不是刘秀的对手。拼地望,公孙述同样也不是对手。刘秀建都洛阳,而洛阳为千年古都,华夏正统所在。公孙述建都成都,成都虽然富庶,但却偏安一隅,从来没有出过皇帝,作为首都,对于中原毫无感召力。如果将中国比作一个城市,洛阳是市中心,而成都最多只能算是远郊区。

但在另外一个战场,公孙述却有把握将刘秀击倒在地,久久不能爬起。而这个战场,并非诉诸武力,也并非诉诸地望,而是诉诸天意。他要向天下人证明,刘秀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只有他公孙述才是上天选中的真命天子。

公孙述向中原派发了无数传单,煽风点火,展开了一场规模浩大的宣传战。传单上对谶书广征博引,列举出众多他称帝的证据:

谶书《录运法》说:“废昌帝,立公孙。”谶书《括地象》说:“帝轩辕受命,公孙氏握。”都是在说公孙称帝,而这里的公孙,指的当然就是他公孙述。

谶书《援神契》说:“西太守,乙卯金。”乙,斩断也。卯金,劉(刘)也。他公孙述最初就是西方的蜀郡太守,所以注定要由他来斩断刘氏,君临天下。

谶书又说:“孔子作《春秋》,为赤制作,断十二公。”汉为火德,颜色崇尚赤色,所以赤就是指汉朝,从汉高祖到汉平帝(包括吕后在内),正好传了十二主,可见汉朝的历数已经用完,刘氏气数已尽。刘秀虽然有《赤伏符》,照样无济于事,因为孔子的话,断然不会有错。

而且,他公孙述的掌纹上,生有“公孙帝”三个字,这更是确凿无疑的天意(而事实是:“公孙帝”三字是他自己拿刀刻到手上去的,诚可谓下了血本)。

汉为火德,王莽为土德,火生土,所以王莽继汉。而他公孙述为金德,土生金,所以理当由他继承王莽,统治天下。而金德崇尚白色,所以他便是无可争议的白帝(著名的白帝城,即公孙述所建,其名字也由此而来)。

那时的人,普遍迷信谶书,读了公孙述的传单,宁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于是人心动摇,真觉得公孙述就是真命天子,进而便怀疑起刘秀来,以为刘秀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拳头大一些的军阀。

刘秀见了公孙述的传单,一身冷汗。这哪里是传单,分明是公孙述向他下的战书。

想当初,刘秀部下诸将先后数次劝他称帝,都被他拒绝,直到强华向他献上谶书《赤伏符》,说“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卯金修德为天子”,他这才欣然同意称帝。可以说,谶书的预言,便是他帝位合法性的根基。

而如今,公孙述引用谶书,对他发起了最为强烈的指控,指出他所依赖的《赤伏符》完全错误,从而彻底否认了他称帝的合法性。在真正的战场上,刘秀可以一再退让,乃至于屡吃败仗,这都没关系,但在现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他却绝对不能输,也根本输不起,一旦他输了,那就证明他只是一个赝品皇帝,从而招致天下人的怀疑和抛弃。

兵马尚未正式交锋,而在他和公孙述之间,势必先有一场论战。

放在现在,这事很简单,两人直接上电视,当着全国人民的面,公开辩论一场,谁对谁错,立见分晓。而在当时,刘秀却只能鸿雁传书,对公孙述一条条进行反驳:

“废昌帝,立公孙。”说的是霍光废昌邑王,立汉宣帝。所谓公孙,是指汉宣帝刘病己,和你没有丝毫关系(汉昭帝元凤三年,上林苑中一棵枯死倒地的大柳树,忽然有一天自己站起,复活过来,重新长出叶子。虫子吃其树叶,在树叶上吃出五个空心字——“公孙病己立”。宣帝名病己,称皇孙,其后果然继昭帝之后称帝)。

“帝轩辕受命,公孙氏握。”说的是黄帝,黄帝号轩辕,姓公孙,同样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西太守,乙卯金。”说的是高祖刘邦,指高祖于乙未年登基称帝。

谶书说:“汉家九百二十岁,以蒙孙亡,受以丞相,其名当涂高。”你是当涂高吗?既然不是,你凭什么代汉?而且汉朝有九百二十年的运数,现在才过了二百余年,还将有七百年的江山,你就且等着吧!

你又拿掌纹说事,谁不知道那是你自己刻出来的?王莽伪造符命,你也跟着他造假,学什么不好,你偏要学王莽,你难道没看见王莽的下场?

你不是我的贼臣乱子,只是你身边的人希求富贵,这才蛊惑你称帝,所以我并不怪你。你已经上了年纪,来日无多,妻子又弱小,要早作决断,迷途知返,以免日后追悔莫及。天下神器,不可力争,你可得仔细想想清楚。

书末,刘秀大笔一挥,署名“公孙皇帝”。又将此书抄录数百千份,传播于国中,以辟谣言,正视听。

刘秀和公孙述的这一场辩论,在今天看来,或许颇为可笑,所谓的谶书,大抵是一种封建迷信,不足为训,而这两个人却一本正经地奉为真理,各自在谶书中熟练地寻章摘句,力求驳倒对方,占据道德和舆论的制高点,从而证明自己比对方更加根正苗红,更加有资格代表天意。

在当时全民狂热地迷信谶书的社会大环境之下,这场辩论无疑是极其严肃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在感觉其可笑之时,却又不免觉得凄凉。我们往往并不能真的以史为鉴,相似的一幕仍会重复上演,究其原因,或许迷信的对象已然不同,而迷信本身却并未从本质上改变。

公孙述接到刘秀之书,无心作答,只是黯然神伤,他知道,他又输了一仗。

<h3>No.4 择帅</h3>

刘秀称帝之时,年仅三十岁,如饥似渴。公孙述称帝之时,却是年近花甲,日之将暮。人一旦上了年纪,心态难免保守,在几次军事尝试均告失败之后,公孙述很快便萧条下来,少不入川,老不离蜀,既然去日无多,不如索性偏安蜀地,享受天子之乐。

公孙述谙熟皇室制度,称帝之后,出入法驾,鸾旗旄骑,陈置陛戟,皇帝派头十足。然而办起事来,却依然是一副做清水县县长时的小吏嘴脸,察于细节,苛刻深究,擅用诛杀。又性喜折腾,动辄便给郡县和官职胡乱改名,废铜钱,铸铁钱,货币不行,百姓苦之。

公孙述立两个儿子为王,食犍为、广汉各数县。群臣上谏阻止,道:“成败尚未可知,戎士暴露而先王爱子,示无大志也!”公孙述不听。朝中大权,也都掌握在公孙述家族手中,外姓不得重用,由此大臣皆怨。

公孙述做了九年的安乐天子,到了建武九年,隗嚣败亡,公孙述这才如梦方醒,寒意陡起。不知不觉之间,他竟然已经成了刘秀在这世上唯一的敌人。和刘秀争夺天下已经不现实,他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御敌于国门之外,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公孙述于是拜隗嚣降将王元为将军,与领军环安拒守河池,防守关中方向的进攻。又命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汎率数万人下江关,攻拔夷道、夷陵,据守荆门、虎牙,防止汉军从水路入蜀。

而在刘秀这边,隗嚣一死,便迅速开始了进攻蜀国的部署。

关中大军,以来歙为主帅,冯异、祭遵、耿弇、盖延、马成、刘尚等人为辅。

刘秀任命来歙为主帅,显然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关中战区,名将荟萃,堪称全明星阵容。尤其是冯异、祭遵、耿弇、盖延四人,此前都是威震一方的帅才——冯异为关中战区主帅,剿灭赤眉军,平定三辅;祭遵为河北战区主帅,讨灭彭宠;耿弇为青徐战区主帅,讨灭张步;盖延为东方战区主帅,讨灭刘永。

以前敌人多,冯异等人都有机会独当一面,现在敌人只剩下一个公孙述,所谓僧多粥少,大家只能挤在一块扎堆。

文人相轻,武将亦然。冯异四人当中,每个人都有资格担任主帅,这也就意味着,不管刘秀选谁担任主帅,其余三人都未必肯服。

要想镇住这些桀骜不驯的将领,保证大军不起内讧,指挥如意,除了刘秀亲自督阵之外,数来数去,也就只有来歙最为适合。

和诸将相比,来歙投奔刘秀的时间相对要晚了许多,但却隐然有后来居上之势,尤其是略阳一战,来歙以两千壮士毁掉了隗嚣的整条陇山防线,立下平陇之战的头功,诸将无不心服口服。况且,来歙又是刘秀的亲表兄,平时连刘秀都敬他三分,以来歙为关中主帅,诸将自然无话可讲。

来歙就任主帅之后,一面继续清剿隗嚣余党,拜马援为陇西太守,安抚陇西、天水二郡,以解除日后伐蜀的后顾之忧;一面增选兵马,储积资粮,在汧县积谷六万斛,进讨金城羌族,又斩首数千人,获牛羊万余头,谷数十万斛。

公孙述已经孤立无援,巴蜀的面积又只占帝国的九分之一,兵马未动,胜负已分,消灭公孙述,可以说只是时间问题。尽管如此,刘秀仍然是尽遣名将上阵,意思很明显,这是统一天下的最后一战,打完公孙述之后,将再无大仗可打,起用这些名将,就是要往他们的功劳簿上送分,给其军旅生涯一个完美的谢幕,然后直接保送进历史的名人堂,也算是对他们多年战功的一种犒赏。

然而,尽管刘秀有心成全,两位名将却已过早凋零,来不及享受在功劳簿上继续刷分的福分。

先是征虏大将军祭遵病死于军中。祭遵为刘秀早年嫡系,一直追随刘秀左右,刘秀听闻祭遵之死,悲痛不已。祭遵丧车行至河南,刘秀身着素服,亲往接丧,望哭哀恸;丧车入洛阳城,刘秀又在城门亲迎,涕泣如雨;丧礼完毕之后,刘秀又亲自拜祭,祠以太牢;下葬之时,刘秀亲往送葬;下葬完毕,刘秀又亲自上坟凭吊。前后五次亲临,哀荣无人能及。

刘秀追思祭遵,每当朝会,常喟叹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像祭遵这样忧国奉公的好大臣啊。”群臣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合着你刘秀的言外之意,我们这些大臣,就不忧国奉公了?

刘秀念叨祭遵,没完没了,卫尉铫期硬着头皮劝谏道:“陛下至仁,哀念祭遵不已,群臣各怀惭惧。”意思是说,祭遵死了,你哀悼也是应该的,但是也不能老拿祭遵说事,我们这些活着的大臣,还要继续做人,继续讨生活的呀。刘秀这才不再提起祭遵。

建武十年,冯异也病死于军中。相比祭遵而言,冯异和刘秀的关系更加亲密,然而有了铫期的劝谏在先,刘秀这次的表现便克制了许多,葬礼事宜,一切皆按列侯礼仪。

日后云台二十八将,冯异排名第七,以冯异的功勋,这个排名明显有些偏低。倘若冯异不曾早逝,有机会参与灭蜀之战,其功臣排名,必当杀进三甲无疑。

再说荆州战区这边,一开始则是双主帅制——吴汉和岑彭皆为主帅。吴汉官居大司马,在所有武将中级别最高,担任主帅自然不成问题。然而岑彭却也不容小觑,岑彭官居征南大将军(约略相当于南方总司令),是刘秀麾下仅有的两位建方面之号的战将之一(另一位则为征西大将军冯异),完全有资格和吴汉分庭抗礼。

公孙述遣田戎、任满据守荆门、虎牙,吴汉和岑彭数次出击,皆无功而返。岑彭深知,要想攻破荆门天险,光靠步兵和骑兵远远不够,必须再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师,于是造战船数千艘,又从桂阳、零陵、长沙三郡调集船夫万余人,日夜操练。

吴汉和岑彭两人资历相当,战功相当,免不了明争暗斗,都想独揽荆州战区的指挥大权。吴汉是靠步兵和骑兵起家的,见岑彭日夜训练水军,心中大不以为然,这万余名船夫,只会划船,又不能上阵杀敌,养着他们非但无用,而且每天还要白白消耗大量粮食,于是下令解散船夫,各回原籍。

岑彭闻讯大怒,道:“欲破蜀兵,这些船夫断不可少。”向吴汉据理力争。吴汉也毫不示弱,说什么也不肯收回成命。

两人争执不下,谁也不肯服谁,最后只能上书刘秀,请刘秀裁决。两虎相争,刘秀却并不当和事佬,回书毫不客气,道:“大司马吴汉惯用步骑,不懂水战,荆门之事,由征南大将军岑彭做主。”

刘秀金口一开,主帅之争尘埃落定,荆州战区的最高指挥权归于岑彭一人。吴汉虽然贵为大司马,从此也只得屈居于岑彭之下。

<h3>No.5 江战</h3>

在几乎所有人看来,来歙统帅的关中大军才是灭蜀之战的当然主力,从关中出发,取道天水,入汉中,进而攻蜀,一路陆上坦途,既稳妥又便捷。至于岑彭统帅的荆州大军,则主要起牵制作用,摆出一副逆长江而上,进攻蜀国的姿态,吸引公孙述分兵来守。

在此前的历史上,从未有过走长江水路伐蜀的先例,原因很简单,没人敢这么干。且不说长江天险本就易守难攻,即便公孙述在整条长江防线不放一兵一卒,从长江进攻蜀国仍是风险性十足,路程遥远,而且又是逆流而上,途中还要穿越险峻的三峡,运输补给都成问题,大军千里深入,后无援军接应,前有敌人据险而守,一旦登陆失败,立足不住,结局只能是被赶下长江,喂了鱼鳖。

然而,岑彭却偏不信邪,率先从水路发难,从而掀开了灭蜀之战的序幕。

建武十一年(公元三十五年)春,岑彭领诛虏将军刘隆、辅威将军臧宫、骁骑将军刘歆诸将,率骑兵五千,步卒五万,战船数千艘,开拔荆门、虎牙前线。

荆门、虎牙二山,隔江对峙,控制着三峡的门户,由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汎等人驻守。田戎等人布下固如金汤的防御工事,在荆门、虎牙二山建立要塞,屯以大军,又架起一座横跨长江的巨大浮桥,将荆门、虎牙二山连为一体,浮桥上又建起军事塔楼,而这还嫌不够,又在江水中多栽巨木攒柱,断绝航道,攒柱上装有反把钩,一旦船撞上攒柱,便会被反把钩死死钩住,动弹不得,从而只能任由守军宰割,想用箭射就用箭射,想拿石头砸就拿石头砸。

汉军抵达荆门、虎牙,面对如此森严的防守阵势,皆有畏惧之色。岑彭传令军中,征募敢死之士,前攻浮桥,先登者重赏。偏将军鲁奇应募而前,岑彭大喜,拨给鲁奇冒突露桡二十余艘,又细细叮嘱,使其作先锋突击。

岑彭打造的水师战船分为两种:一种是直进楼船,另一种是冒突露桡。直进楼船,顾名思义,船上有楼,分为数层,体积相对庞大,类似于大型军舰,适于运兵粮和正面战。冒突露桡,后世又叫艨艟,船形狭长,体积较小,船桨露在外面,人在船中,航速极快,类似于进攻型快艇,整艘船蒙以生牛皮,可以有效防御攻击,又开有弩窗矛穴,具备一定的进攻能力,通常用以奇袭突击。

诸葛亮借东风,大抵是小说家演义,不足为凭。岑彭不用借东风,而是等东风,他选在这一天发动总攻,正是看中这一天大刮东风。

鲁奇等人船只下水,顺着狂急的东风,逆流而上,快速向浮桥冲去。守军望而大笑,送死来了,连箭也懒得放。鲁奇等人冲到浮桥之前,船只撞上攒柱,被反把钩牢牢钩住,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守军这才弯弓搭箭,滥射如雨。

鲁奇等人殊死而战,以弓弩还击,同时点燃火炬,连续往浮桥上投扔。浮桥火起,火势借着风势,一烧不可收拾,浮桥很快断为两截,塔楼随之崩塌,桥上守军皆坠于江中,葬身鱼腹。

桥楼俱毁,鲁奇等人移开攒柱,岑彭大军乘势前行,与公孙述的水师大战于长江之上。

公孙述水师的主力战船为枋箄,以木竹制成,颇为简陋,无论进攻还是防守,都远非岑彭战船的对手。当然,公孙述也造了一艘十层赤楼帛兰船,光听名字就够吓唬人的,然而却只有一艘,主要用来充门面、镇场子而已。

蜀军向来将荆门、虎牙视为马其诺防线,以为万无一失,如今见汉军轻易突破,杀到眼前,军心顿时大乱。

江水滔滔,残阳夕照,岑彭大军顺风并进,如虎入羊群,所向无前。蜀兵大溃,借用《水浒传》中浪里白条张顺的一句打劫名言,不是吃了板刀面,就是吃了馄饨,淹死者数千人,战死者不计其数。

十层赤楼帛兰船掉头便逃,无奈航速太慢,早被一群冒突露桡团团围住。汉军登船而战,斩蜀军大司徒任满、生获南郡太守程汎。翼江王田戎侥幸逃脱,退保江州(今重庆市)。

经此一战,公孙述苦心经营多年的水师全军覆没。对于汉军来说,长江水面从此畅通无阻,任由横行。尽管如此,由于巨大的地形障碍,远征依然艰难而缓慢。岑彭一路溯江而上,严令军中不许掳掠,百姓大喜,争开门降之。到了六月,岑彭抵达巴蜀门户江关(今重庆奉节县),巴蜀大地洞开眼前,且按下不表。

<h3>No.6 刺客</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