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蓝色长袍上宫殿(2 / 2)

但是,在中国的历史上,恰恰是这些“倭寇”最深刻地让中国人知道了什么叫做耻辱。

19世纪后半叶,中华帝国除了由一色的洋枪洋炮装备起来的皇家精锐部队和在与太平军作战中组建锻炼出来的湘军、淮军、甘军、毅军等陆军部队之外,因为开明的官僚发起的洋务运动,帝国用大笔的银子又建起了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海军,其舰只数量、吨位和火炮口径,已经位居世界第六。由排水量7000吨、钢铁船甲14英寸厚、装备有12英寸巨炮的两艘主力舰和各式巡洋舰、鱼雷艇等数十艘舰只组成的庞大舰队,堂堂之阵,猎猎之旗,曾经威风凛凛地“访问”过高丽、日本和新加坡的海面,消息传出,让远方的欧洲人都听着心慌。只是,帝国海军的举动和明代的郑和下西洋差不多,仅仅是体恤的“访问”。而当时的日本,陆军总兵力不过10万余人,海军实力位居世界的第16位。关于清帝国海军在世界各国海军实力的排位问题,是根据当时世界海军年鉴等资料和现代研究者的观点相比较而成,没有绝对标准。一般的说法是:当时清帝国海军实力在第六位至第八位之间,日本海军实力在第十一位至十六位之间。(转引自《晚清七十年》,(美)庞德刚著,岳麓书院1999年9月第一版,第191页。)所以,当日本人表示要与中华帝国进行一场战争的时候,少数主张议和的人立即遭到嘲笑,中华帝国举国上下主战派的意见占了绝对上风,坚决要“以大清帝国的神威教训一下日本人”。

当朝鲜国王为了镇压国内的一个“既反对政府腐败,又抵抗帝国主义侵略”的武装组织请求中华帝国政府出兵的时候,中华帝国的皇帝感到这是一种“上国体面”,当然责无旁贷——中国向领土之外派出军队,在它的历史上极其少见,而且即使向领土之外派出军队了,其目的与洋人派军队来中国也截然不同:后者是在军队的护卫下进行商业上的强买强卖和文化上的强行灌输,最好是“发现”一块“新大陆”并且插上自己的国旗,宣布从此对该土地“以本国国王的名义实施管辖”;而中国人认为这样的念头连想一想都是羞耻的,不符合泱泱帝国的翩翩风度和道德规范。而之所以派出军队,只是中国皇帝一向对“天下”的恩赐和怜悯。于是,1894年6月4日,帝国政府命令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率领致远舰和扬威舰赴朝鲜仁川,直隶提督叶志超和太原镇总兵聂士成率领淮军1500名分乘招商轮船前去朝鲜。同时,遵照中日《天津条约》的有关条款,中国驻日本大使汪凤藻于6月6日将此事通知了日本。

没有人知道,这时的中华帝国其实已经落入了日本人——那些即使是强盗也是矮小的强盗——的圈套。

1894年6月5日,日本成立了由参谋总长、次长、陆军大臣、海军军令长等高级官员组成的战时大本营。日本外相陆奥宗光亲自向回国述职的日本驻朝鲜大使大鸟下达了向中国挑起事端的任务。大鸟当天就带400名海军陆战队员乘“八重号”巡洋舰返回朝鲜——从时间上看,中国军队此时还没有出动,日本军队已经浩浩荡荡地向朝鲜出发了。

日本人早就决心和中国人打一场仗了。战争的目的明确而简单:英国人跟中国人打了,法国人也打了,该轮到日本人用战争证明它有资格加入帝国主义的行列了。中华帝国应该给予日本人真正的“洋人”待遇,在已经处于将被瓜分的中华帝国的领土上得到它的那份份额。朝鲜问题对于日本人来讲仅仅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机会而已。

7月12日,日本外相训令驻朝公使大鸟:“促成中日冲突,实为当务之急。为实行此事,可以采取任何手段。”(《李鸿章》,董守义著,哈尔滨出版社1996年3月第一版,第358页。)

7月14日,日本正式向中国总理衙门提交照会,直接威胁说:鉴于清国政府拒绝和日本一起改革朝鲜内政,“今后因此如有不测之变”,“我政府不任其责”。这等于明确告诉中国,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

面对日本人的战争威胁,帝国政府显示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所畏惧的气概。以光绪皇帝为首的主战派热血沸腾,督促军方“筹备战守”的诏书一道接着一道。原因很简单:日本不是大英国大法兰西,如果日本人真的敢于和地大物博的中国打仗的话,正好给了中国一个出出这些年受洋人窝囊气的机会。中国人管此举叫做“扬我国威”。

就在战争迫在眉睫的时候,一直注视着形势发展的帝国主义们出面了。

帝国主义们的心情是矛盾的:他们希望战争,尤其希望中华帝国对外战争爆发,因为这不但可以削弱这个帝国的国力,而且还可以检验这个帝国目前的抵抗能力——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自中国务实的官员致力于洋务运动后,帝国的防务实力让帝国主义们有点儿不摸底了。只是,除了日本人之外,帝国主义们并不希望日本人真的打胜,至少是不能让日本人获得圆满的胜利。因为如果这样,中国人给日本人的好处肯定会影响到自己的利益——中华帝国的版图和市场再大也是有限的。

当时的英国驻华公使欧格纳赶到天津会见李鸿章。在了解了局势的真实情况后,他答应由英国政府出面劝说日本停止向朝鲜增兵,但临走时他又补充了一句:“就怕日本人不听。”

俄国公使格希尼接着来到天津,在探听到了帝国政府的坚决态度之后,表示“俄朝近邻,亦断不容日本干涉”,并且说如果日本人不听,俄国准备“压服日本”。至于怎么个“压服”法,俄国还得考虑考虑。

但是,没过几天,中华帝国驻英国大使的情报传来了:英国的工厂正在为日本人制造“大铁舰”。接着,俄国公使也派参赞来阐述俄国方面考虑的结果:鉴于和日本的友谊,只能劝说日本撤军而不便武力逼迫。

1894年7月21日,已经被“帝国主义”们的“调停”耽误了调兵时间的中国迫于军事形势和驻朝军队的安全,开始向朝鲜增兵“以防不测”。出于对日本有可能袭击运兵船的担心,帝国政府特地租用了英国的商船。中国人认为,日本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公海上向英国船队开炮。

7月23日,帝国的运兵船队航行在去朝鲜的途中。这一天是光绪皇帝的寿辰,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紫禁城内在盛大的宴会之后,宁寿宫里搭起的大戏台上青罗戏袍一直飘舞到深夜。

7月25日,中国军舰“济远”号和“广乙”号护送运兵船行驶至丰岛海面。大约早上7时45分,突然的巨响打破了丰岛海面的沉寂,一颗炮弹在“济远”舰右舷不远的地方爆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中国水兵们没有跑向炮位,而是跑到甲板上四处张望——浓雾中迎面冲来一支规模骇人的联合舰队,旗舰上被雾水浸湿的旗帜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中国水兵惊叫起来:日本人!

这就是中国近代历史上的重要事件甲午战争开始的瞬间。

那个早上发生于丰岛海面上的海战算不上是帝国海军与日本海军的一场战争,充其量也只是日本人的一次诡秘的偷袭,其行为和手段与14世纪时他们的“倭寇”在海上的抢劫没什么两样:突然开始,短促攻击,戛然而止。丰岛海战最后的结果是:“广乙”舰被击沉,“济远”舰勉强应战后受到重创逃离战场,失去了掩护的“高生”号运兵船被日舰团团围住。日本人对这艘没有任何还击能力的运兵船上的上千名士兵悲切的呼号置之不理,直到把“高升”号击沉。另一艘运输船“操江”号向日军投降。日本人没有将其击沉的惟一原因是,这艘船运载的不是中国士兵而是军械物资:20门大炮、3000支步枪、大量弹药,还有20万两饷银——这些银两是那些驻扎在朝鲜的帝国官兵们的“工资”——这些银子和物资连同“操江”号上的83名中国船员当天就被劫持到了日本的佐世保港。

丰岛海战发生七天之后,1894年8月1日,中日双方皇室同时下诏宣战。

战争真的爆发了。

英、法、俄、美、德等帝国主义们经过充满惊喜和忧虑的紧急磋商后,立即宣布全体“中立”。

这些帝国主义们曾经大肆向中华帝国政府推销他们的军舰大炮,现在战争打起来了,中国真正需要使用这些洋武器了,但是根据国际法中的中立原则,他们即刻停止了对中国的一切弹药和武器零部件的供应。

至于日本人在丰岛海面袭击英国轮船之事,经过英日双方友好的协商,日本方面不但答应赔偿英国人的全部损失,而且向英国人表示“保证英国在华利益的安全”。于是,英国人很快就对这件事闭口不谈了。

不久以前刚刚知道“天下”是什么样的大清朝廷当然无法料到“帝国主义”们的狡猾。

为了激发中华帝国的战斗热情,英、法、俄、德、意、美各国到处散布对日本不满的言论,从而给帝国政府造成一种“只要战争真正开始,日本人就会陷入极其孤立境地”的态势。帝国的激情果然被调动了起来。激情的迸发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一个极具“中国特色”的“捷报”在中日宣战的第二天传到了光绪皇帝面前:“我军大捷于牙山,斩首二千余名,乘胜进击,仅距汉城七十余里。已催北路各军克日前进,并令海军军舰齐往迎击,南北合势,及早驱除。”(《李文忠公尺牍》第780~781页。)而其实,帝国位于朝鲜前线的叶志超、聂士成所属部队在日军向朝鲜增兵以来的一个月间,从来没有“乘胜进击”过一次,而是已经向北撤退到了平壤附近。这一点,帝国政府的官员们一清二楚。可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帝国的官员在皇帝收到“捷报”的那一刻呈现出一片“欢欣鼓舞”。结果,真的就致使全中国莫名其妙地弥漫出一种“战胜日本胜券在握”的乐观情绪。

在那段沉重的历史中,中国人令人惊骇地生生把一出悲剧写成了一场闹剧。

欢欣鼓舞的帝国政府开始调四路大军向朝鲜增兵:盛军卫汝贵部马步兵,盛军丰升阿部盛字营马队和吉林马队,毅军马玉昆部,奉军左宝贵部的步兵、骑兵和炮兵,总计约一万五千多人马。但是,当帝国的军队到达前线之后,却发现当面日本军队的兵力更多,且尾随在一路撤退的中国军队之后,已经直逼平壤城下,并已摆开决战的架势。

中日军队的首次战斗是平壤城的攻防之战。

9月12日凌晨,日军的攻击开始不久,日军官兵就感到中国军队不像他们军官所说的那样一触即溃,相反,中国官兵的防守顽强得出奇。在平壤的玄武门下,日军看见中国的防守阵地上有一个服饰华丽的军官毫无惧色地把自己暴露在炮火下指挥战斗,他身边的士兵高声呐喊,精神抖擞,起伏的身影随着这个军官华丽服装上飘动的彩带在烟火中时隐时现。此情此景如同一幅描绘中国远古战争的图画,让同样具备东方文化心理的日本人产生了一种大祸临头的不祥之感。

左宝贵,帝国军队中的一名悍将,迎敌时不穿盔甲,而是穿上了全套的锦绣朝服,那是皇帝恩赐的用中国江南上等丝绸制作的黄马褂。部下说这样太显眼,劝他脱下来,免得引来敌人的炮火。左宝贵答:“吾穿此服,是让士卒知我率先战斗,能出死力,敌人注目,吾何惧乎?”话未落,他身边的炮手中弹死亡,他亲自操炮,连续发射36枚榴弹,最后当胸中弹倒下。

整整一天,日军死伤七百多人,远远超出中国军队死伤的数字。黄昏的时候,日军口粮和弹药已经告罄,天又突降大雨,日军冒雨露宿,处境艰难,人心浮动。已无心再战的日军正处于是否退兵的矛盾中,这时候,令他们都不敢相信的情形发生了:在中国军队顽强防守的城墙上,树起了一面表示投降的白旗!没过一会儿,中国前线将领叶志超派来乞求投降的军使到达日军指挥部。

叶志超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从一开始他就主张不战而退。日方没有接受中国军队投降的思想准备,正不知道如何是好,一个消息又传来了:中国军队已经弃城而去。中国军队辉煌战斗的一天终于在逃跑的命令中演变成一场真正的大混乱。叶志超带领的逃亡部队没跑多远就遇到日军的伏击,大雨滂沱中,被日军杀死的中国官兵达两千多人。

就在前线的帝国军队疯狂逃亡的时候,对前线惨败的消息一无所知的帝国政府还在向朝鲜增兵。9月15日夜,由丁汝昌亲自率领的18艘舰只,护送刘盛休的铭军8个营4000人,分乘招商局5艘轮船从大连港起锚,前去支援平壤战斗。16日,舰队安全到达安东附近的大东沟,中国步兵连夜登陆,北洋舰队返航。17日,返航舰队在鸭绿江口外的黄海海面与日本海军舰队遭遇。

那是中午时分,阳光照射在海面上,海水泛着耀眼的波光。面对迎面而来的日本舰队,12时50分,帝国北洋舰队旗舰“定远”号以32.5厘米主炮首先开炮,炮弹呼啸着从日本舰队吉野舰的上方飞过。几分钟之后,北洋舰队“镇远”号的32厘米主炮的炮弹击中了日本的“先锋”舰。日本舰队用四艘快速舰死死缠住北洋舰队中火力最弱的“超勇”号和“扬威”号穷追猛打,“超勇”号和“扬威”号终于中弹起火。这时,旗舰“定远”号也中了弹,指挥战斗的丁汝昌被巨大的爆炸震落于指挥台下。这位帝国海军将领拒绝进舱避弹,干脆坐在甲板上指挥战斗。然而旗舰上的信号系统被打坏,丁汝昌的指挥口令已无法发出。

这时的战场局势对日本舰队极其不利,因为北洋舰队已经把日本舰队的队形拦腰截断,日军的“比睿”号被击成重伤,正带着大火逃离战场,“赤城”号在北洋舰队猛烈而准确的炮火轰击下包括舰长阪元在内的舰上所有军官几乎全部死亡。14时,北洋舰队开始追击逃跑的“比睿”号,追击中“来远”号被“比睿”号上发射的炮弹击中,燃起大火,追击的其他军舰为此减速。这时,混战中的北洋舰队指挥官发现,日本舰队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中国舰队的背后,北洋舰队两面受敌了。

但是,和帝国陆军不同的是,北洋舰队的水兵没有怯战。“超勇”号直到沉没的最后时刻,火炮一直没有停止发射。日本舰队的“西京丸”号被击中。这时,北洋舰队炮弹已经打光的“致远”号与日舰“吉野”号迎头相遇。“致远”号管带邓世昌,五短身材,头发稀疏,人称“邓小辫子”,打仗时爱犬跟随身边。他知道“吉野”号是日舰主力,装备精良,于是下达了撞沉“吉野”号的命令。这是中国近代史上极其珍贵的一幅壮烈场面:“致远”舰大副陈金揆亲自操作鼓轮猛冲,那些还活着的衣衫褴褛的中国水兵全部站在前甲板上,他们等待着和日舰同归于尽的时刻。但是,那个时刻没有到来。没等与“吉野”号相撞,“致远”号就中了水雷,全舰除了七名水兵获救外,全部殉国。邓世昌的尸体漂浮于海面,他的爱犬跳海衔住他的辫子不放,直到尸体被打捞上来。

在“致远”号被水雷击中的同时,一发炮弹落在了北洋舰队“经远”号的指挥舱内,正在指挥射击的管带林远升的头颅被炸碎,舰上除了16名水兵获救外,其余的全部随舰沉入海底。更为严重的是,在这个决定帝国海军生死的最关键的时刻,“济远”、“广甲”两舰军心动摇,开始掉头逃跑。

海战进行到15时30分的时候,中国坚持战斗的军舰为四艘,而日舰有九艘,吨位对比为19870∶33834,日舰实力已远远超出北洋舰队。日舰以四艘军舰开始围攻“来远”号和“靖远”号,以五艘军舰包围着“定远”号和“镇远”号。帝国海军的“定远”号和“镇远”号都是当时世界上少有的大型铁甲舰,日本舰队决心把这两艘军舰击沉,以实现“聚歼清国海军于黄海”的预定目标。但是,从“定远”舰上射来的重磅炮弹击中了日军旗舰“松岛”号的弹药舱,黄海海面上响起了令中日水兵都感到震惊和恐怖的大爆炸,“松岛”号上的日本水兵当时就有113人被炸上天空,所有的炮手全部死亡。日本舰队旗舰所遭遇的重创严重挫伤了日本人的士气,指挥官下达了退出战斗归航的命令。

中日黄海海战最后的战果统计是:中国“致远”、“经远”和“超勇”号三舰被击沉,“扬威”号退出战场时搁浅自行焚毁,逃跑的“广甲”号慌乱中触礁,“来远”、“靖远”、“镇远”、“定远”号四舰受伤,其中主力舰“定远”、“镇远”两舰受伤“达数百上千处”。海军军官邓世昌、林履中、林远升殉国,水兵伤亡千余人。日本方面,军舰无一沉没,“松岛”、“比睿”、“赤城”、“西京丸”、“吉野”舰受伤,官兵伤亡六百余人。

至今几乎所有的评论都说帝国北洋海军黄海之战是一场“惨败”。如果指战术指标而言不无道理,但是从战略上看,北洋舰队完成了为陆军护航的任务,且海战掩护了陆军的顺利登陆和安全集结,海战还给予日本舰队以一定的打击,并迫使日本海军企图一举歼灭北洋舰队的目标落空。

就在帝国海军血战的时候,帝国陆军的溃败一发而不可收。

尽管叶志超带领残部逃到了距离平壤90公里的安州,并且与那里的聂士成的部队会合,但是叶志超下达的命令依旧是逃跑,帝国的陆军一口气逃过了中朝边界。面对日军的紧追,李鸿章严令叶志超不准再退:“一溃再溃,大局不保,负咎更重。”(《李文忠公全集》,电稿,卷十七,第21页。)同时,帝国政府开始紧急向中朝边境增兵——朝鲜国王的事情可以不管了,至少要把自己的国土保住。不久,集中在中朝边境上的帝国陆军达到了70个营,4万多人,由人称有勇有谋的“白发将军”宋庆统一指挥。

但是,日本人对帝国在战争状况下重兵把守的边境线的突破,轻易得令人匪夷所思:10月26日,日军一支由30人组成的先遣小分队,从中国安平河口对面的朝鲜水口镇开始涉水渡江。日本人只放了一排枪,当面帝国依克阿唐部队的官兵就仓皇逃逸了,日军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从容地在鸭绿江上架起三座浮桥,接着,大部队在炮火的掩护下大举渡过鸭绿江,开进了中国领土。刘盛休部的铭军没做任何抵抗放弃阵地狂逃,接着,盛军也从阵地上撤退了,中国边境重镇安东和九连城瞬间即被日军占领。帝国的边境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敌人突破,总指挥宋庆的理由是:聚集在这里的帝国陆军系统不同,难以实施统一指挥:“各营统领素无节制”,“一遇到贼至,政令不一”。

日军在向沈阳方向攻击的部队受到聂士成部和摩天岭险要地形的阻击后,立即变换方向向大连方向实施攻击。11月5日,日军开始攻击金州。金州是大连的后方要塞,防守金州的帝国将领徐邦道向驻守大连的守将赵怀业请求援助,谁知距离敌人还有百里之遥的赵怀业正在码头亲自指挥士兵往船上装载自己的私家财产和饷银,拒绝向金州方向派兵,准备立即弃阵而逃。第二天,当徐邦道部在阻击之后放弃阵地的时候,赵怀业连同他的部队一起已经逃得没了踪影,大连成了一座没有军队防守的空城。恼怒的李鸿章立即命令刘盛休部和晋军提督程之伟部火速赶往大连方向,而刘盛休的回答是:他的部队的枪支弹药在鸭绿江边上都丢失了,现在无法上阵。李鸿章急电营口转运局“设法运送毛瑟枪弹,至少须子弹百万颗,即重价雇船亦可,勿迟误。”而晋军程之伟部传来的消息是:为防“腹背受敌”,部队已撤至普兰店。李鸿章大怒:“两军会合,兵力不单,何以又闻退扎?如屡退缩,国法难逃!”(《李文忠公全集》,电稿,卷十八,第42页。)

11月24日,日军对帝国北方重要港口旅顺开始总攻。在一百多门大炮的掩护下,帝国军队的阵地相继陷落。让日军喜出望外的是,防守东海岸旅顺最大最重要的黄金山炮台的中国统领黄仕林没有做任何抵抗就丢弃了炮台。当天晚上,旅顺陷落。

紧接着海城失守。

中国辽东尽失之后,日军一鼓作气开始对威海的帝国海军做最后的攻击。被海水包围的日本人认定中国海军主力北洋水师是他们的最大威胁。1895年2月7日,经过数天的激烈战斗后,日军二十多艘战舰对北洋海军进行总攻。由于威海卫南岸的炮台已经被日军占领,北洋海军舰队不得不进行腹背受敌的作战。两天后,一直消极避战的北洋海军鱼雷舰队动摇逃跑,解除了鱼雷威胁的日军趁势轰击刘公岛,“炮弹如雨”,威海卫大势已去。

当四面楚歌的北洋海军指挥官丁汝昌接到李鸿章的命令,让他率领舰队设法突围的时候,两个洋人突然出现在战争中。

这两个洋人是李鸿章请来的“外国顾问”,目的是为帝国海军训练海军人才。在现代技术方面,帝国对洋人的看法走的是另外一个极端,认为大凡是洋人必定都“身怀绝技”。这两个美国人,一个叫浩威,一个叫严威德,他们是这样向帝国官员描述他们的“现代技巧”的:我们能够设计一种炮台,“外国再精强的水师都不能攻入”;我们能够设计一种战船,“运兵登陆时敌人看不见,轰击敌舰时无论敌人停泊还是行驶都能将其击沉,而且经过敌人炮台时敌人也还看不见,经过水雷时没有任何危险”;我们能让“我方鱼雷靠近敌人舰队时敌人没有察觉”;我们能够轻易地把普通商船“改造成标准的战舰”;我们能够在48小时之内把海面布置成天罗地网而“不用水雷”;我们能让机器喷出烟雾缭绕于大海上使敌人“闻而气闷即退”。就是这样的两个洋人,他们的任命书竟然是由帝国的皇帝亲自颁发的:“令丁汝昌与二人画押,先付聘金美金一万元。”结果,战斗开始以后,两个洋“顾问”忙了起来,忙着借用丁汝昌的名义起草“投降书”。投降书中明确向日本人表示:他们准备把中国北洋海军“正式移交给日本方面”。(《李鸿章》,董守义著,哈尔滨出版社1996年3月第一版,第384~385页。)

史料记载:“洋员……煽动士兵拒不执行命令,并迫使丁汝昌投降,”丁汝昌不从。但是,威海口外日本军舰和鱼雷艇已经布满,北洋舰队各舰均受伤,率领舰队突围已经不可能。最后,悲愤已极的丁汝昌下令将“定远”、“靖远”两舰炸沉,以免落入日本人之手,另外派人把北洋海军的档案送往烟台。然后,帝国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自杀。

丁汝昌的副手刘步蟾自杀。

刘公岛护军统领张文宣自杀。

“镇远”舰代理管带杨用霖拒绝出面接洽投降,自杀。

洋“顾问”借用丁汝昌名义起草的投降书被中国主张投降的官员送至日军手中。果然,按照洋人的建议,北洋舰队所剩10艘军舰被“移交”给了日本军队。

1895年2月17日下午16时,雨雪交加,日本联合舰队开进中国威海卫口内。

中华帝国北洋海军全军覆灭。中日甲午战争以帝国军队的彻底失败而告结束。

帝国北洋舰队的主力舰被拖到日本本土,停在一个海港的民用码头上,被当做日本渔船停泊时人员和货物登岸用的“趸船”——日本人对此举所作的说明是:永久地侮辱那个厚颜无耻的大清帝国和那个低劣的支那种族。

6、银两与舰炮

浩浩中华帝国败在一个小如弹丸的国家手里,这个事实一时间让中国人有点懵懵懂懂。

关于中华帝国战败的原因,百年以来众说纷纭。

有人说,帝国重视的是海岸上的大炮而不是海洋里的舰船。这是一个战争观念问题。虽然帝国的官员从事过“军事现代化”——洋务运动,但是毕竟千百年来帝国奉行的是闭关锁国的国策,因此,官员在国防上的思路始终是以防御为主。帝国政府花大量的白银买来大炮,沿着中国的海岸线修建了无数炮台,所有的炮口直指海洋,时刻准备死守国门。但是,自鸦片战争以来,这些大炮和炮台没有一次把帝国主义们的进攻挡在国门之外。帝国海军的装备一度位于世界海军的前几名,但由于向来“重炮轻船”,因此政府高价从洋人那里买来的军舰,其最大用途是泊靠在海岸边,把舰上的舰炮当大炮使。就连主张“炮船政策”的林则徐也不能例外。鸦片战争期间,林则徐从美国商人那里买了一艘1080吨的军舰“剑桥号”,此舰装备的大炮多达34门,但是,这艘火力猛烈的军舰却从来没有出过海,它被林则徐横停于珠江口内,当做阻挡外国军舰进入中国水道的障碍物。结果仗一打起来,“剑桥号”没开几炮,就被爬上舰的英国水兵连船带炮开走了。

还有人说,帝国的陆军常常处于“有队无枪”的状态中。这是一个武器装备的问题。战争的直接指挥者李鸿章就强调:帝国军队的枪械不但数量不足而且技术落后,海军舰船的速度和舰炮的射速都比日本落后,陆军的枪炮在日军轻便且射程远的枪炮面前显得十分笨重过时。即便如此,帝国陆军“有队无枪”的现象的确极其普遍。在鸭绿江边,宋庆打电报给李鸿章要枪要炮,李鸿章的回电是:“军械局旧存之炮已发尽,前发龙殿扬之过山炮,系宁局仿造者,虽不能及远,却不甚笨,若缴回另换,竟无可换,或可暂留操用。明知毙倭非快炮不得力,限于饷绌未敢多订。尊处拟添炮队,难以应命,奈何?”(《李文忠公全集》,电稿,卷十九,第30页。)最高指挥官都无可奈何,前线赖以枪炮作战的官兵又能如何?

最后,有人指责帝国军队的指挥官们贪生怕死,甚至指责他们的“取义成仁”。这是关于帝国军队指挥系统的问题。在中日海战已经爆发的时候,日本举国倾尽海军力量参加战斗,而中华帝国的海军并没有全力投入战争。日本海军的战争对手仅仅是帝国诸多舰队中的一支,帝国的其他几支舰队都寻找出多样的借口拒绝执行政府让他们出动的命令,声称自己要“保持中立”——在自己的国家正与另外一个国家处于战争状态的时候,这个国家的一部分军人居然和帝国主义们的口吻一样,宣布自己是“中立”的局外人,这实在是大清帝国晚期所发生的最为奇特的现象之一。于是,那些孤立无援地与敌人交战的帝国最优秀的军官,其勇敢精神往往表现为最后的自杀。数千年来,中国人一直把军人在战场危机时的自杀行为视做一种高尚的人格情操,尤其是和一个或数个敌人同归于尽的自杀行为更是中国人记忆中的人间壮举。而如果这个军人是军官,即使不是和一个或数个敌人同归于尽,只要是穿上皇帝赏赐的官服整洁地在战场指挥室里服毒或者悬梁,其名就可以入民族英雄谱了。

但是,上述种种也许都不是中华帝国战败的根本原因。

上溯日本国的历史,仅仅在中日发生战争的26年以前,这个小小岛国的政治体制和社会状况还一直是中华帝国的一个缩小版。公元654年,日本通过大化革新,确立了古代天皇制的国家组织形态,完成了社会的统一。它模仿着中华帝国中央集权的专制制度,尽管是一个小小的农业国,依然像大中国一样对外闭关锁国。这个国家的君主和人民,最担心的是外国势力的入侵,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外国势力看中了这个海洋中的山地小岛,日本没有任何力量阻挡灾难的降临。然而,1868年,这个国家发生了一次彻底改变国家命运的事件:明治维新。这是一次政治体制彻底变革的运动,是一个蒙昧的民族清醒时的蜕变。一个国家政体上的变革,无论是西方式的资产阶级革命还是东方式的政治维新,对于整个国家来讲,都是十分痛苦的事情,往往需要伴随着流血和战乱的多次反复才能完成。而特殊的例外是,日本这个在文化上与中华帝国一样有着几千年封建历史的国家,它开始于中国同治年间的政治体制变革居然一次就成功了。其君主立宪制带来的现代社会生产关系使它得以在短短的二十多年间就发展成为一个具备了资本主义社会一切政治和经济特征的崭新国家。这也就是说,中日战争爆发之前,日本已经不是中国人一直以为的混乱而贫穷的农业小国了,它已经成为了一个近代工业国家。

在中华帝国的咸丰、同治年间,发生在中国国土上的种种事变,从太平天国内乱到外国势力的入侵,使隔岸观火的日本人明白了一个道理:避免外国势力入侵的最好办法,并不是提心吊胆地关着国门,而是要不遗余力地发展自己。与中国历代皇帝“海禁”的对外政策相反,日本明治天皇在他即位的那一天宣布了他的“国策”:“开拓万里波涛,布国威于四方。”这个国策的扩张思路多少年后仍没有改变:控制朝鲜半岛以冲出小岛踏上亚洲大陆,进而控制蒙满,最后征服整个中国。

而中华帝国散发出腐朽味道的体制已经令这个大国千疮百孔。即使从版图和历史积累的角度上看,它可能在国力上并不比日本差多少,许多方面甚至远远在日本之上,但是,帝国政治的腐朽使任何力量都解救不了它最深刻的危机。它就犹如一条破旧的大船,哪怕是一股小小的风浪,便可以让它面临颠覆的境地。何况是在爆发了战争的情况下。

战争爆发了,当帝国的舰队遭到日本海军袭击并且受到重创的时候,军方不敢、也不愿意把这个消息报告给皇宫,因为当时正是帝国皇太后60大寿的庆典期间。帝国海军的所有军舰都是在光绪十四年以前购买的,从那时到战争爆发的光绪二十年,帝国政府明令禁止海军再购买军舰和更新设备,理由是“时艰款绌”。然而,谁能相信如此庞大的帝国会穷到连几艘军舰都买不起的地步?据说仅仅维持帝国皇太后慈禧一天的生活,就需要用4万两银子,天天4万两银子,足见国库之丰厚。

1894年11月7日,中国那座没有了一兵一卒的城市大连陷落。黄昏时分,城内满城大火,风雪中日军把中国百姓不分老幼驱赶到城外进行报复性屠杀,中国百姓的血流进护城河已经结了薄冰的河面上,河面的薄冰因热血流过而融化。

而正是在这一天,帝国的皇太后正在紫禁城内庆祝她的“万寿吉日”。早上7时,慈禧身穿龙凤呈祥的礼服,由乐寿堂乘八人花杆孔雀顶轿,在身穿红绸纱衣的校尉和太监的簇拥下,从宁寿宫到承乾宫拈香。韶乐声中,皇帝、皇后和文武百官先后行跪拜大礼,然后是盛大的皇家宴会,宴会上演出了华丽的中国戏——京剧。内务府的账本上记载着为皇太后过生日所花费的银两数字,数字之巨大足以让全世界为之瞠目。作为女人,这位皇太后为自己的生日准备的首饰合黄金1万两,合白银38万两。她为自己的生日准备的衣服,包括各色绸缎龙袍、青白肷皮、灰鼠皮氅衣、彩绣寿字图案衬衣等等,分别由苏州、杭州和江南三个织造局承制,共花费白银23万两。慈禧从颐和园回紫禁城所经过的道路被分为60段全部进行了修饰,其间还搭建了新的彩棚、彩殿、龙棚、经棚、戏台、亭座等装饰性“点景”209座,修饰造价共计白银240万两,加上紫禁城内的宫殿修饰、贺礼宴会、演出唱戏、皇家赏赐和各省进贡,帝国皇太后一个生日的花费该在1000万两白银以上。这个数字,和帝国政府账本上的海军经费差不多。但是,帝国的皇太后又想修建一座私人花园,于是,海军军费被“暂时”借用了。关于颐和园的修建到底挪用了多少帝国海军军费,至今依旧是一笔糊涂账,因为除了动用海军军费之外,“十八行省,各方搜刮”,各省的解缴,户部的拨发,各级官员的“敬献”,所有的账目混在一起总数大约为白银3000万两。关于颐和园修建费用的数字,由于统计方法的不同,略有差别。“3000万两”出自《清宫遗闻》:“修颐和园款多出之海军经费,闻约三千万两。其修理费,则出土药税。”(转引自《中国近代史上的关键人物》(上),(台)苏同炳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00年4月第一版,第277页。)当时,英国和德国制造的最现代化的战舰价格大约是50万两白银,而帝国北洋舰队鼎盛时期军舰总数不过25艘左右,这样算来,帝国皇太后每半个月就要花费掉买一艘巡洋舰的钱,而她修建私人花园的钱足以让帝国拥有三支由最先进的战舰组成的北洋海军舰队。

就在慈禧皇太后的生日庆典达到高潮的时候,旅顺紧跟着大连陷落。在日本第一军团司令山地元沼的命令下,四天之内,日本军人只干一件事,就是对中国妇女肆意凌辱,对中国平民残酷屠杀。日军从旅顺东面的上沟杀到西面的太阳沟,中国平民几乎没有一人幸免,城内城外到处是开膛破肚的中国男女老幼的尸体。1894年11月28日的《纽约与世界报》报道说:“旅顺的日军从攻陷旅顺的第二天开始,连续四天杀害了约6万名非战斗人员、妇女和儿童,在整个旅顺免遭杀害的清国人不过是为掩埋尸体而幸存的36人。”

这样一个帝国的任何抵抗都将是徒劳的。

这一点,连日本人都看得明白。就在北洋海军在威海海战中面临覆灭之灾的时候,1895年1月23日,丁汝昌,帝国海军的高级军官,收到了日本海军司令伊东佑亨的一封劝降书。此书收到19天后,丁汝昌自杀,因此寻找不到有关丁提督看完这封劝降书之后的表情和言论的记载。这份日本人写的劝降书可谓一篇千古奇文,虽写于百年前,但是值得百年后的所有中国人在夜深人静之时灯下细读:

大日本海军总司令官中将伊东佑亨,致书与大清国北洋水师提督丁军门汝昌麾下:时局之变,仆与阁下从事于疆场,抑何不幸之甚耶?然今日之事,国事也,非私仇也;则仆与阁下友谊之温,今犹如昨,仆之此书岂徒为劝降清国提督而作哉?大凡天下事,当局者迷,旁观者审……清国海陆二军,连战连败之因,苟能虚心平气以察之,不难立睹其致败之由。以阁下之英明,固已知之审矣。至清国而有今日之败者,固非君相一己之罪,盖其墨守常经不谙通变之所由致也。夫取士必由考试,考试必由文艺,于是乎执政之大臣,当道之达宪,比由文艺以相升擢;文艺乃为显荣之阶梯耳,岂足济夫实效?当今之时,犹如古昔,虽亦非不美,然使清国果能独立孤往,无能行于今日乎?前三十载,我日本之国事,遭若何之辛酸,厥能免于垂危者,度阁下之所深悉也。当此之时,我国实以急去旧治,因时制宜,更张新政,以为国可存立之一大要图。今贵国亦不可以不去旧谋为当务之急,亟从更张。苟其遵之,则国可相安;不然,岂能免于败亡之数乎?与我日本相战,其必至于败之局,殆不待龟卜而已定之久矣……(原函汉译全文见王芸生编《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民国二十年,大公报出版,第二册,第197~198页。)

无法得知这位日本军人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刻与自己的战争对手谈论主题如此重大的国家政治问题。这不是一封通常意义上的劝降书,从内容上看,它根本不是一份劝说敌人放弃抵抗立即投降的战场文件。这个日本军人从中华帝国的科举制度开始说起,比照日本曾经经历过的辛酸历史,解剖中华帝国衰败的原因。奇特的是,这些关于国家变革的理论竟然出自日本的一介武夫之口,由此可见日本人对自己国家的崛起有着多么深刻的感受和认识,它确实需要中国人“虚心平气”地深思,思“墨守常经不谙通变”之痼。在世界政治格局发生巨变的时代,对于封闭的中华帝国来说,“更张新政”已是“国可存立之一大要图”,否则,这个巨大的帝国即使再买多少军舰也难逃覆没的厄运。

7、一个短暂的“春天”

前往日本马关的帝国“议和”代表团的轮船正行驶在日本海海面上的时候,在帝国四面八方通往都城北京的路上,成千上万名身穿蓝色长袍的帝国文人们正在匆忙赶路。

京城里春寒料峭。一个名叫康有为的文人提着行李在蜘蛛网一般的胡同里东张西望着,他要寻找一个叫做“南海会馆”的小门脸,并且要在那里住下来。他期望那里最好能有一张桌子,让他把自己的文房四宝拿出来摆好。

帝国的知识分子是来参加帝国最高级别的考试的。他们来自不同阶层,年龄相差很大,贫富极端悬殊地在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客栈里落脚。只是此刻,他们的梦境是极其相同的:经过数年的苦读,现在以各省举人的身份,竞争名额极其有限的进入帝国政治阶层的“通行证”。

因为摒弃了所有人类自然科学的内容,只承认东方的哲学思想和道德理论,所以帝国的科举考试是世界上内容最单一的考试。这样的考试在中国至少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它一直是显示帝国政治稳定的标志,是帝国文化精英相聚一堂的盛事,是展示帝国悠久文明的景观,是帝国最低层的平民幻想一夜暴富、鸡犬升天的梦境,是帝国国家政权顺利运作和行政管理得以维持的支柱。而帝国的知识分子素以治国平天下为自己人生成就的最高境界。他们的“知识”长久而强烈地为政治功能所淡化,也就是说,不通过政治实践的检验,他们的“知识”就没有实际价值。“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文人当官从政,和农民耕地一样自然,除此以外别无出路。对政治前途过于强烈的单一追求,驱使帝国的知识分子走的是一条凶险而狭窄的人生之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当官便得志,失官或丢官便失志,因此他们往往容易成为社会各阶层中最“奋不顾身”的人。

这一年的春天,数万知识分子聚集在帝国的都城,由此带来的一个情况是过去的统治者不曾有过的,并使现任的统治者感到有点不知所措——在帝国的知识分子,那些最温文尔雅,最讲礼仪道德,并且是帝国官员选拔制度的惟一受益者的读书人中间,此刻正流动着一种危险的情绪,这种情绪不断蔓延以至威胁到了帝国政权的生存。

夹杂在危险人群中的最危险分子之一就是那个康有为。这是一个令京城人听上去话语十分古怪的广东人,面色黝黑,其貌不扬,身穿一身读书人的蓝色长衫。与帝国绝大多数梦想读书取仕的人一样,康有为在掌握帝国经典理论上才气平平,因为“书香门第”的家庭压力,于1882年和1888年两次参加取得举人资格的乡试,都以失败告终,他产生了放弃考试的念头。但是,“诸父皆强之”,尤其“母意属望迫切”,康有为只好奋不顾身地一试再试。1893年,36岁的时候,他勉强通过了乡试,取得了参加京城最高考试的举人资格。但是,第二年,他在第一次进京赶考的时候,不但没有考上,而且还扭伤了脚,于是他便南下回家了。那时正是1894年,按照中国的历法是甲午年。

1894年的春天,已经37岁的广东举人康有为决心最后一次在科举考场上赌一把自己的前途。

在万物春情萌动欲望勃发的季节里,帝国文人想当官的念头往往会使他们的精神几近疯癫。

这个春天的考试,是热切希望一步登天的帝国文人们最不安心的一次考试。当文人在京城小胡同中那油灯昏暗的客栈里抱着书本临阵彻夜“磨枪”的时候,国家不幸的消息乌云一般一阵一阵地滚过来。海战的失败已经让国人“莫名惊愕”,而帝国的全权大臣与日本人草签的条约内容更令“举国哗然”。不要说把中国的国土割让给洋人是奇耻大辱,光一笔关于银两的账就让中国人觉得日子没法过了:当时帝国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是8890万两白银,而日本人要求的赔款是这个数字的三倍,且规定第一年就得支付1亿两,全部赔款必须三年内还清。

考试考到了年近四十前途依然没有希望的康有为在帝国的都城北京“拍案而起”了。他首先反对条约的签订:“呜呼噫嘻!万里之广土,四万万之民众,而可有此约哉!”(康有为:《中日和约书后》,见汤志钧编《康有为政论集》(上),第137页。)进而认清帝国主义的野心:“非战败之损也,非有开罪之失也,而一纸书来,取南满、东蒙、山东、福建万里之地,及国命之铁,甚至蹶而踏之,蹙而缚之,以财政军政顾问相要,以全国之要地警察,国命所托之兵工厂相索……凡人闻而怵惕伤心……”(康有为:《中日和约书后》,见汤志钧编《康有为政论集》(上),第137页。)再论帝国外强中干,以国土民众十倍于人而受人遏制:“如巨象肥牛之遇乳虎,不待磨牙,闻声俯伏,甘听吞噬,岂非天下古今所未见有者哉!”(同上)最后归结于政府的腐败:“拟以三千万举行万寿,举国若狂,方谋保举,而孙毓汶当国,政以贿成,大官化之,惟事娱乐,内通李莲英,相以交关,政俗之污坏,官方之紊乱,至是岁为极。”(同上)

这样的政府应该下台了。

这样的国家应该改变了。

4月22日,以康有为和梁启超为首的81名在京参加考试的广东举人上了街,他们要向政府递交一封请愿书——实际上是写给帝国皇帝的一封信。这就是中国历史书中所说的“公车上书”的开始。

“公车”,古代指“官车”。中国的汉代,各省举人上京考试,其交通问题由国家给予解决:举人们乘坐公家的车马被逐站“递送”。后来就以“公车”代指举人上京考试,同时也代指那些参加国家考试的学生们。

清政府的法律规定,举人没有直接向皇上上书陈言的权力,要上书,必须由都察院转交。清代的都察院是全国最高的监察、弹劾和建议机关,也是接受民间“信访”的最高机关。作为帝国政府权力如此之大的衙门,有把请愿书送上去的职责,也有扣押下来自行处理的权力。特别是,举人们的请愿书不但是直接议论国家政治大事的,而且是直接写给皇帝的,任何官员处理类似事件的时候都不能不小心从事。中国历代统治者都把“士人干政”当做一种“大逆不道”的罪行,何况康有为们写的“请愿书”对国家政治的抨击无以复加,手稿被传抄出来时,市井上“争相看阅”,观者“莫不嗟悚”——嗟,感叹;悚,恐惧。难怪都察院的官员根本不敢送给皇帝看。

于是,“公车”们之间开始了大规模的“串联”。在康有为和梁启超的鼓动下,一千多名举人在送往都察院的请愿书上联合签名,而其中广东省和湖南省的“公车”们几乎全部上阵。在中国,湖南和广东一向是“造反”的策源地,是出“仁人志士”的地方。个中原因,梁启超讲得明白:“湖南之士可用,广东之商可用;湖南之长在强而悍,广东之长在富而通。”(梁启超《湖南广东情形》,《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一》。)——真是绝妙的分析。湖南江河横流峰险林密,从知识分子到土人,从男人到女人,个个精力充沛思维旺盛,有不当“革命斗士”就当“绿林大盗”的强悍民风,特产行为激烈的政治反叛人物和诡计多端的阴谋家。而广东之所以能够成为中国历史上各种“革命”的发源之地,原因是广东受到商业文明的熏陶绝早,富裕而开通,赤脚的南人懂得自己抡起甘蔗砍刀理所当然,而殷实的粤商更是以倾家荡产地赞助“革命”为乐事。

湖南、广东带动,各省纷纷“继之”。4月22日、24日、26日、28日和30日,穿着蓝色长袍,梳着辫子的帝国“公车”们一群接一群激昂地走在前往都察院的路上,他们口号加演说,“面容凄惨,垂涕陈情”,声援和看热闹的市民人头攒动,北京城一时像过狂欢节,都察院门口更是乱作一团。听说阻止上书的主要官员是军机大臣、兵部尚书孙毓汶,于是“公车”们扬言要“抬着棺材去孙家”,结果吓得这位大员立即声明自己病了,躲在家中不上朝,不久干脆辞职了。

上书多日,不见政府的反应,更不见皇帝的答复。康有为和梁启超认为是“声势不够”,必须来一次规模更大的上书,否则不能“大震朝廷”——深宫里的皇帝也许根本不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于是,康有为连续一天两夜没合眼,一口气写出了一份1.8万字的请愿书,梁启超从旁慷慨誊写。他们决定举行18省举人的联合大集会,集会的地点定在北京宣武门外达智胡同12号的松筠庵,日期定为5月1、2、3日,连续三天。因为5月8日就是中国皇帝在《马关条约》最后文本上盖玉玺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