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多么可悲的嘲弄啊!]
在奴隶制度仍然存在的南方,黑人反而没有遭受如此小心谨慎的隔离;他们有时能与白人一起劳动、一起娱乐;在一定程度上,他们能够与白人混合在一起。立法对黑人更严格,但是人们的习惯则更加宽容、更加温和。
在南方,奴隶主不畏惧于将奴隶提升到与自己相当的地位,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愿意,他们总是可以随意地将奴隶扔到垃圾堆里。在北方,白人虽然不再将自己与劣等种族之间的壁垒看得那么重要,但是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免与黑人进行接触,因为他们担心有一天自己会与黑人混为一体。
在南方的美国人中,大自然有时重申它的权力,使黑人与白人暂时恢复平等。在北方,骄傲甚至使人们的最傲慢的激情陷入沉默。如果北方的立法者宣布黑人女性无权与白人男性同床共枕,或许北方的美国人愿意使黑人女性成为他们的临时伴侣;但在北方,法律规定黑人女性可以成为白人男性的合法妻子,白人男性反而因为一种害怕心理而不敢接近她们了。
这就体现了,在美国,排斥黑人的偏见如何随着黑人不再是奴隶而加深,民情中的不平等如何随着法律中的不平等的消失而增加。
但是,既然居住在美国的这两个种族的相对处境正如我方才所描述的那样,那么为什么美国人在联邦北方废除了奴隶制度,而在南方却保留了奴隶制度呢?又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加重了奴隶制的残酷性呢?
答案不难找到。因为在美国,废除奴隶制度是为了维护白人的利益,而不是黑人的利益。
[≠美国不仅为世界提供了伟大的真理,并且向世界证明了真理的可靠性。基督教曾经谴责奴隶制是可憎的,美国的经验证明奴隶制是致命的。≠]
第一批黑人被运入弗吉尼亚是在1621年左右。[68]因此在美国,就像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那样,奴隶制诞生于南方。随后,奴隶制从南方逐渐向其他地方发展;但是,奴隶的人数仍然是越往北越少[69];因此,新英格兰的奴隶通常很少。[70]
随着殖民地的陆续建设,一个世纪过去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开始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可以这么说,不拥有奴隶的地区不管是人口上、财富上,还是在福祉上都比拥有奴隶的地区发展得更加迅速。
但是,在没有奴隶的地区,居民不得不自己种地或者雇人种地;而在有奴隶的地区,居民却有不用支付报酬的人手供自己使用。虽然前者要出钱出力,后者既生活悠闲又节约成本,但前者总是能够得到更多的好处。
这样的结果似乎很难解释,因为这些移民全都属于相同的欧洲种族,他们拥有同样的习惯、同样的文明和同样的法律,他们仅在一些不甚明显的地方存在细微的差异。
时间继续前进。在离开大西洋沿岸之后,英裔美国人[欧洲人]日渐深入西部的荒芜地区;他们在那里找到了新的土地并适应了新的气候;他们克服了各种各样的障碍;他们的种族混为一体,有的人从南方来到了北方,有的人则从北方来到了南方。所有这些原因,同时产生了相同的结果;大体上,没有奴隶的殖民地比奴隶制盛行的殖民地拥有更多的居民,也更加繁荣。
因此,随着社会的发展,你开始注意到残忍地对待奴隶的奴隶制度对奴隶主而言是致命的。
俄亥俄河两岸所发生的一切证明了这个事实的真实性。
被印第安人命名为俄亥俄河即最美丽的河流的这条河,流经人类有史以来居住过的最好的河谷之一。起伏的土地延展于俄亥俄河两岸,那里的土地每天都在为农夫们提供着无穷无尽的宝藏;在河流两岸,空气同样清新,气候温和宜人;河流的两岸,形成了一个辽阔的大州的边界;在左岸,以弯弯曲曲的俄亥俄河为界限的是肯塔基州;而右岸的这个州借用了这条河流的名字。这两个州仅在一方面存在不同之处:肯塔基州允许奴隶存在,而俄亥俄州驱逐了所有的奴隶。[71]
因此,置身于俄亥俄河中的旅行者顺流而下,直到驶入密西西比河,可以说他就像在自由和奴役之间航行;而他只需放眼看一下两岸,就立刻能够判断哪一岸对人类更有利。
在河流的左岸,人口分散,偶尔看见一群无精打采的奴隶在半荒半垦的土地中穿行;被砍掉的原始森林不断长出新的树木;人类似乎比较懒惰;只有大自然呈现出生机勃勃的景象。
相反,在河流的右岸,传出嘈杂的轰鸣,其表明远方有工厂;茂盛的庄稼覆盖着田野;雅致的住所体现了农夫的喜好和兴趣;到处都是富庶的景象;人们似乎富有而满足;这是他们自己的劳动成果。[72]
肯塔基州建于1775年;俄亥俄州创建于12年后[73];美洲的12年能胜过欧洲的半个世纪。如今,俄亥俄州的人口总额已经比肯塔基州多250 000人。[74]
奴隶制和自由所造成的不同影响是不难理解的,其足以解释古代文明和现代文明之间存在的差异。
在俄亥俄河的左岸,劳动和奴隶思想被混为一谈;在俄亥俄的右岸,劳动与福祉和进步联系在一起;在左岸,劳动是下贱的,在右岸,劳动是光荣的。在俄亥俄河的左岸,你不能找到任何白人劳工,因为他们害怕变得像奴隶那样,所有的工作都是由黑人完成的。在俄亥俄的右岸,你几乎找不到懒惰之人,白人将他们的精力和智力都投入到所有劳动之中。
因此,在肯塔基州负责利用自然财富的人既缺乏热情又没有文化;而拥有这两种东西的人不是什么也不干,就是到对岸的俄亥俄州利用自己的勤勉,并能不受侮辱地运用它。
的确,在肯塔基州,奴隶主使用奴隶而不用向他们支付报酬,但是他们从奴隶的劳动中获得的成果不大,而他们付给自由工人的工钱,却使他们获得了远远高于工人劳动价值的收益。[75]
你得向自由劳工支付报酬,但他们比奴隶工作得更快,而工作的迅速是经济效益的主要因素之一。白人出卖他们的劳动力,但只有当他们的劳动力有用时才会有人购买;黑人不要求对他们的劳动支付报酬,但奴隶主得养活他们一辈子;不管他们在老年还是在壮年,不管他们处于不能创造收益的童年还是精力旺盛的青年,不管他们是生病还是健康,奴隶主都得养活他们。因此,只有支付报酬才能够使这两种人工作:自由劳工所得的是薪酬,而奴隶得到的是教育费、生活费、抚养费和服装费。奴隶主为了养活奴隶而支付的报酬是零散的、小额的;你几乎很难注意到它。而你支付给劳工的报酬是一次性给付的,它似乎能够让领到钱的人发家致富;但事实上,花在奴隶身上的钱比支付给自由劳工的薪酬还要多,而奴隶的劳动效益较低。[76]
奴隶制的影响延展得比这更远,它甚至触及奴隶主的心灵,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他们的思想和喜好。在俄亥俄的两岸,自然赋予人们事业心强和精力充沛的性格;但河流两岸的居民在发挥这个共同品质之时却存在不同之处。右岸的白人必须依靠自己的努力生活,追求物质福利是他们生存的主要目标;由于他们所居住的地区为他们的事业提供了无穷无尽的资源,并且不断提供了对他们具有吸引力的前景,因此他们的激情超过了人类贪婪的一般界限。你发现他们在致富的欲望的驱使下勇敢地踏上了幸运为他们开辟的每一条道路;他们不管是去当水手还是去当拓荒者,不管是去做工人还是去当农民,都以坚定不移的毅力完成工作或者面对不同工作中存在的危险。他们的天资具有令人不可思议之处,他们争取胜利的决心具有一种英雄主义气概。
左岸的美国人不仅蔑视劳动,而且看不起劳动所成就的一切事业;生活在闲散安逸之中,他们拥有懒惰之人才有的喜好;在他们眼中,金钱失去了它的一部分价值;他们对财富的追求远远不如他们对刺激和玩乐的追求,他们用于这方面的精力不亚于他们的邻居在其他事务上投入的精力;他们热爱着打猎和打仗;他们纵情于最激烈的肢体运动;武器的使用对他们来说习以为常,他们在幼年时就已经学会在一对一的格斗中玩命。因此,奴隶制度不仅没有使白人发家致富,而且使他们失去了发家致富的欲望。
两个世纪以来,这些相同的原因在北美的英国殖民地中产生了各不相同的作用,其最后使南方人和北方人的经商能力产生了巨大差异。今天,只有北方有轮船、工厂、铁路和运河。
这种差别不仅在对比南北两方的时候是显著的,而且在对比南方各地的居民时也可为人所知。在联邦最南端的几个州中,几乎所有投身于商业贸易和试图利用奴隶制获得好处的人都来自北方;每天都有北方人来到美国的这部分领域中,因为这里没有他们所担心的竞争;他们在那里发现了当地人尚未注意到的资源,随后利用他们原本不赞成的制度,获得了比建立这一制度的人更多的好处。
如果我想继续类比下去,我会轻易证明美国南方人和北方人在性格上表现出的显著差异几乎全都来自奴隶制度,但这超出了我的主题。我现在想要研究的不是奴役造成的一切影响,而是奴役对那些接受奴役的人的物质繁荣产生了什么影响。
[≠我现在要说的是这一点:在所有的现代民族中,美国人是同时将平等和不平等推到极致的民族。他们将普选权和奴役结合在一起。按照这种方式,他们似乎用相反的论据证明了平等的好处。有人宣称,美国人通过建立普选权和[人民]主权原则,使全世界认清了平等的好处。至于我,我认为他们尤其是通过建立奴役证明了这一点,而且我发现他们通过民主而建立的平等优势小于通过奴隶制而建立的平等优势。≠]
奴隶制对财富的产生所造成的这种影响在古代未能被人们所充分理解。当时,奴隶制存在于整个文明世界中,那些不知道奴隶制为何物的都是野蛮民族。因此,基督教废除奴隶制只是为了维护奴隶的权利;今天,你可以奴隶主的名义攻击奴隶制。在这一点上,利益和道德联系在了一起。[77]
随着这些真理在美国变得日益明显,你会发现奴隶制在经验的验证之下渐渐败下阵来。
奴隶制开始于南方,随后由男方发展到北方;如今,它正在败退。而开始于北方的自由,正不断地向南方推进。在一些大州中,宾夕法尼亚州现在是奴隶制度在北方的极限,但在这个州中,奴隶制度也已是摇摇欲坠;紧邻宾夕法尼亚州的马里兰州已经时时着手于废除奴隶制度,而位于马里兰州下方的弗吉尼亚州已经在讨论奴隶制的作用和危险了。[78]
在人类制度发生重大改变的原因中,没有一个是不涉及继承法的。
当长子继承权盛行于南方时,每个家族都有一名不需要劳动而且不想劳动的人成为这个家族的代表;他的那些没有依法享有继承权的家属就像许多的寄生植物那样,依附着他过同样的生活;你在当时的南方家庭中看到的一切场景如今仍存在于欧洲某些国家的贵族家庭中,年幼的子女虽不像年长的子女那样拥有财富,但他们仍然过着懒散的生活。这个相似的结果完全是由于一些完全类似的原因产生于美国和欧洲的。在美国南方,全体白人形成了一个以一定数目的特权人物为领导的贵族团体,这些特权人物的财产是固定不变的,而他们的闲散也是世代相传的。[79]美国贵族团体的这些领袖使白人种族的传统偏见继续存活于他们所代表的团体之中,并体面地保持着闲散的生活方式。你也可以在这些贵族团体中找到穷人,但他们不是劳动者;他们宁愿受穷,也不愿意进行劳动;因此,黑人劳工和奴隶不会遇到任何竞争者。而且不管你对他们的劳动成果持有何种看法,你都得使用他们,因为他们是唯一可以利用的劳动力。
在继承法被废除之后,所有的财产开始同时分散,因此所有的家族同时接近于这样一种状态,即必须依靠劳动维持家族的存在;其中有些家族已经完全消失了;所有家族在这一时刻都已预感到必须自食其力的日子已经来临。今天,你仍能发现富人的存在,但是他们不再能够形成紧密的世袭团体;他们不再拥有能够渗入所有阶级的精神力量了。因此,他们一致同意抛弃轻视劳动的偏见;穷人的数量增加了,但穷人可以自食其力而不必为自己感到羞愧了。因此,财产的平均分配带来的直接成果之一就是创造了一个自由的工人阶级。从自由劳工开始与奴隶进行竞争之后,后者的劣势便逐渐暴露出来,而奴隶制维护奴隶主利益的根本原则受到了打击。
随着奴隶制的颓败,黑人便沿着奴隶制的退路跟奴隶制一起回到了他们最初离开的热带地区。
这个现象乍看之下似乎有些奇怪,但我们很快就能够理解它。美国人虽然废除了奴役的原则,但他们没有使奴隶获得自由。
如果我不引用一个例子,或许读者很难理解我接下来要叙述的内容。我将以纽约州为例。在1788年,纽约州禁止在其境内贩卖奴隶。这是以间接方法禁止输入奴隶。从那以后,黑人人口仅依靠自然繁衍增加。八年之后,该州采取了一项果断的措施,它宣布在1799年7月4日之后,所有父母均为奴隶的新生儿获得自由身份。因此,所有增加奴隶人数的渠道都被关闭了;虽然奴隶仍然存在,但你可以说奴役已经不复存在了。
当北方的一个州以这种方式禁止输入奴隶之后,便没有人再从南方向北方贩卖黑人了。
当北方的一个州禁止贩卖黑人之后,不再容易脱手的黑人对于拥有他们的人来说成为累赘,但将这些奴隶运往南方仍是有利可图的。
当北方的一个州宣布奴隶的子女生来享有自由之后,奴隶失去了很大一部分市场价值;因为他的子孙后代不再成为市场的一部分,但将这些奴隶运往南方则可以获得更大的利益。
因此,同样的法令虽然防止南方的奴隶来到北方,但其将北方的奴隶赶到了南方。
但还有另一个原因比我刚刚提到的原因更强大有力。
在一个州中,随着奴隶人数的不断减少,其日渐察觉到自己对自由工人的需求。随着自由工人接手各行各业,由于奴隶劳动的生产效益较低,所以奴隶成为一种价值不大或者用处不大的财产,但将奴隶输出至南方仍然能获得很大的收益,因为南方没有令人担忧的竞争。
因此,奴隶制的废除没有给奴隶带来自由,它只是改变了奴隶的主人,将奴隶从北方送到了南方。
至于已经获得解放的黑人和那些在奴隶制度被废除之后诞生的黑人,他们没有离开北方前往南方,但他们发现自己在欧洲人中的处境与土著居民没有什么不同;在财富和知识远远高于他们的欧洲人之间,他们仍然是半开化的、没有权利的人;他们既受到法律的压制统治[80],又受到民情的排挤。[81]他们在某些方面比印第安人还要不幸,他们无法抗拒自身的奴隶思想,他们不能宣称某块土地为他们所有;许多人因为穷困而走向死亡[82];其他人则聚集在某些城市中,从事最粗重的工作,过着不稳定而悲惨的生活。
由于在奴隶制度被废除之后,白人的人数以两倍的速度增长,而黑人的人数仍以他们未获自由时的速度增长,所以黑人很快就会被淹没于白人的人海之中。
奴隶耕作的土地,通常比自由人耕作的土地上的人口稀少;此外,美国是一个新建的国家,因此,当一个州废除奴隶制度的时候,其尚有一半土地无人居住。一个州在取缔奴役之后,随即便察觉到其对自由工人的需求,于是大量勇敢的冒险家从国家的各个部分涌了进来;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从刚刚对人类事业开放的新资源中谋取利益。土地被他们所划分,它的每个部分都被白人家庭所占有,他们在那里安家立业。欧洲移民就这样挺进了废除奴隶制度的各个州。前往新大陆寻找安逸和幸福的欧洲穷人,如果定居在视劳动为耻辱的地区中,能够干些什么呢?
因此,白人的人口在自然繁衍的同时由于大量移民的涌入而不断增加,而黑人的人口却没有得到移民的补充,其日渐减少。很快,这两个种族的人口比例彻底颠倒。一无所有的黑人变成了不幸的残存者,成为一个又小又穷的四处流浪的部落,消失在人口众多且拥有土地的白人之中;除了不公正和苛刻的待遇之外,他们不拥有其他的待遇。
在西部的大部分州中,至今尚无黑人的踪迹;在北部的所有州中,黑人逐渐减少。因此黑人将来要面对的问题是被挤到一个狭小的空间中;这个问题虽然尚未让人感到害怕,但也不是能够被轻易解决的。
越是朝南方走,你会发现有效地废除奴隶制越加困难。这一结果源自几个必须加以阐述的物质因素。
第一个因素是气候;毫无疑问,越是靠近热带,劳动对欧洲人而言就越发困难;许多美国人甚至断言那样的纬度对他们而言是致命的,而黑人却能够忍受那样的气候而没有任何危险[83];但我不认为这个想法是有经验基础的,其只能促使联邦南方的居民产生懒惰的想法。联邦的南方并不比西班牙和意大利的南方更热[84],为什么欧洲人不能像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那样劳作呢?既然奴隶制在意大利和西班牙被废除之后,奴隶主没有走向死亡,那么同样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出现在欧洲呢?因此,我不认为大自然禁止被死亡的痛苦所折磨的佐治亚州和佛罗里达州的欧洲人依靠土地自给自足;但是,他们在那里的劳动肯定比新英格兰的居民更辛苦,而且较为低产。[85]这样一来,自由劳工在南方失去了他们优于奴隶的一部分优势,因而延缓了奴隶制度的废除。
欧洲的作物全都能在联邦的北方生长,而联邦的南方却有其特有的作物。
人们发现利用奴隶种植谷类作物是一种花费高昂的经营方式。在没有实行奴隶制的地区种植小麦的农户中,他们通常仅雇用少量劳工为其工作;事实上,他们只在收割或者播种的季节雇用更多劳工,后者只是暂时居住在他们的土地上。
为了完成只需要几天就可以完成的播种和收割工作,生活在实行奴隶制的州中的农户需要在一整年的时间养活一大批奴隶;而奴隶不像其他的自由劳工那样,一方面为了自己而工作,一方面等待别人雇用他们。为了使用奴隶的劳动力,就必须把他们购买下来。
除了这些普遍存在的不利因素之外,相对于种植其他作物的地方而言,奴隶制在本质上不适用于种植谷物作物的地方。
相反,种植烟草、棉花特别是甘蔗的地方需要不断的田间管理。在那里,妇女儿童都能派上用场,但在种植小麦的时候却不是如此。因此,奴隶制度在本质上更适合于种植我方才提到的这几种作物的地区。
烟草、棉花和甘蔗只适合在南方生长,它们在那里是当地的主要经济来源。若是废除奴隶制度,南方人就会发现自己面对下列选择:他们不是被迫改变自己的种植制度,同比他们更有活力、更富经验的北方人展开激烈竞争,就是在不使用奴隶的前提下仍然种植原来的作物,同仍然保留奴隶制度的南方其他各州展开激烈竞争。
因此,南方拥有北方所不拥有的保留奴隶制度的特殊原因。[86]
但是,还有一个比其他一切理由更强有力的理由。如果真的有必要,南方确实是可以废除奴隶制的,但是南方要如何清除黑人呢?在北方,奴隶制的废除和奴隶的驱逐是同时进行的。在南方,你不能寄希望于在同一时间获得这种双重效果。
为了证明奴隶制在南方比在北方更合乎自然、更有利,我认为只需指出南方的奴隶人数比北方多得多就足够了。第一批非洲人被输入南方,而奴隶人数不断增加的也是南方。当你越往南方前行,你越会发现以闲散为荣的偏见逐渐增强。在距离热带最近的几个州中,几乎没有一个白人从事劳作。因此,南方的黑人总数自然多于北方。就如我方才所说的那样,他们的数量还在日渐增加,因为南方黑人的数量随着联邦北方一代的奴隶制的废除而增加。因此,南方黑人数量的增加不仅是由于人口的自然繁衍,而且由于北方黑人的被迫南迁。非洲人种在联邦南方增加的原因与欧洲人在北方迅速增加的原因类似。
在缅因州,每300个居民中有一个黑人;在马萨诸塞州,这个比例数为100∶1;在纽约州为100∶2;在宾夕法尼亚州为100∶3;在马里兰州为100∶34;在弗吉尼亚州为100∶42,而在南卡罗来纳州则高达100∶55。[87]这是黑人与白人在1830年的人口比例。但是这个比例在不断改变:北方日渐减小,而南方日渐增大。
显然,联邦最南端的各州不能像北方各州那样废除奴隶制度,否则会遇到北方各州不必担忧的一些严重危险。
我们已经了解北方各州是如何谨慎地处理奴隶制与自由过渡的。他们保留了目前这一代人的奴隶身份,而将自由赋予其未来的子女;按照这种方式,黑人被逐渐引入社会之中,而将那些可能滥用自由的人保留在奴役状态之下,直到他们能够管理自己并学会享用自由的技能,再将自由赋予他们。
将这种方法应用到南方是比较困难的。当你宣称从某个时间开始黑人的子女将获得自由,你就将自由的原则和思想引入到奴隶们的内心深处;被立法规定为奴隶的黑人在看到自己的子女获得自由之后,会因他们之间出现的不平等的命运感到惊讶,他们会变得焦虑而愤怒。从那一刻开始,奴隶制在他们眼中失去了时间和习惯赋予它的那种道德力量,从而沦为一种显而易见的暴力的滥用。[因此,这种使子女获得自由的法律很难确保父母的奴隶身份。]北方的人就不用担心黑人进行这样的对比,因为北方的黑人极少,而白人众多。但是在南方,如果自由的曙光同时普照两百万黑人,那么压迫者必定会为之颤抖。[88]
在解放了奴隶的子女之后,南方的欧洲人很快就被迫将同样的好处延伸至全体黑人。
我在上文中已经说过,在北方,从奴隶制被废除的那一刻起,甚至从即将废除奴隶制的那一刻起,一种双重运动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奴隶们离开北方被运往南方,北方各州的白人和欧洲的移民急于取代他们的位置。
这两种情况不能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上面提到的南部诸州中。一方面,南方的奴隶人数众多,人们不能寄希望于将他们全部迁走[89];另一方面,欧洲人和北方的英裔美国人畏惧于到劳动尚未恢复荣誉的地区中生活。此外,他们有理由认为在黑人人口超过或者等于白人人口的各州中,容易遭受巨大的不幸,因此他们不愿意到那里创业。
因此,在废除奴隶制度之后,南方人并没有像他们的北方同胞那样使黑人逐渐获得自由;他们不但没有明显减少黑人的数量,而且没有抑制他们的增长。因此,在几年之后,你将发现一个与白人居于同等地位的强大的自由的黑人民族。
今天这种以权力的滥用[90]维持奴隶制度的方法,在那时将成为令南方的白人感到恐惧的严重危险的根源。今天,只有欧洲人的后裔拥有土地;他们是所有行业的绝对主人;只有他们拥有财富、知识和军队。黑人不拥有这些优势;但他们没有这些优势也能够存活下去,因为他们是奴隶。一旦获得自由,他们就必须自食其力,他们能够在不具备这些优势的情况下继续生存下去吗?白人在奴隶制存在期间所做的一切,在奴隶制被废除之后会给他们带来很多危险。
让黑人处于奴役地位,就能够使他们处于一种近乎野蛮的状态;一旦他们获得自由,就不能阻止他们增长知识,认识到他们自己的弊端,并找到相应的解决方法。此外,还有一个关于相对公正的特殊原则深深地扎根于人们心中。同一阶级内部存在的不平等与不同阶级之间出现的不平等相比,能够对人们产生更大的影响。人们能够理解奴隶制度为何物,但他们怎么可能理解几百万公民长久以来忍受的耻辱和世世代代遭受的苦难呢?在北方,已经获得自由的黑人仍在经历这些苦难和遭受这些不公正的待遇;但他们的力量很小,而且人数不断减少;而在南方,黑人人数众多,而且力量强大。
如果将白人与获得自由的黑人置于同一片土地上,由于这两个种族视对方为异己,你可以毫无困难地预见将会出现两种可能:黑人与白人不是混为一体,就是完全分离。
我在前文中已经阐述了我对第一种可能所持有的观点。[91]我不认为白人种族和黑人种族将来会在某个地方以平等的身份共同生活。
而且我相信美国在这方面遇到的困难比别处更大。[92]一个人可能抛弃宗教偏见、国家偏见和种族偏见,而且如果这个人是国王,他还能够在社会上掀起惊人的革命。但是可以说,一个民族难以超越并摆脱自身的种种羁绊。
一个专制君主如果将美国人和他们以前的奴隶置于同样的禁锢之下,或许能够使他们混为一体;但是,只要美国民主政府仍是国家事务的领导者,就没有人敢做这样的设想,而且你可以预见,美国的白人越是自由,他们就越发孤立。[93]
我在前文曾经说过欧洲人和印第安人之间的真正纽带是欧洲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儿;同样,白人和黑人之间的真正桥梁是白人和黑人的混血儿。凡是白黑混血儿较多的地方,两个种族之间的融合不是不可能。
在美洲的某些地方,欧洲人和黑人的混血已经达到了难以找到纯粹的白人或者纯粹的黑人的地步。达到这一点,可以说这两个种族已经真正相互混合;或者可以说出现了一个由两个种族结合的与原本的任何一方都不相同的第三种族。
在所有的欧洲人中,英国人是最少与黑人的血液相互混合的民族。你在联邦南方见到的白黑混血儿多于联邦北方,但又大大少于任何其他欧洲殖民地。美国的白黑混血儿很少,他们本身毫无力量,而在种族纠纷中,他们一般都同白人站在一边。这就好像是欧洲常见的大贵族的仆人轻视一般人民的情况。
这种自然存在于英国人中的种族骄傲,对美国人而言又因为民主自由所造成的个人骄傲而进一步加强。美国白人既因其种族而骄傲,又因其个人而骄傲。
此外,既然白人和黑人没有在联邦北方混合,那么他们如何在南方相互混合呢?你可以姑且认为一直生活在物质和道德优越感中的南方白人会想与黑人结合吗?南方的美国人拥有的激烈情感使他们永远保持独立的状态:第一,他们害怕与曾经是他们的奴隶的黑人变得相似;第二,他们害怕自己降格到相邻的白人之下。
如果让我对未来进行预测是必不可少的,我会说,从事物的一般进程来看,南方废除奴隶制之后,会加深白人对黑人的反感。我的这个看法以我以前对南方做过的类似论断为依据。我曾说过,随着立法机构逐渐废除存在于黑人和白人之间的法律屏障,北方的白人更为小心翼翼地避免与黑人进行接触。为什么同样的情况没有出现在南方呢?在北方,当白人害怕最终会与黑人相互混合的时候,他们害怕的是一种想象中的危险。而在南方,这些危险是真实存在的,我不认为害怕的程度有所降低。[94]
既然一方面你已经意识到(事实也是毋庸质疑的)黑人在南方不断集聚,而且增长的速度快于白人;另一方面,你承认无法预见黑人和白人将在何时相互融合以及黑人何时可以从社会现状中获取同样的好处,难道你不能由此推论出南方诸州的黑人和白人迟早会最终陷入冲突吗?
这场冲突最终的结果将是什么呢?
不难理解的是,在这个问题上,你必定将自己限制于模糊不清的猜测之中。从某种程度来说,人类的头脑只能勉强描绘出关于未来的大致轮廓;而且在这个轮廓之内,偶然因素还在不断影响着人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在未来的蓝图之中,偶然因素往往形成一些连智者之眼也无法参透的模糊点。但你可以认清这一点:在安的列斯群岛,白人似乎注定要屈服;而在大陆,黑人注定要屈服。
在安的列斯群岛中,白人在人口众多的黑人之中是孤立的[95];在大陆上,黑人处于白人所形成的人海之中,这些不计其数的白人从加拿大的冰原到弗吉尼亚的边缘,从密西西比河河岸到大西洋海岸,已经形成了凌驾于黑人之上的紧密集团。如果北美的白人保持团结,那么很难相信黑人能够逃离给他们造成威胁的灭亡,他们将屈服于战争或者灾难。但是,如果两个种族之间的战争伊始,美国联邦便走向分裂,那么位于墨西哥湾的黑人就有机会获得解放。一旦联邦的纽带发生断裂,南方的白人就不能依赖于北方同胞提供的长期支援。北方的白人非常清楚,这种危险永远不会降临到他们身上;如果没有积极义务迫使他们前往南方支援,你可以预见的是种族的同情心也是无能为力的。
然而,不管战争爆发于何时,仅能依靠自身的南方白人仍可以在战争中利用知识和武器的巨大优势;而黑人将依靠他们的人多势众和不怕死的精神。但是,一旦黑人掌握了武器,武器在他们手中就会变成巨大的资源。也许西班牙摩尔人的命运将降临到南方白人的身上。[(可能性虽然不大,但不可否认这种可能是存在的。)]在占据这片区域数个世纪之后,白人最终将被迫逐渐回到祖先原本迁来的地方,把上帝似乎想要赋予黑人的这片土地还给黑人,因为黑人在这里生活所遇到的困难更少,而且劳动起来也比白人更轻松。
居住在联邦南方的白人和黑人发生冲突的危险虽然仍很遥远,但其是不可避免的,它就像是一场噩梦,始终萦绕在美国人的脑海中。尽管这些危险对北方居民的生活没有造成直接影响,但其仍然是他们日常生活的谈资。他们想找到一种方法来躲避他们所预见的不幸,但始终没有成功。
在南方各州中,居民们对此保持沉默。他们从不与外来人谈论未来;就算是亲友,他们也对此避而不谈;可以说,每个人都将它藏在内心深处。南方人的这种沉默在某些方面比北方人的吵闹更为可怕。
这种人们心中普遍存在的关注使他们办起了一项迄今鲜为人知的事业,这项事业可能改变一部分人类的命运。
由于畏惧于我刚刚描述的危险,一些美国公民组成了一个协会,其目的在于由他们自行出资将愿意摆脱暴政压迫的自由黑人送往几内亚的海岸。[96]
在1820年,我所提到的这个协会在非洲北纬7度附近成功建立了一个名为利比里亚的聚居点。[97]根据最新消息,已经有2 500名黑人聚居于此处。黑人把美国的制度带到了他们的祖先曾经居住的地方。利比里亚实行代议制度,有黑人陪审员、黑人行政官员和黑人神父;你在那里也可以见到教堂和报刊,在这些历经世间沧桑的人回到故土之后,他们禁止白人在他们的城墙之内定居。[98]
这无疑是命运的神奇逆转!自从欧洲居民迫使黑人离开他们的家人和故土并把他们运往北美海岸以来,已经过去了两个多世纪。现在,你发现欧洲人再次忙于将这些黑人的后裔装上船,漂过大西洋,将他们送回他们的祖先曾被掠走的地方。这些野蛮人在被奴役的时期汲取了文明人的知识,并在奴役制度中学到了享用自由的方法。[99]
直至今天,非洲从未接受白人的技术和科学。这些被欧洲人带回来的欧洲文明,也许能够扎根于此处。因此,在创建利比里亚时,存在一种美好而崇高的理想,但这种能够给旧大陆带来丰硕成果的理想,对于新大陆没有多大作用。
在12年之间,这个黑人殖民协会向非洲运去了2 500名黑人。但在同一时期,美国约有700 000黑人出世。
即使利比里亚殖民地每年准备接收数千名新居民,而新居民能够在那里发挥积极的作用;即使联邦代替协会,每年由国库出钱[100]用国家的船将黑人运往非洲,它也抵消不了美国黑人因自然繁衍而造成的人口增长。由于每年出生的黑人人数多于每年运出的黑人人数,所以它甚至无法阻止每天都在不断加深的苦难的发展。[101]
黑人种族将永远不会离开美洲大陆的海岸,欧洲人的贪欲和恶习使他们来到这里,只要新大陆存在,他们就不会在这里绝迹。美国的居民可以推迟他们所担心的灾难到来,但他们现在还不能摧毁灾难的根源。
我不得不承认,我不认为废除奴隶制在南方各州是推迟两个种族斗争的手段。[102]
黑人可以长期保持奴隶身份而不心怀抱怨;但一旦他们进入自由人的行列,他们很快会因为自己被剥夺了所有的公民权利而发怒;而且由于不能成为与白人平等的人,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以白人的敌人的身份出现。
在北方,解放奴隶百利而无一害;你用这种方法使自己摆脱了奴隶制,而不用担心自由黑人造成威胁。他们的人数很少,因而不能主张自己的权利。而南方的情况与此不同。
奴隶制问题,对于北方的奴隶主而言只是一个商业和工业问题;而在南方,它是涉及生死存亡的问题。
因此,你一定不能将北方的奴隶制与南方的奴隶制相混淆。
上帝不允许我像某些美国作者那样尝试为奴役黑人的原则辩护,我只是说那些曾经赞同这个可憎原则的人,现在也不会轻易放弃它。
我承认当我考察南方诸州时,我发现居住在这些地区的白人种族面前只有两条道路可走:不是解放奴隶并与他们合为一体,就是与他们保持分离,并尽可能地保持他们的奴隶身份。[103]在我看来,折中办法很快会导致最危险的内战,也许会因此而摧毁其中一个种族。
南方的美国人就是从这个角度来正视这个问题的,并且他们据此采取行动。他们既不想与黑人相互混合,又不想让黑人获得自由。
这并不是说南方的所有居民将奴隶视为奴隶主发财致富的必要手段;关于这一点,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同意北方人的观点,欣然认可北方人所说的奴役是一种罪恶;但他们认为,为了生活,这种罪责必须继续存在。
随着教育在南方的普及,这一地区的居民认识到奴隶制度对奴隶主有害,而且这种教育也更加清晰地向他们表明他们在那时几乎不可能废除奴隶制度。一种奇异的对比继而产生。随着奴隶制的有效性越来越受到质疑,它在法律上却日益得到加强;当奴隶制的原则在北方逐渐被废除,而在南方,同样的原则却造成了越来越严酷的后果。
直至今日,南方各州与奴隶相关的立法呈现出一种闻所未闻的残酷性,它简直是对人类法律的一种严重滥用。只要读一下南方各州的立法就足以判断居住在那里的两个种族所处的敌对立场。
这并不是说联邦这部分的美国人仅仅增强了奴役的残酷性;相反,他们改善了奴隶的物质条件。古代人只知道用锁链和死亡来维持奴隶制度,而联邦南方的美国人找到了一些更聪明的能够长久维持他们的权力的方法。如果我可以以这种方式来表达我的观点,他们使专制和暴力精神化。在古代,奴隶主想方设法防止奴隶打破他们的枷锁;而在现代,奴隶主致力于防止奴隶产生这样的想法。
古代人用铁链束缚奴隶的身体,但让他们的思想保持自由,并允许他们学习知识。在这一点上,奴隶主言行一致;因此,奴隶受奴役的期限不是固定不变的,奴隶随时都有可能获得自由并与他们的主人处于同等地位。
联邦南方的美国人从不认为黑人能够与他们混为一体,并采取严厉处罚措施禁止奴隶学习读书写字。[104]他们不想把奴隶提升到与自己相当的水平,而尽可能使奴隶处于野蛮状态。[105]
在所有的时代,奴隶都憧憬自由,以便软化奴隶制度的严酷性。
南方的美国人非常清楚,只要获得自由的奴隶没有被他们的主人同化,那么解放奴隶的运动往往会带来危险。给予一个人以自由,但同时使其处于苦难和屈辱之中,这难道不是为奴隶造反提供了一个未来的领袖吗?此外,早就有人注意到,自由黑人的出现会在那些尚未获得自由的奴隶的灵魂深处埋下隐隐的不安,使权利的思想像一束微光那样照进他们的心田。在大多数情况下,南方的美国人将奴隶主想要解放自己的奴隶的权利都剥夺了。[106]
我曾经在美联邦南方[107]遇见一个老人,他曾经同他的一个黑人女奴拥有不合法的婚姻关系。他与这名女奴生了几个孩子,这些孩子一出世就成为他们的父亲的奴隶。这位老人多次想把自己的权利传给他的孩子,至少让他们获得自由,但多年以来,他仍未能克服立法机构为解救黑奴所设定的障碍。在这期间,他已是年华垂暮,行将就木。当时,他向我讲述了他的几个儿子是如何被人从一个市场拖到另一个市场,如何离开父亲的庇护被送到陌生人的鞭笞之下。这些可怕的场景使他那已经衰竭的想象力再次活跃起来。我看见他在绝望之中受到痛苦的折磨,而我也意识到大自然会抚平法律给它造成的创伤。
毫无疑问,这些丑恶的现象是可怕的,但它们难道不是奴役的根本原则在现代民族之间注定产生的结果吗?
当欧洲人从一个与他们不同的种族中掠夺奴隶的时候,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认为这些奴隶次于其他人类种族,唯恐自己将来会与奴隶混为一体,他们认为奴隶制会是永远存在的;因为他们认为在奴役所制造的极端不平等与独立在人们之间所自然产生的完全平等之间,不存在持久存在的中间状态。欧洲人隐约意识到这个真理,但始终未能使自身确信这一点。因此每当欧洲人处理涉及黑人的事务时,你会发现他们有时服从于他们的利益或者骄傲,有时却被他们的怜悯心所左右。在对待黑人上,他们先是侵犯了黑人的一切人权,随后又教导黑人并使他们明白这些权利的珍贵性和不可侵犯性。他们对他们的奴隶开放了他们的社会,而当奴隶试图进入他们的社会时,他们又用羞辱的方法将奴隶赶出去。欧洲人一方面希望奴役黑人,另一方面又身不由己或不知不觉地用自由引导黑人,他们没有勇气做到完全不公正或完全公正。
既然无法预见南方的美国人何时会将自己的血液与黑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难道他们会冒着毁灭的危险允许黑人获得自由吗?而且,既然他们为了拯救自己的种族而不得不使黑人带上镣铐,难道他们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采取了一些最有效的手段就是不可原谅的吗?
在我看来,联邦南方所发生的一切既是奴隶制造成的最可怕的结果,也是奴隶制带来的最自然的结果。当我看到自然秩序被人推翻,当我听到人性在与法律做徒劳的斗争而发出呼喊时,我认为我不会愤怒地指责当今的这些实施暴行的人,但我会将所有的仇恨对准那些在享受了一千多年的平等之后又重新将奴役引入社会的人。
此外,不管南方的美国人付出何种努力意图保留奴隶制度,他们也永远无法获得成功。仅存在于世间一隅的奴隶制度曾被基督教斥为不义,被政治经济学视为致命,而且奴隶制在我们这个时代的民主自由和文明之中绝不是一种能够长期存在的制度。它最终不是被奴隶所推翻,就是被奴隶主所取消。在这两种情况下,巨大的不幸是无法避免的。
如果你拒不将自由赋予南部的黑人,他们最终会通过暴力获取自由;如果你将自由赋予他们,他们很快就会滥用它。
美国联邦持续存在的机缘是什么?对它造成的威胁是什么[108]
压倒性力量存在于各州,而不存在于联邦。——只要各州愿意组成联邦,联邦就会继续存在。——促使各州继续联合的原因。——为了抵抗外敌和防止外敌入侵,各州的联合所发挥的功用。——上帝未在各州之间建立天然屏障。——没有使各州产生分裂的物质利益。——北方可以从繁荣兴旺和联合南方和西方之中获得好处;南方可以从北方和西方之中获得好处;西方由此能够从其他两方中获得好处。——使美国人联合在一起的非物质利益。——舆论的一致性。——联邦的危险来自居住于联邦各地的居民的性格和情感的不同。——南方人的性格和北方人的性格。——迅速发展是联邦的最大的危险之一。——人口向西北的转移。——权势朝西北方向发展。——财富的这种快速发展所引发的激情。——以这种方式存在下去的联邦,其政府倾向于变强还是变弱?——联邦政府软弱的不同迹象。——内部改革。——无人居住的土地。——印第安人。——银行业。——关税事务。——杰克逊将军。
组成联邦的各州的现状之所以得以维持,部分依赖于联邦的存在。因此,首先必须审视联邦在未来的命运将是如何。但是,首先最好确定这一点:在我看来毋庸置疑的是,如果现存的联邦解体,现在组成联邦的各州也不会恢复其最初的独立状态。在那时,几个新的联邦将取代现在的这个联邦。我不打算尝试研究这些新联邦的建立将以什么为基础,我想指出的是什么原因能够导致现存联邦的解体。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不得不再次回顾我已经走过的几条道路。我将再次审视几个已经探讨过的问题。我知道这样做可能会遭到读者的指责,但是此事的重要性能够让我得到读者的原谅。有时,我宁愿多重复几次也不愿意让读者不解其意,我宁愿挨骂也不愿意漏掉一个问题。
起草1789年宪法的立法者们不仅努力使联邦权力具有独立性,而且赋予其压倒性力量。
但是,他们受到了他们想要解决的问题的根本条件的限制。他们当时不是负责组建一个单一国家的政府,而是致力于将几个各自享有主权的州结合在一起;无论他们是否愿意,他们往往得划分国家的主权。
[≠当联邦的立法者在对主权进行划分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仍被限制于一定范畴之内,他们在这个范畴之外不再享有自由。
由于事物的本质,权力划分的条件事先是固定不变的。联邦政府致力于维护所有的一般利益,而各州政府致力于维护所有的特殊[地方]利益。
在主权的划分中,乍看之下联邦享有的主权似乎多于各州享有的主权,但实际上,联邦享有的主权最小。
国家的一般利益只是偶尔涉及它的居民,而地方利益时时与居民息息相关。联邦政府拥有的权力大于各州政府享有的权力,但你很少能够感觉到它的权力的作用。地方政府处理的虽是小事,但它无时无刻不在发挥它的作用。确保伟大国家的独立性的权力对个人福祉而言没有什么直接影响,而其他与自由、财产、生命相关的权力决定着每个公民的整个未来。
因此,真正的政治生活存在于各州之中,而非联邦之中。美国人通过原则与联邦联系在一起,通过情感和本能与他们居住的各州联系在一起。在某种程度上,为了维持联邦主权与各州主权之间的抗争,他们必须保持超然的状态。≠][109]
为了使读者更好地理解这种主权划分所造成的结果,有必要对主权行为作简要区分。
有些事务在本质上是全国性的,也就是说,它们仅与国家这个整体相关,只能将其委托于能够完全代表整个国家的个人或者集体行使。我会将战争和外交事务列于此类。
另有一些事务在本质上是地方性的,也就是说其仅与某些地方相关,只能由地方政府做出相应处理。比如说制定城镇预算。
最后,还有一些事在本质上是混合性的;从它们涉及全国各地的个体来看,它们是国家性的;而从不必由国家本身出面处理来说,它们是地方性的。例如,调整公民的民事状态和政治状态的问题就是这种事务。任何一种社会状态都不能缺乏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因此,这些权利与所有公民有着同样的利害关系;但它并非总是出于国家的生存和繁荣的需要,因此这些权利不是非由中央政府规定不可。