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江山多娇(2 / 2)

长征 王树增 18886 字 2024-02-18

在等待共产国际回电的时候,八月三十日,中共中央鉴于蒋介石已令胡宗南部迅速北上,并且有分化东北军的企图,认为目前首要任务是必须把胡宗南的部队遏制在甘肃东部,将甘南变成红军的战略根据地之一,以保持陕北根据地与甘南根据地的呼应,从而在冬季到来的时候执行占领宁夏打通苏联的计划。因此命令红一方面军继续南下策应红四方面军,命令红四方面军进一步控制甘南地区,命令红二方面军东出哈达铺控制陕甘南部的交界地带。中央的电报特别表明:“三个方面军的行动中,以二方面军向东行动为最重要。不但是冬季红军向西北行动的必要步骤,而且在目前我们与蒋介石之间不久就将举行的双方负责人谈判上也属必要。”

九月十一日,红二方面军开始行动。左纵队的红六军团向东,沿着礼县北面的崖城、娘娘坝一线,向位于陕甘边界的两当前进。红军选择的路线是国民党军两军之间的接合部,因此东进的速度相当快。十八日,十六师和十七师已经到达了两当城下。在当地共产党地下组织的配合下,红军一枪未发便开进了县城。同时,十八师占领了两当南面的徽县。

中纵队的红二军团四师以及第三十二军在左纵队的南侧一路向东奔袭成县,于十七日向县城发起了攻击。成县守敌为一个营和一个保安团,火力配备猛烈。红军的先头部队十团首先突破了敌人在东门和南门的阻击阵地。进入县城的红军发现敌人隐蔽在街道两边的墙壁后面,射出的子弹打不到他们。十二团政委杨秀山观察了一会儿,想起在一次战斗中,一颗子弹打在他跟前的石头上,飞溅起来的石片使他的两腿七处受伤。杨秀山随即命令机枪向街道上的石板路上打。顿时,石板上飞溅起无数的小石片,躲在死角里的敌人果然出现了伤亡,他们只有从那些墙壁后面出来试图跑向另外的地方,红军的机枪一下子就扫了过去——杨秀山,余秋里负伤后出任十八团政委,十二团政委负伤后他又来到了十二团。

右纵队红二军团六师十九日攻克了位于甘肃最南边的康县,之后继续东进威胁着陕西的略阳。

至一九三六年九月二十日,红二方面军十天之内连续作战,相继占领了甘南的礼县、两当、徽县、成县、康县,以及陕西南部的略阳、凤县等部分地区,使红二、红四方面军在甘南至陕南地区的控制范围得到了扩大。之后,根据中共中央的指示,红二方面军在这一带开展了建立根据地的工作。

红四方面军到达甘南之后,朱德和陈昌浩都认为大军不能久留这里,必须迅速通过西兰公路去和红一方面军会合。但是张国焘反对,他说红军最好的出路是往西而不是往北。为此他给中共中央打电报,提出了他主张的两个方案:一是往西进入青海、新疆,接通苏联获得武器后再回来;一是往东南,向川陕豫发展,也就是回到红四方面军原来的老根据地去。中共中央回电表示:向西的行动中央已经向共产国际请示;至于往东南,是背向抗日指向,是向南京进攻的方向,这只能在与南京方面谈判彻底破裂之后才能考虑。

千方百计不愿意北上的张国焘开始盘算在甘南落脚的问题。

张国焘开始制定在这一带建立根据地的计划,组织大量的工作组去建立地方各级苏维埃政权,连夜起草建立根据地需要的各种文件。但是,中共中央要求红四方面军迅速北进的电报到了。电报要求红四方面军迅速“以主力占领以界石铺为中心”之隆德、静宁、会宁、定西之间的西兰公路及其附近地区,决不能让胡宗南部“占领该线”。并表示“我们已派一个师向静隆线出动,如此可滞阻胡宗南之行进,而便于四方面军之出至隆定大道”。

第二天,张国焘得到的消息令他的心情更加暗淡:由红一军团政委聂荣臻率领的近三个团的人马,于九月九日开始南下,其先头部队已于十六日占领了西兰公路上的要地——界石铺。

红四方面军必须北上了。

中共中央试图占领宁夏为巩固的根据地,是为了从地理上更加靠近苏联,以期得到苏联的帮助,特别是重武器的援助。从当时中国红军面临的严峻局面和开辟抗日战场的意图上看,这也许是最稳妥的一个具有战略意义的计划——中国工农红军即将结束万里长征,只有打通与苏联的往来通道,才能解决战役后方和战略依托问题。无论是红军的生存还是抗日的需要,没有优良的武器和物资保障将是很困难的。同时,张学良对红军打通苏联的计划也抱有极大的热情,他积极建议红军占领宁夏,甚至建议与新疆的盛世才达成政治联盟。从某种意义上说,张学良之所以冒着与蒋介石发生政治对立的风险愿意与红军联合,正是基于存在于国民党内部的“联俄抗日”的呼声日益高涨,这种呼声的目的也是为了东北军的抗日能够得到苏联的支持。而打通中国与苏联的通道,其实也符合斯大林的需要。斯大林明白,中国的对日作战将牵制日本从东方进攻苏联的力量。这就是共产国际同意中国红军“占领宁夏及甘肃西部”,并答应“占领宁夏地域后”给予帮助的重要原因。

但是,随着中国国内政治形势的变化,斯大林答应给予中国红军的帮助并没有实施,国共两党抗日联合统一战线最终形成之后,苏联的飞机大炮全部给了国民党军队,这使最终还是在陕北扎下根来的中国共产党人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就是毛泽东直至晚年依旧坚忍不拔地保持着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九月十六日,中共西北局在岷县三十里铺召开了会议。会议制定了《静会战役纲领》,决定:四方面军在胡敌未集中静宁、会宁以前,先机占领静、会及定西通道”,争取尽快与红一方面军会合。

北上,与中央的会合近在眼前,张国焘对其政治前途的担忧也达到了他所能忍受的极限。当得知红一方面军为了确保陕北根据地,只有一个师南下配合红四方面军作战时,张国焘突然觉得转机出现了:原定计划是红一方面军南下,红四方面军北上,共同对胡宗南进行夹击,而现在红四方面军几乎是要单独与胡宗南作战了。于是,张国焘决定将北上静宁、会宁的计划改为西渡黄河。

静宁、会宁均位于甘肃北部,从那里再向北就进入宁夏了。

而西渡黄河将进入人烟稀少的青海,再往西就是与苏联接壤的新疆了。

红四方面军再一次面临着严峻抉择。

九月二十一日深夜一时,位于漳县前线指挥部的张国焘给朱德发来电报:“请你负责本夜令军委纵队[红军总司令部及直属队]电告停止待命。”

朱德接电后,立即致电陕北:“西北局决议通过之静、会战役计划正在执行,现又发现少数同志不同意见,拟根本推翻这一原案。”

二十二日凌晨三点,朱德给张国焘回电:“国焘同志电悉,不胜惊诧。为打通国际线路与全国红军大会合,似宜经静、会北进。忽闻兄等不加同意,深为可虑。昌浩今早可到漳,带有陕北来新译长电,表示国际态度,望详加研究……静、会战役各方面均表赞同,陕北与二方面军也在用全力策应,希勿失良机,党国幸甚。”

然而,二十二日晚八点,张国焘已将红四方面军即将西渡黄河的计划致电告知了陕北的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以及仍停留在甘肃东南部的贺龙与任弼时。

天一亮,朱德骑马赶了一百二十里路到达了漳县前敌指挥部。

九月二十三日,西北局在漳县再次召开了会议。张国焘在会上侃侃而谈,他说北上作战会断送红四方面军,方面军自穿越草地之后连续作战,部队从未得到过休整,且十个炸弹有五个打不响,可胡宗南的部队武器精良,两下一比不得不作万一之想。宁夏地域狭小,红军集结在那里,前有敌人的封锁,后有黄河与沙漠,一旦出师不利必将陷于困境。而陕北很穷,根本不能解决大军吃饭问题。共产国际的电报同意我们靠近苏联,所以我们应该立即西渡黄河,占领兰州以北地带。这样既避免了与强敌决战,也不违中央夺取宁夏的意图,同时还可以解决方面军的粮食供应问题。朱德表示:有红一、红二方面军的配合,北上的困难是可以克服的。如果再不北进,三军的会合不知要等到哪一天,这样将延误抗日统一战线的形成,且会使红一、红二方面军的侧翼暴露。但是,会议最终还是采纳了张国焘的西进计划。朱德仍坚持自己的意见,他对张国焘说:“若强我们赞同是不可能的。”

张国焘的西进计划再次打乱了中央和红军的整个战略部署。毛泽东二十四日急电彭德怀:

彭并告聂:

甲、接朱电国焘又动摇了北上方针,我们正设法挽救中[对外守密]。

乙、为使胡敌不占去先机,请加派有力部队南下,交一军团指挥,增加界石铺分兵至隆静道游击至要。

二十四日十六时

红四方面军官兵对突然改变的军事命令感到不解。绝大部分红军官兵不愿意再往西走了。第四军十二师先奉命到渭源接防,之后又突然命令他们撤离渭源;刚从渭源撤下来还没走出二十里路,又命令他们再度夺取渭源。师长张贤约和政委胡奇才让部队在洮河边上停下来,两个人在河边徘徊,内心充满着莫名的疑惑。军长陈再道亲自赶到洮河边,催促他们赶快执行命令。十二师的官兵打了整整一夜,才把刚刚放弃的渭源县城重新占领了。第三十一军距离红一方面军控制的界石铺最近,他们满心希望能够成为第一支与红一方面军会合的部队,但是接到的命令却是让他们立即返回岷县,而他们几天前才离开岷县到达这里。返回的路上大雨瓢泼,道路泥泞,红军官兵们对部队前途的猜测五花八门。

红四方面军一旦西渡黄河,对于已经东出甘南的红二方面军来说,他们将即刻失去侧翼与身后的策应。二十五日,贺龙、任弼时、关向应、刘伯承、甘泗淇、王震、陈伯钧联名致电朱德、张国焘、徐向前、陈昌浩,表示关于目前的行动“比过去任何时期迫切要求能协同一致。否则,只有利于敌人各个击破,于革命与红军发展前途有损。我们已向陕北建议,根据目前情况和三个方面军实际情况作出三个方面军行动的最后决定”。红二方面军请求红四方面军暂时不要立即西渡黄河:“我们请求你们暂以四方面军停止在现地区,以待陕北之决定。陕北与国际有联络,对国内情况较明了,而且与各方面行动、统一战线工作有相当基础,必能根据各种条件定出有利整个革命发展的计划。”

第二天,中共中央的电报到了:

朱、张:

确息:胡宗南部在咸阳未动,其后续尚未到齐。四方面军有充分把握控制隆、静、会、定大道,不会有严重战斗。一方面军可以主力南下策应,二方面军亦可向北移动钳制之。北上后粮食不成问题,若西进到甘西则将被限制于青海一角,而后行动困难。

英、洛、恩、博、稼、泽

二十六日十二时

而这时候,红四方面军前敌指挥部已经从漳县向西移动到了临潭附近。

九月二十六日,张国焘一天内给中央发出了四封电报,不但放弃了同中央保持“取横的关系”的立场,表示对于中央的指示愿意“遵照执行”,并且自红一、红四方面军分路北上、南下以来,第一次在电报中使用了“党中央”这一称呼。张国焘的心绪复杂而矛盾——

电报一:“关于统一领导万分重要。在一致执行国际路线和艰苦斗争的今日,不应再有分歧。因此我们提议,请洛甫等同志即以中央名义指导我们。西北局应如何组织和工作,军事应如何领导,军委主席团应如何组织和工作,均请决定指示,我们当遵照执行。”——这是张国焘第一次放弃“对一方面军取协商关系,对北方局取横的关系”的立场,表示愿意接受中央的领导。

电报二:“此次西渡计划决定,绝非从延误党和军事上统一集中领导观点出发,而是在一、二、四方面军整个利益上着想。先机占领中卫,既可更有利实现一、二、四方面军西渡打通远方,又能在宽广地区达到任务。此心此志千祈鉴察。关于统一领导问题已有具体提议,因恐同志对西渡计划可发生延误统一领导之误会,故决然如此,从此领导完全统一可期,当可谅解西渡计划确系站在整个红军利益的有伟大意义的正确计划,现我们仍照西渡计划行进,望以此实情多方原谅。如兄等仍以北进万分必要,请中央明令停止,并告今后行动方针,弟等当即服从。”

电报三:“如兄等认为西渡计划万分不妥时,希即明令停止西渡并告今后方针,时机紧迫,万祈鉴察。”

最后一封电报发自这一天的二十二时:“四方面军已照西渡计划行动,通渭已无我军。如无党中央明令停止,决照计划实施,免西渡、北进两失时机。我提议一方面军主力,不必延伸到西兰公路,防敌从黑城镇、同心城截断我一方面军。我们一月内能在靖远附近会合,请善解释,决不可使全党全军对会合失望。”

九月二十七日,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回电,告知政治局“仔细慎重”地谈论了红四方面军西渡黄河的问题,现在“特将结果奉告如下”:

中央认为:我一、四两方面军合则力厚,分则力薄;合则宁夏、甘西均可占领,完成国际所示任务,分则两处均难占领,有事实上不能达到任务之危险。一、四两方面军合力北进,则二方面军可在外翼制敌;一、四两方面军分开,二方面军北上,则外翼无力,将使三个方面军均处偏狭地区,敌凭黄河封锁,将来发展困难。且胡敌因西兰路断,怕我夹击,又怕东北军不可靠,不敢向隆德、静宁,拟向天水靠王钧。如四方面军西渡,彼将以毛[毛炳文]军先行,胡军随后,先堵击青兰线,次堵击凉兰线,而后敌处中心,我处僻地,会合将不可能,有一着不慎全局皆非之虑。

这时候,红一方面军已有四个团以上的兵力即将通过隆德、静宁一线,以监视胡宗南的部队,确保红四方面军安全地北上。因此,中央要求红四方面军“迅从通渭、陇西线北上”。

同一日,党中央致电朱德、张国焘:

朱总司令、张总政委并告一、二、四方面军首长:

四方面军应即北上与一方面军会合,从宁夏、兰州间渡河夺取宁夏、甘西,二方面军应暂在外翼钳制敌人,以利我主力之行动。一、二、四方面军首长应领导全体指战员发扬民族与阶级的英勇精神,一致团结于国际与中央路线之下,为完成伟大的政治任务而斗争。

党中央

一九三六年九月二十七日

张国焘终于知道大势已去。

紧接着,向西探路的先头部队派人回来报告说:黄河对岸大雪封山,气候寒冷,道路难行,西渡黄河怕是异常艰险。

九月二十九日,朱德下达了北进的命令。

自一九三六年九月三十日起,红四方面军分为五路纵队,由甘南向北面的通渭、庄浪、会宁和静宁前进。第一纵队的第四军是先头部队,他们刚刚到达通渭县城,胡宗南的部队就追了上来,鲁大昌和毛炳文的两个师也从兰州方向压来。为了避免与敌人纠缠,尽快地与红一方面军接应部队会合,第四军一个昼夜急行军二百三十里。北上沿途全是黄土山坡,村庄极其罕见。在连续的行军中,官兵在忍受极度疲惫的同时,还要忍受严重的缺水。出发的第三天,红军官兵终于看见了一个小茅屋,只有一个老婆婆住在里面。经过官兵们的解释,老婆婆把她积攒下的半桶浑浊的雨水和一小罐蜂蜜送给了红军。官兵们每人喝了一小口,然后把蜂蜜和剩下的水混在一起全部给了伤员。

与此同时,为了迎接红四方面军,红十五军团奉命从同心城出发突袭会宁县城。徐海东对骑兵团团长韦杰和政委夏云飞说:敌人企图阻截我们与红四方面军的会合,我们要抢在敌人的前面占领会宁。骑兵团连续奔袭二百多里,于十月二日凌晨对会宁发起了攻击。由于红军奔袭的速度太快,敌人还没来得及加强对会宁的防御,会宁县城就被红十五军团攻占了。

十月八日,红四方面军先头部队第四军十师在会宁附近的青江驿、界石铺与红一方面军第一军团一师会合了。在那个秋日晴朗的天空下,最先相向走来的是红四方面军第四军军长陈再道和红一军团一师师长陈赓。

随后,红四方面军第三十军占领通渭,使红军总司令部顺利地通过了西兰公路。十月九日,朱德、张国焘、徐向前、陈昌浩等人到达了会宁。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日,中国西北部偏僻的会宁小城一下子成了红军之城。满城的红军无不兴高采烈,来来往往的任何一个红军,无论过去认识还是不认识,都如久别重逢的兄弟。晚上红四方面军十师和红一方面军一师聚集在县城文庙前的广场上,举行了庆祝会师大会。毫无疑问,这是所有的红军官兵万分激动的时刻。尽管官兵们并不清楚中国红军的会合经历了多少曲折与艰难,但是他们知道红军主力一旦会合在一起未来就会无比光明。

会后举行了大会餐。红一方面军官兵把准备好的礼物——毛衣、毛袜、粮食、蔬菜纷纷送给红四方面军各部队,这让两个方面军的官兵都想起了一年多以前,在夹金山北麓那个叫木城沟的藏族村庄里他们各自经历了千难万险会合在一起时的情景。那时雪域高原一片金黄,木城沟里杜鹃怒放,红四方面军官兵为红一方面军送来的也是毛衣和毛袜。此刻,中国的西北天高地阔,长风浩荡,红军官兵们吃着新鲜的羊肉,喝着当地产的一种叫呢呢的土酒,直喝得所有的人无不热泪滚滚。

当红一、红四方面军会师于会宁城的时候,红二方面军正在北渡渭河。

九月下旬的时候,红四方面军停留在甘南,就是否北上的问题一再争论,宝贵的时间因此被严重地耽搁,胡宗南部十多个团趁机进至甘肃东部的清水、秦安一带,向驻扎在天水的国民党军第三纵队司令毛炳文部逐渐靠拢。这不但给红四方面军的北上带来了危险,更严重的是,由于红四方面军从甘南移动而出,位于甘东南的红二方面军的侧翼暴露了。红四方面军开始北上之后,胡宗南的十多个团迅速自北向南推进;而在红二方面军的南面,国民党中央军第一纵队司令王钧的第三十五旅和补充团也已经靠近成县,第十二纵队司令孙震部也由武都推进到康县一带。红二方面军开始腹背受敌。

在向中央请示并得到同意后,红二方面军开始单独突围北进。

这一行动,被贺龙视为“长征中最危险的一次”。

敌人大军夹击而来,残酷的战斗不可避免。第三十二军在成县阻击王钧部。敌军火力强劲,阻击阵地很快告急。四师十二团和六师十八团奉命增援,两个团到达战场即投入了战斗。十八团在团长成本新的带领下向敌人发起了反冲击,但是敌人的炮火十分密集,在十八团的冲击道路上打出了一片火海。十八团新任政委周盛宏被爆炸的气浪抛出去一丈多远而阵亡,团长成本新再次负伤。敌人越打越多,从红军的阵地上看下去密密麻麻,而十八团的伤亡越来越大。最后时刻是已经分不清敌我的肉搏战。十二团的阵地上战斗同样惨烈,政委杨秀山又一次负伤,敌人的子弹打中了他的臀部。二营营长蔡久背起他就跑,跑下阵地后,杨秀山发现身上挎着的挎包又被子弹打了个洞,里面的两本书也被打穿了,这两本书是他最喜欢的,一本是《苏联红军步兵战斗条令》,另一本是《列宁主义概论》。前一本是一九三六年一月牺牲在湖南便水战斗中的师参谋长金承忠留下的遗物,后一本是已经身负重伤的师政委方理明送给他的新年礼物。

十月五日,毛泽东、周恩来致电红四方面军,要求他们出兵策应单独北上的红二方面军:

朱、张、徐、陈:

甲、为彻底消灭迫近会宁城西南门之敌人,请你们令向会、静前进之部队即速截断会、静、定西间道路,以便我第一师及守城陈[陈漫远]支队明日将敌击溃后全部俘虏之。该敌大约是邓宝珊部一团至二团。

乙、胡宗南先头才到清水、秦安,大部尚在咸阳、清水道上,判断该敌再需十天左右才能全部集中并开始展开。二方面军从六号起以四天行程经天水以西到达通渭。千万请你们派有力一部立即占领庄浪,在通渭、庄浪两地部队均向秦安迫近游击。以确实掩护二方面军之到达。

毛、周

五号十五时

并告贺、任、关、刘

红二方面军担任突围后卫的是由师长张辉和政委晏福生率领的十六师。部队出发没多久师长张辉就牺牲了。到达盐关镇时,十六师再次与胡宗南的部队遭遇。为了掩护主力北进,十六师在兵力和火力都占绝对优势的敌人面前誓死不退,因为在他们的背后,模范师师长刘转连正指挥着军团直属机关和后勤部门转移。战斗最终变成了残酷的拉锯战,十六师参谋长杨旻和政治部主任刘礼年先后负伤。师政委晏福生一个人指挥部队开始突围,一颗炮弹呼啸而至,落在晏福生的身边爆炸了,断了一条胳膊的晏福生倒在地上。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电报密码本,对警卫员说:“你负责把这个带出去。”然后他把自己的驳壳枪给了另外一个战士:“这枪很好使,你带上。”晏福生严厉命令他身边的官兵赶快突围。警卫员和战士们不肯走,晏福生喊道:“你们好胳膊好腿,革命需要!把我的枪给我,谁不走我就枪毙了谁!”官兵们把昏迷的晏福生藏在灌木丛中,走了。

前边就是渭河。

连日的大雨使渭河河水猛涨。红二方面军两翼没有掩护,前面也没有接应,岸边找到的船只根本不够,官兵们就往汹涌的河水中跳,不少人瞬间就被河水卷走了。更严重的是,两个旅的敌人已经包围上来。过了河的红军官兵上了岸就开始阻击,仍没过河的一边向河边撤一边回击追击的敌人。红二方面军整个部队被牵制在渭河两岸,掩护、抢渡、阻击同时进行着,部队出现巨大的伤亡。

渡过了渭河的王震得知十六师政委晏福生负伤的事,立即派刘转连带领一支精干的小分队返回去寻找。战斗已经结束了,战场上遍地都是尸体,刘转连没有找到晏福生。回来报告了王震,王震说:“让我们为晏福生同志默哀三分钟。”这已经是红军官兵第二次为晏福生“默哀三分钟”了。在去年四月的一次战斗中,晏福生因为追击敌人追得太远了,没能及时归队。大家都以为他牺牲了,师长提议为他默哀三分钟,红军官兵们刚把头低下来,晏福生回来了,身上挂着好几支枪。一个多月后,驻扎在黄河边的萧克接到了一个报告,说是有个流浪汉被老乡用门板抬着送到了红军这里,因为门板上的人自称是十六师政委晏福生。萧克说:“立即抬到军部来!”门板从望不到边的黄土高坡上起起伏伏地抬了过来,还没走到跟前,萧克一眼就认出了已经脱了相的晏福生,他大步上前,一把握住晏福生的手说:“你受苦了!”

红二方面军单独北进令贺龙每每想起便心疼不已:

我们把四县打下,张国焘不打,向西一跑,所有的敌人都加到我们头上……我们损失了十七团……十七团一个团收不赢,很紧急,我们过河也很仓促。在盐关镇六军团被侧击,晏福生负伤。行军受到敌人的侧击,二军团甩了个团,到海原又吃了点亏,我差点被炸弹炸死……过渭河,狼狈极了,遭敌侧击。渭河上游下暴雨,徒涉,水越来越大……这是长征中最危险的一次。

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一日,贺龙在平峰镇[宁夏西吉县]见到了红一军团代理军团长左权、政委聂荣臻。

第二天,红二方面军到达会宁东北方向的将台堡,与红一军团一师会合了。两军的红军官兵彼此见到的那一刻,双方都向对方跑过去,红一军团官兵的手里还捧着热乎乎的土豆。

此时,中国工农红军的三个方面军已全部集中在了甘肃和宁夏交界处。

而国民党军正加紧准备“通渭会战”。

蒋介石明白红军占领宁夏的意图在于打通苏联,但他认为红军长途跋涉,人马疲惫,伤亡累累,粮弹奇缺,目前处在一个狭小的地域内,基本上再也无路可走。随着国际国内形势的急促变化,国民党军的对日作战日益紧迫,这也许是消灭红军的最后的机会了。蒋介石调集了国民党军近二十个师,分兵四路,北堵南攻,企图把红军一举歼灭于黄河以东的甘、宁边界地区。

十月十五日,毛泽东以苏维埃中央政府主席的名义,通过苏维埃通讯社发表了讲话:

苏维埃中央政府与人民红军军事委员会,现已发布命令:

(一)一切红军部队停止对国民革命军之任何攻击行动;

(二)仅在被攻击时,允许采取必需之自卫手段;

(三)凡属国民革命军,因其向我进攻而被我缴获之人员武器,在该军抗日时,一律送还,其愿当红军者听;

(四)如国民革命军向抗日阵地转移时,制止任何妨碍举动,并须给以一切可能之援助。

吾人已决定再行恳切申请一切国民革命军部队与南京政府,与吾人停战携手抗日。该项申请书,已在草拟中。目前察晋绥三省形势,已属危急万状。吾人极愿与南京政府合作,以达援绥抗日救亡图存之目的。如南京政府诚能顾念国难停止内战出兵抗日,苏维埃愿以全力援助,并愿以全国之红军主力为先锋,与日寇决一死战。

苏维埃中央政府主席 毛泽东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五日

因为徐向前与胡宗南是黄埔军校的同学,所以中央又让徐向前致信胡宗南停止内战:“黄埔学别,忽又十年,回念旧情,宛然如昨。目前日寇大举进攻,西北垂危,山河震动,兄我双方宜弃嫌修好,走上抗日战线,为挽救国家民族于危亡而努力。敝部已奉苏维埃政府与红军军事委员会命令,对于贵军及其他国民党军队停止攻击,仅在贵军攻击时取自卫手段,一切问题均函商洽,总以和平方法达到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之目的。非畏贵军也,国难当前,不欲自相残杀,伤国家力,长寇焰也;若不见谅,必欲一战而后已,则敝方部队已有相当之准备,逼不得已,当立于自卫地位,予必要之还击。敝部我军仅为抗日之目的而斗争,靡愿与贵军缔结同盟,携手前进。蒋校长现已大觉悟,实为佩服,吾辈师生同学之间倘能尽弃前嫌,恢复国共两党之统一战线,共向中华民族最大敌人日本帝国主义决一死战,卫国卫民,复仇雪耻在今日。吾兄高瞻远瞩,素为弟所钦敬,虽多年敌对,不难一旦言欢。特专驰函,征求盏兄高见,倘蒙惠予采纳,停止军事行动,静候敝党中央与蒋校长及贵中央之谈判。如承派员驾临,敝部自当竭诚欢迎。时危事急,率而进言,叨在同门,知不以为唐突也。专此顺叩戎绥!”

胡宗南没有回音。但是他对心腹说的一句话还是被共产党人得知了,胡宗南说:“剿共是无期徒刑。”

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二日,蒋介石飞抵西安。

蒋介石的部署是:毛炳文第三十七军的两个师、王钧第三军的两个师和关麟征的第二十五师,经会宁向靖远攻击前进;胡宗南的第一军四个师经静宁向打拉池方向突击;以王以哲、何柱国指挥东北军的三个步兵师及五个骑兵师,加上马鸿宾的第三十五师,经隆德、固原北进。同时,在西线和北线,以东北军第一一四师由兰州进抵一条城,以邓宝珊的新编第一军固守靖远城,以马鸿逵新编第七师担任中卫、中宁及其以东黄河沿岸的防守,阻击红军西渡或北渡黄河。

蒋介石把他制定的战役计划称为与共产党红军的“最后五分钟的决战”。他甚至打电报给兰州绥靖主任朱绍良说,在彻底消灭了红军之后“收编者不得超过五千”,其余的“一律铲除”。

鉴于国民党军队四面合围而来,会宁前线的局势越来越严峻,中共中央决定提前发起宁夏战役,实现“占领宁夏,打通苏联”的计划,使红军能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域里得到急需的休整。

当时,中国红军主力的实力为,红一方面军两万一千人,红二方面军一万两千人,红四方面军三万三千人,总计约六万六千人。

在执行宁夏战役计划的时候,红四方面军担负了作战主力。

但是,即使是红军中兵力与武器最强的红四方面军,面对占绝对优势的国民党军的猛烈进攻,还是感到了巨大的作战压力,特别是由于长途行军没有时间和机会得到补充,部队的弹药严重缺乏。胡宗南深知这一点,因此他的部队的攻击势头越来越凶猛。红四方面军第三十一军九十一师师长徐深吉率部在渭河附近阻击胡宗南北进——

常常当我们一个连或一个营占领阵地阻击,敌人就从我阵地附近以密集队形前进,不顾我掩护部队而超前追击我主力部队。我批评团的干部,掩护部队为什么让敌人追到主力部队?团的干部批评营的干部,为什么敌人追来不打?营的干部说:“没子弹,怎么打?”二七六团团长陈康不相信,自己带一个营担任掩护任务。胡宗南的部队就在我们占领的高地下一二百米处通过,陈团长命令举枪,枪举起来了,陈团长喊:“放!”“叭!”只有一支枪放了,其余的枪都没有响。陈团长问:“为什么不开枪?”战士们手拍拍胸前的子弹袋伸出两个指头,示意只有两发子弹了。

国民党军很快到达了会宁城下。

十月二十日,会宁县城遭到了国民党军飞机的疯狂轰炸。朱德和张国焘要离开这里去打拉池与彭德怀会合,因为林育英已从保安出发赶往打拉池。临走时,朱德对徐向前说:“渡河要抓紧,南面吃紧啦。”——中革军委已命令红四方面军第三十军西渡黄河,迅速控制黄河西岸,以保障红军主力顺利地进入河西走廊地带。

十月二十二日,徐向前和陈昌浩率方面军总部撤离了会宁。国民党军的飞机不断地飞临会宁上空,在这片已经没有一座完整房屋的小城四周投下了密集的炸弹,没有任何防空武器的红军被完全暴露在轰炸之下。这天黄昏,国民党军逼近会宁。第五军在军长董振堂的率领下,开始了极其惨烈的会宁保卫战。战至二十三日凌晨,红军三千多人的部队伤亡人数已达八百多人。在南北两面城防都被国民党军突破之后,第五军被迫放弃了会宁。

会宁的失守给正在西渡黄河的部队带来了巨大威胁。如果让敌人从会宁继续向西推进,一旦占领了红军渡河的渡口,宁夏战役计划将会被迫终止。在陈昌浩的严厉命令下,第五军在会宁城北再次建立起阻击阵地,徐向前迅速从两翼调动了两个团增援会宁。

黄水滔天,浊浪翻卷。

在身后万分紧急的敌情压迫下,二十四日晚,已经西出靖远附近的红四方面军第三十军不顾一切开始强渡黄河。至二十五日晚,第三十军从虎豹口渡口全部渡过了黄河。接着,第九军、第五军也开始了渡河。

国民党军立即调集飞机,对黄河渡口开始狂轰滥炸,同时从东、西、南三面快速调动兵力向黄河两岸压来。第四军奉命在会宁至靖远的大道上阻击向渡口扑来的国民党军。大道上没有利于阻击的地形,进攻的敌人兵力多于红军八倍!第四军军长陈再道和政委王宏坤分了工:陈再道指挥十二师和十一师的两个营以及骑兵大队,在大道以西面向兰州方向阻击敌人;王宏坤指挥十师、独立师和十一师的另一个营,在大道以东阻击从会宁来的胡宗南部。红军的阻击阵地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残酷的拉锯战从早上一直打到黄昏,然后又从黄昏打到天亮,如此进行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国民党军已经逼近了黄河渡口,红军被分割在黄河两岸,敌机开始向河面上的渡船轰炸,合围而来的国民党军分成三路,正面突击左右迂回,开始了最后的攻击。第四军边打边撤,已经撤退到了距黄河渡口仅十公里的地方,与准备渡河的第三十一军挤在了一起。王宏坤跑到第三十一军军部见到了军长萧克和政委周纯全。王宏坤说:“后面快守不住了,再往前就没有可以建立阻击阵地的地方了。敌人一突破,就没有办法了,你们赶快准备走吧!”正说着,炸弹落了下来。王宏坤在硝烟中回身又往阻击前沿跑,迎面与撤退下来的十师师长余家寿碰了头。王宏坤说:“三十一军没有准备,我们得回去坚持!不能撤!谁撤我枪毙谁!坚决执行纪律!”第四军依然艰难地坚持着阻击线。国民党军的飞机飞得很低,机枪子弹暴雨一样地倾泻下来。为了给身后的第三十一军赢得渡河的时间,第四军与敌人拼杀了近四个小时,最后部队被冲击上来的敌人分割成了若干小部队。王宏坤不断地把身边的警卫人员派出去寻找联络,直到身边的人都派光了,指挥所里只剩了他一个人。最危险的时刻,独立师副师长李定灼带着一个营出现了,于是王宏坤指挥这个营继续阻击。

晚上,国民党军占领了黄河渡口。

原来准备跟随第九军渡河的第三十一军没能西渡。

至三十日,红四方面军被分隔在黄河东西两岸。渡过黄河的部队有第五军、第九军、第三十军,以及包括徐向前在内的方面军指挥部,共两万一千八百多人。

没有渡过黄河的部队是第四军、第三十一军。十一月八日,已经渡过黄河的部队奉中革军委命令组成西路军,“以在河西创立根据地,直接打通远方为任务”。从此,两万多红军官兵开始了万分艰苦的河西战斗。四个月之后,这支部队在国民党军的重兵包围之中弹尽粮绝,红军官兵在突围中英勇不屈,大多牺牲在连绵起伏的祁连山下。第五军军长董振堂、政治部主任杨克明,第九军军长孙玉清、政委陈海松均不幸牺牲。

至十一月初,国民党军各路部队已经完全打通了增援宁夏的道路,并将红一、红二方面军与已经渡到黄河西岸的红四方面军主力完全隔断。

宁夏战役计划“暂时已无执行之可能”。

红军必须回到陕北苏区去。

十一月十五日,甘肃东部,红一方面军已经移至豫旺堡以东地区,红二方面军到达环县西南地区,红四方面军的第四、第三十一军到达豫旺堡以东的萌城地区。而国民党军毛炳文部准备西渡黄河追击红军,王钧部因军长病逝到达同心城后便停止了推进,东北军王以哲部在胡宗南部的右翼向豫旺堡缓慢推进,只有胡宗南部兵分三路,孤军深入,在向豫旺堡方向展开。

打击胡宗南的时机出现了。

十一月十五日,中革军委向红军总部下达指示,要求红军主力“应即在豫旺县城以东,向山城堡迅速靠近”,集结全部兵力,打破敌人的进攻——中国工农红军必须遏制国民党军的大举进攻,这样才能彻底结束移动的状态,才能获得一个相对稳固的陕北根据地,才能赢得长征的最后胜利。

十七日,胡宗南为了控制战略要点,命令部队急促前进。第二天,红四方面军第四、第三十一军在萌城以西地区设伏,击溃胡宗南中路部队的第二旅,毙伤其团以下官兵六百多人。受到伏击后的胡宗南立即命令中路撤退休整,由第四十三师接替继续前进。十八日,胡宗南右路部队的第七十八师丁德隆部向山城堡方向突进,红军等待的战机终于出现了。

该日,毛泽东、张国焘、彭德怀、任弼时、朱德、周恩来、贺龙联名发布了《粉碎蒋介石进攻的决战动员令》:

一、二、四方面军各兵团军事政治首长钧鉴:

从明日起粉碎蒋介石进攻的决战,各首长务须以最坚决的决心、最负责的忠实与最吃苦耐心的意志去执行。而且要谆谆告诉下级首长转告于全体战斗员,每人都照着你们的决心、忠忱与意志,服从命令,英勇作战,克服任何的困难,并准备连续的战斗,因为当前的这一个战争,关系于苏维埃,关系于中国,都是非常之大的,而敌人的弱点我们的优点又都是很多的。我们一定要不怕疲劳,要勇敢冲锋,多捉俘虏,多缴枪炮,粉碎这一次进攻,开展新的局面,以作三个方面军会合于西北苏区的第一个赠献给胜利的全苏区的人民的礼物。

红军胜利万岁!

苏维埃胜利万岁!

抗日民族战争万岁!

毛泽东、张国焘、彭德怀、任弼时、朱德、周恩来、贺龙

十八日

十九日晚,彭德怀下达了作战命令:红一军团隐蔽于山城堡以南;红十五军团以小部诱敌,主力隐蔽于山城堡以东和东北山地;第三十一军主力隐蔽于山城堡以北;第四军隐蔽于山城堡的东南,红二方面军为预备队。另外,以第二十八军、第二十九军和第三十一军一部分别钳制胡宗南部的左路和中路,八十一师以及红一方面军特务团、教导营协调红六军团在环县、洪德城以西分别阻止东北军王以哲各部的推进。

这是除了西路军之外中国工农红军的全部力量。

这是中国工农红军与一直追击堵截他们的国民党军的决死一搏。

二十一日,山城堡总攻开始了。红一军团一师和红十五军团一部迂回到敌人的侧后断其退路,红一军团一师、四师由山城堡以南向北实施突击,红十五军团主力由山城堡东北向西南突击,第三十一军由北向南突击。黄昏时分,在各路红军的猛烈攻击下,单独冒进的胡宗南部第七十八师被迫急切转移,红军占领了山城堡并开始了追击。由于退路已断,敌军除小部分突围之外,大部分被压缩在山城堡西北方向的山谷之中。至二十二日上午,胡宗南部第七十八师基本被全歼。

聂荣臻回忆道:

战斗从当天黄昏打起,一直打到第二天上午结束。先截断了敌人西逃的退路,然后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向敌人展开猛烈攻击。战斗开始,五团政委陈雄同志亲自带领一排人一下子就冲入敌人阵地。他们用手榴弹将敌人的临时堡垒一个一个地炸毁,一连占领十个堡垒,随后又把敌人几处主要阵地都拿下来了,敌人就溃败下去了。部队一追就和敌人混战在一起。这时天已经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也分不清敌我,枪也不能打,手榴弹也不能投,上去就摸帽子,摸着是国民党军戴的那种帽子就用手榴弹砸头。夜晚打乱了敌人的部署,白天的仗就比较好打了。经过一夜多的激烈战斗,将敌七十八师二三二旅及二三四旅的两团全部歼灭。与此同时,胡宗南派向盐池方向进攻的另外几个师也被我二十八军击溃。

山城堡战役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最后一战。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中国工农红军第一、第二、第四方面军在山城堡集会,这是中国工农红军三个方面军的官兵经过了万里转战第一次相聚在一起。中国工农红军总司令朱德说:“三大红军西北大会师,到山城堡战斗结束了长征。长征以我们胜利敌人失败而告终。我们要在陕甘苏区站稳脚跟,迎接全国抗日救亡运动的新高潮。”

山城堡战斗结束后,红军炊事员朱家胜挑着担子跟着部队往陕北走,因为战友牺牲了,他一个人担着的东西太多,渐渐地落在了队伍的最后。夜色沉寂,雪落无声。朱家胜踩着战友们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一直向前。天边出现了一抹淡红色的光亮,朱家胜看见了向他跑来的红军。红军接过他肩上的担子,扑打着他身上的雪花,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洋芋。一位红军干部从背包里翻出一个蓝布小包,拿出里面的针线对他说:“同志,到家了,补补吧。”红军干部一针一线地缝补朱家胜那件破得很难再补的衣服,那是他自一九三四年十二月离开根据地就一直穿在身上的一件单衣。天边那片朦胧的亮色逐渐扩大,苍茫的河山骤然映入红军战士朱家胜流着泪的双眼——雪后初晴的黄土高原晨光满天,积雪覆盖下的万千沟壑从遥远的天边绵延起伏蜿蜒而来……

北国风光,

千里冰封,

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

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

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

原驰蜡象,

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

看红装素裹,

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

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

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

成吉思汗,

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2001年10月—2006年8月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