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战神哀歌(2 / 2)

邓奉入城,百姓欢声雷动,齐声颂道:“邓侯真神人也!”

邓奉此番出城突袭,不仅夺走一面中军大旗,更夺去了汉军的气势和信心。汉军虽然占据着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但只要一想到邓奉随时可以冲入阵中,轻松杀个来回,谁摊上谁倒霉,感觉就像暴露在狙击手的枪口之下,心中不得不怕。

于是,攻城史上最为奇特的一幕上演了。刘秀非但不下令攻城,反而让部队帮助邓奉加固城门,仿佛生怕淯阳的城门还不够结实似的。看似一片好意,帮着邓奉守城,实则却是在说——我承认我进不去,但你也甭想出来,咱们就耗着,不拼武力,只拼定力。

面对刘秀的这种无赖战法,邓奉也是一筹莫展。围困一月之后,淯阳城中粮食渐渐耗尽,再坚守下去,恐怕只能人吃人了。邓奉决意突围,城中百姓仿佛天塌地崩一般,皆泣道:“邓侯勿弃我等。”邓奉安慰众人道:“倘若来的是别的将领,我必与诸君守城至死。这次来的是刘秀,他要的是我,不会为难你等。我突围之后,诸君举城而降,好好过日子。”

夜深如墨,黑云满天,邓奉率八百少年杀出城外,如利刃加于布帛,硬是在汉军的重重合围中划开一条道路,扬长而去,入小长安聚,与董会合。

刘秀见走了邓奉,勃然大怒,连夜追击,再围小长安聚。

<h3>No.9 午夜访客</h3>

向来平静的小长安聚,陡然金戈铁马,令人窒息。一方是刘秀的汉军,众达十余万人;一方是邓奉,算上董的残众,最多也只有两千余人。实力对比似乎很分明,然而到底谁是猎手,谁是猎物,却并不能完全肯定。

邓奉人数虽少,偏偏精锐无比,纵然不能击败刘秀,但突围却绰绰有余。或许邓奉称不上什么军事家,但他就是有绝对的武力。刘秀当然也深知这一点,他和邓奉的作战,就像是要用布袋蒙住铁锥,难度不言而喻。

邓奉如果有一万少年,毫无疑问将天下无敌。对刘秀来说,幸运的是,邓奉只有千余少年。这注定将是一场耐力之战,刘秀不怕邓奉突围,邓奉突围到哪里,他就一路追到哪里,天涯海角地追下去。只要能够对邓奉造成消耗杀伤,哪怕是用十个人乃至一百个人,换邓奉的一位少年,他也将在所不惜。

黑夜深沉而无辜,几颗微弱的星星,在夜空中无力地闪烁,连风也开始变得紧张,只敢蹑手蹑脚地吹拂。远处传来野狐的凄鸣,隐隐又夹杂着莫名的哭声。刘秀遥望着邓奉的军营,如同渔夫望着一条吞舟巨鱼,且喜且惧,既想钓,又怕钓之不起。

两军遥遥相对,彼此顾忌,各自戒备,一时竟相安无事。一个人影悄悄溜出刘秀大营,借着夜色的掩护,向邓奉的军营走去。到了邓奉的军营,守夜的少年拦住,人影道:“愿面见邓将军。”

军营大帐之内,邓奉自斟自饮,人已微醺,其神态之镇定,仿佛他并没有被千军万马包围,而是他在包围着千军万马。他那年轻而俊俏的容颜,在灯下显得异常温柔,今夜且尽手中一杯酒,今夜无须提刀斩人头。

少年将人影带入,人影摘下帽子,容颜乍现,邓奉顿时眼前一黑,握着酒杯的手因为慌乱而颤抖,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惊问道:“怎会是你?”

人影笑了一下,帐内因之明亮,竟是阴丽华,邓奉朝思暮想的人。阴丽华竭力想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一些,笑道:“我一直就在军中呀。”

邓奉疑虑而问:“是他遣你来的?”

阴丽华道:“当然不是。我想见你,于是就来了。”

邓奉凄然道:“也好。再不见,只怕是见不着了。”

阴丽华也是凄然一笑。两人曾经有过的亲密,早已被时光摧残殆尽,而他们又不习惯现在的陌生,那么远,这么近。一阵难挨的沉默之后,阴丽华道:“两年未见,你瘦了。”

邓奉答道:“两年未见,你胖了。”

阴丽华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笑道:“我怀孕了,当然要胖一些。”

邓奉一愣,脱口而出道:“他的孩子?”

阴丽华哑然失笑:“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邓奉如遭雷击,久久不能言语。他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阴丽华已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纯洁无瑕的女孩,而是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妇人、一个会怀孕的妇人、一个走上不归路的妇人。她自作主张地毁坏了自己,她破碎了他的美梦,毁灭了他的天堂。

阴丽华看穿邓奉的心思,强笑道:“别傻啦。我们毕竟是夫妻,这事是早晚的,哪里有丈夫不和妻子同房的道理?”

邓奉苦笑着问:“男孩还是女孩?”话一出口,他便开始后悔,他应该完全不问,完全不关心,忘掉刚才听到的一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阴丽华笑道:“现在怎么知道?还早着呢。”

沉默再次发生。许久,邓奉才又嘟囔道:“最好是个男孩,日后可以成为太子,你也可以如愿成为皇后。”

阴丽华痛苦地望着邓奉,道:“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当什么皇后。”

邓奉冷笑道:“你这么说,究竟是想骗我还是骗你自己?贪恋权势又不丢人,为什么不承认呢?”

阴丽华重复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皇后。”

邓奉摇了摇头,道:“你现在这么说,等你有了孩子之后,你就完全不一样了,你会开始为你的孩子着想,把孩子放在一切之上。”

话题再度陷入僵局,两人对坐,尽量避免眼神的接触,都显得小心翼翼。就像此刻的各自呼吸,他们彼此都已无能为力,不可能在一起,不可能再属于彼此,最好的结果,只能是分别老去。而那一段幼小朦胧的感情,终究没有机会长大成人,只能永世不得超生。尽管残忍,而残忍就是人生。

灯花炸开,将两人惊醒。旧情不堪再问,命运呼唤前行。邓奉饮酒一盏,下逐客令,道:“此乃战场,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吧。”

阴丽华摇摇头,道:“我不回去。”

邓奉叹道:“你来,应该不是看我一眼那么简单吧,有话不妨直说。”

阴丽华低下头去,似乎在忏悔自己的罪孽,低声说道:“我希望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才起兵和他为敌。”

邓奉冷笑道:“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那个你吗?你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我早就对你断了念想,我不会再为你做任何事了。”

阴丽华强忍内心伤痛,她知道,邓奉还在恨着她,而且越恨越深,然而她该说的话必须得说,她不顾危险,穿越战场禁地,绝不能空手而归。阴丽华平静了一下心绪,向邓奉拜伏行礼,道:“请投降吧。”

邓奉冷笑道:“你如果想来劝降,说辞必须更动听才行。外面虽有千军万马,只要我想走,谁能把我留下?”

阴丽华匍匐在地,坚持道:“投降吧。”

邓奉道:“给我一个理由!”

阴丽华泣道:“我不忍心看你们两个以命相搏。”

邓奉苦笑道:“也就是说,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人要认输,必须有一个人要低头,是吗?”

“是的。”

“而那个认输的人应该是我?”

“只要你肯低头认错,我保证,你什么事都不会有。”阴丽华说完,扬起头来,望着邓奉,哀求道,“就当是为了我?”

邓奉背过身去,拒绝再看阴丽华,冷冷说道:“不必多言。这世上,没有人有资格让我屈膝!你回去告诉汉军,准备迎战!”

阴丽华默默站起,小声说道:“那我走了,你多保重。别喝太多酒,即使突围,也得保持清醒才行。”

邓奉头也不回,只是朝阴丽华摆了摆手,道:“不送。”

<h3>No.10 因人而降</h3>

小长安聚,于刘秀也是伤心之地。将近五年前,他和长兄刘起兵,在此遭遇惨败,二哥刘仲全家、二姐刘元及其三个女儿,以及刘氏宗族百余人皆葬身此地,不得回归。五年过去了,故地重游,亲人早已长眠,而他却无法给他们以告慰,鲜血仍在流淌,战争仍在继续。

刘秀于是觉得伤悲,觉得无力,他只是一介凡人,怎能敌得过无情的天地?从西汉到新朝,两百多年的所谓太平岁月,私怨积为公愤,小病养成大疾,从而让人间蓄攒了太多太多的杀伐之气,倘不发泄殆尽,怎肯轻易将息!

虽在军中,刘秀仍是忙碌无比,批阅郡县的公文,审查战区的奏章,根本就没有留意到阴丽华的失踪。阴丽华回来时,刘秀也未多想,只是从案牍间抬头,抱歉地说道:“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阴丽华站在刘秀面前,一动不动,等到确信刘秀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在她身上,这才说道:“我刚刚去了邓奉那里。”

刘秀大惊道:“你怎能如此任性?”再也顾不上手头之事,站起来一圈又一圈地踱步,又道,“邓奉已是敌人,你去见他,难道就不怕危险?万一邓奉杀了你怎么办?就算不杀你,留下你做人质,那又如何是好?”

阴丽华冷笑一声,道:“你当初去河北,整整两年,可曾管过我的死活?邓奉要杀我,他有无数的机会,何必等到今日?”

刘秀本来以为自己占理,没想到反过来却被阴丽华一通责备,心中大感憋屈,两军交战之际,自己的老婆却私入敌营,与敌人眉来眼去,阴丽华背着他干出这样的事来,怎么说来说去,倒反而全成了他的不对?刘秀越想越不爽,又知道和女人根本没道理好讲,于是只好拿我撒气,揪住我就是一顿猛吼:“可恶曹三,你丫写着写着,怎么就把老子写成了负面人物?”我则照例虎躯一震,夹起尾巴走人。

刘秀讨了个没趣,只得再和阴丽华说话,陪着小心问道:“你去邓奉那里,都干了些什么呀?”阴丽华依然冷淡,一句话就把刘秀给戗了回去:“你把邓奉看作敌人,我却始终认他是我的表弟。这是我们姐弟间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刘秀不敢再问,他虽然贵为天子,但阴丽华如此对他,他也只能忍气吞声,打又不敢打,杀又不能杀,关键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内心有愧,不仅对阴丽华,更包括邓奉在内。

对于刘秀,这是漫长而纠结的一夜。对于邓奉,这一夜何尝不是如此?旭日东升,天色大明,众少年皆已整装待命,等着即将到来的厮杀,他们期待着再次洞穿刘秀的大军,再次让刀声响遏行云。

众少年跃跃欲战,邓奉却久不下令,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渐渐变得刺眼的阳光,神色颇为消沉,似乎没睡够,又似乎是酒未醒。又过了一会,邓奉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下令道:“带朱祐来见我。”

朱祐自从被邓奉俘虏之后,一直被囚禁在小长安聚,好吃好喝,体重不减反增,早睡早起,面色倍加红润。少年提来朱祐,邓奉命少年们离去,只留他和朱祐二人。邓奉看了看朱祐,叹道:“我要突围了。”

朱祐面色平静,垂下眼去,道:“我明白,我也该挂了。”

邓奉摇摇头,道:“不,我不杀你,我要带你一起突围。”

朱祐一惊,道:“你就不担心我趁机脱逃?”

邓奉仰面向天,目光悠远,缓缓说道:“我相信你一定会跟我一起突围,因为我会回报给你一笔上好的交易。”

邓奉铁骑势如奔雷,直杀汉军大营,汉军连败之余,心知阻挡也是白费力气,在一阵象征性的抵抗之后,目送乃至欢送邓奉等人扬长而去。

听说邓奉果然再度逃脱,刘秀只能苦笑,接着又有部下来报,称朱祐业已变节,居然跟着邓奉一道突围,而且厮杀得格外卖力。

辱骂叛徒历来是表达忠心的首选方式之一,既安全又省力,使得无数人乐此不疲。一听朱祐叛变,诸将立即唾沫横飞,义愤填膺地予以声讨,攀比着谁的嗓门更高。刘秀心中一阵厌恶,喝止诸将,厉声道:“朱祐必不叛我,此事定有蹊跷。”

诸将怏怏,问:“那追还是不追?”刘秀思虑片刻,下令道:“追击暂缓,勒兵静观。”

邓奉突围而去,狂奔数十里,已入安全地带,邓奉却忽然停下马来,少年们也都跟着停下。邓奉回身,依次打量着身边的少年,叫着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和他们每个人行礼。

众少年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邓奉行礼已毕,对众少年说道:“能和诸君并肩而战,乃我终生之荣幸。我们已经证明,没有人可以击败我们。然而,是时候分别了,我累了,我厌倦了,我将向刘秀投降,这是我个人的决定,与诸君无关。我已将你们带出重围,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去走了。”

赵熹为邓奉副将,最得邓奉亲信,见邓奉要撂挑子不干,怒道:“将军此言,可谓令人寒心!我等已出重围,天高海阔,何处不可容身?奈何未败而降,屈膝于人,甘为阶下之囚,你羞也不羞?”

诚如赵熹所言,以邓奉的武功,随便前去投奔公孙述、刘永、隗嚣等人,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除了舍不得以老大的位子相让,任何其他的条件,只要邓奉开口,无不将立刻满足。来日方长,前路也多,邓奉为何却要急于认输?

然而,邓奉决心已定,答赵熹道:“我意已决,幸勿再言。”

赵熹见无可再劝,掩面叹道:“刘秀岂能容将军!将军不是投降,而是送死!”

邓奉苦笑道:“死倒轻易些。活着,有时候比死更难。”

邓奉与少年作别,众少年皆泣不成声,不敢仰视。邓奉命朱祐捆好自己,回身对众少年笑道:“都散了吧,好好活着。我向来不齿田横,诸位也不要效法田横的五百壮士,无谓为我殉死。诸位死,徒伤父母之心,且也于我无益。诸位或降或走,全由自己,总之,都给我活着。”

黄昏时分,邓奉在朱祐的陪同之下,打马而入汉军大营,夕阳在背后,勾勒出两人悲壮的身影。汉军自觉闪开一条道来,目光全放在邓奉身上。

邓奉突围之时,刀光剑影之间,汉军并不能将他的面貌看得特别清楚,如今邓奉缓辔徐行,距离又如此之近,汉军这才有机会从容一睹邓奉的庐山真面目。和其骇人听闻的武力相比,邓奉的面容无疑显得太过年轻,长而卷曲的睫毛,更给这张脸平添了一种孩子的神情。邓奉一路前行,惊叹声也随之在汉军中传递接力,眼前分明只是一个风流少年,怎么也不像是那个传说中的华丽战神。

无论什么时候,总少不了这类无耻之人,平时比谁都孙子,胆子比谁都小,逃得比谁都快,然而一旦英雄落难,这类人立即会第一时间跳出来,踩着英雄的躯体,恶狠狠地捅上几刀,然后如苍蝇般嗡嗡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自己比英雄更加牛气,以为从此立下了不朽的丰功伟绩,如若不然,英雄又怎会死在他的手里?

汉军之中,自然也少不了这种人。某校尉见邓奉在马上捆得结结实实,已经没有任何能力反抗,顿时胆气大壮,现成便宜岂能不捡!于是企图趁机戳邓奉一刀,至少重伤,戳死最好,从而能邀个功,讨个赏什么的。校尉主意拿定,悄然拔刀,走出人群,向邓奉直逼而去。

校尉眼看就要接近邓奉,刚想举刀,忽然发现自己脑袋已经掉了。脑袋像骰子一样,在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之后,正面朝上,躺于尘埃,郁闷上望,只见朱祐正鄙夷地盯着他,收刀入鞘,冷笑道:“想杀邓奉,就你也配?”

汉军见校尉瞬间身首异处,皆悚然,再也无人胆敢妄动。

<h3>No.11 罪与罚</h3>

邓奉未投降之时,刘秀头疼,头疼该如何抓住邓奉。如今邓奉送上门来,刘秀还是头疼,头疼到底该怎样处置邓奉。

要知道,邓奉并非孤身一人,在他背后,矗立着邓氏家族、邓氏家族的关系网,以及邓奉所代表的南阳豪杰势力。南阳众多百姓也都站在邓奉这边,视邓奉为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邓奉又是昆阳大战的英雄,在整个帝国都拥有巨大名望。因此,不管对邓奉是杀是用,都必须格外慎重。

刘秀特地召开御前会议,广泛征求诸将的意见。然而,出乎刘秀意料的是,诸将的意见几乎是一边倒——杀!

这其中,岑彭与耿弇态度最为坚决,力谏刘秀道:“邓奉背恩反逆,暴师经年,致贾复伤痍,朱祐见获。陛下既至,不知悔善,而亲在行陈,兵败乃降。若不诛奉,无以惩恶!”

诸将必欲杀邓奉而后快,刘秀虽然意外,却也理解。诸将皆是邓奉的手下败将,只要邓奉活着,永远都将是他们的奇耻大辱。

众人皆欲杀,我意独怜才。刘秀见朱祐沉默不语,于是指名要他发表意见,毕竟邓奉对朱祐有不杀之恩,想来朱祐总应该替邓奉说一两句好话。

朱祐没说好话,而是说了实话,反问刘秀道:“陛下如果不杀邓奉,那打算把他往哪儿摆呢?”

是啊,邓奉差不多已经把刘秀手下的名将得罪了个精光,就算刘秀想用邓奉,诸将也很难再和邓奉共事。况且,邓奉和诸将不同,邓奉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臣子,天地君亲师这一套儒家天条,在他眼中根本就是狗屎。

在内心深处,刘秀不得不承认,他驾驭不了邓奉,邓奉也根本不是可以被驾驭的人。

邓奉虽是香饽饽,然而烫手。尽管烫手,毕竟又是香饽饽。两难。

真杀吧,邓奉毕竟已经主动投降,军界历来有杀降不祥的说法,刘秀又是一个迷信的人,对此不能不顾忌。而且,邓奉在昆阳为汉军立下不世之功,又保全过刘秀家人的性命,而邓奉之所以起兵对抗,归根结底,也是吴汉有错在先。如果真杀了邓奉,从道义上来讲,必将成为刘秀人生中的一大污点。

御前会议开了半天,并无结果。刘秀回帐歇息,阴丽华显然已有耳闻,迎刘秀而拜,礼节甚殷,嘴上却丝毫不肯饶人,冷冷说道:“陛下好不叫人寒心!”

昨夜被阴丽华一闹,刘秀至今心有余悸,转身想逃,却又觉得荒唐可笑,他虽贵为天子,但眼下毕竟是在野外,除了这大帐,还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让他睡觉,他如果匆忙逃出帐外,弄不好就得在外面晃悠一整个晚上,让人看见的话,还以为他是被老婆赶出家门,叫他这张脸该往哪儿放?

刘秀颓然坐下,等待着阴丽华的爆发。阴丽华却很冷静,既不哭,也不闹,只是问刘秀道:“一问陛下,陛下当初孤身去河北,是谁在保护陛下的家人?”

刘秀老实答道:“是邓奉。”

阴丽华问:“二问陛下,邓奉起兵,错在吴汉,还是错在邓奉?”

刘秀答道:“错在吴汉。”

阴丽华再问:“三问陛下,邓奉如果不降,陛下有多大的把握抓住他?”

刘秀再次老实答道:“就算能够抓住邓奉,恐怕也须旷日持久。”

阴丽华道:“四问陛下,假如邓奉现在还在外边,如果让他投降,陛下愿意给出怎样的条件?”

刘秀汗都快下来了,答道:“未曾想过。不过,大概总会官爵依旧吧。”

阴丽华道:“五问陛下,官爵依旧也就算了,至少不会杀吧。那为什么邓奉真的如愿投降了,陛下却又要杀他呢?”

刘秀无言相对。

阴丽华再道:“六问陛下,冯愔在关中谋反,后来被护军黄防扭送来降,冯愔乃冯异之弟,陛下因而赦免不杀。邓奉未曾战败,主动来降,陛下却反而要杀,陛下何以厚此薄彼?难道冯异之弟,反而更亲过邓家子弟?”

刘秀心中不以为然,冯愔百无一用,饶他一命,就当是送冯异一个顺水人情,邓奉却是不杀不足以安枕,两人根本没有可比性!然而,这番帝王心事,在阴丽华面前终究难以启齿,刘秀只能将责任推诿于麾下诸将,叹道:“你也当体谅我的难处,我虽为天子,却也不能违背众议,部将皆欲杀邓奉,我也无可奈何。”

阴丽华道:“陛下内心深处,恐怕也是想杀的吧。”

刘秀被阴丽华戳穿心事,索性也不再掩饰,道:“无论如何,你就依我这一次。我答应你,我必补偿邓家,补偿南阳,绝对不让邓奉白死。”

阴丽华冷笑道:“陛下果然是生意人。邓奉人都死了,这些对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刘秀心中大痛,阴丽华随口一句,却是话里有话,狠狠击中他的软肋,让他无法反驳。回顾刘秀的一生,的确是如生意人一般,不断地进行着交易,包括不为长兄刘复仇,包括和郭圣通的婚姻。关注利害,更多过关注感情,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很可以为世诟病。然而,被妻子毫不客气地当面指出,他还是觉得心痛莫名。

刘秀沉默良久,长叹一声,解下腰间玉佩,放在案上,也不看阴丽华,道:“见此玉佩,如我亲临,无论你做什么,无人敢于阻拦。”说完,背手走出帐外。

<h3>No.12 爱与杀</h3>

公元一八一五年,圣赫勒拿岛,岛上三千士兵,看守一名囚犯。圣赫勒拿岛孤悬大西洋中,东距非洲海岸一千二百英里,西距巴西海岸六百英里,即使岛上一个士兵没有,囚犯其实也无处可逃,然而仍然动用了三千士兵,真有这个必要吗?

非常有必要,因为囚犯名叫拿破仑。

囚禁邓奉的阵势,固然不能与拿破仑相比,但也足以令人咋舌。千余名士兵,或握弓箭,或执刀枪,绕着邓奉的囚室,前后十余重包围,尽管如此,士兵们的脸上依然很不自信,神情也特别忧郁。

在刘秀的特意关照之下,邓奉虽然是囚犯,依然保持着最起码的体面,既没有被捆缚住手脚,也没有遭到用刑殴打,只要他不离开囚室,他就享有绝对的自由。邓奉坐在窗前,闭目冥想,表情安详而放松,有如飘然出尘的世外高人,早将身外之物悉数看空。

当阴丽华忽然出现在囚室之中,邓奉并不感到意外,报以灿烂一笑,道:“你又看我来了。”

阴丽华将一把剑塞到邓奉手中,道:“我把你的剑带来了。你的坐骑,我也为你备在外面。”说着,又将刘秀的玉佩交给邓奉,道,“带着这个,你就可以畅通无阻。赶紧离开这里,他们要杀你。”

邓奉见阴丽华一脸慌张,笑道:“别慌,我不走。”

阴丽华急道:“为什么不走?”

邓奉的神情之间,有着说不出的骄傲、说不出的落寞,徐徐答道:“如果想要活命,我又何必投降?我之所以投降,就为求一死而来。如果我不想死,普天之下,谁能杀我?”

阴丽华越发焦急,道:“他们是真要杀你。好死不如赖活着,赶紧走!”

邓奉笑道:“你能特地来救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但生命是我的,而我将选择结束。”

阴丽华见邓奉一心求死,大为惶恐,匍匐在邓奉脚下,掩面而泣道:“你还年轻,你还美好。求求你,活着。”

邓奉笑道:“你何必为我悲伤呢。蔡少公说过,我只能活到二十二岁,今年我正好二十二岁,死期已到。就像刘秀要当皇帝,你将成为皇后,一切都是天意。”

阴丽华哭道:“无论如何,我不许你死。”

邓奉叹道:“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只是一个多余的人,如同第六根手指,必须斩去,然后才会完美。我成全你,成全你们一家。我知道你必将幸福,但我并不想旁观,那对我实在太难太难。”

阴丽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如雨下,拼命捶打着邓奉,大叫道:“走,离开这里!你还年轻,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再杀回来,继续和刘秀为敌,甚至夺去他的江山,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你活着。”

邓奉凄凉一笑,道:“输了你,赢了世界又如何?”

阴丽华知道邓奉死意已决,无可挽回,慢慢抹去眼泪,道:“你等着我。”

阴丽华去而复返,身边已多了一位年轻侍女。阴丽华指着侍女,告诉邓奉道:“你还没有当过大人,不能就这么走了,连子嗣也不留下一个。”

邓奉看了看侍女,纵然不是闭月羞花,却也别有一番娇羞颜色。邓奉恶趣味发作,笑着对阴丽华说道:“一个女人怎么够?”

阴丽华急道:“那好,你要多少,我这就给你去找。”

邓奉笑中带泪,叹道:“你难道还不知道,弱水三千,我独饮一瓢。”

阴丽华一阵心酸,知道无可勉强,打发走侍女,和邓奉默默相对。邓奉虽然还活着,但这已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夜。而她来守灵,她来送别。

夜越发深了,一更一更,黯然销魂。隐隐传来鸡鸣,必须动手,已经不能再等。邓奉叹了一口气,对阴丽华说道:“你走吧,把剑留下。”

阴丽华坚定地摇了摇头,道:“我不走。”

邓奉笑道:“你非要让我死给你看?你真有那么勇敢?”

阴丽华道:“无论如何,在你最后的时光,我必须陪在你的身旁。”

邓奉点了点头:“很好。”慢慢拔出剑来,手指触摸着剑锋,神色渐渐凝重。自杀将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个动作,他必须一蹴而就,干得漂亮。

邓奉背过身去,长剑举起,正欲一剑断喉,阴丽华大叫一声:“等等。”

邓奉并不将剑放下,问道:“还等什么?”

阴丽华道:“你先把剑给我。”

邓奉道:“为什么?”

阴丽华道:“你先给我再说。”

邓奉把剑递给阴丽华,阴丽华接剑在手,道:“我不许你自杀,我来杀你。”

邓奉又惊又喜,道:“真的?”

阴丽华道:“你是我的,除了我,没人可以夺走你,你不可以,老天也不可以。”

邓奉脸上顿时神采焕发,洋溢着大欢喜,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道:“你往这里刺。此剑削铁如泥,即使你力气不足,照样可以一刺而死。”

阴丽华举起剑来,对准邓奉的心脏。她虽是第一次握剑,然而却端得很稳,如同一个久经沙场的老手,看得出来,她绝非说说而已,她是认真的。邓奉看着阴丽华,丝毫也不害怕,快慰而感激地等待着她。

没有人能将这一凝固的瞬间写下。夏夜之沉默,两人谁也不说话。他们彼此对望,安于这种古怪的沉默,仿佛又回到了遥远的小时候,一对小儿女瞒过了大人的眼睛,躲在角落里,偷偷干着一件大人们不能理解的事情,那是只有他们才能知晓的秘密,那是只有他们才能体会的快乐。

邓奉忽然大吼一声:“动手吧!”

阴丽华下意识地一剑刺出。长剑果然锋利无匹,轻松贯穿邓奉的身体,很快,便有殷红的鲜血涌出身体。衣裳上沁出的血迹,慢慢变大,如一朵正在汹涌怒放的红花。

阴丽华握剑不放,轻声问邓奉道:“疼吗?”

邓奉笑了笑:“不疼。你别害怕。”

阴丽华摇摇头:“我不怕。”

邓奉瘫倒在阴丽华的怀里,他的力气已经随着鲜血快速流逝。阴丽华紧紧抱住邓奉,感受着他此时的弱小。邓奉的嘴角绽放出艰难的微笑,缓缓说道:“当你嫁给刘秀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当你来求我投降的时候,我又死了第二遭。现在,我终于解脱了。”

阴丽华拥邓奉而泣,眼泪和鲜血流在一起。她喃喃说着:“我知道,我都知道。”

邓奉满足地闭上眼睛,低声作歌,歌曰:“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天意见迫兮命不延,逝将去汝兮适幽玄。”歌声越来越低,渐至不可听闻。

影片《金刚》台词有云:“美女坐在野兽的手上,野兽凝望着美女的脸庞,从这一刻开始,野兽其实就已经死亡。(The beast looked upon the face of beauty, and the beauty stayed his hand, from that day on, he was as one dead.)”

绝世的武功,终究敌不过绝世的容颜。邓奉躺在阴丽华的怀里,停止了他的呼吸,在仅仅二十二岁的年纪。他带走了属于自己的悲伤和不甘,留下了对于人间的抗争和呐喊。而可悲的是,人们对于他的纪念,只是津津乐道于他的战功,然后继续活在深沉的梦中。

邓奉死后,他麾下的少年们各有去向。有的选择向刘秀投降,其中以赵熹为代表。或许是刘秀对邓奉的歉疚使然,赵熹投降之后,备受重用,后拜太尉,位列三公,再拜太傅,位极人臣。刘秀驾崩,赵熹为顾命大臣,主持丧礼。汉明帝驾崩之后,赵熹仍是顾命大臣,再次主持丧礼。两朝皆受皇帝遗诏,担顾命重任,东汉史上仅此一人。

更多的少年则哀怜邓奉之死,不肯再事二主,从此散入民间,矢志为邓奉复仇。而在他们看来,邓奉之所以自愿走上绝路,与刘秀无关,也与阴丽华无关,阴母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建武九年(公元三十三年),阴母回南阳省亲,少年们闻讯埋伏,将其劫杀于路。可怜的老太太,竭尽自己所能,为女儿安排好了人生,却终于不能看到最后的收成。她没有看到自己的女儿成为皇后,更没有看到自己的外孙继承刘秀的皇位,成为未来的九五之尊。

邓奉死后的第二年,阴丽华为刘秀生下了儿子刘庄,即后来的汉明帝,接着又先后为刘秀生下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建武十七年(公元四十一年),刘秀废郭圣通,立阴丽华为皇后,她也终于完成了母亲的心愿。及至后世,阴丽华和刘秀的故事成为脍炙人口的传奇,被誉为历史上最完美最幸福的帝王夫妻。

然而,又有谁的眼神能窥穿那幽深的宫墙?或许,一切只不过是后人一相情愿的想象。和所有其他的家庭一样,帝王之家同样充斥着冷战和猜疑,同样有烂在心里的秘密,永远不被提及。

她日后虽然贵为皇后,却始终过着严肃而克制的生活,很少表现出真正的快乐,也从不主动追求快乐13。她终于只是一名来自新野的普通女子,然而以刘秀的帝国之大,却也不足以将她的心装满。

刘秀死后七年,她也与世长辞。临死之前,她无力地重复着两个字:“见见,见见。”或许她是在告诉刘秀,两人终于可以在地下团圆;或许她是在惋惜人生,毕竟此番一去,注定灰飞烟灭,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又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含义,而她已经没有力气予以说明。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是她这一生无可挽回的结束。俱往矣,那些看过的爱过的年少风流,那些说出的说不出的爱恨情仇。

她与刘秀合葬于原陵,享年六十岁,谥为光烈皇后,成了历史上第一个享有谥号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